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灰雾在半空弥漫。
只是看着这副场景,看着这些游动的鱼群,根本分辨不了到底是不是身处海底。希茨菲尔努力在半空稳住身形,逐渐又发现了一个异常之处。
没有……别人的灵。
这如梦似幻的深海世界似乎只有她,以及那些被诅咒的人类灵念能能触碰,其他人……无论是正常的小镇居民还是超凡者,他们似乎都无法进入这片领域。
否则她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看到夏的身影?
让她出去跑个材料她都不干,就因为担心我,非要留下来和我粘着……在我入梦后这家伙肯定会找一张床直接躺倒——她不可能让我在梦界单独行动的。
但事实就是夏依冰没来,嗦囔破开差不多25分钟的时间,她没见到夏,没见到西绪斯,没见到律希尔,没见到布鲁骑士。
她们为什么进不来?
在半空来回游动两下,希茨菲尔看向逐渐向自己靠拢的海洋灵体,闷头一个俯冲,大范围的变幻了位置。
引魂香的致幻武器确实能混淆其他灵体对她位置的认知,但这种保护是有限的。当被引魂香吸引过来的灵体数量足够多,可以围拢、挤压掉她所有躲避空间的时候,光凭触碰都足够抓住她了。
从半空二十米俯冲到五六米高的位置,希茨菲尔抬头看了眼。
两条黑斑海蛇正围绕她刚才身处的位置大打出手,互相之间绞成一团,不断逸散出大片黑雾。
对这些灵体来说,在梦界受伤会飘散黑雾吗。那么黑雾差不多就等于是它们的血……
收回视线,希茨菲尔瞥向下方的长屋。发现巨型章鱼也放弃了它,开始加入空中战团。
但依然有一些相对来说较小的鱼类在试图冲击病房,这可能是因为她在里面停留的时间太久,依然积累了不少引魂香气。
小心翼翼的避开一群巴掌大小的未知利齿鱼,希茨菲尔落到之前练刀的院子里,探头观察病房情况。
新发现——她看到从病房里飘出一团漆黑雾气。
这东西和“海灵”打斗产生的“黑雾血”是有区别的,因为很明显的,伴随颤动,它的内部会不断散发出一股幽深绿光。
这是那些患者的灵。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病房里加起来所有的雾团都自发蠕动着飘散出来,就像认准了少女似的朝她围来。
希茨菲尔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它们靠近。
她注意到一个现象:越是靠近自己的雾团颤动频率越慢,且游动过来的动作越是坚定。
反之,距离自己较远的雾团,颤动频率更高,显现出某种挣扎、游离不定的特征,似乎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过来。
渐渐的,从各个病房飘出来的雾团越来越多,她的身形被雾团包围。
这些东西每一个也就足球大小,朦朦胧胧的一簇,有点像一群绿光水母。它们并不触碰希茨菲尔,就只是围拢在她身边,迟缓的颤动犹如呼吸,正在吸纳着她发出的特殊香气。
确定对自己没有危险,希茨菲尔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就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从“召唤”的控制中把这些人类灵体给引诱回来,让他们现实里的肉身恢复正常。
不过现在的情况……这些绿光水母固然没有再受召唤的影响,但也没有回归自我醒过来啊?
