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眩晕和下沉过后,希茨菲尔再次睁开双眼。
眼罩是闭眼之前就摘掉的,她将前额的头发撩起来,瞪着一对异色眸子来回张望,惊愕的发现船舱里居然空无一人。
夏不是也喝了药吗?
她不懂了,内心隐约有点慌乱。
而她亦深刻的明白这份慌乱不是为了自己,是她在担心夏依冰,害怕她喝下的药剂出了问题。
我的体能和灵相较常人很差,但我对身体的控制力很强。
希茨菲尔开始回忆自己制备药剂的一切细节。
所以我刚醒来就能熟练完成钢笔素描……能熟练拿捏、掌控笔尖悬停摆动的幅度。
这种天赋同样体现在制香上,所有能被我制作成功的香水,只要有第一次,再往后我不可能失败……
“艾苏恩?”
就在希茨菲尔胡思乱想的时候,后舱房门被人拉开,夏依冰的上半身从那探进来。
希茨菲尔迅速回头,看到是她,而且她完全没事的样子后才松了口气,接着渐渐收敛表情,眉头半蹙的盯着她看。
夏依冰当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分,立刻道歉:“呃……我确实比你先喝了药,也先‘醒来’……我只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进入‘海洋梦’……”
“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抱歉艾苏恩,我得跟你说对不起。”
“我只希望,你别以为我是那种单方面要人保护的角色。”希茨菲尔冷静下来对她说道,“‘伴舞刀术’在这种环境中或许有发挥的机会。我也……我也可以提供力量,来保护你!”
“好。”夏依冰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拉开门做了个邀请的架势:“那么可以请希茨菲尔小姐出来保护我么……?”
“毕竟你懂的,我们时间不多。”
“……不用你提醒。”
希茨菲尔瞪了她一眼,迈动步伐在地板上一点,整个人犹如置身水中那样漂浮着往前挪移了数米,径直从女人身边飞了过去。
总觉得她在这里不如在外面可爱。
扬了扬眉,夏依冰转身也跟上去。
她当然明白希茨菲尔在为什么生气,因为如果只是为了确认是否进入“海洋梦”,那在船舱里也可以感受到这种异常的重力。
但自己没有选择最保守的做法——多停留十几秒等她醒——而是自作主张,跑出去探查那些可能的危险。
别忘了,她们都服用了引魂香。引魂香的主药对梦界生灵有极为强烈的吸引作用,偏偏这次又没有起致幻作用的副药来进行兜底保护。
希茨菲尔不在,光靠自己一个人是没法使用“伴舞刀术”的。她其实是在生气自己这种托大的表现,生气这边把她看成软弱的累赘。
所以姑且是有生气的道理吧。
夏依冰从后面追上少女,抓住她的手,轻轻扣紧,感受到她一点点攥紧五指。
希茨菲尔在半空转身,深黑长裙因惯性晕开,透过飘散的发丝静静注视着这个女人。
很神奇……明明两边都没有说明,但彼此却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而且她们也确信,彼此都知道对方能懂。
这种默契可能是世界上最难得的东西了……希茨菲尔渐渐有了好心情,不等夏依冰开口进一步道歉,拉着她翻身扑了下去。
噗通——
夏依冰得承认,她是第一次在梦里进入海洋世界。
感觉和骚灵入梦没什么不同,都像是灵穿过了一层膜,而且水底也并不影响她维持呼吸。
当然了……
她腹诽着。
呼吸本身就是身体的习惯而已,梦界里没有空气,灵念构成的形体也根本就不需要呼吸……
