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该把这段话理解为它特有的幽默感呢,还是该从这一刻起就把它当做疯子看待?
有些犹豫,希茨菲尔感觉自己陷入某种悖论里去了。
当一个人告诉你“他在说谎”的时候,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就是假的。
如果这是假的,那它又是真的。
太阳王是怎么评价你的我暂时不管,你的滑头程度仅从这句话我就能了解个大概!
这里没有手段能约束它吗?
对了……上次它的语气明显还没这么欢快,是因为当时我在这里看到了太阳王留下的投影吗。
那个背对这边的金发女人,和在回溯中看到的艾门-哈温应该就是一个人的。第一次进入神殿时看到她端坐在矮桌前看这本书,第二次虽然她人不在,但她的佩剑——按照导师的说法是在“狮心王剑”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强化打造的“太阳王剑”——那把剑还靠在矮桌上,这侧面说明对方或许还没走远。
所以第二次我才可以那么轻易的得到帮助吗,直接就被这本书灌输了关于“欲念畸变体”、“三级畸变体”之类的信息,也是通过这些知识我们才能战胜欲念邪神。
希茨菲尔突然有点不确定了,因为她记忆里看到的图景和她获得的情报是冲突的。
从多方面获得的渠道告诉她——太阳神国远遁了,艾门哈温失踪了。
那我当初在这里看到的女人是谁?
那个金发的背影……也许相貌可能是伪造的,但是太阳王剑的力量要怎么伪造?
我当时可还是个凡人呢!仅仅只是被凡人拿起来就能伤害到“三手邪神”……要知道“三手邪神”可是现在我都没把握打的!
莉卡-哈温说过要等艾尔温……从这句话就可以分析出神殿和地上的时间应该同步。
那就不存在“我当时看到的是来自过去的女神”这种情况,这意味着就在几年前,艾门哈温在这里出现过?
是真身还是投影……
我不知道太阳的秘密……对她掌握的权柄也不够了解……这个事情还真是难办。
有些烦躁,她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呼吸放缓。
慢慢来……
慢慢来……会比较快。
书页依然摊开着,上面写下的段落还没有消失。
她仔细回想上次翻阅这本书的阅读体验,记起和这次最大的区别——我上次可没带进来任何现实造物。
看看手里捏着的钢笔再看看书……那我上次是怎么和它交流的呢?
好像是意识。
一开始,书上流窜的都是看不懂的、会叫人头脑发晕的扭曲字符,我看的实在受不了了,当时不断想着“拉瑟雷士、拉瑟雷士”……还希望这本书“弄点我能看懂的字符出来”。
然后它真的就那样做了。扭曲的字符变成了可以理解的萨拉语,同时也开始和我产生意念上的交流,这比写字方便多了……
再加上后续它明显阅读了我之前的经历,基本可以确定它拥有窥探人心的能力。
那为什么,这一次它不这样做呢。
是因为我的生命层次升华了,到了伟大者的层次,它就无法窥探了吗。
还是说……
视线在周围游离不定,希茨菲尔很快瞄准了那瓶墨水。
红墨水……咱们可是老朋友了。
她不确定这墨水瓶里装盛的液体是不是当初见识到的“神血墨水”,但……考虑到它居然能被摆在如此重要的地方,尤其是莉卡-哈温多次强调过墨水的重要性。
这是莉卡的原话嘛。
有墨水就用墨水。
有墨水和笔那就优先用桌上现成的。
没有墨水再换自己的血。
如果二者都没有,那就只能刺破手指强行写了。
莉卡明显是处在一种“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的状态,只知道最好这样做,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并不清楚。
那么就算它不是“神血墨水”,我也认为它的存在应该对“谎言之王图撒”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希茨菲尔是这么想的。
如果是那就妥妥能克制——“神血墨水”能让书写描绘出的内容变成现实,这简直是因果律武器。用它写下文字问一个“100%会撒谎的东西”,那东西也是“100%撒不了谎”的。
意识到这点,希茨菲尔首先检查了墨水瓶里的存量。
好消息,虽然存量不多,里面的液体也就只灌满了整只瓶子的五分之一,但应该足够一支钢笔使用。
她不再迟疑,提笔写下另一行字。
[你虽然是谎言之王,但桌上的红墨水可以逼你只说真话?]
