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宽心,莉莉。”
行动之前,希茨菲尔蹲下来抱紧莉莉好一番蹂躏,“我尽力不让你当流浪狗。”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旁边的空缺装置——那里也斜斜延伸出来一台床位,她就这样直接躺上去,看到头顶上方降下来一台插满缆线的半覆式头盔。
这未免有点太科幻了。
她想起了……藏在普丝昂丝书架后面的那个东西。
一边想,她一边往右侧看了一眼。
机械博士已经好好躺在那了,甚至脑袋上已经插了不少缆线,齿轮缝隙中遥遥飘出一片绿雾,和大厅最上空的绿雾烟尘混合在一起。
这说明他并没有装,他是真的先进去了。
完全不担心她在这段自由时间里做点什么,是因为这具身体即使破坏掉也没意义吗。
想起这辆诡异的火车,以及那枚镶嵌心脏的暗金日轮,希茨菲尔想了想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头盔彻底盖在她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入目所及一片黑暗。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脖子后面扎了进来……像针,这是要连接神经线么。
左眼的灼烧和刺痛在这过程中就没停过,如果这东西是有意识的而且能自主发出声音,希茨菲尔怀疑她的眼睛早就在尖叫了。
胡思乱想间,朦朦胧胧间……她的灵魂好像飞了起来。
越来越高,越来越轻,一直到她一个激灵从混沌中醒来,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件布满黄光的书房里,脚下躺着一个熟悉的人。
克莱尔-威廉!
是的,就是她!……那个曾经被她意识附身的历史幻象!
再看看旁边,一个勉强可以说是由人变的怪物正在那里蠕动肉团。他只有站在地面的下半身、两条腿还完整保持人类形态,其上身的血肉就像放多酵母的面团膨胀开来,每分每秒都在往外延伸息肉和触手。
“现世的‘超凡’。”
伴随讥笑,旁边“砰”的一声喷出绿雾,通体由墨绿色烟雾构成的机械博士在那里出现,开始履行他的“旁白”职务。
“邪神们一直在污染地球,它们不好亲自来,干脆对这里施加‘神秘’的影响。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通过研究‘神秘’捣鼓出一套破烂升阶体系,但他们并不知道越往上自己越有可能变成怪物。”
“这是无法阻止的吗。”希茨菲尔问,同时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
好像没变……还是收腰黑底长裙,裙子下面还是她外出前套上的裤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在她的肩膀上多了条黑披风,一条领子竖起来能挡住大半张脸的披风斗篷。
但最大的不同还是力量。
心头一动,一枚细长银针房间角落被她召回,竖着悬浮在她手掌心,伴随她的呼吸闪闪发亮。
一股极致的冰寒气息从银针内部逸散出来,她不需要问机械博士,自发理解了这是什么。
死骨冰针。
和她想的不一样,死骨冰针确实是缝尸人的武器没错,但却不是那种具体的物件。
它是噩梦。
和夏依冰童年噩梦凝聚而成的长夏刀一样,死骨冰针是机械博士噩梦的化身。
他驱动这玩意打击超凡者的时候这段噩梦应该还没有发生……
希茨菲尔看了眼绿雾博士。
那它是怎么来的……积累数百年的精神压力?
“没有例外。”机械博士还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那角落里的肉团还在变异,但两人都对此视若无睹,他继续道:“从入门到3阶算比较浅显,这时他们知道的‘知识’还不够多,因此还能守住基本的理智。”
“但从4阶开始他们就渐渐有点控制不住疯狂了,这种疯狂会在5阶进一步加深,然后在6阶彻底爆发开来。”
绿雾博士挥手给她比划着:“所谓的升阶就是疯狂入侵的过程,‘神秘’会把他们逐渐变成自己的形状,然后它就可以把意识降下来了。”
这么说三条超凡升阶的主脉路线,其实都是邪神对地球编织的阴谋。
希茨菲尔在心里分析。
升阶是假象,它们需要的不过是合格的、足以承载它们疯狂的载体。
那机械博士又是怎么做到保持正常的?
按照他吐露的情报,希茨菲尔家族是从纳米亚降临而来,他们在穿过通道后会褪回凡俗,只能用掌握的知识扶持本地代行者。
那个不也是“知识”吗?
可千万别说什么来自太阳王的知识不危险这种话……她好歹是短暂有过成神体验的人,虽然当时主要麻烦来自戴琳,但那种程度的幻觉、幻象……没有神话粒子本身在推动她不信的。
母树这东西也是危险的很……这玩意就没有什么正邪之分,有一个算一个都要人命。
机械博士却能顶住“知识”的压力一直活得好好的,这中间肯定藏有秘密。
希茨菲尔看了眼旁边的“阿拉丁灯神”,思绪流转,想到了升阶体系的独特头衔。
克莱尔-威廉刚刚成就1阶超凡的时候,她对自己的阶位称呼是“求知1=研究1”。
前者是她的主脉,后者是从主脉里延伸的分支。
这个时候的克莱尔其实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但很显然她周围的人都不觉得“求知1=研究1”会有失控隐患,大家都对她放心得很。
再参考女巫会的首领‘蒙’,此人死的时候是“求知4<>
他们判定她是5阶,所以实际上最能代表他们阶级的是后者,是“支脉路线”。
那前面的“求知4”是什么意思呢。
中间那个小于号,难不成是……
“好了,把他变成尸偶吧。”博士突然道。
角落里,那团肉块怪物已经畸变到谁也认不出来的地步了。它的两条腿也光荣加入肉团阵营,全身衣服破碎烂掉,只剩下扭曲的五官还镶嵌在肚皮上,口中发出疯狂啸叫。
就算有费勒姆自家成员闯进来,他们也绝对认不出这玩意原本是蒂特,那位独享荣光200年的暴食之王。
“把他撑开的肉重新缝到皮囊里去……我当初就是这么做的。”
但希茨菲尔没有行动。
“你想干什么?”
