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一来,1987年的春天就过去了。
维恩港,人们迎来新的一天。工人水手们摸黑早起赶着上工,要到天色稍微敞亮一点,那些幸福的文员职业才会不舍的起床,开始给自己准备临行早餐。
再看马路——那路边挤满了等待公车的人,传统职业马粪工已经转化成了市政清洁,到处都是施工建设发出的噪音,走进任意商店都能听到《早间电台》或者《维恩电讯》的播报新闻。
[从东海岸到歌罗西港的航线至今为止已经开辟了有挺长时间了,我们很高兴的看到过去饱受诟病的流血事件在最近半个月里大大减少……]
[是的,但是阿卡莎小姐,既然你们早间电台邀请了我那我就必须说实话,我想说这不完全是那些部门的功劳,还要感谢那些船舶公司在整治这些风气上投注的精力……]
“伊文斯天天就知道在盒子里说怪话,他什么意思?谁不知道那些公司就是故意在纵容海上抢劫?”
“因为有争议,亲爱的~我建议你别信他说的话,就当他在放屁好了。”
无所事事的老酒鬼们一大早就聚集在酒吧里收听电台,对他们来说这可比等吟游诗人、游唱家起床要方便多了。
最重要的是这项服务非常廉价,在这个一份报纸都涨价到十几歌利的时代,蹭电台听,然后根据里面的内容议论争吵,他们从这项活动里收获的乐趣已经超越了蹲在街边看裙下风光。
毕竟,夏天了嘛。
一座快节奏的大城市,它几乎每一天都在给自己整容。那么作为流动的血液,人群……对节奏变化也是最敏锐的。
无人注意的偏僻街道上,希茨菲尔拉着女儿的小手在轧马路。
“妈妈。”
“怎么。”
“你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到外面来?”
走了一路也看了一路,艾米莉想说她确实很享受这种……看着别人为生活奔波忙碌而自己却可以悠哉散步的生活。
但要知道这也不是常态哩,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在家里上早课的。此前妈妈还提到等她再大点就要把她送去外面的学校,她的家教向来是保持的很严格的。
平时怎么求也不被应承,这次突然主动提出要带她来玩。这岂不是显得很反常吗。
艾米莉感到些许不安。
但和不安相比,她更有烦恼,总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
是忘了什么呢?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感觉,但那多半是“忘记了玩具放在什么地方”、“忘记了上一刻自己想要做什么事”。虽然自己忘了但自己也百分百肯定那件事是不重要的。
哪像这次,她总是下意识的在想到底忘了什么,就好像她其实该知道,那件事比拉下的玩具重要多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多像这样相处相处。”希茨菲尔对她笑笑,“总是窝在家里也会觉得不透气吧?哪怕房子外面有草坪,没有人气还是不能称之为‘社会性历练’。”
“妈妈……”艾米莉怀疑的眯眼看她,“我记得你之前是大侦探吧?”
“大侦探算不上,你想问什么?”
“我记得以前被夏妈妈带出来玩,每走一段路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你哩。怎么现在完全没有了呢?”
“哦,那可能是因为……近期出现的新事物有些太多了,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以前的事自然不会再去讨论。”
“真的是这样吗?”
“不然还能是怎么样呢。”
但是妈妈你同时还是械阳伯爵啊!
