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这些瞬间也没啥意义,毕竟这些东西的确认过程不是靠落下几滴眼泪和对方的反应就可以完成的。可当时我就是无法自已,也有可能是他的反应让我觉得格外放松,哪怕暴露自己的脆弱也没什么关系。
我记得那时候他好像也哭了,至少眼圈红了,我们两个像两只受伤的小动物,坐在床边,轻轻舔舐对方的伤口。整个过程很是漫长,真正聊到确认关系,大概是凌晨两三点的事了。
当时我还特意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经是六月六号了,心里莫名得意了起来。这是多好的日期啊,简直是给这场恋爱开了个好头呢。在摇晃不定的阶段,人难免要靠点玄学之力来给自己增加些安全感。
之后没多久就到我生日了。
我提前跟他暗示过挺多次,或者说那都不能叫暗示了,得叫明示。我跟他说我想要一个特别的生日,也想要个特别的生日礼物,千万不要贵重的,一定要用心的。我表现得像个挑剔的老师,出了一道无法立刻查到正确答案的题,甚至是连出题人也没有标准答案的大难题,我丢给了他,却等着他给我一个难忘的答卷。
结果生日那天零点,我的门铃响了。透过猫眼望出去,看到我的发小头上贴了张纸,看不清写了啥,只瞧见他被我发小公主抱着,吓得我立刻开了门。
打开门之后,每个人都绷不住了,开始大笑。那个场面确实很滑稽。我的发小头上贴的纸写着雷神,而他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身洛基的装扮,还有一个纸糊的锤子,两个人在我门前上演了一出复仇者联盟番外篇。他知道那段时间我很迷洛基,所以特地选择了这种出场方式,离谱地在生日零点敲开我的门,作为特别的惊喜。他看我确实很开心,便摇摇摆摆地进了门,好像还朗诵了一段什么,让这出戏更为圆满。
实话讲,我已经记不得这整件事是否有产生对话,以及对话中都说了什么了。只记得他穿着洛基的衣服,还特地戴上了犄角,对我说生日快乐,我们还接了吻。就像梦一样,他造给我的,在我生日零点那一刻很突然地推送到了我跟前,希望我开心。
后来他告诉我,那身洛基的衣服是按照他的身高体重三围在网上定制的。我一查,算上所有配件居然要上千块,顿时觉得有些奢侈。穿过那一次之后,这身衣服就被我们塞进了床底,再也没有机会拿出来用,我们也舍不得处理掉它,就那么一直放着。
再之后我们就不舍得用这么兴师动众的方式来庆祝生日了,两个人有了默契,与其买这么身衣服,不如去找个好餐厅吃顿饭,我们对于仪式感的需求也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实际。
前年我发现他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软件,是专门用来记录纪念日的。无意中看到的时候,我很惊讶,没想到他会如此细心。我问他里面都记了哪些日子,他有点害羞,不肯说也不好意思让我看,最后连哄带骗地让他打开了软件。
我的生日、家里猫猫狗狗的生日、我们的恋爱纪念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们一起戒烟的日子等等,各种我们之间有意义的时刻他都记了下来。这些日子刚好集中在春夏两季,在草开始簌簌生长的时候,我们的纪念日提醒也会陆续响起。从三月份到八月份,他的手机会反复提醒,接下来要忙着庆祝,忙着开心。
当时我很触动。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姥姥家的挂历上,我发现第一年在自己生日上画过圈之后,往后的每一年我妈都会抢先在我生日上画圈,让我知道,她比我更在乎这个日子。他也一样。
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我对于纪念日也好,仪式感也罢,态度越发淡然。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恨不得提早很多就开始盯着那个日子。我猜测对方会忘,便开始神经过敏。越是如此,我越希望纪念日来得轰轰烈烈,越是求之不得,越想要塞得很满。就像弹簧一样,压得越紧,弹得越狠。
可他和之前的任何人都不同。他尊重我对于纪念日的敏感,他理解我画在挂历上的那个圈,他会因为我在乎而变得比我更在乎。当我想要大张旗鼓的时候,他便配合我。当我想要平平淡淡时,他也可以陪着我。
我便不再有什么不安。
被 施 了 魔 法 的 树
有段时间我们疯狂地想往家里搬绿植,像是着了魔。
起因似乎是看了一个家居博主的vlog,她做了个前后对比,当一个家有植物和没有植物的时候氛围感上会差多少,由于视频前后的变化太过于直观,导致我俩环顾四周,觉得家里不够好看全是因为植物的问题。
陷入某种怪圈之后,人会自动忘却一些东西。房东留下的笨重的红木茶几,我俩视而不见。被猫抓得线头乱飞的绿色窗帘,我俩视而不见。那一刻我俩眼中都是隐形的植物,这里一棵,那里一棵,仿佛当它们真的摆进房间里了,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也就会生效。
那个周末我们就去了花卉市场。本来我俩商量得很明确,种类、数量、位置,甚至手机里都存好了照片,怕忘记名字时就拿出来给商家看看,保证买植物的计划万无一失。可是当我们走进市场后,那些计划突然就都失灵了。我们手拉着手,仿佛缩成了很小的两个人,两侧都是高耸的树,枝叶漫天。该买什么来着?我们边走边想,感觉丢掉那些原有的计划,一切重新来过似乎也很好。于是我们的购物计划就被草率地格式化了。
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将我们的想象力束缚住了。我们认识的植物没有那么多,尤其是我,脑子里的几样都格外无趣。但在市场里目之所及,无论形状还是层次,都超出想象地好看。
也有个挺大的坏处,就是我们的感知力似乎变弱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卉市场的天花板挑高太高的缘故,我们站在植物下面,对于高这个维度的尺寸彻底失去了丈量能力。遇到一棵我俩都很喜欢的植物。他说,不高的,放到家里应该刚刚好。我抬头看了看,的确不算过分,离天花板还差得远呢。
可等这棵植物从货车上拿下来时,它好像突然被施了变大魔法。它变得好高,好茂盛,我们站在它旁边甚至可以借它的树荫躲躲太阳。怎么会这样?
