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句话而惊住的可不止是房间里两位超凡,还包括一直处于绿雾状态,除了希茨菲尔外谁也察觉不到的机械博士。
他瞬间转头,像个幽灵凑近少女,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读出想法。
她怎么猜到的……?
博士不理解……要知道在原本历史中他可是付出的极大代价才获知这个消息,他在现实里的一些联络人、虽然称不上朋友但关系已足够密切的人因此惨死,最终也没能挽回庄园的惨剧。
按理说,自己当初知道的东西比现在的艾苏恩-希茨菲尔要多多了。她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得到他多少提示,怎么能直接猜到“源”就是真相?
希茨菲尔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无动于衷。
这副作态太高深了,博士一点点退了回去,终于也不敢轻易呵斥少女。
当然,希茨菲尔不会告诉他,自己能猜到还多亏了他的印章。
那枚印章……死灵残页末尾的【l】徽记。
不管那些书页记载的是多禁忌、多邪恶的知识,这枚印章的出现都意味着它被审阅过。
再结合蒂特在末尾写下的警告,希茨菲尔很容易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
暴食之王无法逃脱必然的死亡,缝尸人最多让他多活几天,而他自己也预感到这一点,恳求对方在杀死他之前把这些知识记录下来。
但问题在于:希茨菲尔不久前已经看过“那份知识”了。
“人欲”路线,1-5阶段的知识和理解,蒂特-费勒姆全都写在另一份手稿里了。希茨菲尔通过阅读它掌握了这些知识,所以她才能用死骨冰针引发尸爆,把克莱尔也做成尸偶。
但这里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既然她已经看过“那份知识”了,即是说“那份知识”已经存在过了,那蒂特应该没有遗憾的去死才对。
他又为什么还要留下第二份手稿,也就是死灵残页?
那残页上的有些知识相对1-5这个阶段而言明显超纲了,那就不是这个阶段能领悟的知识!它们应该属于6阶之上!
最起码也得是这么回事!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如果以缝尸人的警惕都无法察觉这个人已经悄然在向6阶转变,那他的肉身一定藏有秘密。
再结合蒂特这些年的行径和他年轻时明显不一样(这是蒂特自己对克莱尔说的),过于谨慎过于老成,她有理由怀疑他当年被人偷袭得手,一直是别人在扮演他。
这样的手段在地球超凡界闻所未闻,但她是知道的……纳米亚从不缺被恶灵附体的人。
至于嫌疑人……
不管蒂特是不是被人控制,两份不同的手稿至少证明了他问题很大。
他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说明守密人一脉针对超凡世界的动向从博士露面起就被发现了。
博士从座钟里跨出后的一切举动都在他们的注视当中,他们很清楚:三天后的集结是缝尸人为剿灭他们而布置的陷阱。
但他们还是来了。
所有人集结……浩浩荡荡,西欧超凡者圈子里稍微叫得上名号,阶位在3以上的人尽数到场,然后死的一个不剩。
他们的死会释放他们所容纳的神秘,这些神秘又会去找地球上的其他超凡者被他们吸收。
谁会因此获利最多?
而且在获利之后又能布置迷雾阻挠缝尸人探寻过来?
希茨菲尔觉得只能是……在这次行动中作为计划制定者、拥有对这些超凡者调动权力的命之扉首领,“源”。
他是肯定不会在一开始被怀疑的,因为在原本历史上,他在那一战中被干掉了。
博士的目光不会放在这只小虾米身上,他想不到“源”在地球各地都藏有分身,只要他没法快速瞬移赶到那些地方,“源”就可以抓住时间差大肆吸收逸散的神秘。
然后破阶,接引6阶以上的禁忌下界,把真正可怕的东西给惹下来。
这是阴谋。
从150年前就开始了。
诸如克莱尔、西斯塔这样的人物不过是棋子,他们需要让命之扉和法瑞尔宫在明面上有这样的联系,需要借此传递出蒂特即将堕落升阶的消息。
这样其他人才会深感大难临头,才会心甘情愿的被派去送死。
非常严谨冷酷的计划。
守密人一脉在当下阶段不过是对方手里的刀。
“果然是独断过去的缝尸人……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被你看穿。”
等了一会,发现斗篷少女还是盯着自己这边一动不动,蒂特知道他是躲不掉了。
但是他同样不理解:“你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
希茨菲尔还是一动不动,好像压根不屑于交流。
但他却自己想通了:“是……你的视线?”