四处张望,她的感触是真的很像。
梦界四处弥漫灰雾,越远的地方灰雾越厚,但你若是想探查边界,那不管走多远都摸不到头。
你永远都只会觉得几十米外的地区包裹着浓雾,但当你走到之前盯着的那个位置,浓雾的壁障又会同步离远一些。
所以梦界在多数情况下能见度很低。
不巧。
海底世界也是如此。
灰蒙蒙的雾气在身边涌动,夏依冰放松身体让希茨菲尔拉着下潜,时不时的扭头张望,一时间居然有些分不清,这里是梦还是现实。
“艾苏恩喜欢我。”她说。
“?”少女怪异的看来。
“我就试一下。”女人解释道,“试试这地方能不能说话。”
“……我不喜欢你。”
“你自己都不信。”
希茨菲尔抬脚去踹她,被她动作伶俐的隔着靴子掐住脚踝。
再一扯,她又无奈的被拉过去搂住,领航员的角色正式换人。
“别忘了我水性比你好。”夏依冰得意说道,“这鬼地方是淹不死人,但我看出来了,我们的行动效率依然取决于我们运动的方式。”
“你说的是物理法则吧。”希茨菲尔保持警惕看向四周。
确实,不管是水下还是水上,这个梦中梦的物理法则都被塑造的和真实水世界一模一样。
这里确实不用呼吸,但如果你在现实里游的不好,那在这里的行动也会比较拙计。
“物理法则?很恰当的比喻。”夏依冰点头,然后眉毛微蹙:“……你有没有觉得能见度又变低了?”
“不是觉得——它就是变低了。”希茨菲尔道。
“为什么会……”
“警惕!你的七点!”
危机感如同大网将两人笼罩,夏依冰搂紧少女迅速转身,迎面看到的是一张伸展到极致的血盆大口。
这张嘴有多大?
上下颚伸展开接近三米,密密麻麻的、差不多三排的三角形利齿镶嵌在这张嘴的内侧外沿,正在随着口腔的打开急剧伸缩。
就像把嘴巴从口腔中弹出来那样,极少有人能躲过这种进一步被加速的攻击。
但夏依冰就是那极少数人。她左手搂紧希茨菲尔,右手在空中一抬一划,从白光中抽出一把实体长刀。
巨嘴逼近,她并不闪躲。而是凭单手攥紧刀柄,身体和刀都横切过来,顺着袭击者的嘴角——从那个夹角位置一刀切入,利用它冲撞来的力道狠狠将它从中切开。
一直到两瓣巨大的尸体喷洒着黑雾从侧身落下,希茨菲尔才意识到对方已经被一刀斩了。
那是丝鲨?
比之前看到的更凶恶……它的嘴巴居然还能再往前延伸?
“唔……”
腰被捏了一下。
然后是手臂和肩膀,隔着裙子的大腿后臀……最后摸到脸上的时候她终于怒了,一把拍掉女人的爪子。
“检查你有没有被它的牙齿擦到。”夏依冰坦然说明,然后举起实体刀盯着,面色古怪。
“还真能在梦里也有效果啊……”
伴舞刀术,指的就是和希茨菲尔紧贴时能将长夏重新塑形,赋予其实体利刃降临到现实,并利用这一特点战斗的刀术。
厉害自然是厉害的,之前在海底洞窟实践也确实证明了这点。但这种长夏刀在夏依冰自己看来,它应该是“专门负责处理外面用的”。
它不是实体了吗?
实体可以切真东西……这没问题。
那么同理,梦界里的东西,偏向于虚幻、飘渺的东西,那些灵……这些应该交给原本的长夏。
她的本意就是用原始形态的长夏刀去迎战巨鲨,但在拔刀的时候突然心有明悟,鬼使神差的切成实体。
没想到真的能用,而且效果还比她想象中好。
希茨菲尔刚才面对着这边所以没看到,但夏依冰自己可是看清楚了……实体刀刃不但像原先的白光长刀一样切灵如切油,甚至最后她习惯性的一甩手腕,从刀身中居然还划出一道隐隐约约的淡白波纹。
虽然没有测试过那道波纹的强度,但她有感觉,它在梦界灰雾里的效果不会比白光长刀差。
威力不减。
还更全能,可以同时抵御来自梦界和现实角度的攻击。
最重要的是她不用一个人负担噩梦,变得比过去更持久了。
好刀!
