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和艾尔温详细商讨进来后要怎么做,但希茨菲尔心里早就构思好了。
她从未打算藏头露尾,因为依靠藏头露尾能探查到的情报已经被艾米莉探查完了。下一步想迈出去需要“持有钥匙的哈温神族”按照莉卡-哈温的描述进入狱堂中心。
但艾尔温并没有“钥匙”——也就是神眼,这一步她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这就注定了自己必须现身。
“你说‘希茨菲尔’……”绿雾骷髅双眼中的死灵火剧烈跳动着,骇人的牙齿一张一合,既惊叹于她的姓氏,又为她的风貌所迫。
黑色的长袍。
说是长一点的裙子其实也行。
高收腰的设计,中间挂着一条皮制炼金腰带。那上面分别排列了一圈亮银色的金属锁扣,大部分都空着,只有三个锁扣上挂了三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剂。
再往上看……尽管是稍显宽大的服装,但依然能观测到其凸显的曲线,长袍自带的兜帽此时随意拉起,盖住了头顶,其前沿产生的阴影部分正好挡住她的眼睛。
这样压迫感就有点强了。
柔顺光滑的银白发丝带着些许卷边从兜帽里钻出,其中一部分编织成一根麻花辫垂落胸前,绿骷髅从这个角度想仔细观摩她的表情,却只能看到她的左眼在阴影中散发渐变金光。
“‘钥匙’——”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大口喘气,“是那枚眼睛……格萨尔的眼睛……它居然没有被挖出来……而你现在的状态更是——”
“你为此而感到很遗憾吗。”
“……我可不敢。”短暂的观测后,绿骷髅已经认清现实。她在两人注视中对银发女神稍微欠身:“莉卡-哈温,在此觐见新的伟大。”
“你看得出来?”希茨菲尔有些意外,她本以为确认工序要多耗费一些时间来着。
“我能感应到你身体里有和我同源的血。”骷髅说道,“但是这份血脉却没有被强行显化出来……要知道这可是圣殿的‘规矩’,你能凌驾于这‘规矩’之上,那你至少也要到那个层次才行。”
“牺牲者圣殿。”希茨菲尔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那些巨大的石柱,“真的是哈温冕下打造的吗。”
“是真的!”面对她,骷髅莉卡可不敢卖关子,“世界万物的组成其实都是一样的……血肉、水、石头,把它们打碎成最微小的元素,再按照规则排列元素,它们可以被还原成任意样子。”
“我看得出来。”希茨菲尔的右眼从进来开始就一直闭着,她就这样只用神眼观摩风景,“石料的本质是尸骸,血与骨……我猜血源之王也帮了忙?”
“您还知道那位冕下?”骷髅有些惊讶了,随后更是演化成激动,“她……尤西里安冕下还活着吗?”
她好像真的是“莉卡-哈温”……
希茨菲尔暂时没回答,而是在心里评估骷髅的可信任度。
连导师的姓氏都叫出来了,之前的试探也没露出破绽。
姑且可以当真的听吧。
毕竟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常规发展里邪魔扮演的友军想要诱骗别人做坏事通常都是非常急的,这家伙居然允许艾尔温回去“多做考虑”,甚至还隐晦催她结婚,这就真的不太像了……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我们问你么?”艾尔温在旁边适度插话。
同时她飞快朝银发女神那瞥了一眼,鼓起勇气继续分析:“血源之王是跟着太阳神国一起离开的,地上关于神国的情报只有只言片语,难道不是你掌握的信息更丰富么?”
“我也想……但并不是这样。”骷髅摇头,“神国的消失即使对我来说也是个谜,我只能推测它是去做某些更重要的事务了,更远点的……我不敢多想。”
你不敢?
艾尔温瞪眼。
还有你不敢想的事?这岂不是说太阳神国也有可能是败亡了?所谓的失踪都是大家一厢情愿?