等放进家里的时候,这个魔法好像变得更夸张了。按计划,它本该是摆在窗边那里的,可是从它进屋之后,房间立刻就暗下来几分。随着它往窗边的挪动,每挪几厘米,房间就会再暗上一度,最终停在窗子旁时,这棵树几乎把整扇窗户都挡住了。
怎么会这样?我们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它和我们在花卉市场看到的判若两树啊。在那里它看起来刚刚好,枝叶也很娇媚,我们想象中它摆在那里是非常柔和的。可现实中的它过分地高,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了,我只能用强壮和鲁莽来形容它,立在那里,枝叶满开,充满了压迫感。
我们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便开始犯愁。一分钟的沉默之后,我竟然委屈地哭了起来。想到昨天晚上我们两个还为家里要大变样儿了而高兴呢,想到刚刚我俩还为找到一棵都喜欢的植物而开心呢,结果居然成了这样。明明是盛夏的午后两点,我俩却像是在朝南的客厅里熬着夜发愁。
最终我们还是把这棵树送走了,送到了一个朋友的店里当发财树。那个店很大,挑高也够。我们送过去的时候它瞬间就又恢复了柔和的样子,摘掉了那个变大魔法。
人要在对的地方生活,
树也一样。
夫 妻 相
最近越来越多人说我们两个长得像了。
起初我还以为这就是个客套话,跟对着一个小孩子说“你长得好像妈妈(爸爸)呀”是一个道理,显得他人之间亲近,显得自己友善。可听多了,我逐渐能从说这句话的人眼神里感受到,对方似乎是认真的,是真心觉得我们越长越像了,甚至有时对方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前一亮,如同发现了宇宙真理一般。
每当有人这样说,我都有些羞于面对这件事。毕竟两个人日渐相像的背后,原因通常是十分私密的。它代表着更多亲密的举动,比如频繁地接吻,频繁地观察彼此等等,下意识的模仿之前,肯定有着浓烈的爱作为铺垫。猛地被别人用“夫妻相”三个字概括,总让我有种被人看光了的感觉,仿佛被人抓住了露在外面的线头,往外一扯,整个人都赤裸裸的。
我问他,会不会有这种害羞的感觉。他说,没有,只是觉得我们哪有那么像啊,大家表现得也太夸张了。
于是在某一天晚上,我们决定并排站在客厅的全身镜前,倒要看看我们像在何处。开始两个人都憋着笑,故作正经地看着镜子里的彼此,可一个没绷住,就都笑出来了。我看他嘴角往上一抬,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眼角挤出一些细细的小皱纹,恍惚间我还以为是在看自己。他见我笑了,眼神也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我俩大笑不止,宣布这场实验即刻结束,答案不言而喻了。
友 谊 的 安 全 感
有段时间,我们的客厅堆满了朋友。每到周末,我们就会喊来一群无所事事的人,大家凑到一起玩桌游,吃快餐,喝奶茶,聊着各种各样的八卦,天黑之后再一起看部电影,到半夜大家才会各自打车离去。
印象中,那是我们恋爱的第三年。也许是我们之间的新鲜感和熟悉感都进入了一个动荡的状态,于是下意识地喊来更多朋友进入我们的生活,营造一种热热闹闹的氛围,以此试图去平衡一种在当时难以描述的感受。
这种感受大概是什么呢?如今回头再看,它似乎是我们对于同居生活日复一日地恐慌。虽然他没有跟我说过,我也没有问过他,但我们心里都在隐隐地害怕,害怕再汹涌的爱意,最终也会被生活的平淡所淹没。所以那个时期,我们频繁地喊朋友来家里聚会,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自救方式。
我的朋友很少,或者说我真心觉得对方是朋友的人很少。我只依赖高浓度的友谊,并不在乎数量。大部分有过交集的人在我眼中都更像是“熟人”,可以交流,但没有必要走得太亲近,否则会令我不安。他不一样,他有着很多不近不远的朋友,只有过一面之缘也可以保持经常的对话,亲近的伙伴也可以选择多年不见,他不会挑剔友谊的状态,几乎所有的友谊都是淡淡的,彼此也没什么亏欠。
叫共同朋友来家里聚会,几乎是逼着我们两个人都向前进了一步。虽说喊来的朋友们我们本都认识,偶尔也会一起出去玩,可让大家聚在一起,挤在客厅里共同度过几个小时,我们都很担心把握不好相处的节奏。而且在我眼中,有些人可能只是我原本定义中的熟人,如今我要放下不安,而他也要试着去允许朋友们更多地进入他的生活,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
