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几小时前。
哦不,某种程度上,用“好几百年前”来形容更加合适。
跨越龙角的时光涟漪,希茨菲尔和夏依冰直接出现在一座形式类似神殿的建筑里。这次还没等她们观察环境就听到有人在殿外大声交谈。
“你们想要干什么?……抱歉,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两人驱动灵体飘出神殿,正看到一名身形高挑的黑发女子伸手挡在道路中央。
被拦住的人一共两个,一个是阿霍因,一个是柯梵。阿霍因看上去还算沉得住气,但柯梵的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让人怀疑她什么时候会拔出捡来暴力闯关。
“我们有很急迫的事情要找妈妈。”阿霍因尽量采用那种不温不火的口吻,“是真的……莉雅姐。地上的情况非常危急!”
柯梵和阿霍因都还在,这段投影至少是在折叠元年之前被刻下来的。
希茨菲尔感觉灵体的手腕被女人捏住,她看向那边点点头,示意她也已经猜到大概时间。
在折叠之前。
但是距离折叠也不远了,明显的证据就是神殿四周飘荡的雾气。
那雾气现在看着还没什么,只是类似白云之中夹杂了灰。但两人都是和灰雾长时间打过交道的,她们自然认得出来,那种沉闷而又飘荡的矛盾感觉只有灰雾能彰显出来。
“俄塞纳阿姨正在疗伤,这个时候不方便见人。”然而黑发女子还是拒绝通融。
柯梵脾气暴,她也不遑多让……在说这番话的同时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锃亮的银十字剑,又薄又缺乏血色的嘴唇稍微抿成了一条缝隙。
“我劝你们还是尽早离开。”
“莉雅姐。”
柯梵当场就要翻脸,但阿霍因还是伸手按住她,自顾自的说起话来:“……你知道星球,乃至整个世界的磁场都在被偏移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种偏移会给地上世界带来怎样的灾祸吗?”
“我知道。”
‘莉雅姐’连连点头,说道:“地脉磁场就相当于我们的世界本源自发靠呼吸产生一种能量现象。如果磁场偏移可能会导致保护层失效,那样地上就再也挡不住太阳风了。”
“我们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危机。”阿霍因也跟着点头,“地上现在已经开始频繁发生各种极端天气,还有诸如洪水、风暴之类的天灾,这件事必须汇报给陛下知道!”
“饶了我好吗……”莉雅姐也就是“底托莉雅”,到这里终于破功露出恼怒,“你们连俄塞纳阿姨都见不到,还敢想着去见那位?”
“反正我们是一家人,难道就不能通融下吗?”
“不行,因为这也是有人要求才这么严的。”
后续,阿霍因和柯梵又做了许多尝试,但没有一次能说服底托莉雅。
“我是不能破戒的。”底托莉雅被她们缠的实在没办法了,“我的力量就来自于‘守律’……如果就这样放你们进去,我这些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她说话的时候灵体二人一直在仔细观察她。她确实也是美丽的女子,最重要的是说话自带一股压抑气场,就连阿霍因在她面前都好像凭空矮了一节。
这才是真正的大姐啊……她们感慨。
不是区区遵循父辈母辈这种“小家庭关系”,而是把所有血亲姐妹都召集起来,在里面选出一个最年长者,最有威望的人。
目前看来,这个人选底托莉雅当之无愧。
这一席黑袍,倒是让她们想起了莉卡。
底托莉雅一手放空一手持剑,那纤细的眉头半蹙着,乌黑发丝在风中飘拂。
不管两位妹妹如何哀求就是死咬不松口,说不放人就不放人,最终阿霍因和柯梵还是气呼呼的走了。
希茨菲尔在旁观察,感觉最后就连阿霍因这种好脾气的人都将不满写在了脸上。
可以预见到她们还会来——因为她们还需要渠道取得“四季计划”的说明书呢。
两人走后,底托莉雅站在神殿台阶上俯瞰下方,时而转头看向神殿内部,表情显得有一丝犹豫。
“莉雅。”神殿里传来龙女俄塞纳的声音,“你到里面来,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视角随着底托莉雅一起回到神殿,在看清殿内事物的同时,希茨菲尔和夏依冰都是内心一紧。
龙女病了。
这显而易见。
她不再能保持龙化的外表,全身只有手足和一些私密部位包裹着鳞片,用一种非常放浪的姿势横着坐在高位主座上,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伤势在她的右侧肩膀处,那个地方……她们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伤,因为它俨然就只是一簇细小的、类似于肥皂泡的一样美丽泡沫,就贴在那个位置没有动弹。
这是什么?
