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相框往卧室走,还没进门,希茨菲尔就听到一阵尖锐的笑声从里面传来。
就是那种……通常来说只有小孩子能发出来的……那种因为兴奋到极点,听起来相比笑声而言更像是尖叫的声音。
这种动静不要问那是只有一个人能发得出来,而考虑到自己平时对孩子的家教做的相当严,希茨菲尔有理由认为,促使艾米莉如此放纵的原因不在她自身。
夏可以感觉到我靠近……那答案不用问只有她了。
果不其然,推开虚掩的房门,她一眼就看到小艾米莉骑在萨拉女王的腰腹位置(战场在床上),一边发出那种可怕的噪音一边拼命想要把手伸长,去抓对方高举的东西。
“艾苏恩……”
夏依冰之前确实也有加入其中,但早早感觉到妻子到来的她在半分钟前就脱离了战场,此时就正襟危坐在书桌边上,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你都看到了!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你要是觉得我会信,那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
不咸不淡的给她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希茨菲尔敲敲门板,提醒屋内的人自己来了。
“啊!妈妈!?”
艾米莉还没办法掌握“神秘”的所有功能,所以她对希茨菲尔的到来一无所觉,一回头顿时脸色大变,手忙脚乱的想要从女王姐姐身上下来。
她的动作过于慌乱了,一味图快,彻底忘记了那些礼仪,翻身下床时小裙子的后摆还贴在背上,穿着平角百褶蕾丝内裤的小屁股都快怼到这边的脸了。
“……”希茨菲尔觉得情况已经没法再糟糕了。而恰好就在这个关头,她看到了艾尔温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本相册。
严格来说,对希茨菲尔本人不算什么私密物品。因为她很少拍照片,在这个房子里的任何一本相册里想要找到她本人都很困难。
那应该是记录艾米莉从出生到现在的“成长相册”。
难怪她要疯狂去抢了,这等于艾米莉自己最私密的一面被艾尔温看到。
不管她心里对艾尔温是怎么想的,只要她还有自尊心,她就一定不想让这事发生。
至于这个点子是谁出的也很好猜。
艾尔温不是那种到了别人家会去乱翻私人物品的家伙,艾米莉又不可能主动拿这东西给别人看。
而这里恰好有三个人,点子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都是夏妈妈要拿出来的!”艾米莉指着桌边的女人怒而告状,“都是夏妈妈!夏妈妈坏!”
你这个小东西……!?
夏依冰惊怒的瞪大眼睛。
在外面还喊我“妈妈”,回家了就是“夏妈妈”了???
见面自动低一级是吧?这是哪个年代的歪风邪气啊?
“还记得我是如何教育你的吗。”希茨菲尔幽幽看着艾米莉说,“教育你,遇到这种情况要如何处理。”
“啊……”艾米莉的势头顿时萎靡下来,低着小脑袋糯糯回答:“‘不要当告密者’,‘不要以为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对方看不出来’……”
“都是我不好,艾苏恩。”艾尔温此时也从床上坐起来了,她一边整理散乱的发丝一边帮忙给两人开脱,“这东西就放在床头柜上……我一时好奇就拿起来看了,没想到是这种物品……还弄乱了你们的床铺,我得向你还有艾米莉道歉才行。”
“如果照片的主人没有意见,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希茨菲尔对她可就客气多了,两句话免掉这事的责任,直接岔开话题聊起那个奇诡的梦。
夏依冰则是把靠过来寻找同盟的艾米莉抱到怀里,坐在旁边听她们聊。
“真是偏心不是吗。”中途时不时还和女儿说悄悄话——用那种悄悄话的音量交流:“无论是妈妈还是艾尔温都在区别对待。”
女儿也有我的一份,床铺也有我的一半,你怎能在面向家长时只向一方道歉?
这完全是忽略了我的感受!做的未免太过分了!
