缓缓飘进烽火台,希茨菲尔站在一边,安静注视着夏之司辰。
她现在对这个人的感官很复杂,既有对她的怀疑又有对她真挚情感的动容,她现在更愿意相信柯梵的离去是有苦衷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那段独白中提到的“启示”。
“那边。”柯梵突然指着西方的海平线,“那里是我们出生的地方。”
她发现我了?
短暂的紧张后,希茨菲尔一个扭头,正看到艾默菈迈着沉稳步调从楼道上来。
秋之司辰……她们确实是一起离开的来着。而且关键看上去,这两人并不像是有什么矛盾?
艾默菈上来后还是没有说话,她的双眼依然闭着,只是默默来到柯梵身边和她并列,面庞也朝向她手指的方向。
“我在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点燃了一颗机械太阳。”柯梵继续道,“妈妈看到后很高兴,帮助我把它存进了影子。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危险影子里的力量就会出来保护我,还把其中窍门教给了我,让我多加练习对影子的控制。”
“很奇怪不是吗?我天生就传承了她的火焰,她却要我在影子上用功……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我才察觉,那可能是她的伟力——她早就用眼睛看到了什么。”
艾默菈安静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听。
希茨菲尔当前这状态就是通过揣测艾默菈和她学的,她知道这状态有多难保持,更难以想象,对没有神眼辅助的艾默菈来说,维持这种状态一百多年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不过,如果是这样说的话,那我现在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应该和艾默菈是一样的吧?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我同时用人和神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所看到,所听到的“柯梵”却都无比正常。
她还是人型,身上没有任何畸变。哪怕她趴着的塔楼平台,那个地板都是由扭曲的须须堆砌起来的,被她踩在脚底还在缓缓蠕动,她本身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因为对比效果看起来要更圣洁了。
柯梵和艾默菈,就只有这两个人在神眼里也是常态。
这似乎能侧面说明她们都是“纯洁”的?
但这样一来,对告死钟声和阿霍因之死的推测就不成立了……
想到独白里说的“启示”一词,希茨菲尔皱着眉头,开始怀疑阿霍因是不是为了这个“启示”计划而故意死的。
看起来很像是艾默菈在推动“启示”。
她明显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不管是当时拉着哈拉蒂妮避难也好,还是现在跟着柯梵来到瑟雷斯也好,你忽略她总是“不看不听不语”——单纯只看她做的事情,你会发现所有故事脉络都是艾默菈在牵丝引线。
所以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启示”就是她的制定的呢。
也许这是艾门-哈温单独给她的秘密任务,也许这是她擅自做主搞出来的……没准她私下里和阿霍因还有柯梵都谈过了,两个姐姐和她这个妹妹都下定决心牺牲自己,促成“哈拉蒂妮”存活的结果。
……会是这种可能吗。
仔细回想了一下第一次进入这片秘史,在圣橡树宫的顶层平台上旁观哈拉蒂妮和阿霍因见面,希茨菲尔感觉不是很像。
阿霍因当时可没有一丝丝主动求死的征兆啊,她是那么温柔的、几乎同等的爱着三个妹妹,如果是她被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她肯定会说“让我来”、“只牺牲我一个就足够了”。
会是她们内部对“启示”有分歧吗。
“启示”需要牺牲,而绿龙女王为了保护妹妹们所以主动牺牲了自己?
但“启示”的目的是什么呢。
四司辰各自都有性格上的缺陷,艾默菈寡言自闭,哈拉蒂妮冷漠迟钝,柯梵骄傲霸道,阿霍因因为太温柔可能优柔寡断……
可她们对大局都是有考量的,正如她们会为了四季计划齐聚一堂,克服对她人的不满而努力付出——当真正需要她们去奉献的时候她们是不会皱眉头的,她们非常清楚什么东西才能算“奉献”。
那么拯救拉哈蒂尼算奉献吗。
为什么是哈拉蒂妮被列为拯救对象?