引魂香的效果还是太强了,它们好像变得过于迷恋自己……那接下来该怎么操作?让它们跟着我不是好点子吧……
正在思索,希茨菲尔立刻看到天空又飘起一串绿光水母。
哦,倒是忘了还有其他受害者……
西绪斯带她来这边病房的时候交代过这里都是“第三周”的人。那有第三周肯定还有第四周,但可能她觉得那边不适合上来“切入”,第一天没带她们去看。
此时飘在上空的这串绿光水母,那些雾团,每一朵颤动的频率都高到吓人。
不只是一秒一颤那么简单了,更像在抽搐,绿色的幽光非常不稳定,给人一种随时都会爆炸的感觉。
应该是第四周的患者。
第四周的患者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他们无法交流,失去理智,只知道遵循召唤和束缚对抗,拼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这和这些雾团的情况是对应的。希茨菲尔眯眼沉思,然后缓缓拨弄开身边的雾团,游动身体在后面吊着。
那些受到她引诱的雾团先是散开,然后飞快跟上,也吊在她身后,伴随她在灰雾海中一起遨游。
现在情况很明显了——那些受影响不大的雾团,也就是患者之灵还有的救,它们会被香气吸引,不再受“召唤”控制而是转而迷恋希茨菲尔。
而那些病入膏肓的雾团连引魂香都不起作用,它们就像没看到希茨菲尔,一直在往某个方向坚定游动。
希茨菲尔认为那个方向就是关键。
跟着去,也许就能查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们。
灰雾翻滚,从上方俯瞰,隐约能看到一副奇观。
一串“绿光水母”在前方领路,身后跟着另一群绿光水母和一位少女。
再后面则是数不清的鱼群,还有夹杂在鱼群中的大鱼、触须……
所有的一切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犹如藏身于真正的海洋,时而没入漆黑的涡流,时而又从其中钻出。
希茨菲尔回头,看了一眼更多被她移动轨迹吸引来的鱼群海怪,默默计算着引魂香的生效时间。
按照常理,一份完整的引魂香可以生效两个小时。
自己等待副药生效用了25分钟,刚才出来又用掉了5分钟,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后她得重新出现在那栋病房。
快被大鱼咬中的时候她尝试过“刺激疗法”,结果失败了。
她醒不过来。
她不确定这是因为深海梦境的特殊压制还是因为引魂香的效果,但她倾向于后者,毕竟这副药剂各方面的效果实在太强。
引魂香失效的那一刻,她认为自己就可以尝试刺激苏醒。她猜测以自己的灵的强度只要距离不是太远都可以瞬间被拉回身体,但她不确定被她吸引来的“绿光水母”们能否做到。
别忘了首要目标是救人,她可不能只想着自己。
得把它们带回去才行。
而且那些没救了的。
她看向前方那一串抽搐的水母。
不试试看的话,怎么能说是真没救呢……
有点为自己的高尚沾沾自喜,但很快,希茨菲尔就无聊了起来。
这种旅途刚开始倒是非常新奇,因为能隐约透过半空中的雾气看到下方的小镇废墟。
但又看的不是特别清楚,谈不上是在欣赏美景。久而久之她也就腻了,甚至觉得这种机械式的游动是在浪费时间。
她决定主动求变。
“它们锁定的方向是东南……虽然也是大海的方向,但那里肯定有特殊之处。”
这是明摆着的——因为从这里到真正的海洋,最效率的做法就是在空中左拐,大概能比现在路线节约一半的路程。
如果只是奔着投海,那选这条路就行了。
但它们没有,说明吸引它们的不只是海洋,也许东南海角藏匿着秘密。
确认这一点,希茨菲尔开始加速。
双臂摆动,身体像一枚箭矢蹿射出去,没一会她就超越了领头部队,开始全速朝海角前进。
到了地方后她缓缓下沉,毫无征兆的脚踏实地——这应该是落在东南海角的断崖上了。
踩踏两下,适应这种踏实感觉,希茨菲尔挥散周边雾气,开始左摸摸右看看,寻找哪里有怪异的地方。
但一切正常。
她觉得自己有点蠢——就算有不正常,以她贫瘠的相关知识大概也是看不出的。
要是能让费提女士也来到这里就好了。
没有收获,她索性在地上躺下,一边计算从这里回到院子的时间,一边等待大部队跟进上来。
很快,上方雾气中出现几朵绿光。
希茨菲尔精神一振,身体蹿升起来,刚好和一枚拐弯的“疯狂水母”擦肩而过。
这朵雾团险些近距离和她接触,引魂香无疑对它产生了效果,但结果却不是她想要的。
“疯狂水母”开始更疯狂的颤抖和抽搐,然后“砰!”的一下炸散掉了。
希茨菲尔看的头皮发麻。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避免距离“疯狂水母”们太近,“召唤”对它们的控制力已经太过强大,这时候出现第二个强效牵引不一定是好事,它们大概率承受不了。
雾团炸开,在半空晕开大片黑雾。
一群小鱼和磷虾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窜到黑雾里游来游去。
希茨菲尔更麻了——她当然看得出来它们在进食。
这一切本可以避免的……
她计算过它们的轨迹,原本不应该碰到的,它们为什么要突然拐弯?
