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内自己的宅邸,跨进拱门后,冈特第一时间摘掉手套往旁边一丢,看也不看追逐去捡的仆从们,阴沉着面容走上台阶。
白影宫从外面看有些单调朴素,但内部装潢还是够合格的。
尤其冈特还是在外参军多年,回到王都后这还是他头一次回来这从小生活的地方。
如果是别的地方他可能会觉得不习惯,太奢侈了。但这是他自己家。
那些羊毛地毯、名贵的壁画、熏香、原木家具也都显得可爱起来,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伸手拂过它们,就像从成年人的世界里暂时脱离出来,重新走进了自己的童年。
“殿下!”一声尖叫将他惊醒,他转头,看到一个微胖的女仆从楼上下来,双手捂脸,难以置信的瞪着这边。
她的名字叫巴娜,小贵族出身,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在家里当佣人了。
“巴娜。”见到如同姐姐一般的女仆,冈特也很高兴,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来,“我回来了,妈呢,又在剧院?”
“您也不是不知道殿下有多喜欢歌剧……”巴娜拎着裙子快速下楼,走到他跟前,无比欣喜的仰视着他。
“您长高了。”她眼里闪着雀跃的光芒。
“也晒黑了。”冈特主动和她抱了下,然后很快分开。
巴娜的外貌不怎么样,尤其是粗壮的臂膀更胜过部分男性。但女仆女佣就要这样,那些外形好的大多身娇体弱,根本干不了多少活计。
“我……我该想办法通知殿下!”女仆高兴的说着,不断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灰,“她知道您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刚才可是在清洁卫生呢,冈特抱她的时候她动都不敢动,双手放在半空张的很开。
高兴吗。
冈特苦笑一下。
也许是吧,但我可一点也不高兴再看到她。
他们现在讨论的是他的母亲,在整个维恩港大小圈子里都拥有尊崇名望和地位的凯蒂娜王妃。
如果不是为了躲避这位强势的母亲,冈特根本不会决定参军。
同样的,如果他不害怕她的话,他也不至于回到王都这么多天才第一次回到这个家了。
他总觉得凯蒂娜有点太势利了。
有点过于庸俗,过于想给他谋求地位。很多事情都自作主张替他做决定,从来不问问他本人愿不愿意。
但她到底是妈妈,再不见就真说不过去了。
巴娜去差遣人通知主母了,冈特换了鞋上楼,把整栋宅邸游览了一遍,刚回来时雀跃的心思再度沉淀下来。
他发现有些事确实回不去了。
房间里摆放着一副缩小版的青铜铠甲,墙上挂着十几把刻意缩短的,没有开封的各式刀剑。
还有架子上的那些火铳、飞机、车船模型,它们都是最棒的工匠用金属按比例为他铸造出来的,曾经是他最爱的玩具。
他小的时候一直认为这就是他的全世界,就算远走天涯,就算是死,他也要带着这些宝藏一起离开。
但现在这一切在他眼里是那么的幼稚。
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
冈特抖了下,立刻将一只金属飞机丢到床上,快速下楼,抬眼就看到自己的母亲站在门口。
深棕色的头发挽起,露出修长白嫩的脖颈。身穿的不是淑女长裙而是偏男性化的纯黑礼服以及长裤。
脚踩高跟鞋。戴着小礼帽。手里拿着一柄长度恰到好处的手杖。
面容清冷,嘴唇半抿。
所有特征都在诠释……这是一位冷俏的贵妇。
“我在人鱼大剧院,听到巴娜的传讯就赶回来了。”
贵妇翘起唇,表情如同积雪融化。
“我的孩子,见到妈妈这么麻木的吗?”
