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的场地应该是一个圈。
这里是圆形的,类似古罗马风格的斗兽场。只不过观众席连同审讯席都隐匿在黑暗之中,只有最中间,希茨菲尔站立的地方被一束白光狠狠照亮。
到底不是第一次来,没有给人提醒的机会,希茨菲尔主动拉开椅子坐下。
这把椅子是特制的。
乍一看,它就像是一台放大版的婴儿车。它和婴儿车的区别就是它没有轮子,而且四根腿都额外延伸出金属零件在地上钉死。
进去的方式是将它打开一半,希茨菲尔坐下后,送她进来的人立刻上前将椅子关死,然后将她的双手双脚都摆在规定的位置。用金属打造的、和椅子本身焊在一起的镣铐锁死。
“你们是怕我变成怪物?”希茨菲尔忍不住吐了句槽。
给她戴镣铐的人偏头看了她一眼。
面无表情。
眼神冰冷。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眉头皱了下,希茨菲尔突然觉得夏依冰对局势的判断还是太乐观了。
有那个人在场的情况都要这样对待自己,这背后在互相角力的东西,可能远远超出他们想象。
“艾苏恩-希茨菲尔……”
就在这时,左侧的黑暗里传来一个有些阴柔,被刻意拉长的男人声音。
“我们接到指控,说你私通日蚀教会的邪徒,为他们提供情报庇护。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应该是疑问句。
但他用的却是句号的语气。
周遭的议论、低语在这一刻被压到最低,希茨菲尔感觉有千百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自己,在等待自己下面的回答。
用余光看了眼身后,那名护卫就背着手站在那里。
腰间明晃晃的摆着枪套……当然,以这家伙的体格,就算不配枪也不是没带武器的她能对抗的。
“这是诬蔑。”回过头,希茨菲尔用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我要求和他当面对峙。”
“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承认。”左边的人再度轻蔑的哼了一声,然后用较低的音量吩咐一句:“带他上来。”
后面隐约传来“咔”的一声。
应该是开门。
然后就是很轻但很密集的脚步声。
全部加起来,至少三人。
“哐”的一声巨响。希茨菲尔扭头向左,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的白光多出来一束,额外从黑暗中照出来第二把椅子。
椅子的规格和她相同,那里正锁着一个衣衫褴褛,看样子已经被折磨过很长时间的瘦弱男人。
突兀的强光照射让男人双眼刺痛难忍,他想挣扎,却无奈手脚都被锁死,只能紧逼着眼睛,不断摆动脑袋来寻找最舒服的姿势。
“比尔-克洛莫——”
那个阴柔的声音又开始了。
“将你之前招供的内容再说一遍。”
比尔-克洛莫……比尔-克洛莫?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希茨菲尔觉得有些耳熟。但她怎么思索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我……我不知道……”男人蠕动干裂的嘴唇,“我很渴……可以给我喝点水吗?”
“哗!”
话音刚落,一只装满水的木桶就从他头顶倾倒下来。猝不及防遭受这样的对待,他当即扭动脖子想要躲闪,却怎么都躲不掉——倒水的人就是故意瞄着他的额头。
而且他倒的并不快。
水流以一种均匀的,甚至有些美感的状态不断浇灌下来。操控它的显然是个老手,居然能一直让水流盖住受刑者的整张面孔。
“我……不是……噗……咳咳!我不……不要了……不要了!!咳咳咳咳——”
在一开始,比尔-克洛莫还能勉强说几句话。
但随着他憋气的时间越来越长,那里很快只剩下咳嗽,还有拉风箱似的凄厉哮喘。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五分钟。
希茨菲尔在心里数的。
300秒。
一秒不多。
一秒不少。
刑罚结束,男人全身被水浸透。
现在可是冰月,这里面的温度也不像是烧了暖炉。
她看到他一边喘气,整个身体还在剧烈发抖。
“现在,克洛莫先生。”阴柔声音轻笑一声,“我想你应该不口渴了。”
死寂。
至少在这一刻,除了比尔-克洛莫的喘息声,希茨菲尔什么动静都听不到。
“是的先生……”椅子上的重刑犯不敢再提什么要求,“我会告诉您的……您想从我这知道什么?”
“将你对艾苏恩-希茨菲尔的指控内容再说一遍。”
“艾苏恩-希茨菲尔确实是为数不多接触过断剑的人。”他立刻说道,“我家老爷在接他们回来的时候曾试探过她,问她能否将断剑的处置权交给自己,结果被她直接拒绝。”
是他?
听到这里,希茨菲尔脑中闪过一道寒光。
她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当初,第一次见到水晶海案的委托人,莫里森-斯凯——也就是斯凯男爵的时候,在那座偏远郊区的小教堂里,就是一个叫比尔-克洛莫的小胡子仆人陪在他左右。
他是斯凯男爵的人。
但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听上去,就是他诬蔑自己私通邪徒?
“希茨菲尔小姐。”声音转而针对她。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我不认为仅凭这种程度的指控就能给人定罪。”希茨菲尔平静说道。
“而且我要纠正,那不是‘试探’而是‘收买’。莫里森-斯凯试图给我一大笔钱,让我直接隐瞒发现断剑的情报。”
“隐瞒情报?”