这一次轮到图撒的回答游移不定了。
足足隔了几次呼吸,书页空白处才不情愿的浮现出来一个字符。
[……是。]
那么我们开始有良性进展了。
双眼愉悦的半眯起来,银发女神快速在下面写道:
[告诉我‘艾门-布洛维哈温-维多利亚’现在在哪。]
这是太阳王、械阳女神的全名。‘艾门-哈温’是简化的称呼。
其中‘艾门’是人名,‘布洛维哈温’是家族姓氏,‘维多利亚’是神名,最后那个神名意味着她属于四古神之一维多利亚的纯血后代。
这个问题是她认为所有问题里最重要的,优先级更在这座神殿之上。
我当初在这里站一会都受不了的气氛,哈温冕下敢坐在这里悠哉看书。
看不出任何拘谨和紧张,轻松的就像是在一家咖啡馆喝下午茶一样。
所以只要能求证这个问题就好……
只要找到太阳王,那么不管是外界的威胁还是这座牺牲者圣殿,所有的困难都能立刻迎刃而解。
但是图撒的回答让她转而蹙眉。
[我不知道。]
你——
[上次我们讨论‘拉瑟雷士’,也就是‘瑟雷斯’的时候,她的佩剑不是就在桌子上吗?]
[是的。]
[甚至更上一次,我曾亲眼见到她坐在桌前翻阅你!和那把剑一起!她们都在!]
[是的。]
[那你说你不知道?]
[我只是被封印在书里的可怜人嘛。]图撒回答,[这种事情就像那个啥一样,我无法反抗,无法躲避,这本书也没法长出腿来自己跑……谁要看我我都只能乖乖受着,同理,谁看完之后要丢下我离开,包括她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离开去哪儿,这些我可无法干涉~]
它倒是尽量在用中立的词汇说这段话了,但语言就是这样的,当希茨菲尔阅读整段句子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它对现状有深深的怨念。
但她可不会因此就对它产生同情。
她还记得上次翻阅这本书的时候是如何被她用粗暴的手段阅读记忆的,它绝对不像它嘴里描述的这般可怜无害。
希茨菲尔决定换个角度问。
[上次我在这里拿起的是什么武器。]
[一把剑。]
[‘太阳王剑’?]
[你居然知道‘太阳王剑’?真了不起……九成九的人都以为那是‘狮心剑’来着,好吧它确实是,起码你这样问我,我只能告诉你以我的眼界看不出来它是赝品的可能。]
[那艾门-哈温呢。]希茨菲尔进而问道。
[翻阅你的金发女人……她是真正的艾门-哈温?]
[我也只能告诉你,以我的见识看不出区别。]
[也就说,虽然你确信当时翻阅你的人就是艾门-哈温,但你很明显对此持怀疑态度?]
[……正是。]
[为什么怀疑。]
[因为理论上她不可能出现在这。]
终于问出来了……
希茨菲尔松了口气。
红墨水的效果很好,在它的约束下图撒不敢撒谎。
它感到不满,所以故意隐瞒信息细节,在不撒谎的前提下一点一点的透露出来,真就和挤牙膏一模一样。
要不是我和夏专门学过刑讯拷问的知识要点,换一般人,有墨水都问不出名堂。
这家伙,是太狡猾了……
看看四周,还是一片灰雾弥漫。
这个能见度又这么低,如果只用视觉不用心觉,总是会产生有什么东西站在雾气背后觊觎的感觉。
还是加快效率吧。
[你为什么觉得那不该是她。]
[因为她很久没回来了。]
[我没来的时候她都没出现?]
[是。]
[把我来的时间排除,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她把我放在这的时候。]
[她为什么把你放在这。]
[为了让我等待钥匙。]
[钥匙是我这枚眼睛?还有她的血亲后代?]