如果按照姐姐照顾妹妹的思路,年长者庇护年幼者的思路,最应该被保护幸存下来的是最小的妹妹艾默菈。
是出于功利主义?
春天可以治愈伤痕,但春风无法熄灭灾劫。
夏天可以和灾劫对抗,但两股爆裂的自然能量在一起对轰,产生的效果更是毁灭性的。
秋天的火焰只会催促丰饶罢了,它对灾劫没有效果。
只有寒冬——在无声中浸润的超低温可以将灾劫冰封。
无论是地震还是海啸,无论是飓风还是火山喷发,没有冬之龙不能冰封的东西。
哦对了,她封不住时间。
所以她们要给她争取时间……
希茨菲尔感觉很有可能这就是“启示”的一部分真相,但这里她最不理解的地方是“启示”理想中所能达成的最终效果。
只让最重要的哈拉蒂妮活下去,这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存文明。
但是,这不过是苟活罢了。交替变幻的酷寒对人类来说也是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这种情况下整个社会能勉强维持着不倒退都烧高香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进步。
而且这是把全部的希望和选择权都交到哈拉蒂妮一人手里,风险未免也太高了?
现实里的例子也说明了这点——哈拉蒂妮大概率受刺激背叛了神国,大地失去最后一位司辰的庇护,时间概念开始紊乱,那些被压制的混乱信仰开始逐渐抬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在各个国家肆虐开来。
这也就是西绪斯所提到过的末日图景了……那是“千里荒地”、“遍布骸骨”,“城市成了大墓地”,“人们要么因为邪祀信仰坠入深渊,要么就是在抵御入梦的折磨中彻底癫狂”。
直到圣菲利通过“乌尔之书”找到灰雾神殿,在承受了混淆诅咒后强行拖着身体逃回来,编织了“械阳女神”这样的谎言,把大部分都变成了事实意义上的无信者,邪祀造成的危害才得到遏制。
然后就是托雷铎的崛起。
械阳教团、树人族、大大小小的群落部队……他们汇聚在托雷铎王身边,帮助他一步步收复被侵蚀的土地。
然后又通过玛尔-巴金萨的航海冒险从海外带回了圣石板,从石板上取得了仿制技术、黄金燧石的制造技术、血灵术等简化版的血肉法术。
这才促成了萨拉的建立。
这个在旧时代的尸体上重新死而复生的国家才真正在灰雾冲击下站稳了脚跟。
是吧……?
所以外面的世界,现实世界之所以能有今天,靠的应该是圣菲利。
是托雷铎王。
是械阳教团、树人族、那些开国将领和战士们。
是从玛尔-巴金萨这样的航海家到黄金骑士卡尔。
以及无数的卡西米尔们,无数的她都叫不出名字的探员、警员们。
甚至她觉得她有资格说一句“也靠了艾苏恩-希茨菲尔”。
难道不是吗?
只从现实发展的规律去评价,我的功劳都比……我不敢说比你们四个加起来都大,毕竟你们也确实支撑了三百年,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纳米亚。
但是!
我说一句比这个“启示”计划导致的效果功劳大,没问题吧?
我怎么都不可能比不上一个叛徒吧?
所以希茨菲尔真就看不懂了……如果说三位司辰是故意的,故意牺牲自己保全哈拉蒂妮的,她们为什么不和她商量好?以至于她受刺激太深直接堕落?
“启示”计划如果失败,那就是三个人都白死了,是不是还不如一开始就抱在一起好好打团?
太多的不理解,这道理就说不通啊。
她不可能认为阿霍因、柯梵、艾默菈会看不懂这其中利害,所以她更倾向于认为,“启示”计划没有她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
也就是它的真正目标应该不只是为了保全哈拉蒂妮。
它有更伟大的追求。
如果成功,甚至可以一锤定音!