最好不要是这种可能……
希茨菲尔也是微微蹙眉。
现在所有人的希望基本都维系在两件事上。
①:找到大概率背叛,大概率在偷偷给灰雾发坐标信号的神裔,干掉她,拔掉灰雾军团逼近的威胁。
这样不管以后如何,最起码灰雾很难再找到这里,拖个千年万年是没问题的。
②:调查太阳神国离去的真相,试图重新和神国建立起联系,让它尽快回归,作为强援护佑这里。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只有方法②才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但现在却有一个可能是太阳神国已经不存在了……
难道父亲的猜测是错误的吗?
他认为地球作为哈温冕下的起源之地暗中受到邪神觊觎,邪神想要通过污染她的“来处”进而做到“污染她”。这里面的道理我现在还想不明白……但父亲就是这样推测的,他觉得这事关哈温冕下的生死,所以神国必须降临过去,斩断邪恶伸向地球的爪子。
所有的希茨菲尔……守密人家族正是为了守护这个最大的秘密才存在的。这也是我们苦难的根源,父亲憎恨冕下的原因之一……
随便想了想,希茨菲尔觉得这两种说法可以同时成立。
没准太阳神国在半路遇到什么被消灭了呢?
唉……我还是不要想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为好。
“莉卡前辈。”希茨菲尔继续问骷髅,“我的存在无疑是和哈温冕下的计划相冲了,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我无意窥探您的秘密。”骷髅莉卡后退一步,表示自己对希茨菲尔升华的奥秘不感兴趣。
她毕竟已经是亡灵了。
这种秘密就算探寻到对她也是无用。
“哦?这样的宝物掌握在外人手中,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么?”
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希茨菲尔毫不避讳这种话题。
“那个计划的目标只是清除掉圣殿里的囚犯罢了。”骷髅低下头,“我们强调让哈温神族来做这件事,不过是为了防止力量落到邪魔手中。这是为了确认身份资质的双保险。”
也就是说只要目标能实现,资质没问题,确定了是“盟友阵营”,神眼掌握在谁手里并不是一件强制的事。
“那你就确认我是‘盟友’?”
“能取得小艾尔温的信任,被她带到这里来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骷髅语气很是肃穆。
“更何况您脖子上的东西……那个足以证明您也是‘牺牲者’的一员。”
“那个就是最好的凭证。”
啊,她知道那个血源法术……
表面点头,希茨菲尔心里则在思索艾门-哈温捣鼓这计划背后的深意。
也许在太阳王看来,她的安排对希茨菲尔家族才是解脱。与其背负着沉重的使命,一代代生活在时间夹缝里只为孤独的守护秘密,还不如从某一代开始就把秘密托付给她自己的后代。
她认为这对“希茨菲尔”来说是解放吗?
但我们背负的秘密可不只有这枚眼睛,还包括她魂灵的“来处”,她真正的故乡,是地球啊……
只要掌握有这样的秘密一天,希茨菲尔就一天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也就是说如果这里的判断成立,那要么太阳王是打算让后代拿到眼睛之后直接灭口,要么……是她觉得后代拿到眼睛后就能一劳永逸,解决掉“困扰希茨菲尔不能自由生活的源头”——也就是灰雾。
但也可能她是希望哈温家族从那一刻起负责保护我们……
或者——干脆希望两个家族从此通婚?
有种离谱但又合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希茨菲尔顺势看向艾尔温,发现艾尔温也在看自己,看到自己在看她后飞快挪移开目光,脸色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她不会发现我们的想法了吧?
以她的性格来说,不挑明,不拒绝,那也就意味着她不排斥?
这算天命吗……
希茨菲尔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我的女儿有这么幸运?
“其实,您如果想知道更多,那就应该践行我们的计划。”
骷髅莉卡突然说道。
“计划?”
“想必小艾尔温已经和您提了,就是进入狱堂后的步骤。”
“确实,她和我说过。”
希茨菲尔回想了一下,对方指的应该是“要在55步左右确定前进还是后退”、“注意锁链的垂落弧度”等注意事项。
而这些事项的最终目标都是为了走到狱堂中央,也就是她之前在神殿里摸到的那张桌子。
摸到上面摆放的大书,用墨水——没有墨水就用自己的血——在书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希茨菲尔眯眼,“不是哈温神族的血也会被承认?”
