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丝昂丝当时制备的药剂叫‘显影剂’,服用后可以将意识中残留的、还没被彻底忘却的、最近做过的梦境片段化为烟雾投影出来。
大多数情况下它比较鸡肋,因为它最主要的功效肯定是用来审问囚徒,但它的制备材料‘回影剂’所需要的成分都很难弄,价值高昂,给普通囚徒用太过浪费。
再加上‘回影剂’的制备要求极其苛刻,‘显影剂’另一味关键材料‘魔鬼藤’的珍贵和可怕副作用——大概率把人变成白痴——即使是在影狮这样的暴力机关,对它的申请也极为繁琐。
基本上只有那种罪大恶极,必须要掏出点什么来回馈价值的死刑犯才有运气喝这玩意。
为了回报希茨菲尔在上个案件中的精彩表现,普丝昂丝特地赠送了一份显影剂的基础材料给她。
这些东西很轻巧,再加上冬天在裙子外面还能带一件厚外套,希茨菲尔有不少地方能装杂物,索性一直贴身带着。
梦城校长的本意是——参考她的职业是侦探,有的时候出门在外遇到麻烦情况或许能用上,也算是老师的一份心意。
反正只要不加入魔鬼藤,显影剂就不足以把人变成白痴,看上去也没那么危险。
她希望少女在体验过骚灵药剂学的强大后彻底爱上这门学科。
毕竟她不年轻了,希望能尽早传下这身本领。
但她肯定想不到我随便就能遇到本体树种是魔鬼藤的树人族成员……
盯着绿雾,希茨菲尔想象普丝昂丝知道此事时会是什么表情,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勉强算是苦中作乐吧,她双手拉紧外套的衣襟,尽量让它们和肢体依附的更紧密些。
北方冬天的剧烈运动……在那之后陡然静下来,这可不是一般的冷。
依稀听到阿什莉在外面训斥莉莉,但希茨菲尔已经不关注这些。
她将全部的心神注意都投入到绿雾当中,盯紧那个斗篷怪人的背影,想象着……想象着……自己当时就在现场。
自从绿雾飘出,巴莉乌就一心二用,一边注意瞄着这边一面维持对四周的警戒。
她看的很清楚——从希茨菲尔的左眼眼罩内——也就是那个缝隙里,陡然闪过一蓬蓝光。
自然法球自己动了。
希茨菲尔的本意只是再借调下左眼的能力,好让她能在这个过程中看的更清楚点。
但自然法球好像不允许她只获得这种程度的助力,那些莹蓝光华四散融入神眼内部,希茨菲尔一下子就感觉到区别:她对这枚眼睛的掌控力度比起之前大了不少。
如果之前是1,现在就是5或者6。
非常可怕的倍数提升。
她有点慌的,因为她不确定,神蚀者和神的血肉加深融合……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
巴特列特海滩对萨拉来说可不止是解开了神话之谜那么简单,还有一些细节发现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学界。
不算平等论,不算生物史,就单独只说其中的分支神蚀者,只说“神蚀者的由来和神主留下遗迹的目的”……关于这点,现在那些人又有了新的结论。
他们不再认为神主们留下尸骸是在坑害人类了。
神话粒子的发现和确认让这套理论彻底崩解,很多人都意识到了,如果自然规则没有被篡改,神话粒子没有消失,那么在融合了部分遗迹里的神灵骸骨后,那些幸运儿搞不好真能成神。
这绝对是馈赠,是仁慈的伟大者在葬身之时所留下的希望种子。
但粒子不在了,馈赠也就变成了毒药。让那些即使是正常融合神尸的人深受其害,身体机能大幅缩减。
至于那些不正常的,融合的是未知尸骸的,或者被迫被它们污染的神蚀者,他们的下场就更凄惨了。
在那个基础上进一步加深和血肉的融合,很可能会彻底把他们变成怪物。
而希茨菲尔——她确实没有在任何典籍记载里听说过自己这样特殊的例子。
融合的是邪神血肉、邪神器官,但那份血肉已经提前被最尊贵的神学反向污染。
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勉强平衡,也就是在得到自然法球,彻底成为法球的主人之后这种平衡才巩固下来。
所以这种情况下加深和邪神血肉的融合……应该不会出事情吧?