看起来好像正在和她的胳膊融合一样。
难道是那尊“万物主宰”?
祂终于忍不住寂寞,要对除艾门-哈温以外的下级神出手了吗?
夏依冰凑近去看那些冒泡,同时她也注意去数这些泡沫到底有多少个。
数到一半她就放弃了,因为她的猜想已经证实——亲眼看到其中一个泡沫分裂成两个,整片泡沫的范围相比之前又微不足道的大了一些。
这架势,这架势是真的要吃人啊……
但是这个应该不是邪神吧……
充其量算是祂的一块碎片。
一块拥有强悍污染能力的碎片……
“底托莉雅……咳咳咳!”
龙女勉强坐起来,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你不用管我!”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对此我也只能说,我办不到。”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一份名叫《四季计划》的计划书,它是由你的哈温妈妈拟定创造出来的,用来稳住地面应该问题不大。
“只是地面么。”底托莉雅面色一沉。
“您知道的。”
“我也只是想见我的母亲一面。”
底托莉雅的母亲,是尤西里安导师……
灵体二人同时这么想。
这个愿望恐怕确实会很麻烦,因为根据血晶乌鸦的描述,尤西里安-撒迦莉雅的本体是最先发现灰雾入侵的“英雄”之一。
甚至还,为了拖延时间使用拟态变形术,暂时拟态成了邪神的样子,这无异于是付出了惨重代价。
毕竟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可描述,不可名状。
它其实就是理论上走邪徒那些神秘道路,抵达最高阶,被接纳后应有的模样。
艾苏恩临走前传话让艾米莉当心尤西里安……
想到这里,夏依冰歪头看了眼希茨菲尔。
她其实早就感觉不对劲了,但并不是她看出来血晶乌鸦不对劲,而是她察觉到了妻子对待血晶乌鸦的态度开始变得奇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大概也就是在发现蚀渊背后的秘密,找到灰藻菌之后来着。
以尤西里安的精明,她肯定也能察觉到。但态度更改到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一整天,血晶乌鸦来不及怀疑,最多觉得这边是在想入侵的事。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夏依冰突然觉得大脑像是被打通了。
原来如此……是尤西里安吗?
她们一直以来都在找“叛徒”,找“背叛的神裔”,但一直以来都毫无头绪。
直到通过那些回溯材料探寻到折叠纪元的第二个百年,在那里搜集到了足够多的资料,认为在折叠时间中,被四位司辰女神一直提防的敌人,祂很可能是一个她们本身比较熟悉,同时又精通拟态变形的人。
是了……这部分情报可不是来自做过手脚的资料,它们是来自灰藻菌,来自瑟雷斯洲异化的人们汇聚起来的记忆碎片。
它在可信度上无疑是要比缴获自日蚀的材料更高一些。而继续将“拟态法”也代入参照的话,这个嫌疑范围一下子就缩小到只有2-3人。
太阳王艾门-哈温本身。
拟形者女王尤西里安-文森特-撒迦莉雅。
以及这两人的女儿,底托莉雅。
因为魔能粒子已经消失了……
拟态法最重要的理论依据、操作载体是需要有那些“神话”粒子的。粒子消失后,未经龙神山改良的“拟态法”与其说是一门技法还不如说是一种天赋。
完全依赖血脉继承。
艾门哈温当然是不可能的,不管从哪一种角度去想,她这个抵抗的头头都没道理转身杀自己的女儿。
那是否会是底托莉雅呢?
