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第一时间,阿什莉从床上跳下,抽出不久前才被希茨菲尔赠送的一柄锋利匕首。
“汪!汪汪汪!”
莉莉也从半死不活的状态迅速惊醒,直立起身子,对那片阴影角落低声吠叫。
如此,在这两人一狗的注视中,那角落的影子一点点拉长、蠕动,犹如一株小树苗蓬勃生长——把那个过程加快无数倍,最终形成一个头戴花冠,身躯、手臂依然残留树皮纹理的人型生物。
“我是巴莉乌。”树人开口,末尾最后一个音节声音极轻,“冕下和长老们派遣我保证你的安全。”
希茨菲尔顿时意识到她的预估出了错。这可能不是个“树人先生”,而是与之相反的性别。
但是树人这个群体真的有性别说法吗?
以希茨菲尔当下对此的理解,她只能做到勉强区分树人和木人。
木人就是类似戴伦特那样的,因为各种意外等原因让躯体木化,他们只是表面看起来像木头,实际内在——内部器官还是血肉之躯。
树人才是图书馆,树人族真正传承下来的正规成员,它们和人类没有任何关系,树人之间的繁衍方式在所有卷宗里也没有任何记录。
希茨菲尔早些时候经常把这两个群体弄混,或者冒失的在心里称呼“木人族”。现在她理清了其中关系,可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完整的变身过程。
如果她没猜错,这位叫做“巴莉乌”的树人战士刚才是把身体完全依附在房间角落的木板上了。
它简直和那片木板墙,甚至整栋木屋相结合了。后续的生长更是突破想象,她觉得这能力完全可以用来刺杀。
“希茨菲尔……希茨菲尔小姐?”巴莉乌半天得不到回应,忍不住歪头叫少女的名字。
“我在想你是男是女。”希茨菲尔直接把疑惑问出来了。
“我个人比较偏好后一种。”巴莉乌抬手指指头上的花冠,抬腿,将依然和木板相连的腿脚给拔出来。
那并没有在木地板上留下什么太过分的痕迹,可能缝隙里会有一点残留的稀碎根须,但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拔出来的部分则在半空中快速凝型,一点点勾勒出近似于人的腿脚模样。
从那个整体结构看,确实更偏向于窈窕纤细。
“不如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吧。”巴莉乌看少女的目光带着审视,“我很意外……也许他们没夸大你……”
“之前他们凑一块指控我得到的下场应该引起了不少人的警惕。”希茨菲尔回答,“甚至是恐慌也说不定。”
“这是第一次,这个国家的统治者没有把他们视为知己,而是选择站在外人那边。这个事情说小很小,小到微不足道;但说大也很大,对一些人来说是毁灭的前兆。”
“怎么理解全看自身立场。”她说,“而那些惶惶不安的人,就算他们想做点什么,他们也一定不能在这个时期露出破绽,至少不能给白影宫抓到把柄。”
希斯到底在说什么?
阿什莉慢慢把匕首放下,只感觉她的每一个音节自己都能听懂,但组合到一起就听不懂了。
“汪~”就在她感到沮丧的时候,莉莉摇着尾巴凑到床边,伸舌在她垂落的手掌心轻轻舔着。
阿什莉低头看莉莉,莉莉抬头咧嘴吐舌,一副“没关系我也听不懂”的憨厚表情。
阿什莉扬眉,突然又对自己有了信心。
“不错……”然而巴莉乌却全听懂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想对哪些人干什么,是绑架也好,暗杀也好,他们都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这才是为什么杨克-汤普利——这位歌利使者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奇死去——这背后的真正原因。
在这个时代,这个背景,有些事只要怀疑就足够了。尽管希茨菲尔对此不太满意但她也清楚,党争伐异很多时候不需要证据。
就像这个案子,知道歌利使者死在维恩附近就可以判断是哪些人在背后捣鬼。因为那背后的博弈,那其中的胜者所获得的利益足以超出这么做要承担的风险,她甚至想不出理由为他们开脱。
而我现在在做的工作不过就是挖出他们派出的尖刀。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面,少女凶狠勾动嘴角。
无所谓。
反正大势可不在那一边,我不介意在这个过程中做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活。
引出巴莉乌也是计划里的一环不是吗?