“我又不是你生的。”艾米莉也是悄悄话的语气,对她的不满有些莫名其妙,“妈妈是承受痛苦更多的一方,单独只在这件事上,她是比你更有资格的啊……”
“你可真是太会说话了我的宝贝。”夏依冰心里气死了,碍于希茨菲尔和艾尔温就在眼前,她只能尽量把女儿搂的更紧,然后让语气听上去恶狠狠的。
“我真同情你的老师和玩伴们……李昂没少被你欺负吧?哦还有莉莉……我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看到它白色的毛了。”
“你是在嘲讽我?嘲讽你的亲生女儿?”
艾米莉刻意瞪大那对蓝眼睛,她很聪明,先是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希茨菲尔,然后又抬头去看夏依冰。
意思就是“我可是随时能搬救兵的!”
“你就这样对我。”夏依冰被她气笑了,又好笑又觉得委屈,“你这小混蛋……到底谁才是你的盟友?”
是谁在你妈妈的高压管束中偶尔解救你出来?
是谁在你调皮犯错被惩罚的时候帮你开脱?
最关键的——每当你有机会到外面去玩,是谁给你零钱买东西吃?
每次都要被你背刺,真是白瞎我对你那么好啦!
她以为这次艾米莉也会和之前一样,只要她表现出委屈,女儿就会可怜巴巴的凑过来和她贴贴,安慰安慰她“受伤的心灵”。
但没想到艾米莉还当真数落起了她的罪责。
“你可是犯过‘原罪’的。”女孩竖起一根手指,“就是通常来说,孩子在小时候都是怕黑的,他们总是希望和妈妈睡在一个被窝。”
“而你呢?从我记事开始,你就把这个机会给抢走了。”
哦还能这么算的?
如此“原罪”?
夏依冰听的一愣一愣。
不是。
她不理解。
别的小孩怕黑那是真的怕,但你——我的乖乖宝贝,你可是影夜女神的孩子,你天生就是暗影的宠儿!
然后现在你跟我说你怕黑?
啊↗?
“我没记错的话,我是付出了代价的……”她觉得有必要给自己辩解一番,“每次打发你自己去睡我都给了你瑟拉来着……”
“那夏妈妈的意思是,‘和妈妈一起睡’是一件可以用瑟拉衡量的事嘛?”
你这个问题……
女儿这一问,直接给夏依冰问的人麻了。
是的,虽然这边是悄悄话的音量,但也就防防艾尔温,她知道希茨菲尔是能听见的。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否认,无法解释自己之前的行径。
承认,她今天晚上就得死了。
但是很快她就瞪大眼睛——因为艾米莉下一句话让她意识到了,并不是所有关于“神秘”的常识女儿都懂。
“我的意思是,妈妈很重要。”
艾米莉威胁式的咧着嘴,大大蓝眼睛从一个很怪的角度翻上来,这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也认同‘妈妈很重要’,对吧?”
“这么重要的妈妈居然被这样衡量,你不觉得你确实很过分嘛?”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夏依冰默默品味一番。
她的意思是我给少了。
看看艾米莉认真的表情,夏依冰偷偷翻眼看向妻子。
“是么……那么确实应该就是那座灰雾神殿……”
希茨菲尔表面上还在和国王讨论,但细心的夏依冰确实看到了,她放在身体侧面的右手——那个拳头已经紧紧捏了起来。
要糟!
最高警报!
“我觉得你的思想太狭隘了。”于是她认真对女儿说道,“爱永远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如果你想要钱可以直接跟我说,但我不允许你找这样的借口。”
咦↗?
艾米莉这下震惊了。
既吃惊于夏依冰居然没有服软,更吃惊自己要钱的意图被看穿了!
哦……差点忘了夏妈妈的推理也很厉害了……这么说自己的真实意图早就被看出来了?
她猜到我要钱是想干什么了?
她这呆若木鸡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夏依冰根本按捺不住,把她举起来用力蹭脸。
“笨蛋小东西!”
“你不会以为,我当初追到你妈妈是靠钱吧?”
“说实话我不推荐你这么早就想这些东西,对你确实太早了……除非你有办法再从‘折痕’里出来一次,这样搞不好一转眼你就是18岁?否则这个年龄还是老老实实看书的好。”
“我本来也没想真做什么!”
