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南部火车站外堆积着大群懵懂旅客。
不少人都拎着箱子,互相之间交头接耳打探消息,焦急等待着车站开门。
一个带礼帽的黑衣绅士护卫着一位白裙少女来到街对面,看似是主仆关系,旁边的佣人还拎着几个沉重的箱子。
“永夜车站本就不开门。”黑衣绅士稍微抬高帽檐,露出一张有些沧桑的脸,“居然提早来了这么多人……”
“恐慌和从众心理是很可怕的东西。”少女轻声道,“他们大多都受过教育,很清楚越是这种关头越不可能开放车站,但……当这么想的你亲眼目睹到人群开始在车站聚集,你多半还是会因为侥幸跟着一起排队。”
“我们来这边是为了做什么呢,希露殿下。”绅士问道,“说实话,我还以为您是要把我……”
“封存起来?就像对待收容物件?”少女抿唇,“放心吧,探员。既然我敢见你,敢让你这样陪着,那就说明我相信你,你没必要时刻防范自己的盟友。”
“我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像是盟友。”绅士——也就是伊森皱了下眉。他看向街道的几个隐蔽角落,至少发现有七个人在暗中随行。
其中不乏一直伸手插在口袋里的家伙,他敢拿性命打赌,这些人一定在口袋里攥着枪把儿,而且枪口就瞄着他的脑袋。
这种看似自由但实则被监控的感觉并不好受。
当然比起坐牢肯定是舒服多了,而且还有机会接触秘闻,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在之前的交谈中你已经得知了萨拉复国的真相。”看到他老是不说话,希露公主只能自己挑起新的话题,“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聊的?”
“能聊什么呢。”
“你的感想,比如这件事他们双方做的到底对不对。”
“‘对不对’?”
“嗯,单指没有对对方赶尽杀绝。”
伊森张了张嘴,在街上停步,有一种魂都要从头顶飞出的感觉。
没有赶尽杀绝……她指的是萨拉没有对旧王血裔赶尽杀绝?依然放任他们活着?
“抱歉殿下。”他快步跟上去,语速极快音量极低:“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这位最神秘的小公主果然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心里感慨。
萨拉这一代有六位王子公主,其中就数希露公主在公众场合露面最少,王都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传说她博学多才,但身体娇弱经常染病,需要常年在家静养。
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久而久之,连酒吧茶馆也不再传唱她,伊森这些年听到她名号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你心里对正义的看法又是如何的呢。”
他们已经走到街道边了,希露抬高头顶的宽檐淑女帽,对跟过来的男人露出浅笑。
“您说的正义是……”
“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样,阿斯芬家族确实对哈温家族心存感激,但旧王党的存在也证明了先祖情谊荡然无存。”
“可我听您说过旧王党是自己汇聚起来的组织……”
“啊,说是那么说,但没有一个核心的话,他们不可能有那种凝聚力,也不可能控制死神树那么多年。”
“……”
“因为当年的誓约,这边并没有对哈温的血脉赶尽杀绝。可我们确实也猜忌过他们,限制过他们,等同于是软禁了他们,给他们的身心造成过巨大伤害。”
“很难说清楚他们到底谁对的多一点,而目前来看显然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
“我想知道如果是你,你把自身代入其中,你会选择支持谁?”
“你觉得谁才是真正的正义?”
听到这些问题,伊森皱眉,陷入沉思。
其实正常来讲他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他只是个探员而已。鹰犬一般的角色,触碰政治是在找死。直接说自己不知道,或者回答不了才最明智。
但他现在处境特殊,那些规则对他的束缚力道已经不大。
希露公主一直引导他,想要知道他的态度,他必须得认真思考一番。
这件事……
他联想到自己的父亲。
海德格,被他抛弃四十年的称谓啊……
四十年的迷雾,终于在今天揭开谜底。他由此知道了父亲可能是被冤枉的。父亲……包括他自己,可能都是日蚀教会算计的棋子。
我之所以能在四十多年后知道这些,全赖于局长当时对我的保护。
而不是萨拉。
这个已经有些让人失望的国家……和它推行的那些制度。
“我觉得这个要结合事实看待。”他这样说道,“从公理的角度看谁对的多一点,谁就可以对对方拥有更多诉求。”
“那你是支持哪边的呢?”
“支持阿斯芬。”
“原因?”
“哈温家族可能确实遭受了一些不公平对待,但无论如何,利用死神树持续不断的散播灾厄都是不可原谅的。”
他的语气极其坚定。
“不管主导者姓不姓哈温,他们都必须为几个世纪以来所有葬送在死寂林地里的冤魂陪葬!”
希露这次没有反应。
她就只是静静看着对面街道,看着那些人群,面色平静的像是没听清他刚说的话。
“殿下?”
伊森有些摸不准她的态度。
“探员……”
叹息一声,少女偏过脑袋,斜斜用眼角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你支持绝对的正义,绝对的公理……认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公平不应该受任何客观因素的影响……”
“是的,没错!”
“那你是否有考虑过阿斯芬家族本身存在的正义性呢。”
“……啊?”
“我就是说。”
希露公主转过身子,黑亮黑亮的眼睛在夜幕下闪烁反光。
“假如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呢。”
“让位。”
“挑选继承人。”
“得到前朝血裔和树人族共同的支持。”
“假如这些都是谎言。”
“实际上是一个叫托雷铎的野人强行和前朝的血裔结合,用这种方式篡夺了王权。”
“哈温家族的血可能同时存在于所有阿斯芬的身体里。”
“我们继承了先祖的罪孽,是否也应该同步继承另一份仇怨?”
“毕竟按照你的论述,阿斯芬的存在,本就是错的。”
顶着她的注视和质问,伊森缓缓张开嘴唇。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骚动。
有些茫然的看向那边,震惊中的伊森只能被动接收所有噪音。
“天啊!”
他看到一个戴呢帽的中年男子跳到街道上大喊大叫。
“陛下居然打算设立特尼则王子为继承人!”
“太疯狂了!”
“这太疯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