“也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从未见过那些东西,从这点来看,我觉得你们与其怀疑我,还不如多问问他当初是怎么想的……”
“她胡说!”
比尔-克洛莫突然嘶吼着打断她。
“老爷绝不是那种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他那么提议正是想将所有碎片转交给中央大圣堂保管!他不信任其他人!这么做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倒打一耙是吧。
希茨菲尔直接气乐了。
这一刻她真是无比庆幸当初连赏金都没有要,不然现在还真是说不清楚。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希茨菲尔小姐,你确实是为数不多的,在我们这个系统之外的,知道那些东西,并且恰好都和它们有过近距离接触——甚至还要超出关系的人。”
声音在场地内悠扬回荡。
“如果说有谁最有可能私通邪徒,告诉他们这些东西的情报,推测出它们被藏在哪儿,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抱歉。”希茨菲尔打断他,“我想问一下,东西失窃是什么时候。”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
就在希茨菲尔想再继续问的时候,声音说道:“……你竟敢打断我的话?”
里面蕴含着羞恼、惊怒,以及浓浓的不可思议。
“是昨天。”
就在这时,那个最开始喊“肃静”的妩媚声音又说话了。
“别浪费大家的时间好吗,维斯塔?你或许可以每天花二十个小时研究这些,但我们不行,我们很忙。”
这是年轮的声音。
希茨菲尔十分确定。
带点慵懒。
带点魅惑。
仔细听,其中还夹杂着轻微的沙沙声,就像树枝和叶片在微风吹拂下发出的摩擦。
太有特点了。
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四周响起一阵低笑。
整个空间的气氛因此变得有了人气。
但希茨菲尔不会忘他们之前是怎样保持沉默的。
是在年轮开口之后,他们才敢笑。
“直接点吧,希茨菲尔。”年轮又道,“……昨天有不少非常重要的收容物件遭到失窃,且犯人和东西到现在没找到,这是必要的审查流程。”
“当然了,直接从水晶海案推敲你和这件事有关肯定是站不住的。因为这一切谋划实施的时候你甚至不在维恩,你身边也有安全局和我派去的人一直盯着,你不可能有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
希茨菲尔翘了下嘴角。
这番话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全盘推翻了“维斯塔”——也就是阴柔声音的审讯逻辑。
“但这不代表你就能完全洗清嫌疑。”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神秘未知……就比如梦境,那灰雾里的氤氲依然是未解之谜。”
年轮话锋一转。
议论声再次蛰伏下来。
“我下面问你的问题,你要确保诚实回答。”
“……我做好准备了。”
希茨菲尔轻轻吸了口气。
“你在捎给我的口信里说你做了噩梦,请将它大致复述一遍。”
“我看到了死亡。”
希茨菲尔跟着开口。
“大地开裂,河床干涸,人类的骸骨堆积成山。”
“在一片文明的废墟上有一株漆黑巨木,它的枝桠像是以乌云为冠,根须像血管触须在地里扎根。”
“它在汲取万物的养分。”
“我看到它在风里起舞。”
话音刚落,四周猛地响起一阵嘈杂。
希茨菲尔努力分辨,大致听到有人在低声说“不可能”、“不可思议”、“一模一样”、“嫌疑”……之类的词,具体说的什么倒是听不太清。
“肃静。”
年轮再度开口。
待到嘈杂平息,她用极其严厉的语气继续质问少女:“当时你在做什么。”
“在睡觉。”
“你不是有不眠症,无法睡着的吗?”
阴柔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有欲念邪神的戒指。”希茨菲尔看向左边黑暗,“靠着这东西每周可以入梦一次……”
“你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东西?”声音放大。
“我申请了——手续齐全。”
“谁批的手续?”
“维尔福先生。”
“原来你们都是……”
“他们做过很多次实验,确定这枚戒指的力量大致只能催眠一只金花松鼠。”希茨菲尔再次打断他,“威力是不是很大?这么厉害的神器,我觉得你一定想知道它的全名……”
嘈杂再起。
这一次就是因为恐惧了——没人想听到那些可怕的名字被念诵出来。
“她在威胁我!”
声音愤怒的吼道。
“你看看她——年轮!”
“不做调查就发言确实很不合适。”年轮声音听起来非常愉悦,“我要是你,维斯塔,我就闭嘴。”
阴柔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也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还是摄于年轮的威势。
“在你做梦的这段时间里,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年轮继续问希茨菲尔。
“没有。”
“任何声音都没有?”
“任何声音都没有。”
“你也没接触到任何不祥的东西。”
“没有。”
“醒来后,或者入梦前,这几天都没有,而且也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人。”
“没有——从格林镇回来后我就一直住在那,中途甚至没出过门。”
“那这件事就有意思了。”
“砰”的一声闷响。
听上去像是盖章的声音。
“休庭吧。”
她听到年轮叹息一声。
“这件事不是在这里能研究出来的。”
“你应该去隔壁。”
“污染检验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