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恍然还是白金之海。
这是再恰当不过的形容了,即使那是神的火焰,但如果它对一个人来说是完全无害的,反倒如同液体一般积蓄在一起,甚至形成潮汐和海浪,那它自然是火的海洋。
希茨菲尔自岸边醒来,她先是发呆,然后突然坐起来,面对着白海按住胸膛,却发现那里不存在任何伤口。
我不是应该……挖出心脏给太阳王了吗?
有些发愣,她一时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上……没有任何衣服。
“哗啦啦——”
燃烧的白金时而退去时而涌来,冲洗着两截白嫩小腿。
“哗啦啦——”
耳边回荡着磅礴之声,仿佛那是真的海潮。
伸手抓住一把砂砾,希茨菲尔缓缓将其拿捏到眼前,一点点松手,目睹纯白色的细碎粉末被风吹散。
这里到底是……
“是新的世界。”
“谁?”
直接起了应激反应,希茨菲尔迅速弹起来变成半蹲姿势。
左腿弯曲,左臂横置其上挡住胸前风光。
右脚抵地,右手抓入砂砾中做好挥洒准备。
……其实她很清楚这样做没有任何杀伤力,但这已经是她唯一能摆出的预防措施了。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是没必要的。
因为入目所及的人,那位“来者”,她俨然就是金发女神的模样。
和这边一样的一丝不挂、不着寸缕。只用金灿灿的长发对一些部位稍作遮挡。就那样大大方方的站在那里——睁着一对又像绿色,又像蓝色的美丽眼睛在对着她笑。
“啊……!”希茨菲尔顿时张大嘴巴,“你是……哦!您是——”
“你可以按照你的喜好来称呼我,无论是哈温也好,还是艾门也好。”
女神笑的越发灿烂了,她也不管这边的拘束,兀自走到少女身边,紧挨着她在沙滩上坐下。
海风过她的面颊,带起一缕缕金色发丝。那柔柔的发丝,既像柳絮,更像阳光,几乎要融入白金之海散发的光泽里去,越发凸显出那面容的神圣。
她真的好美……
希茨菲尔看的心惊。
这边亦从来没想过,能有机会和这样的神话人物待在一起……
而且还是这种……看起来像是温泉的场景……
“冕下。”希茨菲尔顿了顿,还是决定问个明白,“您刚才说的新世界是……?”
不管这事哪。
是梦也好。
死后的世界也好。
我总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解开了我给你留下的哑谜,但你确实还不懂它的原理。”金发女神看向海平线温和的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唤醒纳米亚,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得到足以和那家伙对抗的力量。”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希茨菲尔有些迷糊了。
说白了,她领悟的确实有限。她只是从对方佩戴的项圈上想清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到底什么东西才能算“钥匙”。
是人?
不一定,否则冷迪斯怎么算?萝瑞尔又怎么算?
既然对方有能力,有秘法,有渠道,把人从她起源的故乡送到纳米亚来,那凭什么我就是那个最特殊的?
哪怕是瞄准了“希茨菲尔”,庄园里也有的是啊——
那么,是血?
也不一定,否则艾尔温怎么算?席娜又怎么算?
而显然更不可能是邪神的血肉,不可能是那枚被太阳真血污染的眼球。
因为在神战进行的过程中对方不可能缺少这样的素材。
这样的眼球,这样的器官,只要艾门-哈温愿意,她瞬间就能制造出一大堆来……
那么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有什么是特别的呢。
有什么是只有她艾苏恩-希茨菲尔能提供的呢。
到这里,她基本就有所明悟了。
这是明摆着的——它只会是“影夜”!是一个世界托付给她的特权!那独一无二的“神秘”!
这是“性质”!
更是“身份”!
对方需要混杂神血的邪神血肉……一件器官……一颗神眼,用它来获得穿梭的许可。
就像在狱堂中蒙蔽“祂们”的感知,这道理相通。
它当然是有副作用的,那是污染,是更深的腐化。神血在这过程中未必保险,所以还需要一道真正的限制——以爱为名目,巧作遮掩,锁死智慧流向身躯的路……
也就是,她的母亲萝瑞尔,用萝瑞尔的面容之皮制备而成的那只项圈。
所有的一切都只为将钥匙送往注定的未来。
是啊……
正是因为“纳米亚人”丏的特殊性。
除了大脑,依然可以将心脏用作承载智慧之器官的特殊性!
