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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辛束 当前章节:1519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我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nudophobia——惧裸体症,可查了一下资料,我也并没有那么严重,归根结底我只是羞耻,对自己赤裸的身体感到羞耻。

外人眼里并不会感受到我对这件事的困扰。比如去澡堂子,我可以飞速地脱光,坦然地站在那里洗澡,我并不担心同性的目光,也不担心那一刻身体的暴露,我完全放松。但只要在我面前放置一面镜子,让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那整件事就不一样了。我会控制不住瞥向自己不好看的地方,比如背部和臀部相接处的赘肉,比如腿部膝盖处莫名堆积的脂肪,然后开始变得自卑,变得难过,变得胆小,我不再能挺起胸脯在这里清洗自己,我会下意识感觉别人看向我的目光是嘲讽的,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在两性关系上,情况相似。我可以接受爱人的亲近与抚摸,但抗拒了解自己的身体,尤其不敢在这个时刻下了解自己的身体。

记得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入睡前我一定会穿好睡衣。我害怕皮肤直接触碰被子,更害怕天亮的时候,倘若我睡姿不雅,心爱的人会记住我身体扭曲的样子,哪怕对方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我心里也会无比介意。当时正值《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播出的时候,我看到她会在丈夫起床前化好妆再躺回去,那一幕我是完全可以共情的,只是我做不到那么勤劳,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不再暴露更多的缺陷。

但他不一样,他很享受赤裸状态下的自己。

逐渐熟悉之后,他也会建议我在入睡时尝试一下裸睡,会非常舒服。起初我很抗拒,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试探性地少穿一些,比如从长袖长裤改为吊带裙,再然后脱掉裙子,保留内衣裤,逐步试探自己在赤裸这件事情上的接受度。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当我体会到在睡梦中可以不再被束缚时,自然也爱上了这种感觉。裸睡的时候,身体会和四件套的布料轻轻摩挲,有时翻身也会触碰到爱人的身体,滑溜溜的,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两个月大的小狗肚皮。

这个变化并非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帮助了我很多。他总是会赞美我的身体,会夸它好看,不带欲望的,仅仅是作为人类的赞美。起初我很难接受,总觉得他的表扬一定是阴阳怪气的,因为我不相信我的身体是美的,别人刻意的夸赞一定别有深意。可他几乎每一天都会表扬我,赞美我的眼睛,赞美我的肩膀,赞美我的屁股,赞美那些甚至连我自己都没仔细观察过的地方。

曾听人说“人在被爱的时候会长出血肉”,我颇为触动。但我并非是额外长出了血肉,而是因为被爱,我敢于正视我的血肉、我的欲望、我的皮肤褶皱和每一处在我身上美好与不美好的细节。赤裸的我,或许本就是美好的。

触 摸

他轻轻触摸了我的头发。

沿着头顶,缓慢抚摸到发梢。我没有觉得这个动作冒犯,反而觉得舒适,像是一种动物性的交流。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没有规律地缠着他的发尾转圈,当作一种回答。

随后他又触摸了我的脸颊。

那是一个轻柔的动作。手掌贴在我的左脸上,大拇指还会轻轻地摩挲几下,在我的颧骨上方。我闭上了眼睛。这让我想起小的时候,妈妈也会这样抚摸脸颊,但会比他的力道更轻一些。尤其是我小时候不舍得入睡,总是躺在床上哭闹的时候,妈妈会先这样摸摸我的脸,然后再用拇指一遍遍触摸我的眉毛,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很快我就会沉沉地睡去。

我很享受这种触碰。

我尤其喜欢他触摸我的肚子,不带性意味的那种。围绕着肚脐轻轻地打着圈,或是轻轻地由上至下,怎样都好,像是人类会对小猫小狗做的那样,只是充满爱意地抚摸着肚皮,这会让我感到很快乐。

《恋人絮语》中说:“对于恋人来说,每一次接触都在提出需要应答的探寻——需要做出应答的是对方的皮肤。”

好喜欢这种说法,仿佛人类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沟通的触角,不需要额外的语言,也可以彼此理解爱意的流动。不只是性,不只是占有,不只是通过触摸想要标记什么,而只是接触,皮肤的感受在轻轻应答。