我最好不要变成怪物……变成夏不喜欢的那种模样……
这种想法刚冒出来,希茨菲尔就心里一突。
因为她感觉得到,随着和邪神血肉融合的加深,她固然是能更好支配这枚神眼,但神眼也……它也想彻底和她成为一个整体。
那些从神眼后方蔓延下来的触须……比神经还要细小的东西……它们又开始朝脖子以下的身体发动侵袭。
“咳……”
瞪圆了独眼,希茨菲尔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侦探……?”
巴莉乌看的有点紧张。
这一副面色潮红的样子,连舌头都吐出来了。
她配的怪药刚才没有自己偷喝的……是这样吧?
“不要紧。”
异状来得快去得也快。
稍微抬眉,只留一只手按摩颈部,希茨菲尔勉强出声。
这一次的冲击比起之前都更猛烈,她感觉那些东西就像是藏在她的血管里,想要从血管偷渡下去。
还好有项圈,不管它们在那里堆积多少数量,不管它们如何凶猛的冲击,明明应该是畅通无阻的血管通路,在项圈卡死的那道线面前它们就是不敢逾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手指在黑色皮革上轻轻拂过,少女心头是浓浓的忌惮。
恐惧来自未知。
这不知底细,怎么也摘不掉取不下的神秘项圈看似是在保护她,实则也等于把控住了她的命门。
“实际上,侦探……我早就想问了。”
巴莉乌在旁边幽幽开口。
“你有想过,你佩戴的项圈,那个材质是人皮吗?”
希茨菲尔猛地转头。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巴莉乌咧嘴,“呃……我以为你和冕下见过,冕下应该会提醒你的,但看起来好像没有……”
“你能确定这是人皮?”希茨菲尔说话时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我就这么说吧。”巴莉乌摊手,“就像人类可以根据树皮和树桩中间的纹路判断我们是哪一种树……动物的皮肤,那个纹理脉络在我们眼里也很明显。”
“在你眼里这是人皮的纹理?”
“我不确定——”
巴莉乌看出来她状态不对,但话题是自己挑起来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接:“我只能说很像……尤其是和你的皮肤纹理很像……就像是长在你身上的……”
“你看这像是长在我身上?”
希茨菲尔没好气的伸出一根手指插入项圈,从下面进,从上面出。
很明显,虽然项圈缝隙不大,但它并没有和脖子长在一起。
“别再干扰我了。”她不想再理巴莉乌,“我要专心看里面的东西。”
巴莉乌扬眉,走到前面去给她警戒。
毕竟刚才闹出来的动静不是一般的大,那些懒虫人类就算再眷恋被窝的温暖,肯定也快有人来了。
希茨菲尔则再次凝神注意绿雾。这一次,她很轻易的就通过左眼真正降临到梦境之中。
斗篷人消失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
这幅画已经快完成了,希茨菲尔眉头一跳——画布上赫然是一头机械结构,身披黑炎斗篷的半人马骑手。
就是刚刚追击她们的怪东西,但她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二者之间有些区别。
画布上的人马看起来要更写意一点,机械构造在一些地方显得模糊,后背也没有两排共六根黑炎喷射管,看起来更像血肉之躯。
所以这是初稿?
是那些人原本计划要制造的样子?