这个“哑谜”才能成立。
这个“阴谋”才能成立。
希茨菲尔是不敢赌的。
她不敢赌——那个身躯同时通往过去和未来的东西,祂会不会立刻发现到这一点。
她不敢赌——穷极光阴的伟大之眼,是否能堪破这随机的一变。
所以她立刻就那样做了。
和镜像一起挖出自己的心。
一颗不曾受到大脑里的血肉污染的心。
从纯洁无瑕的肉体中成长起来的,并且经历过阴影之黑炎炙烤、蜕变过的纯圣之心。
尽管她那时依然不是百分百肯定,这是不是“钥匙”,是不是对方费尽心思跟她求索的东西。
但她不敢赌……
她只能选择豁出去了……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赌对了吗?
哈温冕下,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
我只关心,是否还能和在乎的人再次相见……
“纳米亚不是一般的世界,这个我相信你也感受到了。”
金发女神抚摸着海风,声音飘渺就像歌谣。
“它有自我意识。”
“它甚至可以做到‘出生见死’。”
“它能在亿万年前预见自己的死亡,在亘古时代——凡人认为的神话时代,起源时代安排好后手,坐视每一种可能性互相厮杀,然后选择其中胜出的一个。”
“……也就是我。”
说到这里,女神看过来。
“它不一般……很不一般。”
“您的意思是……”希茨菲尔鼓起勇气,“纳米亚本身,就是一个伟大者的雏形?”
“而且不是一般的伟大者?”
“是足以和‘归一者’并论的那种东西?”
说到这里,希茨菲尔突然就悟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对方说只有唤醒纳米亚才能和敌人抗衡。
“曾经的我太心急了,我对这条路的认知也太片面。”女神点点头,“我抛弃不掉属于人的情感,这让我没有选择将‘影子’也融入到我的火焰里去。”
“我认为失去了影子,火焰也没有必要存在。”
“那时的我并不清楚这相当于放弃了一条怎样的道路。”
“一个天生神圣的世界。”她又看过来,“它本该光芒万丈至高无上,就像外面的‘祂’一样,将触须同时延伸到无穷个次元,无穷个宇宙……就是这样的东西,它的伟大它的一切,我本可以完全篡夺过来。”
“……就因为我割舍不掉那份情感,导致当我明悟这一点,想要真正去跨出这一步的时候,我已经怎么样都做不到了。”
“而且,同时也是因为我的存在,导致这份神圣遭到割裂。”
“但是我不后悔。”她歪着点头,“我的意志从不受外物影响、改变。我认为那是毫无意义,即使我提早知道,我也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而你,艾苏恩。”
一边点头,她一边认认真真的看过来。
“希茨菲尔家族之后裔,我寄予厚望的‘守密人’。”
“……‘影子’的继承者。”
“注定可以补全纳米亚之神圣的最后拼图。”
“是你……”
“让我的固执,终于等到了梦中的救赎。”
“您的意思是……”
希茨菲尔甚至忘记了呼吸。
“我们想做的事,已做到了?”
“做到?”
女神再次展颜微笑,然后扭头看着白海。
“从今往后,我们将成为最特殊的范例。”
“世界的神圣就此被补全。”
“但和‘祂’不同,是宛如婴儿,与其说是全知全能,不如说是盲目痴愚,不可琢磨的梦之泡影。”
“那份神圣需要引导。”
“……是你我二人!”
“我们共同手握它的‘神秘’……”
“冕下。”
希茨菲尔深深吸了口气。
“我只关心……”
“我只关心这里是不是就是……”
“我们是不是以后只能在这里住下去了……?”
她非常忐忑。
非常不安。
明明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自己居然问这样的问题……
多失礼啊……
显得好在这边特别在意“以后是不是只能和冕下一起过日子一样”……
希望冕下不要误解……
虽然她很漂亮,身材也好,堪称是这边见过最美的生灵……
但我已经是……
我已经不可能再接受别的人了……
“你可真有趣。”
女神突然凑近过来,伸出右手,在少女吓呆的小脸上捏了两下。
“有趣……可爱……”
“真是让人情不自禁……”
“冕……冕下?”
