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如果说之前希茨菲尔还对说服罗素抱有最后一丝期望,那么这句话一出来,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这是查鲁尼的报应。
是他当年一系列铁血手段,哪怕对私生子都能狠毒到这种程度的……作风的报应。
但是真见鬼,为什么这报应要落到我脑袋上?
果然如她所想,这个话题一开头,罗素立刻亢奋起来。
他挥舞着机械臂,又道:“他是我父亲!我不要求当什么王子,我连能否继承家族荣耀都不在乎——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
“我甚至不要求他像父亲对待儿子一样对我,哪怕是以国王对臣民的方式,我能忍受在今后余生中和他不见一面!”
“但是看看他做了什么?”
“只是隐患!希茨菲尔!他只是认为荆棘鸟有隐患,而且是他个人的丑闻,所以他就那么做了——然后把所有的罪名让我承担!甚至连他爱过的女人都没逃掉——我亲眼看着她被刺死!!”
这里的“她”无疑是罗素的母亲了。
夏依冰很想说你妈妈大概率是活该受的,但罗素现在的状态属实危险,她不打算火上浇油。
发泄过一通,罗素逐渐又平静下来。
他喘息着,控制那副已经完全没个人样的躯体半跪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体表上不断隆起、炸开一个个血泡,粘稠的血浆喷的满地都是。
“所以这是他教给我的道理。”声音从垂落的头发下传来,“是他用现实和行动告诉了我,弱小就是原罪,落后更是活该灭绝。”
“当然,我也说过我不怪他……我想我是能理解他的,理解他的理想,理解他的精神,那种‘只要萨拉可以延续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去做’的崇高精神……”
“那么我想,我必须继承这种精神才行……现在的萨拉和他执掌的萨拉比还太弱了……女王陛下没有他的铁腕,缺乏这种精神……那些审判团……我只看到了无端内耗。”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他……‘博坎先生’。”
“他曾经是怪物,但他如今的文明程度,对社会、法律、道德的理解比一般人高深太多。”
“他承诺他不会再吃人,他也不愿意再分出力量去扩大族群。”
“当然,我没尽信他。可他表现出来的理智不是假象……那不是一个野蛮怪兽,一个没脑子的邪种能模拟的。”
“我认为让这样的他控制塔里尼昂会更合适。”
“这和他今后怎么做没有一丝关系。”
看得出来罗素压力很大。
这么多东西憋在心里,一直用那副机械般的面容掩盖……这番话几乎可以称得上自白。
同样的,因为他几乎投入了全部的情绪,他的灵——假如他还有这玩意的话——在不知名的增幅中快速暴涨。落在两人眼里就像是“空气中都充满了可以用肉眼瞥见的思维旋涡”。
那是一些看起来无形无质,但确实能被感应到的东西。
一团团的挤压在一起,不断迸发,不断发散……那都是他的思想,他埋藏的情绪,仿佛他作为人的一辈子所积累的想法都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她们就沐浴在这股“灵海”里,被迫体验他的感悟。
一段涡流像风一样掠过夏依冰。
恍惚中她看到罗素……应该是少年版的,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嘴里嘟囔着“不能被看穿不能被看穿”,一次又一次的练习假笑。
同样掠过希茨菲尔。
少女则看到罗素躺在床上,一个气质温婉,面容姣好的女子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他在平稳的描述中安然入梦。
他的灵怎么会强到这种程度?居然可以形成“灵海”?
两个人内心都很震惊,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同时做出一样的口型——自然法球。
罗素说了另一半法球在他身上,以这东西的玄妙,“发散思维”在它的诸多功能里只能算微不足道。
“艾苏恩……”夏依冰捏紧引火刀,看了看罗素又看看少女,潜在意思不言而喻。
要不要趁他发癫把他剁了?
希茨菲尔赶紧摇头。
开玩笑,她不认为罗素那么好杀。
肉眼可见,他的大部分肢体已经变成怪物——极可能是他之前提到的“博坎先生”的延伸了。
如果那玩意和血泥怪一样,那这副身躯几乎就是不死的。它继承了远古病毒的顽强生命力。
连地壳挤压、海水重压都无法灭绝的东西,甚至可以在几千度的熔岩层里存活下来,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区区一把刀、一把枪随便弄死?
别说打脑袋了。
罗素确实还有脑袋和一条右手维持原样,但别忘了,他之所以客客气气的和她们交谈,说清一切的缘由和他自身的理念——而不是像真正的怪物一样扑过来,这也全依仗他还有脑袋。
打爆这脑袋就会好了?
不……可能更糟。
直觉的,她认为想破局还是要在自然法球上做文章。
但怎么搞呢。
另一半法球,我现在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罗素对它的控制比我强太多了,他可能是从王室那边得到了更详尽的资料,而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试探性质的,希茨菲尔摘掉眼罩,伸手在左眼皮上一点一拉,将一团荧蓝色的“光缆”拉扯出来。
这东西不是有自己的意识么。
你看看这个人,你看看他。
然后怎么做你看着办吧……
这真属于无奈之举。希茨菲尔没抱太大希望。
但她很快精神一振:“光缆”先是触碰了几缕罗素的“灵海”,然后立刻像安装了橡皮筋一样弹回眼窝。接下来左眼就自发开始运转,眼前的画面如同水墨晕开。
罗素跪倒的位置换成了一个懵懂男孩,另有一个妇人蹲在他面前。
这妇人她见过,刚才给罗素讲故事的就是她。
所以这应该就是他妈妈了。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你别对其他人讲。”妇人声音放的很低。
男孩点头。
“很好。”妇人勉强露出微笑。
“你肯定质疑过为什么你父亲要支持那些人……做那种,可以称得上是……的事情。”
“但很多事和你想的不一样,比如荆棘鸟本身就没必要依附萨拉,我们的根其实在西方。”
“你父亲没跟你说,现在就由我启蒙你……我们伊戈尔家族曾经是西方古国的传承者,当然,现在一切都破灭了,他们整合成了一个国家,现在的名字叫塔里尼昂。”
“因为血脉驳杂塔里尼昂常年动乱,这种环境其实最适合我们……是的你现在当然还不理解,但如果我说我们能进入塔里尼昂的传承之地呢?”
“那是龙墓……是传说中龙神凯尔留下的宝库。伊戈尔家族当年作为十四面盾的一员帮忙缔造了这一杰作。你父亲的祖先知道凯尔王事后会灭口,用血咒把信息传给了独子。”
“然后……你拿着这东西。”
妇人取出一物交给男孩。
“我们,我们可能必须要迎来那个命运。”
“但我们还有你。”
“我最不后悔的就是和查鲁尼生下你,我知道你是希望,听我说——当一切发生后你要找机会带着它离开萨拉。”
“你必须活下来,在西方重现家族荣光。”
希茨菲尔打量着它。
那是一块不规则物体,像是碎片,从什么东西上凿下来的。
少女眼皮一跳。
她看的很清楚,碎片表面雕刻正是荆棘鸟的家族徽记。而且形状和图纸上那扇门缺失的碎片完全吻合。
她终于知道罗素为什么一开始就要去刻尔格,也知道他的念想和把握来源何处了。
原来所有人都感觉错了。
时光龙预言里的继承人,是他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