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对自己的询问过程变成了两位警探互相探讨,老鲁克却没有丝毫不耐。
这全赖于希茨菲尔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她说鲁克还有存活的可能。
“贝恩斯一家……”李斯特眉头紧紧蹙起,有些不确定的看向老鲁克这位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嘴里却在问希茨菲尔:“你说的是,住在棚屋那一带的贝恩斯吗?”
“从我记事以来,镇子上的贝恩斯也就那一家。”老鲁克瞪了他一眼,随后转向希茨菲尔,“我大致还记得一些当年的情况。”
希茨菲尔做了一个请的示意。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老人半眯着眼,思绪好像穿梭时光回到了青年,“那时候我正好十八岁,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妈妈特地到湖对岸找商船购买了点心,我们一家本打算快快乐乐的度过那一天,却没想到镇上发生了那样的惨案。”
“惨案……”因为职业病,李斯特对这个形容有些不适。
“当然是惨案。”老鲁克瞪眼,“格林镇维持安逸是以百年为单位的,就算偶尔发生,那多半也是外地人闹出来的,像那样一次性死掉三个人的情况太过罕见。”
“打断一下。”希茨菲尔抬起手,“我可以知道您今年多少岁了吗?”
“五十九岁。”老鲁克报出数字,“说出来很多人不信……其实我和领主大人同年,在更小的时候,也就是我们都才只有几岁的时候我还跟着他一起掏过鸟窝,只是可惜……”
他摇摇头,看得出来只是唏嘘,却并不难过。
这里的人毕竟世代在格林镇长大,他们从小就深受镇上规则的熏陶,丝毫不觉得成年后被拉开巨大的身份差距有什么问题。
“五十九岁啊。”伊森抬起头,眉头一挑,“那就是,四十一年前发生的事。”
“是这样吗?……你们的算术能力可真离谱。”
“继续说吧。”希茨菲尔制止老鲁克纠结算术能力的趋势,“详细说说关于贝恩斯一家的遭遇你还记得什么。”
“有一件事我要事先强调一下——贝恩斯一家并不是彻头彻尾的镇子原住民。”
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心理,或者说荣誉感作祟,老鲁克先强调了这点,“他们首先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挺年轻,经过许可后才在镇子的边缘住下,虽然他们人不错,很快让大家接纳了他们,但有些东西是不能轻易改变的,严格来说他们的死算不到镇子头上。”
“他们是从外地来到这里,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让你们接纳了他们,所以划了一块地给他们居住?”
“是的。”
“在你们没接纳他们的时候他们住哪。”
“也住那里,不是——你们没弄懂,只要不在镇子的范围内违建房屋,他们可以把住所安置在任何地方。”
“所以他们一开始就住在猪……我是说‘棚屋’附近?”
“对。”
“他们来的时候多大。”
“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事情发生的两年前,也可能是三年前,但他们应该都不超过三十岁。”
“你肯定吗。”
“肯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猎人——就是那种游侠猎人,他们好像是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可以追踪特别的野兽,而猎人常年风餐露宿会很快显老,但他们看上去非常年轻,所以不可能是到三十岁了。”
“他们有说过他们是因为什么才到格林镇吗?”
“有,皮姆-贝恩斯说过他们是受够了多年的流浪生活,想要找个适合的地方安顿下来。”
“你们就信了?”
“一开始自然不信,但他们在那边住了很久也没有闹事。一直安分的打猎,用肉、皮毛我们交换调料粮食。我们都觉得他们确实不像坏人。”
“但是最关键的是杰克-贝恩斯的出生。”老人跟着说道,“他们很快在这里有了孩子,正是那个孩子让我们意识到,他们是真的想在这里安顿下来。”
所有倾听的人都默默点头,确实,这是非常直观有力的证明。
——除了希茨菲尔。
排除提问的时候要翻动嘴唇,她几乎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男主人,皮姆-贝恩斯;孩子,杰克-贝恩斯……女主人叫什么?”
“蒂娜,蒂娜-贝恩斯。”
希茨菲尔去看伊森,伊森思考了一下道:“很常见的名字……非要说的话,还要往更西北一点的地区,那边最多。”
“确定吗?”
“嗯,单独一个可能是巧合,但三个人都有这样的趋势,我九成肯定。”
“格林镇偏西南一点,如果没记错,萨拉的西南和西北中间隔着布罗峡谷?”
“对,那是布罗峡谷的起始点,一道超级裂谷。”
这两人交流,没有任何人出声打断。
其他人是不敢,李斯特则是在费力分析他们讨论的东西有什么用。
不过他显然没那个天赋,想了一大堆可能性,反倒把自己绕糊涂了。
“继续说贝恩斯一家的遭遇。”
希茨菲尔又转回来。
在这一刻,李斯特平白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孩也有如此威严的一面。
“真正的遭遇,我所知道的细节不多。”老鲁克咽了口口水。
“我赶到的时候,那栋房子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他们在里面扒拉出三具焦黑尸体,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正能对上他们三个。”
“所以是纵火吗。”
“不清楚……有说纵火的,有说他们睡午觉,火盆点着稻草堆的,这么多年下来根本无法确定。”
“有说怪物的吗。”
“怪物?”
“嗯。”希茨菲尔点点下巴。
“巨大的,能口吐强酸和火焰的怪物。”
老鲁克愣了一会,缓缓摇头:“我……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真的,我发誓我没有撒谎——那附近连任何野兽的脚印都找不到哩!”
旁边,正在记述的伊森再次蹙眉。
“最后一个问题了。”
希茨菲尔却露出微笑。
“贝恩斯一家和格拉兰特庄园有产生过冲突吗。”
“冲突……”
“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有可能的,哪怕是臆测,都可以说。”
“我……”老鲁克有些犹豫,两只手不断在搓手指,一双小眼睛老是往窗户上瞥。
李斯特很懂的冲到窗口,打开窗户看了看,回过头来:“外面没人。”
“我……你们千万别将我说的东西流传出去。”老人还是有些害怕。
“我保证。”少女严肃道。
“好吧。”
又踌躇了一会,老鲁克才终于开口。
“明面上没有冲突,谁也没看见过,他们和谁都相处的很好。”
“可暗地里……我有一次听到庄园里的人和他们争吵。”
“为什么而争吵。”
“好像是交易的肉不新鲜?我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事情过了太久了……我只是依稀记得有这么回事,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记错了……”
“这样。”
希茨菲尔的反应让一直关注她的李斯特看不太懂。
她闭上右眼,从胸腔里呼出一口重重的浊气,嘴角有短暂的微微上翘。
当那只右眼再睁开的时候,也许是错觉,李斯特觉得它更清澈了。
清澈,纯净。
就连眉毛都舒展了一些,那种一直缠绕在眉头上的愁绪烦闷似乎都被一扫而光。
“谢谢配合。”
她站起来。
“有进度的话,我们会尽量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离开木屋,一行人策马往回赶。
路上,李斯特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那个让他最想不明白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骗他们说鲁克还活着?”
其他疑惑他没想明白,所以他不发表意见。
但这个他觉得就太离奇了,因为鲁克消失的太久太久了,怎么看都凶多吉少。
“因为我不想过段时间看到这里又出命案。”
关于这个问题,希茨菲尔不想细说。
“有时候人就是靠那点希望吊着命的。”
“更何况我们确实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