“吓唬你的。”
那笑脸突然收敛起来,开始眯眼凝眉,语气也显得越发森然。
“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今天……现在终于有了对等的力量。”
“艾苏恩-希茨菲尔——”
“哦……?是!我在!”
“你想不想亲手开辟一场神战?”
“啊?但是我……我只是……”
“别废话!起来!跟我来!”
她一招手,所有的火焰——那白金之海便沸腾起来,在前方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光门。
“来亲眼看看!”
“用我们的血和火!所缔造的新神!”
不需要希茨菲尔动弹一下,那光门便自动扩散开来,化作无限光,无限暗,包容、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一下子就苏醒过来,然后第一时间感到自己的状态不对。
有点太好了,太健全了。
不但挖掉的心脏好端端在胸膛里跳动,那个位置更是连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原本为“念旧”才穿上的旧衣裳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影夜”轻纱,是她的“神秘”,她的“权柄”,她“身份”的来源,她“伟大的象征”。
这种“形而上”的存在居然能直接具现出来,化作纱衣、鞋袜、冠冕……以及一把悬浮在眼前的大口径手枪。
这到底是……
“艾苏恩?”
一声呼唤,少女的心跳却骤停了。
一点一点的转动脑袋。
一点一点的往旁边看。
那赫然是夏依冰。
夏莎-伊玛尔。
她的马尾发辫也披散下来,身上穿着和这边同样款式的纱衣、鞋袜,以及冠冕。
唯一不同的,是悬浮在她身前的物件是一把长刀。
她也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理解自己怎么能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
突然!
两人同时调转面容。
一个看向过去。
一个看向未来。
她们都听到了,从各自所面对的方向,同时传来的那声嚎叫……
恐怖。
凄厉。
幽怨。
愤怒。
犹如心爱之物被横刀夺走,犹如所有负面的集合。
但却不可被理解,不可被诠释。
如此可怕神秘的咆哮,不用问也只能是来自“祂”!
眼球残影的遗留之主!
万物归向的终极的一!
“祂”终于察觉到事态脱离了自己掌控!
“祂”正在归向的终点发出咆哮!发泄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可怕的压力自虚空降临。
只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就产生了一种“自己将要不存在”,“自己就应该追溯这声音一同归去”的感觉!
这污染跨越氤氲宇宙!跨越时间长河!跨越因果道理!
不可阻拦!
不可抵挡!
“装什么?”
一道冷哼将咆哮截断,却是金发女神倒提神剑落在两人中间。
“此前怎么不作声?”
“是哑巴了吗?”
“是不能叫吗?“
“现在发现有变数了,超乎预料了!跑出来给我摆脸色!给我乱吼乱叫!”
“你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给我闭嘴!”
“然后——”
“滚出我们存在的时间!”
——!!!
希茨菲尔和夏依冰同时瞪圆眼睛。
她们其实是背对背的。
但是她们就是能看到。
看到应该是站在她们背对着的那个位置——那个中间——名为“现在”的时间中的金发女神——随着她高举那把华丽的神剑,那剑柄上的神眼绽放光明,顿时,从她们身后又崛起一个新的意识。
一个恐怖的意识。
一个庞大的意识。
一个丝毫不比敌人弱,在她们三人加持之下足以与之抗衡的意识。
它就那样突然升起,突然将自己的一切都汇聚入正在绽放光芒的剑刃。
那是母树。
是时间海。
是神话粒子。
是英灵的血魂。
所有在这段光影中存在过、或者将要存在的元素,都在这一刻汇聚起来。
连同她们身前的武器,连同她们勾连的暗影。
所有的一切,统统汇聚到那剑刃之中。
她们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它在虚空中斩出朦胧的轨迹。
分明是横。
却直达过去。
分明是竖。
却通往未来。
过去和未来首尾相连。
循环往复。
融为一体。
终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这是答案吗?
所有的心都不再期待。
是最终渴求的那结局吗?
也已不再去想另一种后果。
只因那咆哮的源头……
那噩梦的根源……
所有伤痛和血泪的始作俑者……
当她们意识到那“圆”已经存在的时候。
祂。
已经不知不觉的。
从这段时间中。
从经历这段时间的生命当中消失……
彻底、干净的退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