[是……但那眼睛本身就有她的血,你集合了二者,你一个就行。]
[钥匙是用来开启神殿放出神火的吗。]
[是。]
[神火可以把囚犯都烧死。]
[……应该是。]
[算上我来的那两次,第一次我离开后她去了哪。]
[不知道,她直接消失在灰雾里了。]
[那第二次呢,第二次她人不在,那把剑我用过之后又去哪了?]
[也不知道,我提示你举起剑,那剑放过‘闪光术’就又消失了。]
[没有人监督,你会那么好心提示我?]
[……废话!你可是‘钥匙’!你觉得我很乐意你被祂们得到?]
[你是否长时间被她带在身边。]
[……是。]
[你是否了解她的生平经历。]
[否。]
[为什么否。]
[因为我看不见!……她把我合起来我能看到什么?她的私生活能随便给我看?你这家伙不要欺人太甚!]
[你需要打开封面才能认知外面的世界,合上你你就会被屏蔽感知?]
[……是。]
[那你观测到了太阳王神国和灰雾的神战经过吗。]
[一部分吧。]
[挑拣和‘艾门-哈温’相关的战斗描述一下。]
[************打算对她动手,她先把祂********,再*********,然后使用**********将它*********……]
[这都是什么?]希茨菲尔看愣了。
乱码?
官方和谐?
[这可不怪我。]图撒看上去相当幸灾乐祸,[我照实说了,如果你看不懂,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升华到足以承载它污染的地步。]
[那你呢,你连神都不是,你就可以承载污染?]
[封印也是保护,亲爱的。艾门-哈温把我融入这本书里,我的命运就此蜕变,我不再作为一个纯粹的智慧生命经历时光。这意味着污染大部分都会被‘书’吸收,但‘书’是没有灵智和思考能力的,就像一个疯子如果不理解什么叫害怕那他遇到什么怪物都不会怕一样,‘死物’不理解什么叫污染,被污染的概率就无限接近于零。]
真是有道理的‘歪理’……
乱码没法读,这部分的求索只能放弃。
希茨菲尔开始问别的。
[这地方是叫牺牲者圣殿吗。]
[是。]
[莉卡-哈温是她的孩子吗。]
[是她和莱娜-布洛维哈温-维多利亚的结合的后裔,那个后裔和别人再结合诞下的后裔。]
我第一次用神血墨水的时候还收到过她的留言。
希茨菲尔陷入沉思。
莉卡说“莱娜老祖母”,自己当时以为是同名。
但这连姓氏都一样。
亲姐妹啊……
莉卡说艾尔温也是这一脉的后代?
我看不像。
艾尔温明显老实多了。
希茨菲尔暂时没有再问问题,她需要缓个两分钟,把得到的信息消化一下。
消化完毕后,她再次提笔,问了一个……可以说早有预谋的问题。
图撒显然是“愣了一下”,顿了半天才告诉她答案。然后又浮现出一大排“吐槽”。
[你问这个干嘛?虽然我知道获得了悠久生命也不意味着要脱离凡人的恶趣味,但你居然会喜欢这种八卦……]
[闭嘴。]
[……]
跃动的字符立刻止住了。
大书轻微晃动一阵,似乎在表达自己的愤怒。
这就很愉悦。
啊这就相当愉悦……
唇角翘起,希茨菲尔继续就这个问题做延伸解读,力求将所有的细节都了解清楚。
问完这些,她笔锋一转。
[《死灵之书》和你有关系吗。]
[……]
图撒沉默。
[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如果你说的是“整合那些邪术的合订本”。]图撒坦白,[它们应该就是从我这里被抄走的。]
[谁干的。]
[那个叫哈拉蒂妮的孩子吧。]图撒感慨,[她和别人都不一样呢,别人对生命感兴趣,唯独她那样在意死亡……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这种特质了,这相当难得。]
[你在幸灾乐祸?]
[艾门-哈温把我关在这地方几百年了,我难道该感谢她吗?]
[这种知识在她的家教里应该属于禁忌,你就敞开书页给她抄?]