“那就只有那个了吧……”
想到这里,再结合现实过往的所有遭遇,希茨菲尔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个……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大逆不道,但仔细想却当真有些道理的猜测。
“所以,现实里的那家伙,她的目标一定也是……”
“唔……”
时间开始加速了。
希茨菲尔发现艾默菈已经离去,而她甚至没留意她是怎么走的。
除了她这个“异时空来客”以及柯梵,海港城市的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见她,她曾不止一次的看到艾默菈光着脚在街上漫步,以她的身段以及美丽,所有人却都视若无睹。
柯梵开始以这座城市——“君王港”的名义整合这块大陆上的人类王国。她已经驯服了君王港的主人布伦德家族,在答应用“巴比斯-布伦德”这样的称呼命名新联盟后,这群人欣喜若狂的跪在她脚下,宣誓会为夏天的太阳付出生命。
这个过程没出波折。
使者们换马加乘,带着命令串联各个国家。其人到哪里,炽热的夏阳就跟到哪里。
没有抵抗,没有不合作。
尤其是那些海边的王国,在柯梵到来前他们已经饱受灰雾之苦,知道被噩梦折磨到不敢入睡是什么滋味。夏阳的到来驱散了雾,他们跪拜欢迎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有反对和不满。
对于瑟雷斯人来说,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联盟。
在过去从来没有人这样统合他们,他们甚至以为自己被抛弃,被流放,是新世界的垃圾,所以可以预见的,当夏天的司辰宣布要来拯救他们时,他们会多么热泪盈眶。
灰雾开始酝酿更大的侵袭。
按照希茨菲尔的估算,大概是折叠115年前后,一团巨大的阴云在整个瑟雷斯版块上方汇聚,没有任何征兆的开始下雨。
这是腐蚀之雨、融化之雨,那雨滴落到飞鸟的背上直接就能烧个大洞,落到地上能一直腐蚀到数百米深。
凡人无法抵挡这样的侵袭,受雨灾影响,瑟雷斯人陷入巨大的恐惧当中。
又因为恐惧的吸引,无形无质的梦界开始向地面迫近。
最终是柯梵解决了问题,她从自己的影子里升起六个由机械铸造而成的太阳,合并天上的太阳算作七个,日日轮轮交替炙烤,不光烧干了坠落的酸雨,就连喷吐酸雨的那片巨云也被烤干。
接下来,127年。
因为七个太阳日夜交替,加上夏阳的存在本就使得瑟雷斯洲只有夏天,持续的暴晒开始引发严重后果——布伦德家族派遣去内地打井的队伍一支支失联,就连探查小队也一去不回。
人们重金聘请了最勇敢、经验最丰富的勇士去调查哨站,最终只有三人幸存,从他们口中才得知邪祟再次入侵的真相:开始有一种诅咒在地上蔓延,被夏阳的光芒暴晒久了,人就会融化成一种类似于油水混合物,如同烂泥一般的恶臭怪物!
钻井哨站已经全是这种怪物!它们时而分开行动,时而汇聚起来形成巨泥,已经根本不是凡人可以处理的了,更何况诅咒的根源还直指夏阳!