没等她多猜,画面里陡然伸出一只拿笔的手,用笔尖颜料在人马头盔阴影中点了两下。
希茨菲尔心头凛然。
亮蓝色、混杂黑色的颜料,笔尖落下后轻柔上挑,点出了两只燃烧蓝火的死灵眼。
画布上的人马仿佛活了,迎着面她能听到马蹄轰鸣,以及那黑炎嗤嗤冰冻的声音。
“完成~”她听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在欢呼。
画面拐弯,调色盘和笔都甩到一边,视角边缘能瞥见一抹跃动的布角,她依附的这个人——这幅画的缔造者迅速走远两步,歪头盯着自己的杰作。
声音有点跳脱。
少女第一时间猜测分析起这人的成分。
知道黑炎骑士的制造计划不可能是无辜者,所以他是邪徒,甚至可能是其中的高层。
刚才看到的布角应该是来自黑斗篷,所以我是直接来到他的主视角了。
然后……
她又看向那幅画。
会这么做,可见他性格里有自恋的一面。
旁边桌子上摆着一瓶玉兰花,书柜上有很多书,他对生活品质有一定追求。
他说话的嗓音很怪,有点类似普丝昂丝,但多了一份金属质感……可能是脖子动过手术,他们既然能造出机械人马替换一些器官应该也不困难。
分析了半天,希茨菲尔只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个很有个性的怪人。
然后他就看到怪人抬了下手,从皮革手套下喷出一簇汹涌黑炎,把整个画框画架都淹没了。
他疯了?
希茨菲尔被他突然暴起吓了一跳。
刚刚才分析他自恋的,这什么意思?
画框画架在黑炎灼烧下迅速结冰,然后迅速被炼化成一蓬冰渣。只在原地留下一些灰黑粉末证明自己曾经来过。
“没意思。”她听见这人在自言自语,“黑炎披风?帅是帅了,但不够酷炫……我需要更能凸显我才华的东西,最好是让人第一眼就吓到腿软。”
那你差不多成功了。
希茨菲尔在心里吐槽。
别人她不知道,但她当时躲在巴莉乌的人马肚子里,她很确定——当机械人马第一次催动两排喷火管飞速靠近的时候,巴莉乌的四条腿确实软了一下。
“咚咚咚。”
她又听到敲门声。
“进来。”
“博士……抱歉打扰您,但我们听到里面有动静……”
“那我以后销毁残次品也要给你们先汇报嘛?要不要我让你们进来看看?”
“呃!不了博士——您没事就好,我们走了。”
由于这人在开门前拉上了兜帽,希茨菲尔甚至看不清客人的脸。只能从对话中猜测那些应该也是邪徒——是邪徒们派来保护这个人的。
他们叫他“博士”?
那他确实是高层吧……
高层里的研究者,类似发明家的角色,机械人马身上的技术大概率是出自他手。
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希茨菲尔眼前画面一转,再次看到了那头机械人马。
这次可不是画,而是真正的实体。她依附在斗篷人的视角仰视着这头四米高的巨物,尽量用余光打量周围环境,感觉这应该是一间汽车仓库。
红叶区的汽车仓库基本只可能存在那些修车铺里,回忆了下红叶酒店周边的建筑结构,希茨菲尔想起两百米外好像有一家修车铺,叫雷德兄弟。
很好,她知道那东西是从哪出来的了……
然后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些人的举动吸引:他们从仓库大门外拖进来几个人,依稀能听到镣铐锁链碰撞的动静。
“轻点!轻点!”她听到“自己”的金属嗓音,“我要的是活人!活人!别把他们弄死了!你们这些蛮横的笨蛋……”
“我们尽量,博士……”
押送“囚徒”的是一群黑衣人,其中一部分就是正常的深色正装或皮大衣,另一部分则穿着巴莉乌带回来的那个活口——穿着那些人类似的毛毡大衣。
他们似乎很忌惮这家伙,言语之间对他非常恭敬,无论他们看起来像喽啰还是小头目,在面对这具身体时甚至都不敢抬头说话。
一个发明家类型的角色就能让些敢和邪神为伍的人这么忌惮?
希茨菲尔觉得事情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古怪在哪。
是他的脸很恐怖么……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就放在那边,放在那些床垫上……温柔一点……很好!”