不只是性,

不只是占有,

不只是通过触摸

想要标记什么,

而只是接触,

皮肤的感受在轻轻应答。

生 病 的 人

每次发烧我都会很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总会想起小时候我妈常跟我说的那句话,“每发一次烧,你都会变得更聪明一些”,导致我一直觉得体温升高也是一种礼物,是智商提升的某种仪式,我应该开心地迎接它。所以生病的时候哪怕烧得满脸发红,我也会笑嘻嘻的,整个人都很开心。

去年冬天,他第一次见我发烧。当时那波病毒大家都没躲过去,我嘴馋出门买了块蛋糕,回来就头昏昏的,骨头软软的,躺下睡了一觉,再醒来体温就超过38度了。可能是太久没生病了,这种感觉非常陌生,陌生到我觉得有一丝好笑。于是我就满脸通红地躺着,仰面朝上,闭着眼睛,想到自己正在发烧,无意识地保持着一种微笑的状态。

突然他拿着药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以为我已经烧傻了,赶紧过来抱着我摇晃。这一晃我觉得更好笑了,甚至乐出了声儿,吓得他大声喊我名字,以为我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我像是一个已经烧傻了的人,认真地向他解释,为什么感冒发烧这种生病之于我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他很困惑地听着。我说我可以躺着,可以休息,还可以像妈妈小时候告诉我的那样“变聪明”,这都让我觉得高兴。他不太能理解,只是觉得我看起来实在不太正常,体温发烫,整个人如同一团笨拙的热气。

接下来的那两天,我始终笑嘻嘻的,保持着一种毫无必要的惯性。直到第四天,我的体温还没有完全降下去,吃了退烧药也还在反反复复,我终于笑不动了,烧得两眼发直,看待这个世界的眼神里多了很多疑惑。

这一天,他倒下了。和我第一天时的状态很像,他突然也烧到了38度多,躺在床上来回扭动。我能想象到他的骨头缝也都在痛,酸酸胀胀的痛,和这几天的我一样,只能通过这种扭动才能稍微缓解一点不适感。

此刻我们躺在一张床上,稍微伸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对方,可闭上眼睛,仅凭声音判断,却又觉得我们之间无比遥远,如同两个在宇宙中飘浮着的星球。直到我费力地翻过身,试图去抱他,我们两个人才逐渐合为一体,像是一团巨大的蒸汽。

那一天过得可谓是相当糟糕,没有人是健康的,两个人都半死不活地躺着,卧室里没有一点生机。谁醒了就玩一会儿手机,累了就又睡过去。我们之间甚至没人说话,只剩下病毒在我们体内跳来跳去。

偶尔我会侧着头观察,发现他生病的时候和我太不一样了。他眉头紧紧皱着,眼睛也不睁开,也不说话,始终是一副痛苦的样子。我想逗他一下,可他眉头会皱得更紧。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也只是摇头。比起我在生病时莫名的快乐,他只有正常的痛苦,我们截然相反。

想起我们刚刚恋爱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他,你觉得我哪里很特别?其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抱什么期待,无非在每段恋爱的初期,大家都要走这样一个流程,把有着滤镜的爱描述给对方罢了。

他几乎没有思考,说觉得我非常乐观,是全天下最乐观的人。说完他的表情甚至有些骄傲,像是真的有这样一个排名一样。

我当时感觉有点奇怪,如果只是夸我乐观,那它当然是一种夸赞。可当它前面加上了一个如此夸张的形容时,总让人觉得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我观察他的表情,发现他认真到甚至有些天真,丝毫没有拿这件事取笑我的意思。他见我没有回话,又补充了几句,类似于我总是笑得很开心啊,看事情的角度很快乐啊之类的,尽他所能地描述出了一个可爱的乐天派,直到我真的表现出相信。

我怎么会不相信呢?被爱的人当然深知自己在爱中的天赋了。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的快乐来得极其容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生于盛夏,一年中最热烈的季节,所以每天醒来的时候都下意识觉得是晴天。七月,通常天气都很明媚,雷阵雨也只会在傍晚,而且转瞬即逝,就像我偶尔出现的坏心情。我总是在某个时刻剧烈地,快速地难过一下,然后就雨过天晴了,正如我出生的那个季节。

而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和出生的季节有些相像。他是在春天出生的,一切都像是刚刚开始,万物试图破土重生,莽撞但又带着一点点冬季尚未彻底离去的悲观。春天是向着盛夏而去的,他也恰好最欣赏我炽热的那一面。这一切都再合理不过了。