面对威胁和躁动的舆情,柯梵只能将其他六枚械阳收起。减缓白天温度的同时亲自前往钻进哨站,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将整块大陆筛了一遍,所有附带“诅咒因子”的怪物被杀绝。
然后是139年,柯梵遇刺。
刺客是被邪祟诱惑堕落的前人类国王,他险些刺瞎柯梵一只眼睛,还好她反应快,这才没有被灰雾得逞。
虽然她没有受什么伤害,但这件事的影响就太恶劣了。一些瑟雷斯人得到了消息,意识到“即使是这样的联盟也并不稳固”,某些信念开始动摇。
155年,因为长时间的维持夏阳,柯梵的视力急剧恶化,几乎全靠绿龙女王留下的宝剑才支撑的住。
同年灰雾发起前所未有的庞大攻势,它们直接降下无边雾海和夏阳消耗,同时更是降下瘟疫和诅咒散布人间,一头头污秽的精华和邪祀神祇在地上行走,那段时日死亡蔓延,柯梵赢下这一战却失去了全部六枚械阳。
174年,一种前所未有的微生物被一个种植“红块”的瑟雷斯农民发现,它拥有对所有植物作物的毁灭性杀伤,在柯梵反应过来前就已经遍布大陆,直接导致当年绝收。
这一次,柯梵是真的毫无办法了。她只能灭杀掉可恶的生物菌然后发呆发愁——毕竟夏阳是没法变出食物来的。
多亏艾默菈行使秋天的权柄,依靠阿霍因之剑强行催生了一批作物,才算渡过这次危机。
189年,即使时刻佩戴阿霍因之剑,柯梵的双眼也不能用了。
自她来到瑟雷斯洲的那一天起,夏阳的光辉从未像今天这样黯淡过。她开始学习艾默菈,闭上那双美丽的绿眼,并且拒绝布伦德家族对她的请求,说即使是瞎掉也不可能摘去夏阳。
就是在这一年,她一手持有自己的宝剑,一手拿着阿霍因之剑,在正面战斗中搏杀了94头邪祀神祇。
瑟雷斯人在四面八方立起她的雕像以感谢她对他们的庇佑。那些本就不坚定的信仰被打破重塑了,又一次危机被力量解除。
开始有人相信他们其实是可以赢的。
趁着风潮,布伦德家族公布了他们曾经和太阳王艾门-哈温的一个约定:只要瑟雷斯人用自己的坚守行动赎清了罪孽,只要到那时他们还活着,还存在,她就承诺,一定会回来搭救他们,无论他们当时变成什么模样,她也会想办法把他们复原。
“我们可以赢的!”
欢呼声从君王港响彻整片大陆。
“我们要坚持!坚持!”
“我们不光有柯梵殿下!我们身后还有太阳神国!”
“……”
希茨菲尔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对于知道历史走向的她来说,她甚至有点害怕接下来将看到的故事。
因为已经六次了啊……
六次灾劫,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和不同角度刺向这片“孤岛”。
全被两位司辰想尽办法给抗住了。
而第七次,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邪神游戏。
“玩游戏?”
双眼蒙着一层黑布,柯梵身穿白色的袍裙,腰挂宝剑站在塔顶,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惊愕。
“是的……据说是来自一本密码书……只要依次破解书里的内容,想办法解决关底的魔怪就能获胜。”
“是不是太简单了一点?”
“我们也觉得这很奇怪……”
“这种事情可说不好,我还是亲自去看一看吧……”
对话结束后,柯梵又在塔顶看了会西方海平线。打算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艾默菈不知何时也上来了。
“还记得上次在这里我说的话吗?”
柯梵笑着道。
“虽然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但是我知道就是那边,那里是我们诞生的地方。”
“我其实是一个很注重传统的人,我希望如果我在哪里出生,那我就要在哪里死去。”
“如果我死了,如果我们都死了,我希望你给哈妮留言,让她能把我们的尸骸都带回去。”
“就埋在圣橡树下,也算回归我们的故乡……”
“噗呲——”
“艾拉?你?”
希茨菲尔瞪大眼睛,这这这事情发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知道瑟雷斯人会输掉邪神游戏,甚至柯梵会因此而死,艾默菈也是凶多吉少。
但怎么会是这样输的?
她看到了什么?
艾默菈偷偷拔出了阿霍因之剑,从后面刺穿了柯梵的心脏?
这是为什么?
为 什 么?
“是你……?”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柯梵半转过身子,那蒙眼的布条已经脱落,看过来的双眼里布满血丝。
“是你……原来是你……”
“我终于……知道了……”
“这一切都是……”
“噗嗤!”
利刃拔出,夏之龙的双眼亦失去神采,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艾默菈走了。
远处的海面上开始有巨大的胧影升起。
那是希茨菲尔的“老熟人”,拥有百张面孔的巨人。
她阴沉着脸色看向柯梵,看到她用最后的力气爬向火坑,颤抖着拨开下面的灰尘,在底部刻下这几个字。
[不要相信我……]
[不要相信……]
[柯梵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