满意的再从头到尾扫了眼长刀,夏依冰挥手松开它,任由它快速崩解消失。
两人偎依着继续下潜。
“我们不往南边转?”
“不往。”
“为什么,那个巢穴在东南角吧。”
“但戴琳将喷口的位置引导在镇上,我想她一定针对下面的地势环境做了什么,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一边谈论,她们一边也注意到,海底的能见度正在快速降低。
从一开始的二、十米缩短到不足五米。
很快连五米也没有了,虽然还达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但她们面对面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
而且在下潜的过程中,她们遭遇到越来越多被引魂香勾来的海洋生灵。
更巨大的丝鲨。
行动迅捷的剑鱼群。
极度危险的蓝荧水母。
主动发光的巨噬蝠鲼。
这些姑且还好应对,没有任何灵体能突破长夏刀光。
但她们还是遇到了危险,来自一群撕裂鱼。
撕裂鱼不是海洋里最强大的猎手,但绝对是最可怕的捕食者群体。它们永远集群行动,性情凶猛,除了没有尖锐可怕的獠牙,以及外表看上去软绵绵——甚至人畜无害以外几乎可以说就是食人鱼的同位体。它们捕猎的手段是用吸盘状的吻紧紧贴住猎物,吸盘内部有很多细小利齿,这些利齿会呈倒钩状卡入猎物的皮肉,将其撕开流血,供撕裂鱼大口大口的饱尝鲜血。
这玩意单独一条不难对付,麻烦的是一来就是一群。
夏依冰使出吃奶力气一通乱砍,这才带着少女逃遁出来。
但被引来的怪物越来越多了。
看是看不见的……但根本不需要看,光用灵去感受,夏依冰都确信身后还吊着老大一群。
有些是被她砍过的老面孔,也有些是新来的,新客登门。
这些东西就像疯了一样拼命追撵她们,不论她怎么砍怎么杀,劈出多少刀光都杀不完赶不走,坚持吊在她们身后。
这下去灵会被耗尽。
女人开始觉得不妙了。
刚才她还蛮有把握能靠新生长夏刀守护两人周全,但她从没想过这里的深海种会如此之多。
布里歇尔……不,应该说戴琳。
这不是戴琳靠几年时间就能转化出来的吧……?
她才害了多少人?远远够不上这些怪物的零头。夏依冰猜测这些怪种怪鱼都是“卵巢”在这些年里自己转化孕育的成果。
甚至搞不好……连戴琳本人也是这么来的。
“别激动……”
“别激动……夏!”
再一次的劈砍收刀,夏依冰以一个非常不雅的动作——手肘扼住少女的喉咙,就这样硬是带着她往下面溜。
希茨菲尔被她勒的拼命挣扎,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她张口一句:“你没发现它们不追了吗?”
嗯?
女人一愣。
稍微放慢点速度。
好像确实……没有东西扑上来了。
獠牙、尖刺、吸盘、触手。
所以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
“……什么情况?”
夏依冰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且……
就这一回头的功夫,她发现她有点分不清方向了。
这就是海底的恐怖吗。
心头凛然,入目所及全是极致的黑暗。
就算人类能在现实里安全潜到这个深度,恐怕光这种感觉就能造成心理疾病。
“我面对的方向就是下。”
希茨菲尔道。
“我们依然在下沉,但那些怪物不会再追来了。”
“……我想知道原因。”
“很简单——因为已经靠近火山口了。”
“!?”
又是一怔,夏依冰迅速反应过来:“是梦?”