[我敢不给她抄?‘尽力服务于她的孩子’——这可是她自己的命令!反正我是没有违背任何契约的,这口黑锅我可不背!]
不但各种成语信手拈来,甚至还知道‘黑锅’的释义。
啊,是了,它阅读过我的记忆……
看看墨水瓶,里面还有库存。
她倒是还想继续问,最好把所有细节都问清楚,但显然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她在这里滞留太久了。
虽然左眼本质上是“邪神血肉”,可以混淆囚犯们对她的认知,暂时让那些东西把她当做同胞看待,但如果她长时间在这里停留,祂们……尤其是祂们当中那些足以感应到这里的狠角色,也是会对她起疑心的。
哗啦啦——
锁链和石柱摩擦的动静。
不止从一个方向传来,意味着这次靠近的邪神不止一个。
希茨菲尔抓紧时间写下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想了想,把那瓶墨水拿到手里——
[你认为她和太阳神国现在在哪?]
[我认为?]
她已经在倒退着走了……
她必须快点离开了……
她看到书页上颤抖着跳出一行字符。
[她是一个非常在乎情谊的家伙。]
图撒坦言。
[通过上次阅读你的记忆我知道了外面的现状。]
[怎么说呢?]
[如果艾门-哈温还活着的话,我是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的。]
[什么打造神殿,关押囚犯……把问题留给其他人,留给她的后人解决,这根本不是她的性格。]
[囚犯?什么囚犯?]
[在那个暴君眼里哪来的囚犯?哈!就我见过的场面,只要能动手的她可不会跟你啰嗦!她就应该在抓到这些丑八怪后立刻杀了祂们!她唯一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只可能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尽管字符随着后退距离的增加显得越来越小,但希茨菲尔还是把全部内容看的清清楚楚。
这番话简直……
好吧对一个真正的囚徒来说它会幸灾乐祸是很正常的,但它的推测如果是真的?
希茨菲尔不敢细想,暗中对自己说一声我会再来的,不带任何留恋的转头就跑。
哗啦啦!!!
道路两侧,石柱上的锁链响成一片。
每一条锁链都在往下弯曲垂落,银发女神不得不拎起长裙的下摆以加大双腿的迈动间距——她确实是拼了命的,疯狂的在朝来路狂奔!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真身进来的坏处就在这里了。
要是灵体意识瞬间就能从现实中苏醒,但真身不行,她跨越多少距离朝这里来的,就得重走多少距离回去。
好在有惊无险。
最危险的时候,那些朦胧的巨影都从雾气中钻出来了。她下意识朝那边瞥去的一眼都让她的影子爆出大片血雾,血雾中更是长出各种畸形的瘤体触须在空中狂舞。
这是极其诡异的景象。
银发的女神,她拎起裙子飞奔的画面看起来是那样唯美。
但她脚下的影子却不折不扣是一头丑陋的魔怪。
就那样紧紧跟着她的脚步。
蹒跚着。
哀嚎着。
试图用触须缠绕向她。
但还好她走的及时。
没有被邪神的肢体真正触碰到,这种污染还算可以承受。
心里默算跑了差不多快半分钟了,希茨菲尔眼前一亮,看到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石门。
艾尔温和绿骷髅莉卡就站在门口,她们显然也看到了她,前者立刻跳起来朝这边挥舞手臂,试图用这种方式给她引路。
希茨菲尔加速跑过去,顾不上喘气,手下陡然抓出刀影。
铮——!!!
金铁交鸣。
伴随血肉撕裂的脆响。
在艾尔温和绿骷髅的目睹下,她赫然是一刀斩断了自己脚下的影子!将它拖出去的部分留在了门框之外!
啊——!!!
被阻断的影子发出尖叫,它全身膨胀着想扑过来,却像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哀嚎一声碎成烟雾,和翻滚的灰雾融合在一起。
“……”
“……”
艾尔温一丝大气也不敢喘。
这……发生了什么?
“回去吧。”
希茨菲尔顾不上解释,抓住她的手腕就要出去。
“收获够了。”
“我要去印证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