身体窜出,抓住最后一朵绿光的尾巴,少女整个身体都过了断崖。
队伍开始下坠了。
目标果然还是海底?
它们无疑是在从断崖位置往海面俯冲。
隐约听到扑通一声,像是穿过了一层膜,希茨菲尔和部分绿光水母已经潜入海水。
这是真正的新奇体验了——她从来没尝试过在梦界中进入海洋。
不过倒是进入过河流……那次在维恩潜入梳子河,水底还是陆地在梦界好像没什么区别。
呼吸不受阻碍,游动效率也没有改变。
希茨菲尔锁定灰雾中的绿芒,开始加速。
它们在下潜。
不断下潜。
巴特列特海滩的海底断崖下面有这么深吗?
希茨菲尔不确定它们现在潜入到多少米了,她算的不一定准。
但肯定已经超过了三百米!
这是什么概念?很多海沟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深度!
即使是在潜水技术更发达的前世,三百米都是绝对的深海领域,更不要说这里……她怀疑是否有人在现实中潜入过这种深度。
四周变得更暗了。
能见度几乎没有,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她努力克服对环境的恐惧,锁定绿光,坚定不移的摆动双腿。
都到这里了也打不了退堂鼓了……
起码得有点收获才行……
突然,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发现前方的绿光不见了。
是真不见了,一个闪烁就彻底消失,一点光斑都看不到了。
巨大的恐慌浮现上来,希茨菲尔压制住情绪停止下潜,试图将身体重新“掰正”。
但此时她才发现——她哪里还能分辨何处是“正”?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
当你的所有方向都是黑暗,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是水面哪里是海底。
就像她……她甚至分不清自己静止不动时是不是有在下沉!
好在这种恐慌没有持续太久。
她很快获得了参照物——后续跟上来的更多“绿光水母”,它们会自动寻找她游过的轨迹。
有了这些发光体,参照它们和自己之间运动的不同,希茨菲尔很快判断出她还在下沉。
然后……更多的参照物开始在黑暗中浮现。
首先是一团斑驳的蓝光。
就像深夜的霓虹灯,它在闪烁,一圈一圈的循环发亮。
当她靠近,渐渐下沉超过它的时候,她才看清了,这东西下面还拖着数不清的蓝光丝线。
这是一头真正的水母。
那发光的圆盘是它的伞盖,无数丝线是它的须。
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东西,希茨菲尔很快又在下方看到一团闪烁的灯光。
她是打算靠近看看情况的。
但她很快想起深海中有些掠食者会主动发光,这是它们诱捕的手段。
她立刻刹车,但光团反而在主动靠近。
渐渐的,她能看清黑暗中浮现的巨大轮廓。
堪比巨鲸的体型,头顶吊着一簇“灯笼”,整个嘴巴几乎占身体的三分之一,远比她认知中的鮟鱇鱼丑陋可怕。
真要在海里遇到这玩意,她死定了。不过所幸这不是真海,引魂香的副药也还在生效,被吸引来的灯笼大鱼在虚空中卡巴卡巴的乱咬一通,一甩尾巴又不见了。
希茨菲尔决定停止下潜了。
她觉得这片海域有问题……现实中不可能这么深的,她可能陷入了某种幻境。
而且就算这是真的,那些“疯狂水母”突然消失,是因为什么?
被类似这样的大鱼一口闷了?
不……她更倾向于它们找到了某些障碍物。
也许是突出的礁石,也许是依附岩壁海床而生的珊瑚,洞穴……
它们消失的位置应该还在上面一点,那她继续往下潜有什么意义?
