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看起来一下就恶化了,这种恶化的程度让艾米莉完全无暇去想“女王姐姐”的怪异表达,她当晚甚至做了两个噩梦。
第一个噩梦,直接套了那些凶杀案小说或者骑士小说的剧情,她梦到她的妈妈们正在阴影中和一些不可名状的魔怪交战,双方打的连影夜都碎了,最终在妈妈快要胜利的时候,她敬爱的乌鸦老师突然飞到她们身后,用两把短剑贯穿了她们。
不!
梦到这里她惊醒了,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是在课堂上睡着了。
乌鸦老师正在桌台上讲课,她在黑板上用粉笔写写画画的暂时无暇顾忌自己,她也得以抽空回忆下刚才的梦,回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应该不至于是这么夸张的吧……?
乌鸦老师,如果真的是她,她不是早就和我们住一起了吗。
想动手为什么之前不做呢,我想不出来乌鸦老师背叛的理由……
因为一直心不在焉,艾米莉连课程到底讲的什么都没留意。但血晶乌鸦对她丢过来一只粉笔,强行要求她收回心神。
艾米莉勉强笑了笑,第一次开始认真看黑板。
然后那些字符和图画立刻就变得清晰起来,她觉得那应该是两张有点熟悉的人体解剖图。
“看懂了吗?”旁边传来乌鸦老师压抑的嗓音。
“左边是你的艾妮妈妈,右边是你的夏妈妈哦……”
“不!!!”
大叫一声,女孩直接坐了起来。
她维持这状态发了很久的呆,几分钟后才用力捏了下自己的面颊,确定自己是真醒了。
早餐很丰盛,光面包就有糖霜蜜饯好几种,还有几种非常好吃的酥脆点心,搭配煎蛋肉排一起吃,间隙再来一大口冰镇果汁……这真不愧是神的生活。
毕竟才刚做过大餐嘛……
坐在桌边,艾米莉心不在焉的嚼着食物,脑子莫名其妙开始乱跳乱想。
妈妈应该是按照十几人的规格采买的,但李昂大叔他们都没有来,厨房肯定还有很多剩下的材料……
“别光吃面包啊。”
阿什莉就坐在她的对面,看看她手上拿的果酱面包再看看自己盘子里的一大块肉排,皱眉从餐盘里给她夹了一块。
“你这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肉!多吃肉才能长得高,听懂了吗?”
阿什莉曾经羡慕嫉妒艾米莉才是希斯的女儿,但随着年龄增长她已经和自己和解了。
连这个都嫉妒,那她又打算如何看待牺牲了自己才救下她的真正生母?
而且艾米莉确实很可爱嘛。
长的漂亮,一看就知道长大后会是大美人。而且能说会道还擅长撒娇,即使偶尔调皮捣蛋也不让人生厌。
阿什莉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只不过她并不是觉得小时的自己也这么可爱,而是通过观察艾米莉想起了小时候的生活罢了。
所以不自觉的就代入到长辈的角色里了,像个真正的姐姐那样,关注妹妹的方方面面。
“啊?噢……谢谢阿什莉姐姐……”
妈妈平时家教很严,即使在家里,艾米莉还是条件反射先行道谢。
但是当她看清那一大块肉排的时候——尤其她过于细致的观察到了其切面的肉丝纤维的时候,她顿时就想起了黑板上描绘的两幅人体解剖图。
“我不……呜呜呜呜!”
端庄优雅还是要的,女孩拼命克制着喷射的感觉,捂着嘴巴跑进了走廊。
“她怎么了?”阿什莉愣了。
她把那块肉排又叉回来咬了一口,确定那只是一块上好的猪后腿肉,而不是什么散发恶臭的布雷斯沃姆。
“可能是做噩梦了吧。”希茨菲尔正好走过来放洗好的杯子,顺势给所有人都倒了满满一杯热牛奶,“一些比较血腥的梦,今天她应该不会再吃肉了。”
血腥的梦?
不会是被我影响的吧。
艾尔温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用手指绕白色发束——每当她开始做这种小动作了,就说明她心里在纠结什么事情。
“真的不要紧吗?”看看艾苏恩再看看夏莎,总觉得这两人心思都不在家人上面……
有点担心这孩子。
我要不要跟去看呢?