博士皱眉。
“我警告你……我是给你分配了救人任务,但你要救的可不是他们。”
“蒂特最终难逃一死吧。”希茨菲尔问他,“你只是想利用他联系命之扉好把他们全部杀掉,你不可能在成功后留下谁的。”
“……”博士闭嘴。
“但是在那之后希茨菲尔庄园就被迫遭难了。”少女还在分析,“为什么?明明有威胁的超凡者已经被斩杀的差不多了,按理来说局势会更平稳更安全,不应该再出太多变数。”
“这不涉及我的想法,我不能给你提示……”博士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能猜到——”希茨菲尔打断他。
她先是派出死骨冰针,按照本能驱使,操纵它钻进那团肉块。
肉块在挣扎,在疯狂尖叫,但针头每一次拉出都会在末尾带出一根冰寒丝线,它的肥肉一点点被绷紧、死死挤压回去,最终被强行缝合成蒂特-费勒姆的模样,身体表面布满无数肉褶。
“‘神秘’的总量是不变的。”希茨菲尔看着亲手缔造的杰作,用比梦吟还要轻的语气和博士交流,“就好像一个世界内的某些元素,不管由这些东西拼凑成的东西,它们是生命也好,是物件也好……不管它们变成什么样,生存或死亡……那些元素不会变,只不过是换了种形态。”
“‘神秘’也一样,你把高阶超凡者杀的精光没用,他们身上的‘神秘’会逸散到全世界,帮助那些还幸存的超凡突飞猛进。”
“……”博士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希茨菲尔转头看他,“是因为一直以来你都是这么做的?这种逸散的过程存在限制?需要时间?”
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了。
神秘逸散的后果博士无疑是清楚的,但他还是选择利用蒂特当诱饵把所有现世高阶全杀光,那他肯定有他的考量。
她倒是想通过言语试探从博士那得到更多提示,但一直到她进一步开始缝合蒂特,竭力将那些扭曲的褶皱从他体表消除,博士也没再说一句话。
这很关键。
有的时候并不是必须要有答案才能判断的。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从博士的反应希茨菲尔猜到这背后的秘密很关键,它直接关系着希茨菲尔庄园是否遭难。
……她推测这背后有阴谋存在。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谋算缝尸人。
缝尸人有手段解决神秘逸散带来的隐患,但这次敌人有备而来,他出了纰漏。
“有多个隐藏起来的5阶没被发现?”
缝合过程中,希茨菲尔突然出声。
“……”博士还是不说话。
“看来是了。”希茨菲尔翘起唇角。
神秘逸散——这种现象可以笼统的概括为知识逃逸。
神秘学的知识逸散到那些疯狂迷雾里,它们和空气混在一起,伴随某种神秘的联系自发寻找世界上可以承载疯狂之种的人,传授他们禁忌奥秘。
唔……很可能是以虚空低语的方式,类似于幻觉、幻听。
这个体系里知识大概就等于力量,所以听到知识就能提升,那些超凡者会飞速升阶。
但这需要时间。
升阶不是按按钮,也没有自动化……她记得很清楚,女巫会的升阶是要准备材料和仪式的。
贸然升阶大概率会失去理智,大多数超凡不想这样,所以他们要筹备材料和仪式来辅助自己。
当然了,他们会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但他们的神秘气息相比以往也更难遮掩。
博士完全可以在他们升阶之前找上门去,按威胁顺序把他们一一杀死。
他过去可能就是这么做的。
杀戮和新生,超凡世界里维持着平衡。
但前提是别出意外。
如果暗地里还有多位5阶隐藏起来,那杀光明面上的那些高阶超凡,逃逸的知识很可能会饱了这些家伙的包。
他们会在极短时间内跳到6阶——那个绝对禁忌的领域!
那会直接引来“神秘”注视。
甚至,“神秘”背后的那些东西。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希茨菲尔庄园会被迫启动那个术式。
“此外,困扰人类无法保持理智的,是寿命吧?”
希茨菲尔试着说道。
“如此独特的头衔和体系,我只能认为前面的主脉是根基……是身体本身,而后面的支脉只不过是身体操控战斗的武器。”
“以求知路线为例,‘求知1=研究1’说明这个人对知识的掌握还算深刻,她吃透了这些知识,她的理智安稳、饱满、心态平和,不会怀揣对未知的惶惶不安,所以这时的她是稳定的,一般不会产生异变。”
“但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了,从‘求知1=研究1’变成‘求知1<>
“……能自己猜到这个程度是很不错了。”
纵使再不爽,博士也只能捏着鼻子给出赞叹。
“我刚开始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表现可没有你好……”
“真可惜,这么优秀的侦探马上就要死了。”
希茨菲尔不置可否,她在蒂特脸上收好最后一针,确保他至少在面容上和之前看不出区别。
“冒昧问个问题,博士。”
“你说……”
“你和你的‘骨血’关系怎么样?”
身后传来一股冰冷的气息。
希茨菲尔很紧张,但坚持不转身再去看他。
“……我对不起他。”
很长时间博士才说话。
“我只知道他在那……在那好好的活着,从他还是婴儿时期开始我就没有见过他的面,连一封信,一次电话都没给过,我想我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并没有注意到,希茨菲尔正在竭力抑制身体的颤抖。
“如果我能回去,我会好好补偿他的……”
他仍在呢喃。
“我会补偿他的……”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