“博士”指挥这些人把囚徒们安置好,用力一拍手:“非常棒!先生们!接下来我很荣幸邀请你们和我一起见证——足以超越邪神的力量!”
“博士……”旁边一个棕发男人犹豫着举手。
“干嘛?”视角转过去,“有屁快放。”
“是古神……博士,哈里女士说过的,我们要对那些神秘的伟大者保持敬畏……”
“我管他是古神还是邪神。”博士直接打断他,“我爱怎么喊怎么喊——有本事你们去找别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掌握史前技术的人敢和你们合作。”
“还有没有意见?”视线在人群里横扫,“谁还有意见就出来,我不介意跟他多说点道理。”
仿佛是他的鼓励起了作用,人群最旁边的一位年轻男子颤抖着举手。
“博士,我还是觉得……”
然后希茨菲尔就看到自己抬起手,射出一道黑炎把他覆盖。
这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惨叫,直接被冻成冰雕然后破碎,化作一蓬晶莹的灰。
“等下记得扫干净。”
视角直接转身了,似乎不打算忙这些破事。
“先搬一个活人上来,快点,搞快点!”
他指挥那些邪徒们当搬运工,收拾了一个活人上来。
希茨菲尔仔细打量那人的脸,发现他收拾的很脏,衣衫褴褛,头发胡须凝结在一起看上去差不多几年没洗。
也不知道是被长期囚禁导致的还是他原本就是附近的乞丐。
她看到博士——指挥那些人把他举起来,像嵌入零件一样按进人马的胸腹位置。
也就是此时她才注意到:机械人马的胸口内部居然是空的,那里特地留下了足够塞进一个人的空间,正好能让囚徒的躯干被机械包裹。
“通电!”
随着博士一声令下,旁边的邪徒开启电闸。
通通通!
仓库里骤然亮起灯光,正中央的机械人马盔下亮起两点寒光,巨大的前蹄突然立起,猛地朝旁边挥出骑枪。
“轰!!!”
这一下直接砸翻了一辆卡车,两名邪徒躲闪不及被压在下面,大概率是没了性命。
“拉闸!拉闸!”
看到人马胸腹处不断爆出璀璨的电火花,博士慌张跑过去拉闸。
“砰!”
仓库里再次暗了下来。
机械人马保持发疯的姿势僵持不动,但希茨菲尔能清楚地看到——那具被嵌入胸腹的人躯已经血肉模糊。
一种可怕的异变发生在它们身上,她不知道是否错觉,她现在看到的那具可怕尸骸好像正在和机械融合。
“失败了……”
博士语气非常失望。
“那就继续试。”
“距离歌利人到达还有几天,我们并不是没有时间。”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希茨菲尔都不忍心细看。
残骸被扯出,囚徒们被一个接一个镶嵌进人马。他们有些坚持的能久一点,让人马在发疯时更具威力,更多的则是在通电后被刺激的醒来,因为剧痛和恐惧凄厉嚎叫。
“砰!”
这是胸口炸开发出的动静。
“砰!”
这是头颅爆炸产生的巨响。
一个个囚徒像烟花般消耗,但博士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要继续实验。
直到第八个人的时候缆线烧了他才被迫中止,挥挥手,让邪徒们把剩下的囚徒再抬回去。
“……”希茨菲尔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发抖。
这些疯子……恶棍!!!
这毫无疑问是黑木市……他们居然敢在萨拉王都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疯狂实验?
“失败了,也无所谓。”
她又听到博士在低沉自语。
“不这样怎么能彻底掌控力量?”
“不能完全掌握的力量毫无意义。”
“相比邪神,还是你们更容易把控捉摸……”
他抬起头,脚步掠过机械人马。
希茨菲尔确定她用余光捕捉到了——在机械人马的那面盾牌上——在那漆黑色的金属表面有刹那的倒影。
斗篷下的脸齿轮交错。
看起来就是一台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