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尔也看到了这道气流。
在过去,单独说龙卷风,她只看过一些视频,或者干脆就是静态的图片。
在那些载体里,龙卷风早已成型,细长的莫约几米宽,粗大的能达到好几十米……她从来没见过,也没想过这样的自然伟力是如何从无到有变出来的。
但现在她看到了。
最开始,那只是一道突兀的气旋。它从一团深黑色的云层中拉拽下来,凸出一个锥子样的底,一开始看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
紧随其后的,这个陀螺的底部越拉越长,越拉越细,变成针尖般的造型,歪歪的,扭扭的,在狂风的吹拂下打着摆子戳下来,和海面升起的另一股倒锥结合在一起。
这一过程,从希茨菲尔发现它直到它成型甚至没到两次呼吸。
“轰!!!”
一道海浪压下来把她砸进水里,她不得不屏住呼吸,沉入水下躲避冲击。
下一刻——她发誓中间充其量只过了不到两秒——希茨菲尔猛地从水里拔出脑袋,看到的已经是一个十五六米粗细,正在急速扭动身躯的恐怖怪物。
它就像一条恶魔之蛇。源源不断的从黑云和海水中汲取力量。凛冽的风暴先是混杂了黑烟,然后又在黑烟里混入腥咸水流。以一个谁都难以想象的效率不断成长,不断壮大。
“噢!这该死的女神啊!”
当船上其他人注意到这东西的时候,它的直径已经超过了三十米。被水流包裹的巨大身躯在狂风暴雨里扭动着,活像个滑稽的小丑演员。
“跳船!”他们依稀能听到弗里克在嘶声怒吼,“跳船!!!”
“你——是不是——疯了——!!!”扎菲拉也费力吼回去。
这也是其他人内心的真实写照。
跳船?
这时候跳船?
先不说他们正面对着前所未有的超级海洋风暴,就算他们能从风暴里活下来,没了诺拉耶桑号,他们要怎么在茫茫大海上生存下去?
“不跳船就都得死——”弗里克扒拉着绳子冲到他们身边,几乎是脸贴着脸的对他们怒吼。
“锚都没收,现在开船来不及——”
“不想被撞死就跳船——松开绳子!!!”
弗里克尽量意简言骇的告诉他们跳船的理由,这时他看到伊森还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绳索,甚至还在不断将绳索往手臂上缠绕,还在试图拉两人上来。
他立刻冲上去扭住他的手,强行将他的手指从绳索上掰开。
伊森当然不愿意松开,但比拼力量他远远不是教区军人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绳索被夺走,然后被弗里克一把放掉。
“轰!!!”
又一个浪头袭来,堆积在甲板上的绳索像是有生命一样飞速窜出,然后“绷~~~”的一声拉成笔直。
“弗里克——”伊森面容扭曲,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
前功尽弃。
这绳索差不多有500米长,看这风浪,不用想也知道水里的两人已被冲远。
“这是救她们——”黑发男人揪着他的领子朝他咆哮。
“咔嚓!”头顶传来一道清脆巨响。
“趴下——”
扯着伊森的领子把他拉倒,下一刻,断裂的主桅杆狠狠砸在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
系着风帆的绳索在碰撞中散了,巨大的帆布被狂风抖开,先是连同桅杆一起滑了一半到海水里,然后又被猛的吹起,如同风筝飘向高空。
“托雷士……托雷士!!”
疯狂的雨幕连绵不断的抨击着甲板。赛博特踩在湿滑地面上本来就站不太稳,但她看到白毛教士已经沦落到一只手吊在栏杆上,整个身体在风里乱飘,她还是咬紧嘴唇,选择探出一大半身体想去抓他。
“赛……博特……”
托雷士被雨幕刮的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能依稀辨认出她的位置,用空着的那只手费力去够。
一下,两下。
手指全部交错划开。
第三下,勾住手指,然后十指紧扣。
“抓到了!”
两人表情稍微放松,没有人注意到被吹走的风帆——那根主桅杆上还有好几道粗壮的绳索连着船身。
“团长!”
咖洛猛地撞开舱门,一边摇摇晃晃的在甲板上扭一边抱紧手里的东西。
“大侦探准备的应急包——我只来得及拿来这些!”
远海航行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些应急包里储存有少量食物和淡水,还有一些用于求生的工具。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用,但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分给他们!”
弗里克两只手都抓着桅杆,看看教士组,又看看相互扶持的两位影狮探员,胸口就像破败的风箱在剧烈抽气。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弃船。
谁都知道弃船不异于慢性自杀,但不弃船又能怎么办?
诺拉耶桑号只是一艘普通的中型帆船,它没有任何硬件措施来应对海龙卷!
躲到船舱里去?
等被海龙卷裹进去,根本不需要狂风和水流动手,人体就会在翻动、滚动的过程中被撞成碎片!
甚至哪怕已经跳船都不一定能活!还必须要离船足够远!互相之间也要足够远!
否则被卷起来,在风暴的力量下凭空撞上……也还是完蛋!
现在这个情况,一分钟内必须跳船。
弗里克看了眼扭动的长蛇。
只是一会儿工夫,这东西的体积又扩大了三倍。
对他们这些渺小的凡人而言,与其用长蛇来形容它,还不如说更像是一尊海上的巨人。
“轰!!!”
突然——弗里克甚至没来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从甲板上甩了出去。
怎么?
弗里克内心无比惊骇。
他没有落海,而是直接被气流卷起,遥遥围着海面上的“巨人”划着弧线。
在被彻底卷入旋涡之前,他所看到的,是远方风暴中一块隐约的白帆,它就像风筝一样悬浮在那里,拉着下面的诺拉耶桑号不断打转。
“咔擦!”
船身撕裂。
剩下来的人几乎是旋转着被抛入风暴中,一眨眼就化作天上的小点,再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
希茨菲尔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
在她的印象中,她和夏依冰一起被卷入风暴——甚至被卷入海龙卷的最中心。
她们先是品尝了一番脏衣服在涡轮增压洗衣机里的体验,最艰难的时刻甚至被水流卷到漆黑的深海,差一点抵达海底海沟。
下一刻,她们又被重新卷出海面。一直旋转……上升……直至进入漆黑乌云,耳畔甚至能听到雷鸣炸裂。
再然后……
她就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她好像是被什么人抱在怀里,突破了云层,被气流托着,去到了海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就在这里飘拂、旋转……有时还能感受到暖暖的光洒在脸上,很是舒服。
这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终于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但只是感觉到而已。
她好像……是躺在一块坚硬石板上,浑身上下酸麻胀痛,就连开口说话都办不到。
“她醒了吗?”
“醒了。”
好像隐约能听到面前有人在低声交谈。
“伤势如何。”
“血液不畅、水肿、高烧……与其说是伤势不如说疾病。”
“这么神奇!”
“但另一个就不走运了……”
另一个!
希茨菲尔微微瞪眼。
她想起了在幻觉中感受到的温软怀抱,试图强行挺身坐起来一点。
“当心——”
但她估错了自己的状态。
一个翻身起来没能挺住,又在一阵惊呼中翻下了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