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餐桌的最左边,血晶乌鸦看似呆滞,实则脑海中却炸开了东西。
那是记忆。
数之不尽的,她曾以为“权限不够”、“无法回忆”的真实的记忆。
1774年的冬天,瑟兰王都维多利亚港,西城区,民族广场最西面,那座举世闻名的拉塔迪亚大教堂。一个名为尤西里安-文森特-撒迦莉雅的“颠覆分子”潜伏在这里,奉命调查关于瑟兰王族的细节情报,算是为即将到来的冰月革命做最后准备。
当时世道可不太平。西边,瑟兰的宿敌——古代亚门帝国余孽在观望局势。北边,世仇约修亚在筹练兵马。就连南边艾莎洲的态度都很暧昧。
最关键的是,东方神国的帝王已经老朽,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入土。他的昏庸就像他的老态一样让这个帝国风雨飘摇,持续多年的统治已经布满裂痕。
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袭来。那是来自远古的复仇,远古的阴谋。吃掉过神灵的病毒发誓要开创新的未来,它不惜设下多重陷阱,终于要掀起世界想要看到的“混乱”。
当然,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正在坎索大帝胸腔里跳动的是什么东西……
我只是遵循我父亲弥塞罗的命令来到这都城,时刻准备着,将我的仇恨捅进地上神国的心脏……
于是就这样,“撒迦莉雅”看到了……当时只有14岁的瑟兰长公主,身穿一套纯白礼裙,高傲优雅的走进大殿,就像一朵即将盛开的白百合花,彻底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花儿是渴了,来到大殿中央的泉眼边上,俯身下去大口饮水。
“撒迦莉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明确的晓得那是敌人。无论如何自己已是走上了不归路,这是注定要死在她手上的人。
但是当她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水泉边了。
她故意的。
故意学着公主的模样,俯下身去品尝泉水。
冷冽的活水入口回甘,不确定是不是她的味道。
【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紫薯布丁】
……我确实得逞了。
通过一系列谋划,我们的仇怨越结越深。
在她的努力和爆发下,圣橡树宫顶住了以我父亲弥塞罗为首的一伙颠覆分子。冰月革命失败了,就连用拟态法化作的巨型霜龙也被她用剑狠狠斩落。
而我亦找机会解放了全盛状态的灾厄圣枪——即四古神之一,灾厄与毁灭之神莫因斯的代表神器。直接在我们就读的学校里召唤出风暴、地震、熔岩和海啸。
当时名为“普斯林登”,现在恐怕叫“普斯林特”……那地方可承受不住这样的天灾。
屹立多年的贝鲁克西塔山被灾害摧残的千疮百孔,我也找到机会对她说出我的愿望。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算是……逼死了她最最敬爱的那位长辈。
这样的仇怨,按理应该不可能化解。
但一方面……一起被卷入神主秘境,面对足以致命的威胁——那尊可怕的远古邪魔,我们被迫互相扶持,互相帮助。
另一方面,她也确实太过特殊。
1774年的她是那样高高在上,甚至在来年春天被立为储君。即使在挤满王子和公主的学校里也没几个人敢对她不敬。
强大。
优雅。
简直是美丽、武力和智慧并存。所有人都说她像哈温家的先祖维多利亚——那位同样美丽而强大的胜利女神,她在民间的威望无人能及,就连我都相信她将是瑟兰王的唯一人选。
谁能想到……她也不过是一枚弃子。
真正的储君另有其人。
我确实丝毫不感到意外,立个靶子给真正重要的人打掩护什么的……这是很普遍的王家手段了。
但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对这种遭遇感同身受。
我意识到,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时代的弃儿,都曾从云端坠落谷底。
我对她的憎恨……来源于赝品对于正品的嫉妒。
但只是这样吗?
只有这样吗?
我救过她,也被她救过。
我们之间的关系、仇怨正在变成一笔理不清的烂账。我确实想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能不能忍心对她挥剑……那答案很肯定,因为我再也不想受人控制。
我,尤西里安-文森特-撒迦莉雅,是自由的。
我要组建属于我的军队,创造我想看到的未来。
我为什么要为操纵者逼我犯下的罪孽而悔恨呢?