起初的确有一些不适,毕竟人打破自己的舒适区时,总会别别扭扭的。但总体来说,任何改变对于那个状态下的我们来说都很开心,只要有改变就值得开心。很快,我们也放松了下来。会有朋友来我家放新的歌单,也会有人点一些我们从没吃过的外卖到家里,一个熟悉的房间里逐渐产生了很多新的故事。客厅被友谊的安全感塞满之后,周末变得美妙起来。我俩也因而获得了很大的安慰,原有的边界感在被微妙地拉扯着,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乏味的同居生活并没有日复一日地重复下去。
每一场聚会结束之后,房间会再度安静下来。我们两个人回到卧室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会极度放松。这一刻我们可以不再扮演家中的主人了,我们可以继续回归做一对无趣的恋人,只是瘫在床上,偶尔抚摸亲吻彼此,刷着最烂俗的剧集,不用担心任何人会质疑我们的品位。如果没有刚刚热闹的聚会,我们也不会这么珍惜此刻,很神奇,仿佛在无意间又收获了一份附加的礼物。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有两三个月,到后来,我们累了,我们的朋友们也累了。一旦聚会变成了制式的安排,所有人的心底都会变得抗拒。频繁的聚会就此停止了。大家还是在线上群里热闹地聊着天,但没有人再主动提及周末来我家的事情了,一切又都回到了原始的轨道上。
一个新的周末,我们临近中午才从床上爬起来。突然意识到,之前困住我们的事情好像被彻底打破了,也不再为房间里只有我们而感到无趣了。
客厅的地面几乎被阳光铺满了一半。天气真好,我们要出去约会了。
我们隐隐地害怕再汹涌的爱意,
也会被生活的平淡淹没。
当 我 们 谈 论 死 亡
— 你觉得咱俩谁会先死掉呢?
— 之前不是有人给咱俩算过嘛,说你身体比我好,那肯定是我会先死掉。
— 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很老了,过了很多年有你的生活,你没了我肯定过不好,可能比我先死掉这件事还要痛苦。
— 那怎么办呢?
— 你努力再多活活呗。
— 我还不努力啊?我这每天吭哧吭哧运动,不就是想晚死会儿。
— 但也有可能算命算得不准呢,没准儿我会死你前头。
— 咱俩干吗非要在谁先死这个事儿上争先后,这事儿还且着呢。
— 我最近总会想到这件事,莫名就会害怕。那天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奶奶握着临终老伴儿的手,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你先走了之类的话,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感觉一辈子太短了。
— 但我们现在想这件事确实太早了,我们还年轻呢。
— 可我们也不年轻了,你看,我们今年已经31岁了,人生的三分之一都过完了。现在每一天我们都有很多事情做,之后的每一天也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得会很快,一年一年也同样,一辈子嗖地也就过完了,死亡离我们哪有那么远呢。
— 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们也要慢慢儿过啊。
— 可如果有意外发生怎么办呢?生活也不是所有变化都是线性的,不是明天和今天一样,后天和明天一样的。如果我们有人突然出了事情怎么办呢?
— 哎呀,你先放轻松一点,别这么焦虑。
— 我没有啦。我只是会很偶尔地担忧起这件事。小的时候我也会想到死亡这件事情,但那时候我没什么牵挂,撑死了在想如果我不幸去世了,该如何告诉父母我银行卡的密码之类的,甚至会想谁能帮我给其他朋友发个信息告知这场离世呢。哦对,我之前看了个日剧,叫《人生删除事务所》,说这个事务所帮不幸去世的委托人处理好电子设备里的东西,该删掉的删掉,该发给谁的发给谁,还蛮符合我心中对当今时代的需求的。我总是在想,如果有这样一个事务所就好了,或者我要不要提前准备个电子遗嘱,以防我突然离开,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合适的痕迹。
— 后来呢?