她心里其实有想法,因为她早就和那本大书做过互动了,也没见它排斥自己,相反它对这边还算“和蔼可亲”。
这可能是因为她体内的神血直接来自太阳王本人。
哪怕只有一滴,其纯度也超过了稀释多代人后留存的分量。如果判定依据只是纯度的话,那东西当然不会给她摆一副臭脸。
但她想要听听莉卡-哈温会怎么解释。
“那本书其实是由两部分组成。”骷髅看看艾尔温再看看银发女神,“它的本体部分名为‘过去未来之书’,是曾经的智慧神索菲亚冕下剥下了潮汐海民的皮,用那些皮革缝出来的。”
“介绍一下什么叫‘潮汐海民’。”希茨菲尔说。
“一种怪物。”骷髅点头,“或者说‘奇幻种’、‘神话种’?……随便怎么称呼。在大地被法理统治之前是一段荒芜而又混沌的历史,母树不光诞下了四古神也诞下了数不清的邪魔恶魔,潮汐海民只是其中一支,它们算是受到眷顾的种族,因为它们可以穿梭时间。”
本土的邪魔吧……
希茨菲尔思维发散,想起了巴特列特海滩的冒险历程。
如果亿万年时光的元素碰撞只为诞生出“人”或者“人之始祖的四位女神”这样的概念,那么在此过程中——或者在那之后,碰撞诞生出一些别的生命也很合理。
就像你做实验,想要靠碰运气做出某种固定用途的新元素,新材料。假设你寿命无限时间无限材料也无限,你实验了亿万次终于找到了你需要的材料,但难道在那之前你会一无所获吗?
应该不会……
大概率会发现一些别的新元素,别的新材料。
它们未必是你最开始想发现的那种,但它们确实也是新的,也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
但是能够穿梭时间……这个能力有点厉害。
“潮汐海民的能力使得它们的生物组织非常珍贵,尤其是皮,可以用来承载一切被时光记录的信息。”骷髅继续介绍着,“从名字你们也能猜到了——‘过去未来’,意味着那本书的‘一’就是‘无限’,它同时也是无数本书,它可以变成存在于过去甚至未来的任何一本书,并完美复刻那本书的内容。”
“如此神奇?”
希茨菲尔将信将疑。
你说过去我姑且信,因为这事我自己就能干。
但未来……
哪怕是夏也很难说清晰看到未来的投影,最多偶尔看到一些破碎画面,还都是朦胧不清的,就和故事里的‘天启’一样。
记录未来……这种事真的能办到吗?
“理论上来说,只要成就伟大,未来就不该是秘密了。”
这下轮到莉卡奇怪了。
“上位生命的时间和下位生命是不一样的,传说有些灰雾邪神刚诞生就能看到自己死亡的过程,祂们会根据看到的未来不断修正被其他因素篡改的历史,它们从出生就在坚定的奔赴死亡,这也是祂们之所以那么强大的原因。”
希茨菲尔不太理解这个理论,皱眉问她:“但邪神的寿命……”
“没人知道祂们到底能活多久。”莉卡点点头,“没人知道祂们到底是真的想按部就班的,按照自己看到的未来奔赴死亡,还是想扭转死亡的命运。”
“这一切都是谜,是下位生命无法窥探的领域。”
“即使是这些信息和猜测也都是母神留下来的,这是她的判断,她也说了,‘只有站在和它们同样的时间才能破解下一步棋’。”
这可不是好消息。
希茨菲尔陷入沉默。
想想看,如果你的对手能预知未来,看到未来发生的每一帧画面,那岂不是意味着……你至今为止努力的一切都在对方掌控之中?
就像下棋。
身为棋子的你是看不到操控棋局的那只手的,每个棋子的变动你都以为是它们自己动的,你并不知道它们是否受到了操控。
想要击败“预知未来”,你自己也得“预知未来”才行。
那这不就成套娃了吗?
我预测你的预测,你预测我预测你的预测,然后我再预测你……难道这就是伟大者交锋的真相?