心思被拆穿,艾米莉脸上挂不住了。
她把脑袋撇到一边,故意不给夏依冰蹭,嘴里还说着狡辩的话,什么“我只是想要有自己赚钱的能力”、“我需要一笔钱作为启动资金”、“我只是想更像大人——你知道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对对我就当真的听。
夏依冰表面点头,心里其实压根不信。
艾米莉确实一直以来都很早熟,她从小就懂事,懂事开始就没有哪一天不想当大人。
但是她想当大人那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赚钱呢。
无非就是觉得无论以怎样的角色开启一段关系,手里都必须有足够的本钱。
也就是说她开始觉醒出这方面的需求和自尊心了。
唔。
侧面说明她是那种更“主动”的人。
比我都主动。
简直像是把我和艾苏恩的勇气都叠起来了……
不过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启动资金”?
仔细一问,这小东西赫然是想借她妈妈的虎皮,要在鸢尾花街的另一个十字路口重启“希茨菲尔事务所”。
“你要当侦探?”夏依冰头上顶着大大的问号,“你……这……”
“有什么问题!”艾米莉在她怀里舒服的坐着,时不时凌空踢两下腿,“艾米莉-希茨菲尔——我难道不是希茨菲尔?”
你确实是。
夏依冰觉得这是自己第一次对一个质问如此无法反驳。
原来的事务所地址在221号,不过那里早就封存了——不是卖出去或者租出去了,就是“封存”,那条通往二楼和天台的楼道都封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艾苏恩现在不可能再回去接委托了。
现在日子比以前平静,也没多少委托能给她接。那些家常破事还不至于重到要劳烦一位神祇决断的程度,除了封存以示对她的尊重外别无他法。
而且因为“神秘”的影响,社会上对“希茨菲尔”这个名字的狂热已经大不如前。那些情绪更多是冲着她的伯爵身份,记着她曾在一些动荡中支持了国王,立下功勋,对于她早年活跃查案的经历已经没多少印象。
但这不意味着这个词就失去价值了。
希茨菲尔操纵的影响是有限度的,人们尤其是维恩人不会主动去提她,但如果“希茨菲尔事务所”重新开张,那张牌匾重新挂在那里,他们看到这个还是会想起来。
哦~原来希茨菲尔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侦探。
“我都想好了。”
艾米莉开始掰着手指给妈妈算账。
“我的本钱不多,大部分生意都做不了。还是这种出卖智慧的工作最适合我,毕竟‘妈妈能发现的线索我也能发现’。”
“有你的道理。”
夏依冰看看希茨菲尔,发现她看起来一切正常,说不好是什么状态。
“不过你也可以去开书店啊……”
“你的年轮婆婆可是管着全国最大的图书馆呢,你去跟她说你要开书店,最重要的货源问题就解决了哦?”
“我不开书店。”
艾米莉飞快瞥了眼艾尔温。
“那会显得我在靠家世。”
“我要当个自强的人。”
还自强!
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
不顾女儿奋力抵抗,夏依冰又把她抱紧蹂躏一番,中间嗅到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和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奶味,心里真是舒爽又满足。
这就是我女儿。
狡猾!
但是可爱!
到这里她也差不多猜到为啥艾米莉更和她妈妈亲了,除了“确实亲生”这种原因以外可能还和哺乳有关。
她是……叼着那个长大的嘛。
就连她们的香味都如出一辙,这种事情不用大惊小怪。
“你要是真想好好做,我可以帮你问问你妈,你以后直接用221号的房子。”
出乎艾米莉预料,夏依冰在这件事上居然没有丝毫排斥。
本以为还要多说几句理由的,这就过啦?
“孩子要自强,只要方向对,我们干嘛要抵触呢?”
夏依冰揉揉她的小脑袋瓜。
“说说你的计划吧,你想怎么做?”