— 后来不是跟你在一起了嘛,跟你结婚了,我们还有了小动物,未来可能还会有孩子。我对于死亡的担忧就更多了。我不仅开始担心我自己,我还会担心你,担心猫狗,担心尚未出世的孩子,想到任意一场死亡我都会无比恐惧,甚至远胜我自己的离开。死亡的痛苦,留给在世人的反而会更多,那是一个漫长的消解过程,我光是想想就会想落泪。
— 不要这么提早地去为这些事情难过啊,这样岂不是要难过很久。就算这些事情真的会发生,那就等发生的时候再难过。
— 我当然知道啦,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偶尔去想。以前我没那么怕死亡这件事,最近刷到一些视频,听到朋友说的一些事情,对于这件事的感触更强了。
— 有什么积极的影响吗?
— 也有。听闻一个朋友的朋友的老公突然离世,我胸口像吃了一记闷拳。我搞不懂为什么越是相爱的人越是会遭遇这种分别。你没发现我最近说“我爱你”说得更频繁了吗?那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我现在就是想啊,不管生命会突然停止在哪一刻,我都希望不久前是有强烈地表达过对你的爱的,这样我才不会后悔。
— 我也爱你。
— 不要用“也”这个字啊,这样听起来像是一个回答。就只说“我爱你”就够了,这样才是真心的。
— 好!那我爱你!
— 这还差不多。
— 那你现在的焦虑感好一些了吗?
— 好多了,刚刚那种迫切的情绪淡下去了。突然觉得死亡如果是必然的,倒也不必这么恐慌,总要面对,那就祈祷晚一点再面对吧。
— 对啊,你这样想才对。
— 每次聊起这种事,感觉你都像在捧哏呢。
— 我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在这种事情上说什么。你比我在这方面敏感很多,虽然我也会觉得难过,但我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
— 所以我们晚上吃什么呢?
— 我们还吃中午剩的牛肉怎么样?我再蒸个米饭,炒个青菜,行不行?
— 行。做饭之前能对我再说一句“我爱你”吗?
— 我爱你。
— 我爱你。
0 3
餐 厅
人们热爱格子
不是因为想要活在框架之中
他们只是记得某天的郊游
终于为格子餐布找到一块草地
于是慢慢铺开了家
最自由的时刻
便无人谈论自由
食物随意摆放着
人类仍然会半跪着欣赏
撕扯 搅拌 咀嚼 吞咽
某一时刻肠胃也有了感激之心
鼓胀的肚子和倔强的骨头
都发出了声音
“多谢款待”
朝向那些施爱的人
餐 桌 上 的 磨 合
大概就是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吧,我第一次下厨给他做了顿饭。
当时真的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向他展示一下我心灵手巧的另一面,于是拉着他去超市,扬言今晚一定给他来上一顿大餐。但说真的,我自己知道我这双笨拙的手连切菜都费劲,炒菜更是糊弄,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再怎么样我也得挺过这一晚。
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我是越走越心虚。整件事对我来说都太过于生疏了,以至于这些菜在我脑子里都是独立的个体,我无法想象谁和谁是天生一对,也搞不清谁和谁才是本季度最搭的组合,黄瓜、番茄、茄子、大蒜、南瓜和牛肉,一边走我一边愁。最后我们走到一个货架前,它刚好在卖那种已经拼凑好的组合菜,所有配菜都切好了并且装进了盒子里还标着一二三,就是把锅烧热,再按照步骤把食材丢进去就可以出锅的那种,我欣喜不已,赶忙挑了个回锅肉就放进了车里。
回家之后,我就钻进厨房鼓捣了半天。最后端上桌了一盘炒回锅肉、一盘红烧肉和一盘炒洋白菜,荤素搭配,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递给他一双筷子,托着腮等他发表吃后感言,没想到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整张脸上的五官就团到了一起,面露难色,我问他咋了,他一时间竟然抻不出舌头说话,我赶忙夹了一块也尝尝,救命,真的是咸到发苦。
于是我在这个家的做饭生涯就这么终结了。
实话讲,我在做饭这件事上真的没什么天赋。我害怕火,也害怕刀。走进厨房的时候我就会开始想象各种危险事件是如何发生的,活跃的大脑完全没用到正地方,我想不到什么形态的鸡蛋和番茄炒在一起最好吃,但我能想到如果手一滑,刀掉落的时候会有何等惨案发生。总之,厨房里最不被欢迎的就是我这种人。
小的时候我爸妈就发现了我身上的特性,所以几乎不让我进厨房,怕我惹麻烦。长大之后,我日益确信我的技能点并不在此。但有的时候我也会琢磨,到底是我不擅长,还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在这件事上多锻炼锻炼呢,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很难找到最初的根源。
好在他很擅长,至少比我擅长得多得多。