我需要她的情报。
也许多年后人们依然会想起今天,会想着,哦,原来就是从这把“尖刀”开始……
“你能理解到这种程度,接下来的内容基本没有保密必要了。”巴莉乌微笑着点头,“这是拉欧长老的命令,他说如果你能关注到‘裂齿鲨’,我就能选择现身告诉你更多内情。”
“裂齿鲨是什么。”希茨菲尔不太理解。
安琪罗……安琪罗家族的徽章不是金雀花吗?
“想想萨拉自己。”巴莉乌的声音稍微放低,抬头看了眼阿什莉,有些欲言又止。
“不用避讳她。”希茨菲尔挑破顾虑,“你知道她和我是什么关系,不在这里说你就不用说了。”
“希斯……”
阿什莉一愣,心底涌出些许感动。
随后是止不住的敬佩之情——希斯真的好霸气哦!
“好吧……”巴莉乌深深看了少女一眼,继续道:“正如萨拉也曾有过一段‘错乱期’,在那段黑暗时代,任何政权出现任何变动都是有可能的。”
“金雀花王朝就是这样?”
“对,严格来说这个王朝早就灭绝了,一直以来打着金雀花旗号收拢领主部族的人根本不是这个家族的正统血裔,他们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被海怪吞噬。”
巴莉乌缓缓道出背后的实情。
“安琪罗就是裂齿鲨。”她说,“传说是海神眷族的生物数不胜数,但是真货的只有两种,一种名为银眼海鸥,另一种就是裂齿鲨……其中银眼海鸥被称为‘海上精灵’,裂齿鲨则因为其独特的能力获赞‘海神之子’。”
这么说,海神的眷族也该有两支。
希茨菲尔心想。
一支是以裂齿鲨为象征,另一支则以银眼海鸥为象征。
但她还是有很多不解——
“我也翻过不少关于歌利的见闻。”她说,“那些游记、历史……我从没在那里见到过类似的传说?”
“这就对了。”巴莉乌咧嘴,“因为歌罗西的信仰是最先被从歌利清除掉的,根据族里的典籍记载,歌利人从一开始就是智慧女神索菲亚的信徒选民,海神的影响力对那边有限。”
智慧女神……索菲亚……
希茨菲尔眼角一跳,瞬间想起……她在回溯中面见的四位古神。
那个银头发,紫眼睛,声称戴的是智慧冠,并一直充当传声筒帮这边交流的,她大概就是索菲亚吧?
歌罗西名头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海神,估计是二代神甚至三代神,打不过这种老怪物也很正常。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海神的选民跑到智慧神的土地上,扯着本土王朝的旗帜暗中发展。
希茨菲尔抬眼看树人,猜她能说出什么门道。
但即使以她现在的城府,巴莉乌的下一句话还是让她面色一变。
“安琪罗是从艾莎逃难去的歌利。”
艾莎……她说的是“失落的世界”,那些大陆的其中之一,艾莎洲?