于是艾米莉就开始将她的大计和盘托出。
因为她确实太小了……就哪怕她只用接收电话电报这种方式指导委托人,为他们提供“远程协助”,她的嗓音也过于稚嫩,实在无法让人信服。
所以她计划中是要再找一个搭档——一个帮手,替身!
“她必须是个成年人。”
女孩煞有介事的道。
“她必须有成熟的外表,老练的气质,最重要的是要听话,这样她才能完美担任我的替身,甚至在说出凶手身份的时候可以让我躲在沙发后面,我说一句,她复述一句……”
“是不是有点麻烦?”
夏依冰皱眉,居然在认真思考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帮你接电话是没问题,但如果委托人上门拜访,你这个操作很容易露馅。”
“那大不了就不当面说就是了,委托人上门说案子我也能听的,只要他们留下委托,我等人走了再说给替身,让替身帮我转告就是。”
“这样成就感不是会差很多嘛?不如这样吧,我来帮你问问保德拉克,看能不能帮你做一个能够改变声音的道具。”
“真的吗?”
“别怀疑你妈说话的分量~”
“太好了!最喜欢妈妈了~”
这可把艾米莉开心坏了,一头钻到夏依冰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前拱来拱去。
“小点动静……”
“别让那边发现了啊……”
夏依冰也是乐在其中。
虽然女儿确实和艾苏恩比较亲,但这些话,主观上她只愿意跟我讲啊。
那这也是一种另眼相待不是吗?
女儿的盟友,甚至是战友!
这种感觉也挺不错嘛……
两人在旁边“其乐融融”,希茨菲尔则是心里一团乱麻。
她也猜到艾米莉为什么想赚钱了,但还没等她就这件事有一个定论呢,她就听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计划。
这算不算继承家族生意?
侦探……
虽然我的开局是当殡葬师卖殡葬物品,比如告死蜡烛或者棺材什么的……但这种事真要算那肯定是从萝瑞尔和冷迪斯开始。
他们更接近于是特工或者杀手的角色吧?
侦探……
艾米莉确实有这个能力,如果这边一切顺利的话,放她出去锻炼锻炼,似乎看起来……也挺不错的?
“怎么样,艾苏恩?”
艾尔温拉了拉垂到胸前的纯白发束,看向她的表情有些忐忑。
“我发誓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我认识你到今天,确实偶尔会利用你,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祖先的计划,我不知情……”
“这个就不用提了。”
希茨菲尔站起来,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我也相信你。”
“我知道的,即使不算力量什么的,就只算你当初还落魄时的地位,只要你说一句话,说‘我需要这枚眼睛’,年轮……树人族也会亲自帮你安排妥当。”
“那么关于‘牺牲者圣殿’——”
“先吃饭。”
希茨菲尔看看挂钟,“阿什莉应该把食材处理好了,料理的工作得我来,如果你们不想饿肚子那么现在该抓紧了。”
“艾苏恩。”
艾尔温很是认真的盯着女神。
“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
“我的意思是——那种需要牺牲的忙。”
“还请一定要向我坦白。”
“否则我会睡不安稳。”
“我会良心难安……”
“我也一样哦。”
希茨菲尔扯出笑容。
“你的梦,影夜可观测不到。你也得跟我保证,不要再带艾米莉偷偷靠近那个地方。”
“那里太重要。”
“我们尽量一起想办法。”
“一起解决。”
“一起面对。”
说到“一起”这个词汇的时候,她下意识的走歪了音,艾尔温无疑听出来了,但她更多以为那是对她的关心。
完全没想到别的地方,也没注意,此时房间里另外三人看她的眼神都有那么一点意味深长。
……
吃过饭,洗碗间隙希茨菲尔把母女两人叫去厨房。第一句话就是“我可以答应给你们221号”。
这种承诺只有她有资格说。
那是格列夫人留给她的财产,夏依冰说话可不算数。
“但别急着高兴。”
面无表情,盯着抱在一起的两个混蛋,希茨菲尔双手抱胸,尽量让自己板起面容。
“在获得这份资质之前,我们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这切实关联到,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