如今再回想起那次生病,记忆就停在那一天了,甚至是停在了我们共同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我怀疑我在观察他的时候,慢慢就睡过去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可能各种身体上的症状都好了很多,接下来的所有记忆都不再被认定为与生病有关了。

我好像总是这样,发烧感冒的病症会在某一刻突然就好起来了,需要滞后几天才会意识到自己重新成了一个健康的人。而那几天的记忆就像是被抽了真空,大脑完全分不清那个时候的我属于哪个状态,于是就不再将其归类,轻轻地把它们丢掉了。

当我呼吸通畅,混乱的头痛消失,肌肉不再疲累,脚下的棉花变回硬实的地板时,我会感觉到更加快乐,甚至想要去大力庆祝生活重回正轨。怪不得妈妈小时候会告诉我,发烧会变聪明,实际上它更像是大脑重新回到正常运转的一种失而复得罢了。

再之后的一个记忆片段,就是病好后的某个傍晚了。我们两个戴着帽子,围着围巾,捂得严严实实出门散步。推开单元门,发现气温悄悄回升了,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领神会地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这个冬天

终于

要过完了,

下一个春天

快要

来了呢。

衣 柜 的 更 迭

我有一条暗红色的吊带短裙,纯棉的,坑条的,被我反复洗得很懈很软,有几年一直当作睡裙来穿。今年突然就找不到了,翻遍衣柜怎么也找不到它,很是奇怪。

之所以对它印象很深,是我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在家穿它。我脖子比较短,肩膀又很宽,很多领口款式穿在我身上都不好看,唯有它,我花几十块钱买的一件普普通通的小吊带裙,穿在身上却很和谐,居家时还有种淡淡的小性感。后来我们搬到一起了,平时也不用再刻意照顾这种氛围,大背心和大裤衩明显比这条裙子在家里更自在,它也就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记不清是不是在上次收拾换季衣服的时候,把它给丢掉了。按理说不应该,可我也有点拿不准,毕竟上回收拾衣柜的时候我俩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架势完成了一次断舍离,夸张到朋友来我家说,以为我俩要拆伙不过了。我很有可能误伤到了它,不然也不会怎么找都找不到。

说起那次断舍离,对于我们的关系来说也是个里程碑。

刚恋爱的时候,我的衣服很多都充满了“取悦性”,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我有很多紧身的衣服,短短小小的,还有一些繁琐的裙子,都是我会在约会时才穿出去的衣服。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都是有场景的,有功能性的,而非我真心所爱的。

我们搬到一起之后,他的衣服只有少少一点,两三条裤子,四五件T恤,外加两三件冬季外套,放进我的衣柜里连一个格子都没装满。起初衣柜像是一九分的组合,他占一,我占九,是谁的衣服一眼就能分清,拿取的时候完全不用动脑子。后来我在穿衣服上松弛了很多,陆陆续续买了很多松垮的衣服回来,衣柜里也就多了很多男友风的T恤和短裤,以至于拿衣服的时候,我俩得打开认真看一下属于谁。

再之后,我意识到似乎这个事儿可以变得更简单一些,那就是我再买大一点,反正是松松垮垮的风格,也不差再大这一号,然后我俩就可以换着穿了,不仅方便,花一样钱还能两个人穿,算下来每一件都是五折。

一旦开启这个思路,我们的衣柜就彻底变得模糊不清了,现在已经完全分不出某件衣服属于谁了。甚至有时候一件衣服我穿了一天脱下来,他又捡起来继续穿一天,恍惚以为我俩住回了大学宿舍。

这个时候衣柜就变得混乱了起来。曾经的漂亮小衣服们由于不常穿了,都压在下面或者挂在挂衣区那里,整个衣柜真正被使用的地方只有一个小角落,每天他拿完衣服我又去拿,洗完还都放回那里,大大地浪费了整个衣柜的储物资源。说来也奇怪,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我俩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应该再多买点能混穿的衣服,这样更实用”。于是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一段时间后,我们不再有真正属于各自的衣服,全都是松垮的,拖拖拉拉的大背心和大裤衩,整个衣柜再无体面可言。

真正让我们产生断舍离决心是因为一次朋友聚会。有人喊我们去一个挺高级的地方吃饭。穿着背心短裤人字拖实在是很不妥。我俩赶紧从衣柜的深处往外刨衣服,刨累了瘫坐在地上的时候我俩对视了一眼,明白日子可不能再这么过了。