刚才他看的很清楚,西斯塔被她注视的时候会沉浸在“畸变”和“恢复”中不断循环。
西斯塔怎么说也是老4阶,在附近地域很有名气。
只是一道目光就能把她变成这样……
如果她同样拿目光试探过我而我却没有变化,那她当时肯定猜到,我早已是“祂”的信徒……
因为只有对等的神秘才能抵消,区区5阶的食尸鬼在这力量面前如同尘埃。
她早在……
早在那个时候就在怀疑我了……
“但你来不及——”
蒂特转而露出微笑。
“我研究过你,你们只能在……在时钟的三根针于3点、6点、9点、12点……这四个整点重合时才能挪移。
这意味着只要他能在外面投放足够的分身,就能拖延差不多12小时。
12小时,12小时就已经足够他晋升6阶了。
他本就是现存唯一的5阶超凡,吸收神秘的效率本来就比其他人快!
他们能嗅到臭味又如何?
只要无法将他的寄生体全部杀死,这个过程就是挡不住的!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西斯塔坐在地上愣愣看着蒂特说话,感觉脑子是彻底不够用了。
什么分身……什么四个整点之类的……
她怎么感觉睡一觉起来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不得不说你们的计划很完美。”
希茨菲尔看上去一点不慌。
“不如这样吧,‘费勒姆先生’,你可以转动你那本就在萎缩的脑子思考一下,既然我早就发现你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帮你们杀人。”
蒂特猛地抬头。
这确实是让他不太理解的地方。
但实际上它并不难猜。
“你故意的!?”他尖叫起来,“你故意杀掉那么多人,目的是为了让神秘逸散……你在逼我升阶!!!”
“而升阶会被限制行动。”少女帮他补全,“你们现在被钉死了,动不了,就像羊圈里那些待宰的羊。”
“你赶不及!你赶不及的!”
蒂特的面容已经彻底扭曲了,那些缝合痕迹在此刻崩裂,他的左脸瞬间爆出一大团蠕动血肉来,他就晃荡着这些增生肢体握拳咆哮:“你做不到——!”
“你们所计划的12小时是以‘只剩一位5阶’来算的吧。”
希茨菲尔从旁边拿起那份手稿。
“但如你所见,西斯塔小姐依然活着。”
“她?”
蒂特凶狠的扫向女人,目光之狰狞让西斯塔一缩脖子。
“4和5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那差距大到难以想象,不错,确实是这样。”
少女的声音幽幽传来。
“但从她被我看到的那一刻起,这种限制就不存在了。”
“什么……东西?”
西斯塔完全听不懂这些话,但她能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她立刻感觉有一道灼热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整颗心不由漏跳半拍。
这……不是吧?
难不成又要来……那种感觉……
“呃——!”
她是对的,随着又一颗眼球撑破皮肉,从她的嘴里被吐出来,她身体上的异变又开始了。
身体各个部位不断畸变成不可名状的结构、物体,在承受疯狂和痛苦的间隙中得到治愈,再把那畸变恢复原状。
这绝不是凡人能忍受的折磨。
西斯塔倒在地上,连发出申吟都办不到,只能半张嘴唇像鱼那样呼吸,血液、汗水、不知名的粘液混在一起朝四周溅射,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西斯塔……]
[西斯塔……]
[西斯塔……]
她听到虚空中有人念诵她的名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拥抱她,在抚摸她。
[想要制作尸偶首先需要一具完好的尸体……]
[血脉寄生是只能依托家族血脉传承的秘术……]
[不莱茵火蛇的制备关窍在于将死者死前褪下的皮……]
[人心中的欲念可以被引导放大,它完全可以被抽取用来制造神的雏形……]
不……快别说了!
她压根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耳边说话。
她在被强制性的灌输知识,包含那些知识的理解。
所以她很快不一样了。
在地球的超凡体系里,禁忌的知识就约等于力量。
至于堕落、畸变什么的,那只不过是理智无法驾驭力量,力量本身是不变的——她正在飞速变的更强!
尤其是随着大量超凡死亡,在人世弥漫的神秘总量得到了暴涨!她很轻易的就能接引那些东西和自己融合,进一步提升了她的成长速率!
“守住这里。”
希茨菲尔站起身,对门口的尸偶克莱尔嘱咐一声,伸手抓向蒂特的脖子。
蒂特想挣扎,但希茨菲尔此时扮演的可是缝尸人。
他还没有到6阶呢,6阶对缝尸人都只能算大点的蝼蚁,他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拎着蒂特,希茨菲尔在座钟面前驱动死骨冰针,让这玩意悬浮在半空,随着座钟秒针不断移动。
咔嚓……
咔嚓……
秒针分针时针重合。
现在时间是上午6点。
不罗嗦,拉开座钟门一步跨入,下一刻,她拎着蒂特出现在这颗星球的另一个时空。
内部空间很狭小,像是一座破败的阁楼。
这里也存放有一只座钟,它是个很有年头的老物件了,应该是有人精心保养的关系,一直到现在还很坚挺。
“噗……咳咳咳咳!”