“据我了解,艾莎已经……”
“已经沦陷了,沦为死地近两百年。”巴莉乌点头,“艾莎洲在最繁荣的时期积累了整个海洋上七成的财富,那是由金矿形成的陆地,树干里都能流出奶油……”
她开始描述那番盛景:在最繁华的艾莎北岸汇聚有包含海神在内的多种信仰,西边的伊卡洛林洲,东边的拉瑟雷士大陆都以艾莎洲为中转枢纽,无数的人种、文化在这里融合、生根、发芽、结果,最终繁育出一个极富特色的南海文明。
阿什莉一边听一边露出向往之色。
要说她回归文明后最喜欢看的书籍,那一定是带插画的各类游记。
她被困在一头巨怪背上十五年,这不亚于囚禁。希茨菲尔将她带回来就是给她自由的翅膀,她也幻想过,要走遍所有之前没能去过的地方。
希茨菲尔则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听起来是很浪漫很华丽没错,但也正是过于华丽,和艾莎当下的处境相比才有如此强烈的对比效果。
她也……曾在灰雾神殿,那本大书的帮助下见证过拉瑟雷士——也就是瑟雷斯洲毁灭的情景。
虽然不是在正流的时间里,只是通过时光逆流看到那些尘埃废墟是怎么一点点复起,重塑文明过往的辉煌;但她还是能想象到,在一片遥远的大陆上也曾有无数尘埃一般的人在挣扎求生。
她能勾勒出那些面容,能从咆哮之书的记录里想象到他们所做的工作,生活的环境,遭遇的困难。
以及,毁灭到来时迸发的绝望。
瑟雷斯洲是如此,艾莎洲恐怕也是一样。
这一次她是想象不出来了……想象不出来这些灾难中有多少人会死,她拒绝在脑中勾勒更多绝望的面容。
所以先是瑟雷斯,然后是艾莎,后面又轮到谁?
传说中穿越风暴海后抵达的大陆坎比亚?
还是干脆就是伊卡洛林?是这片被她私下称之为“长夏”的土地?
“艾莎是怎么沦陷的。”她板着脸发问。
想要杜绝惨剧再次发生,那起码要知道怎么预防。
“不要老问这种太大的问题!”巴莉乌被她搞的非常无语。
“你不知道?”
“灰雾是怎么彻底侵袭人类世界的——这种事情要是我能知道,你猜猜冕下还会不会那般惧怕它们?”
“那安琪罗呢?”她不依不饶,“安琪罗是从艾莎逃难过去的吧?作为海神眷族,他们在艾莎洲的地位也不会低,一定知道不少内情?”
同时她在心里猜测,安琪罗和艾莎的关系到底是那边派人主动透露的还是萨拉早就知道。
毕竟四号线这趟车是从维恩出发驶向南海,不管杨克-汤普利作为使者秘密和萨拉商讨了什么,这背后的交易应该早就盖棺定论。
白影宫……艾尔温会许诺些什么呢?
为那位藏起来的阿曼-安琪罗提供庇护?帮他复国?
还是想榨干他的价值,从他嘴里掏出更多关于神话时代,关于艾莎毁灭的秘闻?
不在维恩,想光从周边的小道消息推理真相可以说千难万难。
不过卡西米尔的习惯确实提醒了她,仅从《维恩新闻》刊登的消息,那则介绍传奇游侠的轶闻来看,希茨菲尔觉得是二者都有。
“你就不要问这么多了,侦探!”
果不其然,听她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政治中心,巴莉乌面色变得不太好看。
“等你什么时候当官了这些东西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知道,你也懂你前段时间有多出风头吧?我们是有加派人手保护你,但你也别把他们逼跳脚了……”
“我不觉得我有逾越。”希茨菲尔咧嘴笑了。
“你搞清楚,巴莉乌,现在不是我求你们,而是你们求我——”
她很确定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可能白影宫也没想到,有些人会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甚至不等四号线开出黑木市,也就是彻底离开王都辐射的范围就迫不及待要动手杀人。
他们这次杀的是杨克-汤普利,此人只是歌利使者,后面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如果这起案子中最重要的人是他,他们干嘛还这么紧张,人刚死就派李昂找她?还找借口要带她挣钱?
反正杨克-汤普利已经死了不是吗?
歌利人都自身难保了,说句难听的歌利现在压根算不上一个主权国家,它有什么资格就这件事给萨拉施压?