那次的扔衣服大行动耗费了我俩一个周末的时间,光是思考到底要扔新买的这些松垮的快乐,还是过去那些体面的枷锁,就让我们为难了许久。最后我们决定不分先后,干脆把每件衣服拿出来进行一个投票表决,只要全都投了否定票,那就立刻放到一边,不能犹豫。最后我俩整整装了四大袋子衣服,我深度怀疑就是在这期间我俩杀红了眼,一不小心把那条吊带裙也给丢了。

这是我们衣柜的第一次重要改革。从两个完全独立的人,到一组彼此影响的恋人,衣柜和我们都算是踏出了重要一步。

再之后的两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曾经只在城市里晃荡的两个人突然决定走到户外了,衣柜似乎是最先知道的。一开始,我们只是买了两件迪卡侬的皮肤衣,薄薄的两件,完全不占地方。后来这个区域越来越大,冲锋衣、抓绒、羽绒内胆、羊毛内搭等等。我们的户外活动越来越多,衣柜也被全新的故事慢慢填充。

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大吵过一次。户外区域的衣服增速最快的那段时间,我的抠门基因开始起效了,总觉得有些时候得过且过就行了,没必要啥啥都配齐,把他为了下一次徒步做的购物准备狠狠指责了一通。他立刻觉得委屈,开始反驳我,告诉我他买每样东西的意义是什么,关键时刻是如何救命的。争辩几轮之后,我也觉得自己有些没理,哭着软了下来。他见我在那儿流泪,也开始跟着流泪。每次都是这样,他的泪腺似乎和我的是通着的,最后这场吵架仍然是以抱头痛哭收场了。

打那之后,衣柜又变了一番模样。夏天速干的衣服成了我们的常客,冬天那几件抓绒衣被我俩反反复复穿。不过这回由于衣服的尺寸要刚刚好才更能发挥功能性,所以我俩又有了各自的尺码,之前混成一团的衣服又逐渐有了分界线。他的衣服在左侧,我的在右侧,数量上变得很接近,几乎五五分。

当然,衣柜的内部始终是动态平衡的,有时候会有一件走形的内衣被扔掉,有时候也会有一条新的瑜伽裤被放进来,但它总体上的规划没再有什么大变,一拉开柜门就知道,这两个人偏爱大自然比偏爱城市更多一些。较最初的时候来说,我们也仿佛进入了爱情的第三阶段。

有时候我在想啊,衣柜会不会是整个家里最了解我们秘密的地方呢。它不仅知道我们的关系是如何一步步亲密起来的,也知道我们是在用什么方式爱对方,更知道我们的生活下一步去向何处,它有它的晴雨表,甚至比我们都更清楚。

比如我们都曾短暂地爱上过某项运动,买了一点装备,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没再坚持,那些装备也逐渐压到底部,只有衣柜帮我们记得曾有那么一个瞬间发生过,颇为奇妙。再比如,我之前也没意识到我们曾经历过一个彼此混淆的时期,说不上是在爱中的迷失还是刻意模仿,有个阶段我们好像都把自己搞没了,留下的只是一段关系中的某一半,后来才慢慢又找回来,成为一种更坚固也更亲密的关系。

下一次衣柜的大型更迭会是在什么时候呢?关系的浪漫之处,似乎就在于它的未来无法被真正预料呢。

有时候我在想,

衣柜会不会是

整个家里

最了解我们秘密的地方。

抽 屉

因为抽屉关不严这件事,我们大吵过好几次。

同居一段时间之后,我经常在家里发现抽屉也好,柜门也好,总是留着一条缝儿。起初我以为他是故意的,就像是东西没拿完,为了给下次再拿东西省点力气,于是半半拉拉地推一下,马上再回来。后来我发现,他只是在拿完东西后轻轻使了一下力,抽屉也好,柜门也罢,到哪儿算哪儿,对严丝合缝这件事他没有半分追求。

按理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偏偏强迫症发作,每次看到这个场面都气不打一处来。这跟往我白鞋上踩一脚,往我白T恤上故意溅个油点子啥的差异不大,都会让我浑身难受。

最开始我们没有为这件事争吵,我只是提醒他,跟在他屁股后面像检测仪一样,每当他出现了没有关严的情况,我就会指出来,叫他认真关好。次数多了,我觉得厌烦,他也觉得崩溃,终于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次。

他说,他没办法控制这件事,有时就是会不小心忽略。

我说,一次两次可以说是不小心,但那么多次就是因为你心里不在乎。

他说,这件事情有那么值得在乎吗?