【不是她。】
感觉夏依冰在那自己胡思乱想,希茨菲尔索性给她挑明。
【一开始我以为是底托莉雅,但在牺牲者圣殿,我问了图撒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关于哈温家族的脉络关系和结局的……它还以为我是好奇心重——最终我认为不是此人。】
【你从那个时候起就怀疑了?】
夏依冰森然。
【实际上,更早。】少女点头。
【什么时候?】
【拿回那根发丝的时候。】
夏依冰默然。
发丝……
那根黑色发丝。
确实,尤西里安提到过她的头发也是黑色。
那她和艾门哈温的孩子,头发要么和柯梵类似,是灿烂的金色。要么就随她是一样的颜色,也是黑色。
【习惯性的怀疑罢了。】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哈拉蒂妮,这太巧了。】
【我当时就想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一直以来被导师念叨牺牲的孩子其实没死,就像冷迪斯还有萝瑞尔的失踪,他们只是在时光道路上走快了些,注定要在某个时间与我们重逢……】
希茨菲尔说这话的时候两眼发直。
【因为有相似的经历,我不介意多一种可能。】
【只是很遗憾,图撒告诉我‘底托莉雅’的死亡是所有神裔中最神圣的。】
【‘她死在探寻真相的道路上’。】她复述那回答,【‘只有她选择拿起剑,迈向那片不祥的雾。她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去调查艾门-哈温失踪的真相,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去救护亲人’。】
【‘她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就差那么一小点点……’】
【图撒说的很模糊,但它一口咬定除此之外不知道更多。】
【我问它区区一本记录书册凭什么知道这些神战秘密,它却告诉我,这是在它意识浑噩的时候被人用那墨水写下的内容。】
那这么说。
所谓的真相难不成是——
希茨菲尔提供的方向和线索已经足够多。
回溯的三百年。
被污染的表世界。
蚀渊下方埋藏的恶意。
被梦界困住封印的伟大。
埋藏虚空的牺牲者圣殿。
还有突然失踪的太阳神国。
明明从很多消息渠道——比如咆哮之书的版刻雕绘就点明了,神战一开始是纳米亚占据绝对优势。
能让影夜毛骨悚然的三手邪神,祂的本体,如果按照雕刻内容,当初是被太阳王剑撵的像狗一样逃窜。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为什么在另外一些消息渠道里,纳米亚看起来是打输了呢?
了解到“万物归一会”的时候,夏依冰心情其实非常沉重。
她害怕啊。
害怕真的存在一尊远比太阳王更强的邪神。
但如今看来,如果她没理解错误的话,‘万物认知归向之主’固然是存在着的,但这边好像也没有输?
回溯中的剧情开始快进,夏依冰无暇细想这些问题,只是眼巴巴将目光锁定在底托莉雅身上。
[俄塞纳阿姨告诉我她受了非常严重的污染,如果不想死,就得动用妈妈授予她的血晶,利用血晶的力量把全身精华凝聚成胚胎,尝试再次重塑身体。]
涟漪中,是底托莉雅的心声在回荡。
夏依冰想起了老巴尔。
被龙神山改进后的拟态变形术,好像也拥有类似的能力。
[我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局势大好,我们一转眼就要输了?]
[星期二,我们本该彻底撕碎那片腥臭的雾,为什么我们一下子就不能打了?]
[俄塞纳阿姨暗示我,战事前期的顺利有起码五成功劳要算在我另一位妈妈头上。但当我详细询问她那是怎样的功劳,她却不愿再说更多。]
[我意识到有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俄塞纳阿姨看出我的心思,她将褪下的龙角给了我,告诉我说,这可能会对我的拟态法有些帮助。]
[是的,我其实早就该洞悉原因——是因为妈妈不见了,她失踪了!]
[俄塞纳阿姨看出我想去追溯真相,她很明显是知道什么!]