死都死了,那不管后续是查找凶手还是严查指使者,这些都能慢慢来,不需要急。
所以她断定杨克-汤普利的死没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那些藏匿在阴影里的东西,是她在报纸上看到的东西。
行凶的过程可能仍未结束。
而他们短期内能指望的人,这附近也就只有她了。
“你干脆直接点告诉我。”她上前一步,蓝色独眼盯着树人的脸,“阿曼安琪罗现在何处?”
面对这种逼迫,巴莉乌内心非常震惊。
她没见过这种人类。
明明只是个侦探而已,就算是神蚀者……她是怎么做到在和神秘对话时这般自若的?
和普通人不一样,也不同于任何探员。
她不像是在借助神秘的力量。
更类似于是在……
和它同行!
没人知道巴莉乌此刻受到的冲击,落在阿什莉眼中,这位高大的树人战士居然被她的希斯小妈妈逼的后退好几步,根本挡不住后者的锋芒。
太帅啦——
阿什莉情不自禁的手上发力。
我以后也要像希斯一样!
“呜呜……”
只可怜莉莉,雪列斯犬上一秒还舒服躺在那被她撸毛,下一刻就被勒的直吐舌头。
“如果我们知道他在哪,冕下他们也不需要派我来了……”
气势被夺,巴莉乌彻底怂了,开始告诉她真正的隐秘消息。
“你不光要尽快找出杀死杨克-汤普利的凶手,希茨菲尔,我们真正要注意的是阿曼——他才是那些人的第一目标!”
果然如此。
再次于背光面勾起嘴角,希茨菲尔知道她全猜对了。
“也就是说。”她随意道,“确实有一些人,一些暂时不能说名字的人策划了这次暗杀行动。”
“是的。”
“辛德村村痞集团最近的反常游荡和这些人有关,他们可能指示他们在找阿曼。”
“是的。”
“黑木市地下的混混团伙可能也被授予的类似的任务。”
“是的。”
“我不理解——”希茨菲尔张开一只手,“何不干脆悬赏阿曼?”
现在的情况,白影宫显然失去了阿曼的行踪。此时比拼的就是两边谁先找到阿曼,这不止关系到歌利的存亡,金雀花王朝的存亡,还关系到安琪罗家族掌握的秘密。
那直接悬赏让市民帮着一起找不好吗?
有根须网络,他们还怕被敌人抢先?
“这个是你的话不该猜不到吧……”巴莉乌双手交叠搓了搓,“黑木距离维恩太近。”
“近到你们懒得这里摆太多树人?”
“……正是如此。”
说到底,黑木市是一座刚经历过邪灾没多久,还在恢复元气的城市。
这里的不少居民都是从其他地区强调来的,很多基层工作还没落实,其中可能也包含了图书馆这类超凡组织。
而它们会有这种疏忽倒也说得过去,因为根据经验,刚刚爆发过邪灾的地区短期内不会再出问题。
毕竟能从邪灾里存续,说明邪灾的源头被消灭了。
没有这个手段来抗衡萨拉王室,抗衡几支灰烬军团,邪徒是傻了还是疯了要留下来继续搞事?
正好其他地方也需要人手,所以就留下了这个漏洞。
大概也算灯下黑吧。
希茨菲尔觉得还是王室能用的人太少。
这不是好事,她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动不动就几万人十几万人出事情,基数都不够,更别说超凡事件的死伤率一直居高不下。
探员本身还可能腐化。
如果可以,艾尔温也不想指望我吧……
深感这副担子有多沉重,希茨菲尔稍稍正色:“我需要你们此前掌握的所有关于这个人的情报资料。”
“可以。”巴莉乌点头,“这是你应得的。”
“阿曼之前去过维恩?”
“我们猜测他去过,那位使者和他认识。”
“这么说你们在维恩没见过他……”
希茨菲尔低头,喃喃自语。
然后她突然抬头。
“我很好奇,如果我没注意到阿曼你们怎么办,就继续瞒着我不给我知道?”
“没错。”
“为什么?”
“这是伊玛尔局长的要求。”
巴莉乌的答案出乎预料。
“她说她不希望,你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