在那次咸肉事件之后,厨房和餐桌就成了他的管辖范围。他喜欢研究这件事,比如买什么锅,用什么餐具,选哪个菜谱,他对于吃饭这件事有着很强的热爱。我很少会给出什么建议,毕竟作为一个不善厨艺的人,我认为对于别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夸赞别人的手艺,并且快乐地吃掉他的作品。他接管了我的饮食计划,我起初很不适应。他对于蛋白质的摄入量要求很高,我的意识跟上了,但身体却还没有做好准备。鸡蛋、牛肉、鸡肉开始高频大量出现在我的餐桌上时,我吃不下很多,整个肠道还会咕咕乱响,最初的那段时间有点难熬。
甚至有一次我还在餐桌上哭了,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做饭的人很不尊重,但那一刻我的情绪很难抑制,完全控制不住,一边吃着牛肉一边掉眼泪,给他看慌了,连忙问我怎么回事。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最近吃饭吃得很辛苦,突然的委屈涌上心头,感觉两个人生活在一起要磨合的地方可太多了,连吃饭这件事也没能幸免。
如今回头再看,很神奇的是我们在餐桌上磨合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刚好是我们关系走入舒适新篇章的时候。
餐桌在某种意义上像是一段关系里的另一张“床”,承载了人类另外一份本能的欲望。同居的恋人对桌而坐,面对食物时会流露出渴望的表情,吃到心仪的味道时会下意识抬头对爱的人笑,饱餐过后会瘫坐,大脑会停滞,望向爱的人时连眼神都会变得空空,血液流进肚子里,短暂地变回小动物。起初饱餐后我会变成猴子,而他会变成熊,慢慢地,我们都变成了草原上的狮子,饭后会躺在草原上拍打对方的肚皮,用动物的语言对对方说,很高兴能跟你一起吃饭呢。
馅 儿
前段时间朋友突然跟我说,她好像真正进入婚姻了。
这句话让我颇为意外,毕竟“真正进入”这四个字有着挺重的分量,听起来比领证也好,婚礼也罢,都更有转折点的意味。我下意识地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让她体会到了婚姻当中情比金坚的时刻,她连忙摆手说我想多了,事实上只是上周的某一天,她和她老公突然想吃饺子了,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包了顿饺子。揉面、擀皮、调馅儿,忙忙碌碌一个下午,饺子煮熟上桌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哭,仿佛瞧见了年轻时的父母。仅此而已。
我猛地共情了。
作为一个北方人,有“馅儿”的食物在我的脑海里莫名就有着团圆的含义。小时候过年过节,大人们会张罗着做馅儿,姥姥会说馅儿里要多放油和鸡蛋才香,于是会把我妈喊过去,让她学着放多放少的比例。这个时候我妈又会喊我爸过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学,放多少油,放多少鸡蛋,漫不经心地学着一代代传下来的智慧。
那时我还小,没学到调馅儿的精髓,父母也不急于传授于我,或者说在调馅儿这件事上一代也有一代的改革,要等我再大一些,父母他们有了自己更完美的配方才会喊我来学。我一直等着,结果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我猜测可能是我爸妈觉得我在做饭这件事上毫无天赋,教我也是浪费时间,所以他们从没在这件事上动过心思,过年过节也只会让我擀擀皮,仍然扮演着包饺子系统中小孩子的角色。
直到我们结婚,我第一次领他回家的时候,才隐隐察觉到父母动了教授的心思。当着他的面提到该放多少油,该放多少鸡蛋,那一幕就像我小时候看到的场景一样,下一辈站在上一辈身边,目睹着饺子馅儿的诞生,完成一种特殊的传承。他也很在状态,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在适当的时候思考,颇得长辈们的喜欢。
可即便学到了,我们两个生活中也从未应用过这个技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食欲太过于简单,通常在家做饭只要把肉煮熟,把菜炒亮,再加上焖好的米饭,零零碎碎地吃上一顿就已经很满足了。做馅儿对我们来说如同一场大考,光是想想都觉得很是紧张。
印象中只在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斗胆在家人面前表演了一下。他接过了调馅儿的那双筷子,而我接过了擀面杖,长辈们在一旁满含笑意地看着,期待着我们共同完成这场演出。我的脑子里仿佛出现了一场双人舞表演,我们两个人笨拙地站在一起,音乐一起,我们便分开站位,一人甩起了膀子抻面,另一个人扭胯转圈,极其滑稽。