艾米莉撇嘴,这句话倒是没说出口。
没有为什么,问就是直觉。
她的直觉在对她预警,如果说出这话来,她今天指定没好果子吃。
艾米莉有点太机灵了。
希茨菲尔摸摸女儿的脑袋,那头柔顺的黑发真是让她爱不释手。
越来越难骗,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意识到的呢,还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对我的力量有天然抗性……
她们花了一整天游玩这座城市,看了几个主要景点,又来到海边,脱了鞋袜下到浅滩,母女俩弯腰挑拣着贝壳。
艾米莉到底还是孩子心性,笑闹一阵子也就累了。
感觉上的奇怪和莫名不安都被疲惫掩盖下来,她困了也倦了,在母亲怀抱里沉沉睡去。
哗啦啦——
海滩回荡着潮汐声,伴随海鸟在高空盘旋鸣叫,不时穿插有路牙上的力工吆喝和轮船汽笛,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
希茨菲尔就这样抱着艾米莉侧身坐着,晚霞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她的脸在印照下发暗发红……她维持着看海的姿势一动不动。
夏依冰其实已经观察她们一整天了,她觉得这幅画面真的很美……比任何油画,任何艺术作品都要美。
不错,希茨菲尔动用了“神秘”特权,把她过往存在的痕迹抹掉的又彻底了一点。
夏依冰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这样做的,她没有反对,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呢。
如果我们都回不来,那相比通过我们的故事发掘到这个绝望真相,还是沉浸在美梦中一直酣睡比较幸福。
“我是不是很自私。”
希茨菲尔突然开口。
“单方面为所有人安排好了未来的路……甚至没给他们选择权。”
“我还……欺骗了艾米莉。”
“欺骗后还要她单独把持真相,把我们的工作继承下去……”
“对待女儿如此残忍,我这个妈妈还真不合格。”
夏依冰想说你充其量就是干了和萝瑞尔差不多的事,有什么值得愧疚的呢?
也没见你和萝瑞尔重逢会怨她嘛……
不过这种破坏气氛的话还是不讲的妙。
唔……
甚至想都不能想。
谁让她们实质上算一位神呢。
至于安排未来这个事情……这是她们商量之后所认定的最佳解。
目前已经可以确认:艾尔温的梦境里,那座牺牲者圣殿,它其实是太阳女神自囚的牢笼。它的内部封印着很可能是牵扯到无数个次元、位面、世界的终极奥秘。
虽然没人进去过,但从“修奈特-哈里”的反应也能猜到,太阳女神还在坚持,只不过很可能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
327年的倒计时嘛。
那是她自己计算的认为自己能维系清醒的时间,当倒计时走完,她就“睡着了”。
哈里女士倒是光棍的很,被揪出来又退走之后,现实里的日蚀残党直接浮出水面投案自首。
……只有一些她口中的“顽固分子”还在躲藏,那是真正的疯子,她表示自己懒得去管。
“这是不死者舰队目前骨干的名单和物资清单。”
再度出现时,她自认为奉上了一份大礼。
“‘你’好像以为靠铁腕清洗就能把人心冲刷干净?哼哼……不如看看这些单目,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暗中资助我们。”
“小打小闹的东西。”希茨菲尔当时直接把单目拿到一边。
“梦终究是梦。”
“不得超脱,梦里的苦难也全无意义。”
“还是有意义的。”哈里摇头,“就像你我,我们开头也是梦中人,但也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寻到真我。”
“若是没有这个步骤,我们怎么能走到今天?所以可千万别小看了梦里面的小人物,有一天会让高高在上的神都吃一惊呢……”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想要跟我们合作?”
“我原本的打算是,等‘你’用虚假的历史把蚀渊填补完,再想办法诱导‘你’打开‘最后之门’。”哈里微笑,“现在虽然我失败了,但我们也不是非要互为敌对不可。”
“你想成为那个东西然后吃了我们,我们必然是敌对的。”
“但那是最后一步……我需要‘你’开门才能进去,而‘你’想做的事……开门也是第一步吧?”