我说,值得,因为这件事就该是这样做的。

就这样车轱辘话来回地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在想,我们到底是在吵什么,这个事情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以至于让我们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放着好日子不过,坐在这里为了一条抽屉的缝儿大动干戈。

但当时我好委屈,我觉得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打开抽屉,再关上,不管你过程中做了什么,让它恢复原貌就好了,花不了多少力气,为什么会做不到呢。而他也很委屈,他觉得生活中有那么多需要紧绷的时刻,偶尔的疏忽为什么成了如此大的错。

最后,我们两个人都进入了号啕大哭的状态,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跟前的纸团都摞成了一座小山。

冷静一些后,他向我道歉,他说他做得不对,但他确实偶尔会疏忽这些事情,之后可能还会这样,希望我能够给他更多宽容,不要对他太凶。我也顺着这句话软了下来,说我确实不该那么凶,我也要道歉,跟他说对不起。随后我们抱在一起,但还在哭,像两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单纯地在拥抱和哭泣。

是不是很滑稽?

但这件事在我心里是个挺重要的时刻。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就住在一起了,可即便如此,最初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像是在表演,不敢把真正的自己完全暴露出来。

没有人是没有缺点的,或者说没有人可以和另一个人在生活上达到百分之百的同步,所有看待事物的差别,都是我们之间需要去磨合的部分。

老一辈的逻辑,永远是在这种摩擦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我偏偏不喜欢这种方式,总觉得那是一种故意的掩盖,把所有矛盾埋起来,它终究还是会生根发芽,而不是悄悄降解。与其这样,还不如在事情还小的时候便拿出来争论一番,哪怕看起来有点无理取闹,但只要两个人都足够尊重对方,足够坦诚,便会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

在那之后,这件事也没有完全被解决。

他仍然会疏忽这件事,我也仍然会在意。有时候我在家里转一圈,看到那些没有关严的柜门和抽屉,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的整个动线,全都是他流动过的痕迹。但这已经不再会成为我崩溃的部分,可能是因为那一次我们把险些埋进土里的种子挖了出来,摆在台面上一起拆解了,它不再会让我们再度陷入难堪。

没有人可以和另一个人

在生活上达到

百分之百的同步。

云 朵 游 戏

总有一些恋人之间的游戏是外人理解不了的。

比如我们时常会一起看云。一个人指出天上的云,另一个人猜它的形状像什么。云的形状会变,有时候会散开,有时又会和周边的云聚成新的样子,所以这场游戏总是玩不完,可以从午后一直玩到黄昏。云会变幻成很多样子,而我们两个人会一直抬着头傻乎乎地笑。

有一次他指着窗外的一大团云,问我它像什么。

那团云好大,大到夸张,说它是一座天上宫殿都不为过。我很少见到如此大团,又如此松软的云。如果它不幸掉落到地上,一定也会弹起来几下,然后分裂成很多颗柔软的小云朵,才能各自扭着屁股站起来跑开。但它始终在天上,看了一会儿,竟然感觉上面长出了两个人形来,好像天宫前面站着两个把门的,松软的云突然有了一丝威严。

我回答他,像天宫。

他说,你不觉得像一只巨大的小狗吗。随即他开始解说,哪里哪里是耳朵,哪里是鼻子,而哪里是它卷曲的小尾巴。本来我的脑海里没有这么一个小狗的形象,可他越说越清晰,最后完全成了一只小狗的样子,哦不对,巨大的天空小狗,蜷卧在那里。一旦脑子里有了这个形象,再之前的天宫也好,人形也罢,竟都消失了。

我指着另一侧很小的云朵问他,这个像什么。

他想了想,说像面包。这个答案实在太敷衍,因为面包有很多种形状,怎么靠到这个答案上来都不算难事,很难说是个好答案。我让他重想,换一个更具象的。他便改口说,像一团燃烧的火,还给我指出了哪里是火焰的尖尖。这一次我觉得倒还说得过去,虽然有点歪扭,但也看得出来。在我的视角看过去,那团云很像一颗桃子,还带着枝叶,尖尖的部分刚好云层薄了一些,有着渐变的色泽。