好在现实中并非如此,我撸起袖子,学着印象中我妈揉面的样子,一下又一下,没有什么生活痕迹,更像是模仿。他也一样,放完这个食材下一个放什么总是要思考半天,就像在做没有预习过的化学实验一样。长辈们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反而更加满意了,或许是在过年包饺子这件事上,他们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我们越笨拙,越能印证他们的重要。很快他们就将筷子和擀面杖又接了回去,半分嘲笑半分夸奖地点评了一下我们刚刚的表现,随后嘻嘻哈哈地进入了往常过年包饺子的模式。
所以当朋友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我颇为触动。或许在我们两个的心底里都有一丝丝反抗,我们不想模仿父母辈夫妻常做的事,这会让我们刻意去保持一种恋人的关系,不必屈服于某种关系必须要过的生活。但这件事我也没有想得太明白,毕竟不是每一件生活的小事都要上升到什么高度。或许我们两个只是都怕麻烦罢了,在回想这件事的时候又硬给它贴上了一层意义。谁又知道呢。
一段关系从恋人递进到夫妻,究竟哪里发生了变化,其实不在于时间,也不在于空间,那些笼统的大事件并不会在瞬间让人感知到更深的关联。奇妙之处永远在一些生活化的时刻当中。对方时时刻刻记得你不吃香菜,你会在他出门的时候帮他整理一下扭住的包带等等。细细想来,总是如此微小的时刻,让我觉得在爱情这件事情上又叠了一层新的感情。
0 4
卧 室
夜的气味
留到了天亮
路灯
变成太阳
你从我身边
悄悄起床
被 爱 的 顺 序
第 一 步 : 发 生 关 系 。
在当代爱情亲密等级中,性反而是容易的。两个人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要脱下衣服,拿出动物性的反应即可。不依赖于表达,也不强求暴露自我,身体的自然反应就足够完成一场交流。哪怕皮肤贴在一起,两个人也可以并不亲密,更像是为了满足欲望彼此的一场利用。性之于当代爱情,已经不再是一件纯粹而浪漫的事情,享受它,仅仅享受它,反而更加轻松。
第 二 步 : 一 次 无 关 欲 望 的 轻 吻 。
对视几秒之后,如果你产生了一丝想要轻轻亲吻对方额头的欲望,那么恭喜你,爱似乎开始在你们之间流动了。不掺杂性欲的亲吻通常是无关占有的。只是因为觉得对方这一刻很可爱,或者觉得吻成了某种奖励,你在此刻想要赠予他,就像孩童间互换的玩具,也像动物间互换的苹果。
第 三 步 : 牵 着 手 走 在 街 上 。
做爱也好,亲吻也罢,它们本都是私密的事情,可以两个人躲在房间里偷偷发生。关于爱最剧烈的变化,不是身体上的进入,而是它从私密的变为公开的,允许有了观众。
第 四 步 : 没 有 目 的 , 平 静 地 相 处 。
恋爱的初期,或者说一段关系的初期,永远是事件在引导的。因为不够熟悉,所以总要找个目的地,再找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热热闹闹的才能免除尴尬。
直到有一天,可能是某个午后,两个人没有选择走出家门,只是坐在沙发上。窗户微微敞着,风吹得纱帘来回摆动,没有人会刻意挑起这个话题,没有人会刻意说上一句“哎,你看那个窗帘”,两个人只是做着各自手头上的事情,允许声音安静下来。那是第一次,你们两个人没有额外的目的,只是完成了一次平静的相处。
第 五 步 : 允 许 对 方 看 到 自 己 曾 经 的 伤 口 。
真正的亲密是在哪一刻发生的呢?是在袒露脆弱时发生的。也许某一天你们共同看着电影,电影里的某一幕突然戳中了谁的过去,一个人突然说“我也有过这样一段经历”,随后毫不吝啬地把某个伤口翻出来,分享着那个时候的脆弱。可能最后这个人哭了,也可能没哭,眼泪不是那个时刻最重要的东西。
经此之后,你们之间多了一个可以被提及的过往,摆在那里,成了你们关系更进一步的标志。
左 边 右 边
刚刚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没有刻意规划过谁该睡在床的哪一侧。我习惯性睡在离卫生间近的那边,方便起夜,不至于摸黑被绊倒,加上我不喜欢离窗户太近,于是就睡在了右边,而他睡在了左边。
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那是潜意识替我做的决定。因为我左脸比右脸好看一些,在恋爱的初期,除了那些客观小因素外,我下意识地想让更好看的那一面被他看到。而有意思的是,后来我才知道他觉得自己右脸更好看一些,所以当时这个选择对我们两个人来说简直是刚刚好。
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只住了三个月。但一切的浓度都很高,像是一杯刚刚做好的浓缩咖啡,浓烈且涩口,滚烫又让人心跳加速。搬离的时候我坐在床上还很不舍,总觉得这个房间里所存在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日后时常想起。尤其是这张床,它如飞船般载着我们去过很多地方,闭上眼睛,靠近彼此,云雨间便会电闪雷鸣。
之后我们搬到了一个小复式,卧室在二楼,床和地板都有些老旧,会嘎吱吱地响,但配上房东搭配好的一些黄铜灯具,整个屋子很是复古好看。在分配谁睡在哪一侧的时候,我们两个却犯了难。
在这个卧室里,窗户在床的右侧,而距离卫生间近的门则在左侧,和之前截然相反。我很犹豫是按照我的起夜习惯来选择位置更重要,还是把我的左脸留给他那边更重要,但最后我还是选择遵从习惯,睡到了床的左边。