“……”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开门,‘你’也需要我提供里面的情报。我们完全可以暂时达成合作关系。至于敌对……等门开了再较量嘛~”
夏依冰很不爽那女人说话的腔调,但如果想实现那个愿望的话,她们确实需要率先开启“最后之门”。
也就是牺牲者圣殿那道隐藏的牢门。
打开它,就能直接找到艾门-哈温。
当然了……看到艾门-哈温的同时也会直接面对那个东西。
其实“修奈特-哈里”还给了她们第二个选择,那就是双方彻底休战,互相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对面等得起。
觉醒之后,她的寿命再也不受凡身限制。等多久都行,总有一天那座监牢会从内部被打破,会有恐怖从中跃出。
多数人或许会这样选吧……就像她们现在给多数人安排的未来,生活在谎言中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但影夜女神是不同的。
主要是艾苏恩-希茨菲尔不同。
“我不认为,哈温冕下当初说的‘我来解决’是一句空话。”
她的妻子当时是这样说的。
“她不会那么鲁莽的……我认为一定还有一些线索没有被发现,她当初设立的守密人制度,我们希茨菲尔家族一定还有未被发现的使命。”
“她说我是‘钥匙’。”
“那我非要进那门后看看才行。”
艾苏恩有点钻牛角尖了。
平心而论,夏依冰对这些神的故事已经感到厌倦。
她并不是怯懦,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当神的日子并不如她之前二十多年当人的日子更轻松自在,她从中感受不到什么乐趣。
如果可以她宁愿她和妻子都是凡人,她们甚至不需要多少钱,哪怕一家人都挤在221号的房子里,就靠接案子养活自己,都比现在幸福的多。
但是,谁让她是艾苏恩呢。
我的救赎。
我的天使。
你选择的路我可断然没有不跟的道理……所以她当然是百分百支持希茨菲尔,要陪她一起来一场豪赌。
真的是豪赌,因为这和之前任意一次行动都不一样。
大多数案子,她们有线索,哪怕办不成也有退路。
哪怕是危机四伏的艾莎之旅,或是后来被拉扯到拉娜的梦境,局势,总体上也在掌握之中。
只有这一次。
决定她们能否成功的已经不只是她们自己的决心和努力。
还需要运气。
希望艾门-哈温是真的有留什么后手吧……
现在也只能这样想了。
“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随着我们的失败,那个东西彻底醒来,这人间的梦境也要破碎,就连梦都将不复存在……”
……我们能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么?
咂咂嘴,夏依冰也不管沙滩上脏不脏了,直接坐下去,岔开双腿,把一大一小两个挚爱都搂到怀里。
“我们肯定能赢。”她用力搂紧怀里的人,“所以别说那些东西……”
希茨菲尔都被她逗乐了。
还觉得我的这些话兆头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才是典型的旗帜?
不过也难免会这样紧张。
毕竟她们要面对的东西,相较于她们所能理解的事物来说,层次跳的也太高了……
有时候也会想,真相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一边是残忍无情的现实,一边是甜蜜沉醉的梦境。
让一般人来选,到底那边才更好呢?
知道真相后,她确实想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但每一次她都会得出同样的答案——再残酷的现实也比梦境要好,再无情的真相也比假象要好。
没有为什么。
没有理由。
希茨菲尔不想说那些大道理,更不想把一路走来道别的名单罗列出来,去诠释自己这样理解的必要性。
只因为她在成为影夜女神前是个侦探。
——她艾苏恩-希茨菲尔是个侦探。
那对侦探来说,还有什么是比真相更加重要的吗?
不。
不会有了。
……
不知不觉晦暗下来,夜幕给三人披上轻纱。
艾米莉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路,直到回到希茨菲尔庄园,被母亲安放在小床上,她也还是没有苏醒。
两人依次在她面颊两边印上一吻,取出写好的信笺摆在枕边,对视一眼,打开衣柜开始换“旧衣服”。
希茨菲尔选择了一套修身黑底长裙,裙摆一直拖到脚踝。
另有皮鞋、白丝裤袜、黑发带、眼罩等零碎物件。
夏依冰选择了一款老式长风衣,也是黑色款,皮制料子微微反光,下面穿着修身短裤和黑丝裤袜,搭配一双高帮长靴。
盘起的头发都被她们放了下来,希茨菲尔坐在镜子前将头发重新梳理编织,在左侧面颊留下一条小麻花辫。
夏依冰束起了高马尾,配合风衣立领,一股肃杀气息简直呼之欲出。
一切准备的差不多了,两人隔空对视一眼。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装扮呢。”
“没错~”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我觉得这也算一种复古主义~”
她们也没有傻到在装备上不做任何改变,除了这些东西,她们还拿上了锈迹斑斑的阿霍因之剑,龙女俄塞纳蜕下的龙角,以及那几张至今看不懂意思的书页。
“可惜了,就连导师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字符。”
希茨菲尔最后盯着那些书页看了看才把它们塞进胸口。
老式裙子就是这点不好,全身就没地方是能装东西的。
她总觉得书页隐藏有一些关键信息,但就连神眼都无法堪破它们,而且所有的语言逻辑都对它们失效。
不可理解。
无法破译。
也只能暂时这样先带着了。
蹑手蹑脚的离开房间,吩咐胡桃照看艾米莉,两人抱着复杂的心情来找血晶乌鸦。
自从苏醒,血晶乌鸦一直待在阁楼上面,和黑枭那些鸟儿待在一起。
黑枭无疑是最通灵的鸟,它对乌鸦的到来非常警惕,一直缩在角落屁都不敢放,只有两只猫头鹰看不清形势,上来就想和“新的伙伴”亲热一番。
至于结果嘛……它们已经萎靡不振的躺在笼子里,看样子是被吸了不少血气。
“你们不该来。”
乌鸦一直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后直接开口。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是我拒绝。”
“谁都比我有资格……这里只有我最没资格面对那个东西。”
“但也只有你和祂渊源最深。”
希茨菲尔一句话就逼得她转头看来。
“我说的不对吗?”