“不用管她。”希茨菲尔把热牛奶放在女王面前,顺带提醒她:“多放一会就该起皮了。”
“艾苏恩……其实我一直忘了跟你说,我也不喜欢喝牛奶的。”
看着面前满满一大杯牛奶,艾尔温面色顿时发苦。
越是不喜欢喝牛奶,牛奶放的就越久。
然后牛奶表层就开始起皮,到最后被年轮强制要求喝下去的时候就是皮混着液体那种怪诞的口感。
呜哇……真是想一想就要哭出来了……
“我想喝那个。”女王视线转向桌中间的大玻璃罐。
“那是橙汁?是冰的吗?”
“那是阿什莉的。”希茨菲尔翘起嘴角,觉得这样的艾尔温很有意思,“她反正从小乱吃东西长大的,胃很结实,早上喝冰的不算什么。”
她能理解这种感觉,因为养育孩子的这些年她没少被夏依冰强制喂奶。
好在哺乳期结束了,她总算可以自由选择早上的饮料,比如一杯加热的橙汁。
问艾尔温昨天夜里休息的如何,盥洗室的热水温度是否合适,不知不觉间早餐也就走到尾声。
阿什莉自告奋勇要收拾残局,希茨菲尔就让她去。
“汪!”
莉莉叼着几大叠报纸靠近餐桌,对着女主人晃动尾巴。
“今天很厚啊……”
夏依冰一边感慨一边横向插手拿走了报纸,很是熟练的用干净餐刀沿边裁开。
看着这一幕露出微笑,艾尔温很享受这种温馨的氛围。
她太喜欢这里了,她觉得这才是生活,相比之下白影宫虽然更宽敞更气派,但一点都没有家的感觉。
“有个问题!”
可能是好心情影响了她,她变得比往常更加开放。
“那个……我听艾米莉说你们不介意和其他成员一起用餐……”
“确实如此呢~”
一个木头脑袋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把艾尔温给吓的一抖。
“身主总是说‘胡桃你也可以一起来吃’,但是胡桃是懂规矩的人,胡桃可不会做出那些失礼的事!”
“啊……哈哈……”女王讪笑着,“但是还有……”
“古爷爷对身主的手艺确实很感兴趣,但是他很害羞……我们一般单独给他送过去一份~”胡桃继续用那种欢快的语气道,“至于尤西里安女士,噢~她总是如此,陛下不用太过在意~”
这可比图书馆的木偶灵动多了,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胡桃……艾苏恩好像跟我提过。
唔,也是邪灾的受害者啊……
一直到餐桌被收拾干净,摆放上擦的锃亮的灯台,艾米莉才脸色苍白的坐了回来。
面包给她留了一份,毕竟她之前吃的基本上都吐掉了,不吃东西撑不到中午。
小口小口的吃面包,艾米莉翻着眼,小心翼翼的观察情况。
妈妈系着围裙在整理鞋柜。
夏妈妈在看报纸。
阿什莉应该在厨房洗碗。
莉莉在边上啃骨头。
艾尔温姐姐正在看我……
咦?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噩梦的影响太深了,以至于艾米莉一时忘了噩梦之前曾被对方的某些表达吓到。她现在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逃避早课上——她打心底里不想再去面对血晶乌鸦。
“妈妈……”
无视女王姐姐探究的注视,艾米莉小心翼翼的伸出小手,拉了拉夏依冰的衣服袖子。
“艾米莉今天想出去玩……”
“你早上不是要上课?”夏依冰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尤西里安正在教你《生物史》吧?”
妮可少提两句“生物”吧!
艾米莉在心里惊呼,但她又不敢表现出来。
她现在就很纳闷。
昨天晚上妈妈传讯给我,这件事夏妈妈到底知不知道?
夏妈妈看起来完全不知情,这就算了,为什么连妈妈都表现的这么“正常”?
她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乌鸦老师了吗?
怀疑对象可是就在家里面哦!而且接下来还要给自己的女儿上早课哦!这可是单独相处的私密空间哦!