我的高傲不下于她。
但是我爱她。
在某一刻,我恍然发现我们并不是杀与被杀,救与被救的复杂关系。
只有她救了我。
如果没有艾门-哈温,撒迦莉雅将持续一直的堕落下去,直到看不见一丝光明。
我想要扭转我们的关系,但那位长辈的死就像无底海渊拦在我们中间。怎样的忏悔和努力都还是隔着一层什么。
那我想,用我的生命最后救她一次,也算是还清了这份恩情。
尤西里安-文森特-撒迦莉雅被炸成了碎片。
我的存在、记忆、概念被分化成了无数份,散落在时间之海的缝隙当中。
我以为我会死。
但哈温居然来救我了……
她从所有的时间里把我的碎片拼凑完整,付出了巨大的风险以及代价。
当我睁开眼睛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终于能拥有那朵白百合了……
【这到底……这到底是——】
乌鸦身体一阵晃动,她先是甩了甩脑袋,脚步蹒跚的走到桌沿,一脚踩空摔下去,再起身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全身赤果的黑发女子。
她周围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脸部也隐匿在雾气中难以看清,爬起来之后又摔回地上,双手双脚都蜷缩起来,侧躺在那里发抖抽搐。
“乌鸦老师——”
“别过去!”
“胡桃去大门口看着,庄园戒严,任何人都别放进来。”
外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耳里,血晶乌鸦却听不真切。
怎么像是隔着时间海的潮汐过来的呢。
朦朦胧胧……
支离破碎……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被“强制回忆起那些碎片、片段”时,从她周身亦散发出无比强烈的时光涟漪。
强烈到什么程度?
希茨菲尔根本不需要刻意催动左边的眼睛,直接就能通过时光涟漪同时领略这段旅途。
她看到了,名为“撒迦莉雅”的女子那征战的一生。
原来她们是这样相识,是这样相知。
两道类似却难以相交的线,在时光中划出美妙的弧度,呈螺旋状缠绕在一起,最终缔结出爱的果实。
“所以我不可能放弃你。”
飘渺的雾中,金发背影若隐若现。
“在时间海的时候,你被炸成碎片。我还不是亲自闯进去,一片片把你拼了回来。这次当然也一样——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两全的办法!”
如此动听又坚定的嗓音。
光是聆听就感觉魂灵被洗礼。
它只能来自一个人……
来自纳米亚缔造出的第一位伟大……
“但是,这很困难。”
这是血晶乌鸦的声音。
“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求完美,但哈温,这次和过去都不一样。”
“那个东西,祂接近于是没有意识的。”
“祂的概念太庞大了,也正是因为太庞大,这样的存在很难诞生出细微而又具体的意识——那对祂的存在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和意义。”
“你可以吃掉祂。”
“从此以后,你将是万物,你将是唯一。”
“如果我们的死,或者纳米亚的消亡能换来这样一个结果的话,那我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愿意的……”
“但我不愿意——”
“哈温……”
“你到底要看不起我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我需要靠这种‘施舍’来超脱‘多元’?”
“我尝试过!”
“我也确定,我并不是做不到!”
“她们应该有和你提过,我也亲自跟你说过!我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你以为为什么是一点点?”
“为什么我做不到?……你不懂吗???”
撒迦莉雅躺在地板上瞪大眼睛,耳边全是质问的回音。
“那样的伟大有什么意思?”
“无限的生命?”
“永恒的炽阳?”
“让每一个‘泡泡’都化作太阳照亮无穷宇宙?”
“你以为我稀罕这种东西?”
“你给我听好了文森特——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没有阿尔贝蒂娜,没有莱娜,没有底托莉雅没有阿霍因没有柯梵她们,那它对我来说就毫无意义——”
“我为之战斗的理由是什么?”
“是你们!”
“是你们啊——”
“……”希茨菲尔瞪大双眼。
她……猜测到了一些端倪。
但当全部的事实和真相以这样一种形式披露出来时,她还是难以抑制的感到震撼。
她看到争吵。
“我百分百肯定,我已经没救了……”
“我曾经分出过我的一滴血,也许她能代替我陪你……”
“不可能。”
“哈温……”
“不 可 能。”
“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也不用做。”
“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所有的畸变,衍生的组织我都会帮你烧掉。”
“你会永远保持这个样子。”
“……但是,这会让纳米亚被吞噬的。”
“我来想办法。”
“这对俄塞纳她们并不公平。”
“她们已经答应这个方案。”
“你就不怕在这途中会产生变数?你是在近距离接触‘万物归一者’,你随时有可能被祂——你随时有可能被我同化!!!”
“我不会放弃你。”
“……永远不会。”
……
她看到纷争。
……
“原来是这样……妈妈是为了莉雅阿姨才——那她岂不是等于抛弃了我们?”
“并不是那样。”
“怎么不是呢?她等于要放弃外面的一切了!我难以想象有多少人会死?有多少人会化作‘泡沫’?付出这样的代价去追求一个注定不可能的结果,这合适吗?”