没有的,她应该回去。
绕了个弯,还是拿追随来的绿光水母做参照,希茨菲尔摆动身体又往上游。
途经蓝水母,绕开追随而来的庞大鱼群,她悬在半空摆动双腿,左右摆手不断摸索。
现在她知道哪里是“上”。
但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哪里靠近断崖海床。
摸了半天没有效果,看到一簇靠过来想和她贴贴的绿雾团,她一把将它摘过来,伸手捅入。
“归来……”
“原始……”
奇幻的嗓音在脑中回荡。
希茨菲尔冥冥中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玩游戏开了角色的自动寻路,她能感觉到眼前出现了一条路径。
抽出手,牢记那种感觉,她顺着路径往前游,一边游一边伸手摸索,很快感觉膝盖撞到了什么硬物。
有点疼的。
揉揉腿,继续摸索,她大致确定前方就是断崖海床,而且那里应该有一个隐藏很深的海底洞窟。
形状是圆形,大概半米直径,可以容纳她钻进去。
她不打算冒险,伸手抓了条懵懂小鱼,掐着它的腮把它撮到雾团里。
再拔出来的时候,小鱼明显已经被“召唤”控制,有时拼命扭动想要挣脱,有时又显得很安静,非常迷恋她的触摸。
希茨菲尔松开小鱼。
这东西还想往她衣服里钻……她一巴掌把它扇出去,逼迫它遵循“召唤”的指引游进洞窟,然后自己也捏着一团绿雾追了上去。
明明是人的灵魂却被我当成探照灯用……
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姑且委屈你了。
洞窟很深,小鱼游了很久都没有尽头。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不对了。
有……声音。
那是从前方黑暗中传来的,听起来和“召唤”很像。
但有区别。
“召唤”听起来更清晰悦耳,这个声音则更模糊。
小鱼明显受到影响。
如果说“召唤”和“引魂香”之前就像两个大力士在拔河,小鱼就是拔河的绳子。
那么现在,得到加持的“召唤”开始占据明显上风,小鱼不再纠结挣扎,而是状若疯狂的拼命前蹿。
希茨菲尔费尽力气精神也才堪堪跟上,她不由瞥了眼手中的雾团,发现它颤动的频率又变高了。
“召唤”的影响在变大。
那个声音也越发清晰。
突然——就像通过了某处豁口,上一秒还稍显模糊的声音骤然扩散,差一点把少女震聋。
“归来……”
一股巨大的涡流凭空降临,她被卷入进去,身体如同陀螺翻滚着,一头撞在障碍物上。
头昏眼花。
但她知道现在就是关键时候,拼命打起劲,睁眼看向眼前的场景。
并不费力,因为那里镶嵌着绿光。
是那些消失了的“疯狂水母”。
它们在发光,散发远比之前更强的光芒。这些光照亮了这片海底空间,得以让希茨菲尔窥清它的全貌。
那是在素描手稿上见过的光景……密密麻麻的一片孔洞。
每一个孔洞差不多都有足球大小,其中一些已经镶嵌入“疯狂水母”,另一些一片昏暗,但能从光影对比中看出它们是中空结构。
那后面还有东西。
还有另一个空间。
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藏匿在里面,希茨菲尔不确定……这也有可能只是海底暗流。
但总之情况就这么发生了——伴随呼吸一般的律动,应该是海水……海水在空洞里不断穿梭,其过程所发出的尖啸汇聚起来,居然就形成了召唤魔音。
“回归……”
“原始……”
她有些胆寒的看着这一幕,凑近上去,突然看到下方竖立着一块……看起来像是一块墓碑?
潜下去,隐约能看到墓碑上刻着一行字符。
希茨菲尔正想仔细看,突然一股大力缠上她的脖子。
她诧异、挣扎……不断回头想看清是什么东西袭击了自己。
但没什么用。
对方技艺很精湛,她很快就眼前发黑。
再度醒来,看到的又是三周病房的天花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