[但她不愿挑明。]
[她的眼神太过复杂……]
临行之前,树人来送她。
“地上安好。”
一个身披斗篷的老树人看向底托莉雅。
“殿下一路可千万当心。”
“真的安好吗。”
底托莉雅侧过脑袋。
“为什么我感觉春天的气息,消失了呢。”
一众树人陷入缄默,只有老树人叹息一声,说道:“兴许是阿霍因那孩子打了个盹儿吧……”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年轮婆婆。”
底托莉雅打断她。
“但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踏出行路,她轻装上阵,除了一把银十字剑和融合的龙角外什么都不带。
一步跨出神殿山。
一步跨向氤氲海。
那朦胧的雾气在对她咆哮,只见她不做任何躲闪,劈开一道口子就钻了进去。
【——!!!】
同一时间,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同时感觉到大脑产生一股持续的剧痛。
感觉还在……
看,还是能看的……
但是灰雾张开后……真正潜入灰雾中心,她们借底托莉雅看到的风景却比起源之路还要绚丽千倍万倍!
时而是层层叠叠的正多边形,所有的轮廓线在眼前拓展、收缩。
时而又衍生出各种地上幻境,从海洋到雪山无所不包。
底托莉雅在雾中漫步,用剑斩灭那些扑来的邪祟,用拟态法改变身体结构维持生存。
她进入的地方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俄塞纳阿姨最后的笑容,就像是她确信我能有所领悟一样。]
[为什么……这意味着她知道的真相这边其实很好找吗?]
正当她这样遐想的时候,前方的雾气突然倒卷退开,彰显出一座巍峨高山,将山顶的神殿凸现出来。
底托莉雅愣了一下,还以为又是刷出的幻境。
但同源的血不会骗人!
不只是她!
就连旁观的希茨菲尔——这个理论上应该隔着时间长河的后来者,她俨然也体会到了久违了的灼烧感!
这种虽然像是全身血液都沸腾的感觉。
却又不痛!
不会错的!
那是太阳王!
艾门-哈温就在下面!
底托莉雅比她们更急,她迅速跳到大平台上,带着忐忑,注视着那个背对她的女性身影。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是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种感觉……还有那金发!
“妈妈?”
“你不该来这。”
回应她的却是另一幅冰冷腔调。
以及一抹……
快到超越时间的剑光!
叮!
底托莉雅根本做不到反应,手中长剑就在剑光冲击下碎裂开来,连同她本人一齐,被这抹剑光冲飞出去。
希茨菲尔和夏依冰也是同样遭遇。
她们被剑光捎着飞出了台阶,冲破云雾,直接在灰雾轮廓上砸出洞窟,去势却没有丝毫缓减。
[那到底是——]
骇然朝下方瞥了一眼,底托莉雅总觉得母亲前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蠕动。
看不清楚……
看不真切……
但就在这时,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整张脸顿时被惊恐支配。
再一眨眼,她直接被从灰雾中心甩脱出来。轻飘飘的撞在一座浮岛废墟上,顺手用短剑劈开了一头不长眼想要扑她的魔怪。
树人族正围在废墟上抵御更多魔怪冲击,不少人看到底托莉雅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喜的是她回来了。
惊的是怎么这么快?
她进去到现在有十次呼吸?
“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难怪……”
“难怪她是那副表情。”
“殿下……”
“这个拿去。”
眼见‘年轮’在朝自己靠近,底托莉雅顺手摘掉龙角丢给对方,然后说了一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用担心毁灭降临,因为即使降临,那也不是我们这代人能看到的风景。”
“灰雾会退却,树人族的根须可以在新的地面上深扎、发芽。”
“还请妥善保存好那些遗物,也许未来有人可以用到。”
“那殿下——”
年轮捧着龙角快速靠过来。
“灰雾会退却……那你呢?”
“如你所见,祂们会有一些最后的挣扎。”
冷笑一声,底托莉雅抬起断剑看了一眼。
“我死后,帮我把它沉入水晶海吧。”
“水晶海?可那不是——”
“对,那是影中的白海。”
“妈妈教我剑术的地方,沐浴阳光的它有多美呢?”
“真的好想,看一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