“冷静点,哈妮……你还记得我们每个人都被赠送过血晶吗。”
“那又如何?”
“俄塞纳阿姨已经使用过了,血晶,它可以将我们的时间全部浓缩起来,回溯成元胎,以这种方式陷入沉睡。”
“我们会死?”
“那可是最危险的接触……实际上,我都不确定接下来太阳会变成什么……”
……
她看到叹息。
……
“影子即将浮出水面,替代成为世界之表。”
“这样的选择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未来……”
“您所预言的守密人是否真的会到来……”
“树人族的一切,算是被我全押上了……”
“冕下……太阳已经在变异了!
“是吗?如何变异?”
“光芒……!所有的光亮……被照到的一切都——”
“那么不能再迟疑了。”
“启动牺牲者圣殿吧。”
“缔造时想用来关押魔怪的牢狱,没想到有一天会迎来这样的客人……”
……
还看到战争。
……
“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果然是你……莉雅阿姨!”
“我不在乎死在你手里,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
“我甚至不知道我会死还是会像阿姐说的那样陷入‘永恒的长眠’。”
“妈妈最终能成功吗?”
“我不知道……”
“但我祝福我们……”
“祝福我们还有相见的那天!!!”
……
还看到坚守。
……
“折叠的时间要走完了,殿下。”
“我知道。”
“春天的花儿已经凋零,夏天的炽阳已经坠落,秋天的落叶被焚烧一空,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坚持了。”
“我知道。”
“……看来您是沉浸在悲伤中太久了,恐怕我必须说点重话才行。”
“哈拉蒂妮殿下,最后的时刻要到来了!”
“327年!这就是极限!”
“这个数字是冕下亲自传下来的!她说过的!如果过了这个时限依然没有效果,那就彻底用影子取代这里!用白杨木取代圣橡树!”
“是啊……我知道……那是一个新的世界。”
“殿下!”
“新的世界……新的时间……也像一个新的牢笼。”
“如果我去了那里依然如现在这般闷闷不乐,你告诉我,年轮,我在那里,和我留在这里相比,到底有什么具体区别?”
“……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
“这可比使用血晶还要危险!”
“我愿意承担这种风险。”
“冕下知道会杀了我的……”
“她可能永远都无法从那里苏醒了,你不用担心……而且就算能,那时候的你也早就死了。”
“殿下……这和您一直以来坚持的哲学可大相径庭……”
“那是因为我意识到了,凋零固然永恒不变,但凋零前的绽放却更加重要。”
“我们不是为永生而活的,是这样吧?”
……
“我——不……哈温!”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撒迦莉雅”体表滑落,她抱紧身体眉头紧蹙,口中发出狂乱的呓语。
“我不是祂……”
“我不是祂……!!!”
餐桌那头近半数人都被这场变故给吓呆了。
艾尔温的杯子倒在桌子上,牛奶撒了一地。
胡桃的扫把歪倒在旁边,正好砸在莉莉头上。
艾米莉用力咬着手指浑身颤抖,就像看到了什么恐怖之物。
只有两位女主人。
她们分别站在桌子的两侧,一起凝视着……从“撒迦莉雅”身后浮现出来的那道高挑人影。
“我是该叫你‘修奈特-哈里’呢。”
希茨菲尔轻声说道。
“还是该叫你‘血源之王’?”
“我不是她。”
来人开口就要和过去斩断联系。
“女儿也是从母亲身上掉下的肉,那女儿就等同母亲了吗?”
“你的女儿可以视同和你是一个人吗?”
“不要拿可笑的逻辑到处乱套!”
“你的目的是什么。”
夏依冰冷声道。
“散布谎言……用虚假的历史填补蚀渊……莉卡是不是受了你的误导和欺骗?你杀了她们那么多孩子还不够!你还想干什么?”
“当然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浮现的黑影咧嘴微笑。
“那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她要拒绝……代价就是枯坐在牢狱中不见天日,用自己的永生囚禁自己……”
“这太蠢了。”
“……我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果然……
这差不多是所有结局里最糟的那个。
希茨菲尔沉默不语。
她承认,自己现在确实对太阳王……对哈温冕下更加有好感了。
她的计划……她有把握成功后挽回一切牺牲?
她的坚持确实那样可贵。
但希茨菲尔也不得不这样认为——太阳王或许信错了人。
也许尤西里安-文森特-撒迦莉雅一开始也感动于两人之间缠绕的情谊,她当然是永远不愿意伤害她的。
但是,以后呢?
被祂……
通过拟态法拟态了“一”……
也就相当于拟态了“全部的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