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牺牲在任何时候都是足够疯狂的念头,一般人很少会往这方面想。
但这个时代有一般人吗?
即使是萨拉,即使是靠近中心的黑木市,那些镶嵌在楼道里的铁栅栏门,窗户上的铁毡依然给希茨菲尔留下了深刻印象。
她无法想象在这种环境里生活长大的人们是“一般人”,正如她从来不认为上辈子所生活的那个国家,扛过最艰难的一整个时代的人们是“一般人”一样。
真要按照全面的心理健康标准去检测这些人,他们全部都是有问题的。
只不过她从来不认为这是人的问题——这应该是时代的问题,是时代的缩影,是时代造就了这样的背景和苦难。
你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你和别人不一样,那不一般的就是你了。
所以她不觉得“自我牺牲”这样的念头是疯狂的,因为对于她目前生存的时代,这个环境来说,有太多人把它当做日常功课。
不提那些专业的人,不提骑士,不提军人,哪怕是平民里的平民,谁还没有牺牲一切也想挽回的人呢。
这么看,她思索这些一点问题也没有。只不过是做了和“一般人”一样的事,提前做足打算罢了。
【既然自然法球如此神奇,如果夏到最后都没能得救,那我可以试试看,把她的一部分和我融合……】
在决定进入四层前她就已经这么想了。
已知她的身体对感染有抗性。不管那是因为神之血的原因,还是因为病毒同样惧怕邪神血肉,总之它们对她无效,反倒会在触碰她的时候燃烧起来。
所以想到这一点并不难不是吗,如果她能把夏身体里被感染的部分,用“融合”的方式,强行“转移”到自己体内,那些被污染的血肉会怎么样呢。
应该会……要么突破她的身体防线感染她,要么被她的防御机制给烧成灰吧。
无论哪一种结果夏都能得救——这就是她最迫切、最希望能得到的结果。
至于什么性价比……
说艾苏恩-希茨菲尔活着,她的价值要远超夏莎-伊玛尔存活……她根本懒得动这种念头。
她见过太多牺牲和死亡,也许从那一次次情感积累中她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而且她确实想弄清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即龙神凯尔,他所研究出来的新拟态法——
真的可以拟态人吗。
在他人视角,他们只看到无尽的火光。
蓝光、地面、黑暗……周遭应有的一切环境似乎都在高温中被扭曲了。西绪斯被迫顶着伤势跳起来,连罗素都皱眉看了看地板。
不夸张的说,这地面和生起大火的油锅已经没区别了。
他的脚板已经熟了一半,并且这种趋势还在快速往上继续蔓延。
西绪斯需要来回跳脚来确保小腿不变猪腿,就这还是因为他们都“不是人”,换寻常人怕是直接要被烤死。
空气是火,连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剧痛。
他们完全看不明白——到底什么东西能对最基础的温度做出这种干涉?
希茨菲尔站立的位置仿佛成了变异之源,那是一团摇曳火光,散发无尽的光和热,灼热绚烂到只能隐约看清她的光影轮廓。
她不热吗?
他们同时在心底升起这样的念头。
只是影响力都如此夸张,在温度的发散的中心……源头,她到底做了什么事啊……
“不……可……能……”
几步外,血影怪物同样在承受高温炙烤。
它受到的影响明显更大些,因为不管它曾经如何知书达理的申诉“自己是人”,它现在支配的身躯和站在这里的其他人比就是有缺陷的。
它还还来及将最强大、最全面的防御器官——皮肤给拟形好呢。高温可以说是不受阻隔的深入它的身体内部,烤的它全身冒烟,散发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焦糊味道。
而且并不局限于这副身体。
温度对环境的影响是全面的,当这种可怕的变化不断扩散、不断蔓延,整个龙墓都要跟着改变。
尤其是对正在熟悉、唤醒这具遗骸的它来说,这不亚于是在它的身体内部装了个燃炉!
无尽的痛苦同时从四面八方向意识进攻……只是对它来说,对博坎这个存在的概念来说,这一切依然比不上它心中的恐惧。
“不……可能……”
它顶着炙烤,第一次没有向前,而是朝后退了一步,眼中的世界一点点消失,只余下火光中摇曳的那道人影。
“凯尔虽然研究出来了……但他并没有对自己用过……”
“他怎么可能成功……”
“不……应该说任何人都不可能成功……”
“她已经不在了!”
“她已经死了——!!”
