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嫌疑人并不难,因为他们没有被额外安置在周边旅店,而是全部被聚集起来,“关押”在一节卧铺车厢。
一节卧铺车厢6间房,1间房能住4-6人。即使将总人数提升到十八人,也就是把那些乘务员都囊括进去,一节车厢也塞得下。
希茨菲尔也认为这么做没有问题,这样方便看护,方便随时提人审讯,也免去了各种安全隐患。
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乘客们自己。
毕竟发生了这种事,谁都不想被和陌生人一直关在一起。
兰德警长找到一名看护的警员,让那人带他们往左手边——也就是一开始停车那条路往前,面对车厢堵死路口的左边还要往左一点的位置走,一路上就听他抱怨“那些人可真是麻烦”。
“昨天要吃白芋泥蒸肉,今天要吃红酒羊排,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娇生惯养的人,大家伙都快受够了。”
“尽量忍忍。”兰德警长也是微蹙眉头,“这个条件是恶劣了点,能从别的地方弥补也好。”
“那位查理斯太太?”希茨菲尔在旁边问。
“是她。”警长点头,看出来对此也很头疼,“通常来说我不会惯着,但这次情况特殊,希望等会见面的时候你们也能理解一下。”
希茨菲尔和李昂都知道他是在暗示什么,也确实——在四周遍布黑帮的旧城区要求嫌疑人聚集在车厢里接受看护的要求不过分,但如果其中有女眷就不一样了。
虽然单独分了一间卧铺给她们,可这种经历说出去是要丢大脸的。以这个时代的民间风俗来说,对方不满也很正常。
当然了,前提是她们真的只是嫌疑人,不是特地伪装的犯人。
李昂开口想问些什么,但没等出声,众人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尖叫。
“快点!”希茨菲尔是第一个跑起来的,其他人愣了一下后快速跟上,一起跑到一节已经被五名警员包围的车厢,看到一个年轻警员正贴着车窗辩解什么。
“很抱歉发生这种事,夫人……我们尽量去帮你问,如果是真的那一定将他绳之以法!”
“就算抓到了又有什么用!”车窗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我的名节已经受损!你还能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给杀了?”
“发生了什么。”希茨菲尔快步走上来询问那名年轻警员。
没有寒暄的过程,因为双方互相认识。
“是你!希茨菲尔小姐!”年轻警员正在为如何安抚对方而发愁,转头看到灰发少女朝自己走来,本能显出惊喜笑脸。
这位的本事他可太清楚了,可以说上次黑木出的乱子自己之所以能活下来,和少女的几次关键提议有直接关系。
“麦克。”希茨菲尔叫出他的名字,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你们一群人干嘛围在这?”
麦克警员,兰德警长的小跟班。认真说起来他是自己穿越后见到的第一位警察,遭遇幼魇的惊魂之夜就是此人来叫的门。
“是这样的……”麦克半躬下身子,比划双手给她解释,“查理斯夫人想要洗澡,但车厢里没有淋浴房,我们只能提供干净的水和毛巾让她简单清洁一下。”
“然后呢。”
“然后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吧。”麦克伸手,遥遥指向东南方向的墙面,“她说看到上面有窗户在动,还说看到了远望镜在反光,怀疑有人……嗯……污她的名节。”
其实就是偷看她的意思,但麦克不好直接说,说完之后脸都发红。
“什么叫怀疑!”
呼啦一下,上面的窗户猛地拉起,显露出一张同样发红的女人面孔。
“我自己是懂天文的!这个角度是不是太阳反光我能不知道?早就跟你们说了要窗帘要窗帘你们就是不听,我真是不懂这种分隔有什么用?你让我和贝拉怎么安心睡觉!”
希茨菲尔抬头打量她,心想她长的也确实不错。
女人很愤怒,但一直在表情上保持着克制,没有让自己的面容有任何扭曲。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法令纹的痕迹,这说明她确实不年轻了。
而她又不同于绝大多数的贵妇,不像她们那样已经有点微微发福。所以如果她没有因愤怒而涨红脸色,也没有说这些刻薄话语的话,她其实是个很好看、很有韵味的中年女人。
“妈——别这样!”然后希茨菲尔又听到里面传来个有些稚嫩的声音。
“你老这样和别人说话……别这样好吗?爸爸说过这样很没有教养……”
这大概就是那位查理斯小姐了,少女心想。
查理斯太太之前叫她贝拉?
那就是贝拉-查理斯,这声音听起来也就十岁左右……
她觉得没有比这更恰当的机会了,当即出声:“你妈妈怎么说也是在保护你,你可以不在言语上体谅她,但不要给她更多伤害。”
“你是……?”女人本想低头呵斥,听到这话不由偏头,愣愣看向下面的少女。
“艾苏恩希茨菲尔。”少女不苟言笑的对她点头,“侦探,兰德警长找我来看这个案子。”
“他们是应该找几位专家来看……”
可能是因为少女那番话说到她心里了,也可能是面对同性她卸下了提防,总之查理斯太太并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恶言相向。
但是她……
她盯紧少女白皙的脸蛋,深切怀疑对方到底算不算专家。
“希茨菲尔小姐是附近很有名声的侦探。”兰德警长赶紧凑上来,帮忙背书。
更多的他就不能说了。
下属都在,直接说“她来一定有收获”不亚于暗示自己等人都是废物。
“我不管你们怎么判,最好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查理斯太太轻点下巴,又把窗户拉下去。
兰德警长松了口气,然后黑起脸:“麦克——”
“我……”麦克有口难辩,“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抱歉警长,这是我的问题。”
“是哪个窗户?”