蒂特被少女抓在手里像小鸡一样无法反抗,但他的一些增生肢体已经很庞大了,挥动时砸中上方屋顶,吃了不少落下的灰。
通通通通!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快的,一个扎着麻花辫、身穿朴素白裙、面颊上有少许雀斑的少女跑上隔楼,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个黑袍人……
还有,一个怪物?
这这这简直是电影里才有的画面吧?
我现在该怎么办?是尖叫吗?
她愣了一秒钟,然后本能质问:“你们在我爷爷的阁楼上想做什么?”
“帮你打扫脏东西。”
希茨菲尔简洁答道。
死骨冰针像一枚银梭飞了出去,它飞下隔楼穿过走廊,在狭窄的杂物家具中来回穿梭来回游荡,一头扎入地下室,从一个邋遢流浪汉的脑袋里穿了过去。
“啊!”
流浪汉脑袋结冰爆开,与此同时,蒂特发出一声惨叫。
“放开我!快放开我!”
“你们这些邪神的走狗……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打扰了。”
忽略蒂特的挣扎咒骂,希茨菲尔对少女欠了欠身。
“接下来有3个小时的缓冲时间,如果你和你的祖父不介意,我想在这看一会书。”
盯着少女“我今天真是活见鬼”的眼神,希茨菲尔把蒂特丢到一边,自顾自找了个小板凳,坐在上面又开始研究那份手稿。
“……这样不行!”
砰的一声绿雾炸开,博士钻出来警告她。
“你不能这么做!……这是作弊!”
虽然他搞不懂她是怎么猜中的,但想来和那只眼睛分不开关系。
那玩意有那么强?
真是奇了怪了……埃布格萨尔在他的认知里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
针对凡人来说它们都是一样厉害的,毕竟一个hp只有1的东西,敌人攻击力是100还是无限大他都会被秒。
可它是“哨兵”,它所具备的力量限制太大,更何况还有太阳王之血在抑制它,它的窥视功效理应没剩多少!
“我违规了吗。”希茨菲尔问他。
“没有,但是——”
“这是你自己定的规则,你想推翻它可以,但你得保证不伤害我的朋友。”
博士定定看着她,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又凑过来,凑到她的耳边:“你不会以为你能阻止它降临吧。”
希茨菲尔眼角一跳。
“它们谋划了150年,可不是这么容易能打断的。”
“是,你是可以救下不少人,但那不包括你的家,不包括希茨菲尔庄园……”
“让我看看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吧……”
“当那火焰依然落下,你发现一切都还是无用功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希茨菲尔睫毛颤动一阵,没有回应这番挑衅。
博士也不再发表见解了,她继续看书,时间很快来到9点。
雀斑少女偷偷报了警,8点55分的时候阁楼上已经能听到警笛呼啸。
希茨菲尔从坐姿站起来,那女孩在楼梯处抖动一下,似乎很紧张这个怪人会怎么行动。
“谢谢款待。”
希茨菲尔说。
“我们得走了。”
“你……”
铛铛铛——
整点的钟声从座钟传来,希茨菲尔抓起萎靡的蒂特跨进去,就这么在女孩眼皮底下消失不见。
……
9点的下一刻,另一处时空,一座庄严恢弘的大教堂里,希茨菲尔拎着蒂特一步跨出。
她先是抬头扫视一圈,发现这里已经和地狱无异。
吊顶上、百叶窗上、高台上、长椅上。
就连地面上都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血浆,简直像血浆电影的拍摄现场。
但这些可不是番茄酱。
它们是真的。
真正的血。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手里的蒂特还在哭诉。
随着她开始往高台前方走,距离一个蠕动的肉茧越来越近,蒂特是真的开始急了。
“它还有……还有几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别这样……别被那些伪神蛊惑……放过我们吧……加入我们,我们可以一起追随真相……”
希茨菲尔的回应是一针把这玩意扎爆。
死骨冰针钻进肉茧,它的表面迅速结冰,泛起寒气。下一刻整体硬化轰的炸开,一簇簇血肉组织和骨骼碎片四散飞溅,把地面都砸出不少凹坑。
“啊——!!!”
蒂特再次发出惨叫,他蜷缩在地上如同虾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继续,等3小时。”
希茨菲尔不管他,清理出一片干净角落,坐在那里开始看书。
博士冒出来打量着她。
只不过这次,他不想说话。
“也许我是阻止不了。”
但希茨菲尔突然开口了。
她放下书,抬头和博士四目对视。
“谁能阻止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呢……”
“就算我赢了这场游戏,有些东西也没法改变……”
“但我想说这依然是有意义的。”
“就像一个父亲怀揣愧疚却一直坚持他的理想。”
“哪怕他在17年里从来没有去看过他一次……但我想他如果知道真相,他会敬佩他。”
“他会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