应该不是……不是这样的……
否则影夜就不可能诞生,无论如何棋手肯定是不希望出现新棋手的,祂们预测不到我……这种观测能力应该有缺陷……
“过去未来之书。”艾尔温还在和莉卡交流,“它的第二个秘密是什么?”
“它关押着一个古代恶魔。”骷髅轻声道,“它也属于潮汐海民这个种族……是里面诞生过最强大的个体。”
“它是个罪犯,曾利用自己的种族天赋来回穿梭于过去未来,交易贩卖各个种族的精华、器官、情报……它的行为扰乱了一整段历史的因果线,还是四古神共同出手将它镇压,后来又被索菲亚后裔封印在书里,如今二者已成一体。”
“你的意思是,我们想探寻的秘密,它可能都知道?”
希茨菲尔突然松开眉头。
她又想到了在北极冰宫里看到的女神冰雕,没记错的话那雕像一手拿剑一手拿书,那书会不会就是狱堂里这本?
“在神国离开前,记忆中的母神一直持有这本书。”骷髅再次点头,“一定是母神把它放在那里的,它目睹过母神离开前的样子,如果有谁能知道神国的真相,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它了。”
所以这个地方不光是关押入侵分子的牢狱,也是探寻神国存续与否的唯一希望。
希茨菲尔总算理解她为什么执念这么深,连亡灵都要在这里徘徊等候践行者了。
确实,这个事不做是不得心安。
但是这个关系不是更加重大了吗……
艾尔温听的都有点心惊,她和骷髅莉卡一齐盯着银发女神,等待她做出最终决定。
“我试试吧。”
希茨菲尔没有犹豫。
“55步算中间线是吧……希望你没骗人。”
做出这个决定也是需要勇气的。
别人可能不知道狱堂里面是什么样子,有多凶险。
就哪怕莉卡-哈温,因为她没有神眼,没有这枚最初来自邪神的器官来混淆那些丑八怪对她的认知,她也是从来不敢进去。
她的死是来自时间侵蚀。
她是老死的。
可不是进入狱堂作死。
但希茨菲尔——她不止去过那里一次。
甚至第二次她还差点被其中一头“三手邪神”给触碰到,她曾清晰看到那怪物的鬼影映在墙上,那样庞大,那样阴森……
她曾亲身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撩起她的一缕头发。
如果不是太阳王的虚影现身,手持神剑将鬼影驱逐,她当时搞不好就要毙命了。
而且这里同时还关联到圣菲利的死。
在已经查明的历史脉络中,圣菲利是因为得到了名为“乌尔之书”的神遗物,为了求取女神搭救才找到了一座灰雾神殿。
但他在神殿里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帮助,反而遭到邪神诅咒,只能带着自然法球狼狈逃回来。
这里……希茨菲尔倾向于认为,无论是“乌尔之书”还是密码书——“咆哮之书”,可能都和“过去未来之书”存在关联。
誊写?残页?
这关联导致它们的持有者能进入神殿。
但是否具备资质,那个待遇差别是惊人的。圣菲利显然就吃了没有神血的大亏,这样看他能找到自然法球都很惊人了。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那么有自然法球,会不会还有别的物件?
她想尝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只是为探寻秘密和消灭邪神,她还想挖掘一下,狱堂里是否存放有更多遗留的神器。
艾尔温看起来很担心,但她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让希茨菲尔一切小心。
“它的名字叫图撒。”
狱堂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骷髅莉卡不断重复这句叮嘱。
“图撒,图撒。”
“一定要记好。”
“你必须确定它叫这个名字——让它自己说出来,自己回答!”
“如果它答错了呢。”希茨菲尔问。
“那你就赶紧回来!”
骷髅眼里的火焰剧烈跳跃着。
“灰雾甚至能侵蚀我这样的亡灵……谁也说不好它摆在那里那么久会有怎样的变化!”
“有任何异常你都可以返回这里。”
“我们可以多尝试几次……”
“或者你有办法的话——”
说到这里,骷髅顿了顿。
然后在艾尔温和银发女神莫名的注视中一字一句道:
“你也可以尝试,把它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