她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饶是平时自诩成熟,艾米莉也看不懂这发展了。
她想尝试用“神秘”频道和妈妈们交流,但也不知道是她这方面的造诣不够,失败了还是怎么样,“神秘”没有任何回响。
难道昨天晚上是我的幻觉?
包括那句提示,也是做梦?
呼啦啦——
来了!
神经紧绷,艾米莉眼睁睁看着血晶乌鸦飞到餐桌上降落下来,用尖利的鸟喙啄了两下玻璃罐子。
“给我来点冰橙汁如何。”乌鸦要求道,“祖先的要求应该被满足。”
这不算什么,夏依冰当即放下报纸,给她在小碟子里倒了橙汁。
艾米就看着她们开始谈论正事。
“早上忘了问——那个龙角有说法吗?”乌鸦喝完橙汁看向希茨菲尔。
“有的。”希茨菲尔露出振奋神色,“我们在回溯里发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结社组织,叫‘万物归一会’。这个组织在灰雾正式入侵之前就宣称得到了‘主’的‘天启’,他们被告知‘主’会降临,而且被灌输了一种叫《归一论》的论述,认为自己和‘主’其实本是一体。”
“是不是和日蚀有关?”艾尔温没忍住问了一句,“白影宫留下的卷宗资料里囊括了日蚀教会的一些起源秘辛,大部分你们都知道,但有些细节……我在一张邪徒的手稿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我们认为万物归一会就是日蚀的前身。”夏依冰点头,“尹瑟尔应该是被对方选中才成了不死者舰队的首领,这个组织根本就是在归一信徒的扶持下才起来的。”
那这可是大发现啊!
艾尔温有点被震惊了。
这意思是,她们昨天晚上做研究,发现了和日蚀起源相关的深层真相?
虽然说,这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过去的事了,但涉及日蚀,任何一点对真相的修正都至关重要。
就连普通犯罪的心理都有人专门做研究,编写《犯罪本能》、《逆向心理学》这种内参书籍,更不要提那些极凶极恶的家伙,研究他们为何逆反本就是一项重要学科。
“‘主’?”血晶乌鸦听到这个词,身体稍微晃动一阵。
真奇怪,为什么会觉得头晕……
但她还是压下那种不安的感觉,继续问道:“这指的是……邪神?邪神里最强的一个?”
“从目前来看,很可能是牠们全部。”希茨菲尔轻轻摇头。
“我不太理解。”
“《归一论》认为世间存在一尊主宰,初始为一而万物不存。”夏依冰开始帮忙解释,“万物由一分化而来,万物运转的客观规律就是主宰存在的证明。”
“简单来说,归一信徒认为我们所有人——全体人类其实不是人,而是神。”
“万物也是——大家都是神——是神的一部分,算是祂的一部分器官。”
“只要智慧在宇宙中运转一天主的概念就永恒存续,祂就是不死不灭的,无可匹敌的。祂之所以放任我们自由自在不过是因为祂消耗了太多力量陷入沉睡。”
“而祂即将醒来,万物注定要遂祂的意志回归于一。”
“这是什么歪理?”血晶乌鸦简直目瞪口呆。
她想不通了,那按照这个论述,所有的邪神其实都是‘一体’?
什么这个主啦那个王啦,这个伟大啦那个存在啦……至今为止从太阳神国到今天的萨拉,人类对抗过的每一尊邪神岂不是都可以视作对方的化身?