血缘亲情不是一点偏见能斩断的。
冈特有些激动的冲上去,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
“妈——”
“我回来了。”
他觉得所有一切都凝聚在这句话里了。
别人可能不行,但她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感觉到自己酝酿了多少情绪。
“你瘦了。”
凯蒂娜王妃半是享受半是心痛的感受着拥抱。
“看来我今晚得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哦……抱歉妈,我可能待会就得走了。”
冈特迅速冷静下来。
他只是回来看看的。
他才刚被认命为国土安全局的头头,下属们都在日夜颠倒的战斗,没有道理他要一个人回家享福。
要是这件事传到父亲耳里,不知道会被怎么数落……
“吃过饭再走,你不差那几个小时。”
凯蒂娜王妃眯起眼睛。
“你父亲那里我会去说,这点面子他还是愿意给的。”
面子。
冈特皱眉。
妻子和丈夫之间还要讲这套,用这种方式讨价还价。
这就是为什么他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地方。
相比之下,他这段时间目睹到的,安全局内部各个小组,那些小组成员之间的感情都深厚的多。
尤其是艾苏恩-希茨菲尔。
她和她周围的人总是相处的那么融洽。
“好吧。”
来自母亲的盛情总是格外难却,最终冈特还是答应留下来吃饭,然后再动身回地下总部。
空旷的餐厅里摆着一张长桌,上面足足一半面积都摆满了菜肴。
但只坐了两个人。
凯蒂娜王妃坐主位,冈特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讲述他这些年在军中的收获。
“你长大了。”王妃撑着下巴,一直看着他吃。
“有时候我也在想一直操纵你的人生是否正确,既然你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我好像也该学着放开你身上的风筝线,让你自己去飞翔了。”
冈特低下头。
他有些感动,但他已经不允许别人轻易看出这一点了,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掩盖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他在当前职位上遭遇的困扰都告诉母亲。
“……大致就是这么回事。”
他不知不觉已经放下了刀叉。
“我欠艾苏恩一个人情,我想补偿她,但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她的功绩视而不见。而且他还总是忽略我的想法,我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如果他只需要一个守成的傀儡,那贝伦坦不是比我更合适吗?”
父亲说巴蒂-维尔福比母亲可靠,他或许信。
但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反正巴蒂那边他也会问,他更愿意得到两个不同的答案,然后靠对比,自己判断怎么做更好。
“你刚参军回来,言行举止,骨子里的性格是很锋锐的。”
凯蒂娜王妃淡淡说道。
“他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你该多体谅他。”
“至于艾苏恩希茨菲尔……”
她停顿了一下。
“你喜欢她。”
“我没有!”
冈特慌忙否认,甚至没注意凯蒂娜用的是肯定句。
“你眼光很高,我从你小时候就看出来了。”
凯蒂娜笑的很是促狭。
“我听说过侦探小姐的故事,确实,有本领,可以独当一面的聪明女孩很容易招惹男孩注意,但是我听说她的相貌有缺陷,而且……是个神蚀者?”
冈特点头。
他觉得母亲不该和自己开这种玩笑。
毕竟那可是神蚀者——
不会有父母允许孩子找一个短命鬼当伴侣的,更何况他还是王子,她的出身来历也没完全调查清楚。
“喔……这可说不好。”
凯蒂娜意味深长的翘起嘴角。
“别的家庭,王庭,那是肯定不行的。但你父亲嘛……你看,你的兄弟姐妹们在追求母爱方面也称得上是命途多舛。”
“那不能一概而论!”冈特打断她。
“特尼则和贝伦坦……”
“那都是意外……”
“生活就是由一个个意外构筑起来的东西。”
“其他事情我是管不到你了,但涉及到这种感情,我给你提一个建议:想确认自己是怎么想的,不妨试着主动加深对她的了解。”
“……这要怎么做?”
“很简单。”
王妃歪着脑袋说道。
“人们总是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为了生存,说谎。”
“你可以从摘掉她的面具开始。”
“你是指——”冈特不自信的拉长音调。
“眼罩。”
王妃提醒他。
“她总是戴着眼罩吧,你有见过她完整的相貌吗?”
“你对她有一种特别的情愫,我从你刚才那番描述里能听出来。但这到底是不是那种感情,还是说仅仅因为这个眼罩,这个装扮的特殊,就像面具遮蔽了一些真实的东西让你好奇……你至少得弄清楚你对她的感觉是哪一种。”
好像很有道理……
冈特不自觉的蹙起眉头。
我是因为艾苏恩的神秘才对她那么关注的么。
也许我并不是对她有好感,仅仅只是因为好奇?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建议。
“唔。”
所以他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