“对。”少女点头,“就是如此。”
她们是直接从泊船的港湾跳下来的。而且跳下来之后也没有乱逛,就直直朝着海底下潜。
所以……她估计她们现在是在300~500米水深的位置,这个位置应该已经比较接近海底,也就是靠近了火山口,靠近了岩浆喷涌的源头。
如果是现实里的海底,到这里,水温就会有变化了。
希茨菲尔之前读到的那本书——《演化的真相》里提到过,岩浆在海水里冷却的会非常非常快,几厘米的距离,温度差异可能高达400多度。
但不至于靠近了一点温差都没有的,之所以她们感觉不到,就是因为这只是梦。
梦里没有水陆之分。
梦里不需要呼吸空气。
所以很自然的,梦里也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慢点……”
希茨菲尔尝试指挥。
“我们可能快到底了……当心障碍物……可能会有……”
话音刚落,她自己脑门撞在什么东西上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剧痛。
“q︵q……”捂着头,尝试伸手在下面抚摸,希茨菲尔摸到了一层硬硬的、凹凸不平的、类似珊瑚轮廓一样的东西。
海岩?
这里为什么会有凸起的海岩……不是说会有海洋雪落下来,把海底铺的很平整吗?
“可能是刚才地壳震动的时候把海底撕裂了。”
夏依冰也伸手摸索。
但她依然记得,时刻留着一只手和少女紧扣。
“我看到光了。”
黑暗里传来希茨菲尔的声音。
“我也看到了。”
夏依冰点头,同时捕捉到下方隐约凸显的橙红光亮。
它非常、非常、非常的微弱。
就好像和她们之间依然有一层厚厚的阻碍,尽管它非常想绽放它的光彩,但也只能透出些许微光,帮她们照亮……从这条海底缝隙中翻滚出来的密集气泡。
“气泡……”
希茨菲尔看到这些雪白的泡沫突然愣了。
“艾苏恩?”
夏依冰感觉到她有所触动。
“我知道那个巢穴……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空腔是怎么形成的了。”
果不其然,希茨菲尔公布答案:“岩浆喷出高温海水和矿物质,在这过程中会形成大量的气泡。”
“而岩浆本身——遭遇海水后它会从高温状态急速冷却,快速凝固形成类似岩石的实体,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岩石常年累月、每时每刻承受气泡的冲击,就会形成那种蜂巢空腔。”
“然后?”夏依冰有点没听明白,“这有什么用?”
“你没懂吗?”
黑暗中,少女的声音有些焦急。
“每一个蜂巢空腔都是一个元素茧房。”
“我们之前已经了解过布里歇尔的论述,他认为创造生命所需要的一切元素都可以在地脉深处,也就是地心岩浆中找到。他认为将这种分子的排列和碰撞重复亿万次——就像一只猴子随机排列字母,它确实有概率排出一本《宗教法典》一样——最终一定能有一次碰出诞生生命所需要的公式!”
“而他的理论依据就是海水里这种碰撞发生的概率比地上更大,生命诞生的环境更加优渥。”
“但现在我们发现不止是这样的。”
“不止是这样的,夏……是这些泡沫形成的空腔,这些封闭的茧房,它们等于是在原本已经很优渥的环境中,单独再为那些元素物质提供了一个更加封闭的角斗场!”
“这就再次加大了它们成功的几率……”
希茨菲尔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也许他说得对,人类真的来自海洋……”
话音刚落,眼前的光芒突然扩大。
岩层一点点脱落破碎,露出一条深埋在裂缝里的岩浆带。
大地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那些地底的障碍物也脱落了。
她们看到了一棵由岩浆支脉构成的树。
无比巨大。
来自地心。
它绽放光明,忽明忽暗。
在翻腾,也在喷涌。
大量的气泡在喷发在凝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海底就“滋长”出了一座扭曲狰狞的畸形石塔。
“……”
希茨菲尔突然就知道,布里歇尔当初是怎么做出那些假设的了。
毫无疑问,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他也曾像她一样潜入这样的梦里。
在这现实和虚幻交界的海底,用自己的灵,去观摩去感受。
……这伟大的生命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