会有这种概念存在吗?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但仔细想想,就算没有这么夸张,“主宰”的存在也很像是真的。
太阳神国渺无音讯,这件事不光希茨菲尔等人在查找线索,血晶乌鸦也很上心。
虽是血滴,但她继承了本体的真情实感。每当看到希茨菲尔家族其乐融融围在桌边吃饭笑闹,她总会想起记忆当中,那些已经模糊掉的相似片段。
那是在一张大长桌上,哈温坐在主位,自己,俄塞纳,莱娜分列两边。顺着排下去则是她们的女儿。
按照年龄排列顺序,她们分别是:
底托莉雅。
阿霍因。
柯梵。
哈拉蒂妮。
莱萌。
艾默菈。
底托莉雅是自己和哈温的子嗣,莱萌则是哈温和妹妹莱娜诞下的子嗣。
她总是忍不住拿眼前的景象和曾经对比,那她当然不会有心情陪这一家人吃什么饭。
她其实和阿什莉是有同样的想法,也认为自己本质上不属于这里。
但她又和阿什莉不同,因为她确实是被时光拉下的角色。
呼——
想太多了。
总之,能让太阳神国放弃镇守纳米亚,不管是被打跑了也好,是太阳神国在主动追杀那东西也好,侧面都能说明对方的强大。
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资格被哈温追杀的。
融合母树后她的存在形式已经到了我们难以理解的程度,我不相信,她会失败……
后续又讨论起那对龙角,希茨菲尔继续诉说,讲她们回溯到了龙女驾驭浮空城和深空怪物大战的历史。
“非常恐怖。”
她比划了一下。
“漆黑的宇宙中没有声音……只有那些超大型的浮空城串联在一起,从它们体内散发的光晕。”
“有多大?光城墙就蔓延了好几百里……有千万根巨大的炮管延伸出来,发射绚丽到极点的光,它们爆炸的时候连任何黑暗都无所遁形,仿佛整个深空都被照亮……”
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正艾米莉听的可入神了。
她不由在脑海里同步刻画那些场景,脸上浮现向往之色。
我也想看啊。
要是下次回溯妈妈能够带我一起就太好了。
“那么,龙角是属于那位龙女的咯?”
艾尔温好奇。
那对龙角她是见过的。
当初她登基大典的时候树人族给她送上贺礼,茹斯-年轮拍了宝库里的一些物品任她挑选,她当时就看到了那对夸张的角,半是开玩笑的问年轮,能不能把这东西挂在白影宫的正大门上。
结果年轮当初表情就变了,很是严厉的呵斥她这不是什么鹿角,而是龙角,大概来自一位历史上的牺牲者——龙人族就和树人族一样也曾是萨拉的战友和伙伴!
她当时立刻道歉了来着,后面没机会再谈宝库的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现在有机会了解历史脉络,任何一个有好奇心的人都不会放弃刨根问底。
“是她褪下来的。”
希茨菲尔点点头。
“她经历过多次蜕变。”
“我们看到她吞下那光,一开始看起来非常痛苦,但很快就又继续变大体型,全身的骨骼、组织什么的都脱落下来,在原来基础上长更宏伟的。”
不是牺牲啊……
听到这里,血晶乌鸦悄然松了口气。
本体和俄塞纳挺不对付的——她们都认为自己对哈温的爱能排到第一。
但是她也不愿意看到最糟的结局。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犹豫,拖到现在才跑来问龙角的事。
“那么……”
她紧跟着开口。
“我呢?”
话题都到这一步了,她估摸着艾尔温的未来身份是已经被两个女主人接受了。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懒得管,但她反正是忍不住了。
总不能每个人都出风头了,没有我吧?
本体那么要强的人……会放着俄塞纳在正面战场独自闪耀?
她已经迫不及待听闻本体做出的光辉事迹——她确信一定会有这些事的!
但是。
很奇怪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同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这个嘛……”
夏依冰将手指交叠在一起。
“尤西里安,我想先问问你,你对《归一论》是怎么看的?”
“什么怎么看?”
血晶乌鸦表示没懂。
“如果你是问我主观看法,那我肯定认为这是胡扯。”
“也就是说你不认为‘我们是祂的一部分’。”
“当然!”
“你也不认为这种情况可能存在。”
“我就这么想的。”
“那你怎么解释你自己呢。你怎么解释一滴血和真正的血源之王之间的关系呢?”
“我——你什么意思?”
眼神变化,乌鸦骇然看向她们。
她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客厅里的局势变得泾渭分明。
两位女主人,她们的女儿,闯入的客人,她们的宠物狗……就连那个小木偶管家,这些人或是坐着或是站着,但她们恰好都坐在餐桌的另一边——也就是右边。
只有她自己。
如果把餐桌一分为二,左半边就只有她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