恐惧唤醒了一些记忆。
那是铭刻在基因层面的东西,甚至比那更细碎、更繁琐、更深刻。
不管在微观领域,组成博坎这一概念的病毒抑或细胞们辗转生灭多少个轮次,它们都摆脱不掉,都无法忘却——曾经带给它们这种恐惧的到底是谁。
龙墓在震颤。
这次不同以往的恫吓性质,它是真的打算提前苏醒。
血影怪物的身体表面接近焦糊,它死死锁定火光中的人,尝试着控制龙墓身躯,衍生出一些替死鬼帮助自己进行试探。
粗壮的、光截面直径就有几米的血肉触须未经允许顶开大门,伴随沉重的脚步声,又一头肉山怪物也跟随进来。
那是马凯。
西绪斯认出了那家伙。
和一开始的畸变形象比,他更不像人了。
全身膨胀了2-3倍,肌肉像肿瘤凝聚在基础骨架上,那些血肉组织如同小溪在它体表不断流动,光是看这玩意一眼她都想吐。
但它很快受到了制裁——当它跨入这方空间,它的体表血肉就在以极快的速度变黑和冒烟……她眼睁睁看着这东西和那些触须一起想要靠近那团火光,但它们仅仅只越过博坎不到三米远就不动弹了。
咔嚓咔嚓——
它们焦黑的身体发出脆响,在西绪斯震撼的注视中一点点碎裂、崩解,化作尘埃被朝外吹散。
那里距离中心点起码还有七八米啊!
西绪斯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什么鬼东西……她是用阵图拟形了个太阳出来?
有这样的阵图?
不等她继续震惊,宛如受到冒犯似的,火团发出强烈的闪爆,把自己对环境的影响,对气温的拔高能力强行往上拔高了不少。
太阳也能吹出风暴?
西绪斯不知道,她只觉得一股灼热气浪猛地把自己从原地掀飞。她的皮肤、血肉……一切器官在强光照射下都像不设防的,在微观领域每一秒都有无数细胞坏死湮灭……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她真以为她死定了。
这根本不是强光那么简单,而是很像古籍提过的一种现象,叫做“辐射”……
意识陷入迷乱和恍惚,昏厥前她看到一个庞大的阴影将她盖住。
那确实让她好了一点。
“不可能……”
“不可能……”
狂暴气流无止境的朝外喷涌,血影怪物被迫伸出双臂挡在面前,但依然挡不住暴虐的辐射。
风暴吹起飞沙走石,那些泥土、尘埃,连带翻到的石碑……所有的一切都被吹飞,又按照一种特定的韵律围绕火团在半空盘旋。
肉体上的湮灭发生在每一秒……每一秒都在接近死亡!
它的身体表面也开始硬化、产生裂纹……甚至手肘边缘已经有部分组织开始崩解,化成飞灰被气流吹散。
现在它才知道,自己试探的行为有多愚蠢。
照这个趋势,这东西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把它活活烤死。
但它不甘心……
它不相信!
神国明明已经不存在了……
那甚至不是同样的时间……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凡人能拟形成她?
它理解不了……
它就是不服!
“这没有道理……!”
“不可能……你绝对不可能变成她……”
都是假象……
是假的!
自我催眠?
它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不顾高温和辐射,就是强顶着气流要往前走。
想要活,它只有这一个希望。它甚至不敢想如果这是真的该怎么办。
它的恐惧在鞭策它。
一如它刚见到那两个人就迫不及待的要和“远古病毒”撇清关系。
它依然还惧怕着她……
咔——
越是靠近高温核心,身体的碳化就越严重。每迈出一丁点距离所付出的都是大量微观生物的暴毙死亡。
为了抗拒这种压力,避免在靠近目标前就被活活烤死,它呼唤来更多粗壮触须,让它们从背部贯穿它,和整座龙墓彻底结合。
就这样,它强顶着压力往前迈步。
身体机能被严重破坏,但与此同时,那些粗大的触须也会源源不断为它输送血肉成分,让它能勉强稳住身体,不断坏死的同时也不断重组。
八米……六米……
越是靠近,感受到的压力越强。
当前的体型已经无法满足前进需求,因为触须此时就显得太细了……外界的高温会迅速渗透整根触须,把它们烤焦变硬变成废物。
它被迫接纳更多血肉,身形变得更大,渐渐膨胀到4米……5米……
同时那些触须也在一齐变粗,直径增长到1.8米……2.2米……
我不会死——
心里涌出强烈执念,博坎觉得自己几乎能突破那层恐惧。
那个人……
那把剑……
不会有了……
自那之后都不会有了……
它的体型已经膨胀到8米,站在那俨然就是一尊巨人。
可情况依然没有改善多少,它的智慧,它的力量,它引以为傲的生存能力,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在这团火面前犹如废物。如此壮硕的身躯依然焦黑一片,且每时每刻都在往下脱落碎屑。
龙墓……
有龙墓如此庞大气血输送,我不相信耗不过你……
博坎知道要拼命了。
它必须假设,对方出现后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毕竟……
如果真的是她我早死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它努力着,挣扎着……朝火团探出它的右爪。
砰!