这个小小的变动,着实让我适应了一段时间。以前入睡前抱着的是右胳膊,现在一伸手却先碰到左胳膊,别看只是镜像了一下,但下意识去拥抱的动作却僵硬了不少。他也一样。我们连亲热的方式都被迫有了些改变。
住在这里的一年多我整体睡得很不好,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让我格外别扭。起初我以为是这张床不够稳当,翻个身有时候都会吱扭一声,不像之前那么踏实。后来我又怀疑是不是因为这张床不是落地的,下面空出来的部分总会让我脑内闪出一些悬疑片段,所以总是在半梦半醒间觉得不安。可直到我再搬家的时候,这件事我才彻底想通,我还是习惯于他住在我左边,窗户也在左边,一切像我们刚刚住在一起时那样,我才能睡得踏实。
再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他睡在我左边的习惯。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去玩,哪怕我们去露营在帐篷里,也是他躺在我左边的时候,我能更快入睡。
有那么几次,我偏偏不信这个邪,硬是要跟他换个位置,结果那几次我几乎一夜没睡,中途醒了很多次,感觉整个人的磁场都被刻意扰乱了。好笑的是,一转身发现他也没睡熟,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在干扰着睡眠,但还是赶忙互换了场地。果然,睡在熟悉的那一侧之后我们都快速入睡了。
我试图去探究一下这是个什么原理,但至今未果。感觉像是爱把两个人拉到一起,随后就捏成了特定且固定的形状,偏离了这个形状便会觉得不适,而只要在这个形状中,不管怎么待着都惬意万分。尤其是睡眠这件事,本身睡得好与坏就有着一些随机的成分,跟季节有关,跟心情也有关,在这么多不确定之上,越是熟悉,自然也越是踏实。
前段时间我出差很频繁,连续几天没有和他住在一起,我们两个人都像失去了“安抚巾”的小朋友,感到有些入睡不安。我一个人躺在酒店床上,总是觉得位置不对,从这一头滚到那一头,甚至横过去睡,再竖过来睡,整张床被我试了一遍,可各种姿势我都觉得不够舒服。味道也怪怪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我也说不上那具体是什么味道,总之觉得身边少了股淡淡的人味儿。
我们睡前都喜欢抚摸对方,有时候累了,做不到抚摸这么复杂的动作,但也要触碰对方。哪怕是一根手指头贴在对方身上也行,总之要接触着彼此。真的很像需要抱着小毯子睡觉的孩子,闻到那股味道,摸到那种触感,美梦才会如约而至。
当我意识到他不在身边我会有入睡障碍时,实在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前面二十几年踏踏实实独自入睡,竟然因为这么几年的相处就不会自己睡了,简直是说不过去。可早上六点,当我猛地惊醒,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他也醒了,两个跳脱出习惯的人都无法睡踏实时,我竟然又为共同出现的小矫情而快乐。
毕竟我们都一样呢,都需要睡在对方身边才最踏实。
爱把两个人
拉到一起,
随后就捏成了特定
且固定的形状。
梦
几年前,我买到了一本叫作《爱因斯坦的梦》的书。当时我在书店翻到它,就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它是麻省理工的一位物理学教授写的小说,主人公是爱因斯坦和他的好友贝索。小说里爱因斯坦做了几十个梦,这些梦都有具体的场所、人物和故事,但每一个梦的背后,都探索着时间的究竟。
书中有一个梦的引言是:“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有三维,与空间一样是立体的。每一个做决定的刹那,同样的人,在三个不同的世界,有其不同的命运。”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更加笃定平行世界的存在,或许不止三个不同的世界,而是更多个世界,它们平行存在着,只有梦是偶尔的桥。
所以我很珍惜做梦这件事。
跟他恋爱之前,我经常会做一些悬疑恐怖的梦。我总是扮演梦中探长的角色,举着放大镜,在梦里四处探索,寻找线索,再抽丝剥茧,找到梦中的凶手。这种梦通常都很累,我无法松懈下来,一直在思考,或者一直在奔逃,睡一觉醒来反而乏力得很,照镜子都能看到满眼红血丝。当时我还特地去搜了周公解梦,有人说是大吉之兆,也有人说凶得很,搞得我更加迷惑了,索性也就不再去探究背后的原因,每晚正常入睡,隔三岔五当一回梦里的福尔摩斯。
我们恋爱的初期,做的梦就更奇怪了。我本以为那段时间我们会做些与对方有关的春梦,正所谓日思夜想嘛,总会有一些白天的想象投射到梦中。可事实上,那段时间我俩都频繁梦到凶杀案,奇怪的是,我居然从警探变成了凶手,而且我俩成了彼此的帮凶,一人杀人,另一人还帮着埋尸。有时醒来交流昨天的梦,会惊奇地发现我和他的梦境还有些相通之处,真是搞不懂。