“堂堂血源之王难道要欺骗自己才能苟且下去吗?”
“这个机会……你不想要吗?”
只要掌握技巧,说服一个人其实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尤其是对方本来就有那个意思,不愿意只是拉不下脸求人的时候。
“你们这身打扮……倒是有点古典主义的风情和味道了。”
“那是因为地上发展的太快。”
一路闲谈,她们遁入暗影来到宫殿院落,看到艾尔温正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等待。
“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艾尔温看到她们后先是露出笑容,随后注意到她们的着装,笑意一点一点沉淀下去。
复古……虽然她并不确定两人早些年是怎么穿的,她当然能理解为什么要这样打扮。
如果失败了就干脆沉入过去时光的意思……吗?
凄凉感,混杂着强烈的愤恨和不甘。
艾尔温痛恨自己帮不上忙,明明她才是正统继承人啊!
“能接引我们到那里去,你就已经帮大忙了,艾尔温。”
两人轻轻上前和她拥抱。
希茨菲尔拥抱时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话,女王先是愣住,然后脸色立马变得通红。
她们上楼,来到卧室。一路没遇到任何阻拦。
这是早就安排妥当的了,艾尔温按计划喝下药剂躺到床上,气氛显得越发紧张。
临行之前,希茨菲尔突然迟疑了。
她维持着僵硬的身姿,半转过身,回看这人间,看到夜幕中闪烁万家灯火。
伊森-海德格拖着疲惫的身姿回到据点,他刚结束这次的外派任务,回到家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餐,一边做事一边哼歌,红着脸看向拿回来的一朵玫瑰。
李昂-科内瑞尔正在熬夜补习当爸爸的要点,巴莉乌坐在摇椅上织毛衣,一大一小,她的影子和丈夫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伴随烛光在墙上摇曳。
扎菲拉刚收到一封特殊的信函,那信封居然是粉红色……旁边的同事们纷纷笑着闹着对他欢呼,他却难得没有摆死人脸,苦笑着把信函塞进怀里。
马普思-戴伦特正在归来的船舱里呼呼大睡,旁边躺着的应该是他的新搭档,他被木人的鼾声吵的辗转反侧,但他宁愿忍受这折磨也不弄醒他。
康特-西绪斯和律希尔-德莱耶芒正在接待阿什莉带去的教士二人组,这还是她帮忙引荐的关系——为了研究梦妖短缺的寿命之谜。
除此之外还有年轮……黛瑞尔兄妹……时光龙兄弟……阿尔勒-蒂兰……
一张张面容在眼前跳跃,最后居然变成了穆柯,变成了夫人,变成了海伦和医生,变成了费迪南德、卡西米尔、糖果伯爵、黄金骑士戴琳……
“艾苏恩?”
“我这就来。”
最后对着世间笑笑,艾苏恩-希茨菲尔取出小镜子整理仪容,就像曾经被夫人教导的那样。
然后不再犹豫。
抬脚跨入那无光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