还没接近,整根胳膊一下子炸碎,然后被爆发的气流迅速吹散。
它不死心,继续用左爪。同时右臂收回来迅速填充血肉。
砰!
左爪也炸碎。
这时右臂差不多凝聚好了。
继续。
循环。
砰!
砰!
砰!
砰……!
碎裂。
碎裂!
博坎完全不记得这个过程到底重复了多少次,它只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因为它发现对方似乎拿这样的它没有一点办法?
我这行为……就是渎神。
我在渎神。
但她拿我没办法。
犹如从最深邃的黑暗中抽出嫩芽,恐惧天幕似乎被它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那是狂喜?
是禁忌的快感?
它不知道。
但它很确定它可以继续……龙墓提供的血肉养分还有不少……它可以继续……
它不相信凡人的身躯能无限制承受这样的力量!
我能做到!
眼球组织在高温中爆裂,然后再次凝聚,只为记录那历史性的一刻。
是的,我可以把她——
这么想的下一刻,火团猛地晃动一阵,站在里面的人影清晰了不少。
博坎愣了。
它看的很清楚……非常清楚……
那个人……
以火焰流苏为服,双眼……头发全是灿金的光焰。
那张脸……
那张脸!!!
被这样的人盯着——它很确信,她刚刚抬头看了它一眼!
继承自上个纪元的大恐怖从它心底狠狠爆发,恍惚中它仿佛重新回到了那片阴暗海底,只能无助抬起,看着那擎天的火柱缓缓压下——
什么心思都不存在了。
身体停滞。
微观层面,亿万个思维一片空白。
它好像看到无数个自己在害怕的发抖。
我怎敢奢求……
轰——!!!
火光猛地炸裂开来,气流将博坎整个人炸的稀碎,同时也从原地炸出两道人影,抛飞数米摔在地上。
一切都停滞了。
风暴停了。
温度也在一点点下降。
黑暗重新成为洞窟内的主旋律,随着博坎一点点被血肉滋养重新聚合,一头身高超过10米的巨人又站起来,低头,看到艾苏恩-希茨菲尔几乎就躺着自己脚边。
衣裙破烂,倒是凑合可以遮体。身体表面出现大范围焦糊,已经昏厥过去,躺在那里还在冒烟。
愣了一会,博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原来最后是我赢了……
哈——
原来最后是我!
是我赢了!
迫不及待的,它朝少女探出新生的右臂。
它已经等不及……要品尝这最甜美的胜利果实……
但它并没有产生“抓住什么东西”的触觉。
一道裂痕从手腕位置飞速蔓延,绕着整体形成圆圈。
啪嗒一下,它的右手摔落下来,差一丁点砸中少女。
举起缺失的右臂又在发愣,博坎一点一点把头扭过,看到在更远点的位置,那个被它判定为“蚂蚁”的女人正披散头发,拄着一把刀半跪着喘气。
“真离奇……我感觉不到我的部分了。”
博坎开口,发出犹如雷鸣的动静。
“我明明已经入侵你了……但你重新恢复完好……”
“是融合?”
“她用这种方式把那些血肉组织都转移了?”
啧啧称奇,博坎亦要赞叹这奇思妙想。
果然不愧是被自己选中的人。
真可惜,如果她愿意和这边合作,它也并不是急着非吃她不可……
回应它的是一道刀光。
闪耀的劈练,犹如开天的一刀,一下将它从中间劈开。变成两半砸在地上。
“与其关心这些,你不如想想为什么我会没事……”
夏依冰说道,双眼却由始至终锁定昏迷的少女。
引火刀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还有莹蓝色的光。
在牵引着,让另一把光刀的轮廓和它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