“从往上数第五排,最中间那个。”麦克又给他指认了一遍,“应该是腾鸟旅馆的租客——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麻烦事一桩接一桩……”
兰德警长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无奈的看向希茨菲尔。
“您去忙这个就好。”希茨菲尔迅速点头,“让麦克陪我们找人……对了,还有审讯的笔录。”
“笔录放在隔壁车厢。”麦克在旁边激动的搓手,“跟我来吗?希茨菲尔小姐?”
那自然不会拒绝的了。
靠来的警员被兰德警长点了一半抓偷窥狂去了,希茨菲尔去隔壁车厢拿到笔录,又在麦克的陪同下进入关押嫌疑人的9号车厢,正式敲响了第一扇门。
“请进。”里面说道。
麦克帮忙扭开门,供少女和那位警长交代的“黑衣人”进去。
进门瞬间希茨菲尔就深深蹙眉——她被烟味蒙了一脸,二手烟的滋味可不好受。
“抱歉……”
烟雾缭绕中只能看到两个模糊人影,其中一个迅速站起来到旁边开窗,一边还说着:“我没想到会有女士……不好意思。”
站在门口等了会,让穿堂风把烟气带走,他们总算看清了两人的相貌。
房间里摆着三副铁架子床,每张床都是双层,这两人之前就隔着走道面对面坐着。
右边那站起来的人有一头棕红卷发,材质看着很像肉松……脸型板正面向宽厚,穿着一身深棕礼服,粗糙的皮肤说明他经常在外面走动。
左边那人则更精致一点,他是黑发,头发一丝不苟的梳成背头,穿着白衬衫和灰马甲背心,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脚上皮鞋油光锃亮。
他依然在抽烟,从他们敲门到进来,再到等待烟雾散掉的过程,他都没有任何表示。
虽然他的同伴也抽烟,这屋内的糟糕情况就是他们一起缔造的,但相比起红发男人主动开窗并道歉的举动,黑发男有点傲慢无礼。
希茨菲尔盯紧他的面容,注意到他的眼窝很深。
非常深……而且鼻梁挺出来的线条犹如一把直角尺,很容易让人第一眼就留下深刻印象。
“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不要在这里抽太多烟。”
麦克脸色不太好看。
“这不是你们买下来的不是吗?烟味渗到被褥里别人怎么清理?”
“按这位警官的意思,我们把车厢买下来就可以随便抽了?”黑发男人幽幽开口。
“不知道这个随便的意思是否也包括放我们走?”
“比利斯先生……”麦克眉头更深邃了。
“抱歉,我不是在为难你们。”黑发男笑了笑,举起香烟。
“而是因为出了这件事,你们把我扣押在这里,这会导致我损失起码五万瑟拉,我想这笔钱可能已经超过了本地警局五年的支出……”
“这里是六万瑟拉。”
没等其他人反应,李昂突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和钢笔,刷刷写下一行数字。
“只要你敢说你和这案子没有一丝关系——即杨克-汤普利之所以要去外面抽烟和你喜欢在屋内抽烟无关,这笔钱现在就是你的。”
他这么有钱?
这么有钱还来找我骗吃骗喝?
希茨菲尔反应过来后是先惊再怒。
她突然意识到李昂并不是随便过来找她玩的,这里面搞不好还有别的内情。
再看那位故作优雅的“比利斯先生”,他赫然是被李昂镇住,呆在那里忘了说话。
本来想装,给这边压力,没想到来人中有一个比自己还有钱。
而且那番保证他还真不敢做,比利斯自己也不确定那个死掉的倒霉蛋是因为什么才出去的。
再加上他摸不准李昂的身份,这一下是彻底打掉了他的气势,回神后乖乖掐掉了烟,一言不发的把坐姿摆正。
“这个……我觉得大家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
那红发男此时才开口。
“不知道这位女士是……?”
“这是希茨菲尔小姐,她是个侦探。”麦克介绍。
“侦探?”黑发的比利斯皱眉看来,“黑木市的警局到了这种地步……?”
“希茨菲尔小姐曾经帮过警局的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麦克已经快克制不住怒气。
这狗商人是真贱啊。
要不是穿着这身衣服,他都想上去给他两拳。
“这位是比利斯先生,那你一定是约得拉尔先生了。”
希茨菲尔岔开话题,走到最里面的床铺坐下,盯着两边。
“兰德警长找我帮忙,我不敢打包票,但查证笔录,从细节着手补缺补漏还算擅长。”
“所以麻烦你们,我需要再过一遍审讯流程。”
红发男人——也就是约得拉尔连忙表示没问题。那个比利斯对此很有意见,但他见李昂护卫似的站在少女身边,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
所以审讯正常展开。
希茨菲尔把笔录里的几个问题都重复了一遍,确定他们这次的回答能对上,也确定他们的身份就是来自两地的烟草商人。
“然后我们来问点不一样的。”她掏出钢笔,拔开盖子开始在笔录最末端继续书写。
“你们对汤普利先生是怎样的印象?”