那段时间我还反复琢磨,这会是平行世界给我的什么暗示吗?比如借着梦告诉我,我们两个人相爱就是劫难?我没控制住又上网搜了搜,结果搜出了一条写着“条件合适的情侣有结婚或孕育小生命的冲动”,吓得我那段时间在避孕的措施上不敢有半点马虎。
好在这种情况俩月以后就彻底过去了。我没再频繁地梦到凶杀案,甚至连梦都做得少了,有时候刚刚结束晚安吻,一转身我们就各自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新的一天。
偶尔我还是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一次,我梦到我们去看电影。邻座的一个女孩突然开始找他说话,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在电影院里公然暧昧起来,当时梦里的我很恍惚,心想怎么敢大庭广众下当着我的面出轨呢!我气呼呼地在电影院里大喊,可像是装了静音键一样,周围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对于我夸张的肢体也毫无反应,我越喊越急,最后把自己气醒了。
醒来之后,我看见他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毕竟此刻的我还迷迷糊糊的,梦和现实搅在一起,只觉得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而且还那么猖獗,气得我直接坐在床上把他推醒,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言语教育。他很迷茫地睁开眼,表情蒙到不行,听完我的控诉之后,打了个哈欠又接了个苦笑,拍了拍我说,是假的是假的,睡吧睡吧。
这种有关他的糟心的梦我还不止做过一次。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我的猫尾巴被人剪短了。我哭着带猫去看医生,医生说这种情况一看就是人为的,你得找到干这事儿的人,找到了我才能帮你把它的尾巴接上,找不到就没办法了。然后我就开始了调查,查监控发现居然是他剪的。梦里的我简直要气疯了,抓着他的衣服大吼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猫,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结果他无辜地说,现在就是流行这种尾巴,剪了是为猫好。我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劈了。梦里我突然听到远方有个声音跟我说,你怎么了!我猛地就醒了。
是他在现实中叫的。他说听见我在旁边呜呜地叫,像在哭,吓得他赶紧把我叫醒了。问了我梦里的前因后果之后,他赶紧把猫从客厅抱到卧室里来,让我看看这只小猫的尾巴是不是还完好。我一瞧,小猫眯着眼睛,也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尾巴不耐烦地扫来扫去,瞬间就踏实了。好在这场噩梦也没再有下半场,不然我真的会很崩溃。
后来我也问过他,有没有梦到过一些我不好的。他说也有,梦到过我出轨,也梦到过我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醒来之后就好了。梦都是反的,没必要太记在心上。我很羡慕他处理梦境与现实的方式,道理我也懂,但在梦醒交替的那一瞬间,我总是会分不清。尤其是美梦,醒来的那一刻更是舍不得,会感觉光芒从我身体中抽走了一样,醒来看着天花板都灰暗无比。
在《爱因斯坦的梦》那本书中,还有一句话:“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吐出的字,只向吐出的瞬间倾诉;每个眼波流动的一瞥,只有一义;每个手指轻柔的一触,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有活在当下的每时每刻才是最好的吧。不管是活在现实里,还是梦里。
每一个吐出的字,
只向吐出的瞬间倾诉。
拥 抱
我总在早上醒来的时候,翻身看向他。
想要一个纯粹的、轻柔的、坦荡的、没有杂念的、充满温度的、能嗅到皮肤香气的、潮湿的、深刻的、轻轻摩挲的、亲昵的、如同长出触角的、不迟疑的、没有替代性的、冗长的、不必言语的、亲昵的、暂停时间流动的、窸窣的、纵情的、带有幻想的、愉悦的、日复一日的、松松散散的、不迟疑的、悸动的、下意识的拥抱。
对于新一天我便心满意足。
赤 裸
很羞愧地讲,在25岁左右的时候,我才敢脱光了站在镜子前,赤身裸体地观察自己。我忘了那一天是受了什么启迪,有可能是我刚刚看完《女性瘾者》,一时间对自己的身体也好奇了起来。我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脱掉衣服,过程中我频繁出现很别扭的感受,很古怪。我下意识会避开镜子里逐渐赤裸的自己,尤其是面对胸部和下体的时候,我的别扭达到了顶峰。那是一种掺杂着轻微恐惧的抗拒,我不敢直视自己的身体,当它失去所有外物遮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