“他不合群。”比利斯最先回答,“我给他递烟他拒绝了,过程中甚至不屑于开口说话。”
他毫不掩饰对此的记恨。
“他确实很少说话。”约得拉尔做回忆状,“我比他先上车……我是最先上车的人,他的车厢在后面,他看到他拖着皮箱一直往后走,然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等等。”少女打断他,“那你怎么确认他不爱说话?”
“这是玛丽小姐说的。”约得拉尔瞪眼摊手,“我听她们议论的,说他沉默寡言,小费给的倒很利落。”
“玛丽小姐是乘务长。”麦克在旁边帮忙解释,“她很能干,帮我们做了不少工作。”
“我再确认一下。”希茨菲尔笔动的飞快,“他的车厢在后面,‘后面’指的是这节9号车厢?”
“对!”
“你的车厢在8号?”
“不,在6号。”
“你从没往后来过?”
“从没有!”
“你有想过为什么一个座位在9号车厢的人会从6号车厢开始上车吗?”
“没有!”
约得拉尔回答问题很迅速,但在这个问题后他也露出一丝迷茫。
确实,9号车厢的票非要从6号车厢上车,这个行为仔细想来是不太正常。
“比利斯先生。”希茨菲尔转向另一边,“你和他是一节车厢?”
“没错。”比利斯仿佛已认命了,无奈回答,“我们甚至是一间房。”
“在外面也是同座位?”
“……是的。”
“他抽烟吗。”
“我没见他抽过。”
“他对你抽烟有反应吗。”
“我……”
比利斯顿了下,皱眉说道:“我不确定……我见到他挥手赶烟味,但他从没提醒我让我别再抽烟。”
“你应该是从头到尾距离他最近的人了,根据你的观察,你觉得他身体怎样。”
“抱歉……我不太懂。”
“就是他的健康状况。”
“……我看不出来!”
仔细回忆过,比利斯摇头。
他又不是医生,这么简短的相处过程能看出来什么?
更别说路途中他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报纸和调笑乘务小姐上面了,那些小女孩非常活泼可爱。
“他正常吃东西吗?”
“是的正常吃……”
“你确定。”
“差不多吧……每次上餐我们都一起吃的,他确实吃了,吃的精光。”
“你是说每次餐点你们吃的都一样?”
“没错。”
“你没见到他往里加东西,比如奶精、糖、盐、胡椒之类。”
“从没见过,我很肯定!”
“他正常休息吗。”
“我每次休息的时候他也躺着。”比利斯摇头,“我只知道这些了,我不保证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干什么事。”
“他的行动利落吗。走动、转身的时候有滞碍吗。”
“我看不出来有不正常的地方。”
“你觉得——”
问到这,希茨菲尔突然停笔,抬头和一直看她的比利斯对上眼。
“你觉得他有可能在上车之前被下了毒吗?”
“这……”
比利斯先是一愣,然后惊恐瞪眼,瞬间从床上跳了起来。
“等等……你们怀疑我?这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完全不知道!不是我!!!”
这两人之前不紧张,是因为他们觉得那位汤普利先生可能是得了什么病,中途突然病发死的。
但现在突然扯到下毒——
这个形势就不一样了。
“别激动,目前看也确实不像是你们干的。”
希茨菲尔继续低头做记录,顺带又问他们:“你们对查理斯太太怎么看。”
“没什么印象。”
这是约得拉尔。
“妒妇。”
这是比利斯。
比利斯谈及此事话很多,他说他和乘务员聊过此人,大概猜到她是和丈夫闹矛盾才偷跑出来,而矛盾的根源是丈夫在外面找了情人。
很显然,在比利斯看来这根本算不上错。
那些显赫的家庭里,哪个男主人不养情人?他向来认为有能力的人承担责任是很正常的,又不是要闹离婚,那女人未免太不长眼。
希茨菲尔懒得评价他的三观,收好本子起身告辞。
继续顺着走廊到底,敲响最后一排右边的房门。
“谁!”
“警局找的侦探。”
希茨菲尔靠近房门,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请开门,拉尔森先生。”
“我们有事要找你谈谈。”
房门内传来一阵窸窣乱响,听上去就像一个人打翻了什么杂物盒,在手忙脚乱收拾东西。
他们足足等了有一分多钟门才打开,站在后面的是一个身材中等,身型高大的中老年绅士。
两鬓斑白,没戴帽子,白胡子从鬓角蔓延到下巴,在嘴唇上围了一圈。
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脸上皱纹多显老,看起来不像47岁,倒像个接近60的暮年老人。
这就是帕帕寇尼-拉尔森。
那位据说很出名的动植物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