这场游戏通常会在卧室发生,我们躺在床上,甚至不用费力起身,便可以顺着窗户捕捉一片天空,把刚好停留在这个框里的云,拉来陪我们游戏。看天空太久,人的眼睛也会疲惫,有时我们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醒来发现我们是抱在一起睡着的,胳膊和身体胡乱搭在一起。谁能想到呢,这竟然成了我们云朵游戏结束时的常态。

0 5

浴 室

彼此涂抹泡沫

在对方的身体上

可以画出新的地图

通向这里

或者通向那里

狭小的空间

雾气是美妙的复读机

每句话都有了新的回音

一句“我爱你”

接着是下一句“我爱你”

马 桶 圈

一个人住的时候,马桶圈是整个家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东西之一。不管什么时候,走进厕所,我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下去,不用担心坐个空。

但同居之后,这件事情却成了一个问题。下一次上厕所的时候,马桶圈是抬起的还是落下的,并不是一个百分百确定的事情,它非常随机。既取决于上一次上厕所的是我还是他,还取决于上一次他上的是大还是小,有时候还取决于他有没有上完厕所又心血来潮给放下了,总之,马桶圈成了家里一个很有存在感的,且不确定的东西。

我们没有因为马桶圈是起还是落吵过架,但有一次我在网上刷到了一个讨论这件事的帖子,发给了他,我们也顺势开始研究起在一个家庭当中马桶圈的存在到底应该是怎样的。

他说,我可以坐下上厕所的。

我说,我不信你每次都能。

他说,十次有六次的话,我肯定是能做到的。

我说,可还有四次呢!

他说,我会努力每次都放下来的!

之后我们就达成了共识,他尽量坐着上厕所,如果有啥特殊情况,他上完厕所也会想着给放下来,省得我偶尔一屁股坐空。正当我们开心于又一件生活中的小事得以解决的时候,我又翻了翻那条帖子下面的评论,发现更多人在说冲厕所本来就应该把马桶盖也盖上,这样必然会放下马桶圈啊。看到这里我俩对视了一眼,共同感叹,生活的智慧我们还是学得太浅了。

最 亲 近 的 人

水汽氤氲的浴室,按理说怎么想都很暧昧。

我们刚搬到那个小复式时,发现主卧的浴室很大,而且还有两个淋浴的喷头。问了房东,她说上一个租户是一对外国情侣,两个人很喜欢一起洗澡,当时他们提了要求说这么大的浴室能不能多装一个淋浴头,房东答应了,于是也就有了这么一个特别的设计,像是个家用小澡堂。

我俩住进去之后,起初还不太好意思共浴。总觉得那是一种极度暧昧的场面,滑溜溜的身体,热腾腾的水汽,让人浮想联翩。但有一回,我俩起晚了却又忙着出门,只能在同一时间洗澡,这才破了那份没来由的羞耻感。

本以为会挺害臊的,两个人赤裸裸站在一起,花洒一开,水汽一弥漫,什么都看不真切的时候,氛围感也就有了,各种情欲的小想法也会漫出来。可事实上,水一浇到头上,原本头发的造型也没了,头顶瘪瘪的,整张脸都显得宽了几分,突然就有了卡通人物般的可爱,像两只快乐的小奶猪。

除此之外还要当着对方的面认真清洗自己,这可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诱惑。别人拿手指尖顺着下巴摸到锁骨,甚至还要手捧沐浴露泡泡吹上几下。可到了现实里,抬起胳膊使劲搓搓腋下,扎着马步清洗私处等等,这些不咋体面的姿势很难避免。当两人都沉浸在把自己洗干净这件事时,第三方视角的共浴场面想必滑稽极了。

至今为止我俩也没有在浴室里做过那种事。每次稍微萌生出点什么想法,彼此抚摸起来,没摸两下就开始搓起了对方的身体,随后那方面的意识就逐渐放空了,开始专注于如何更好地把对方身上的泥搓下来,用食指和中指一起发力,在后背和大臂上横竖都搓搓,最后会由于不尽兴,甚至一人拿起一块搓澡巾,北方人的搓背精神觉醒,互相在对方身上大展手艺。忙活一通之后,两个人的皮肤都跟抛了光一样,又红又薄,至于本来想做的那档子事,早就烟消云散了。

住在这里的小两年,我俩几乎每天都一起洗澡。手机不会带进浴室,都赤裸裸的没什么遮掩,所以这里反而像我们的一个纯粹的小乐园,不受外界一点干扰。

说来也是邪门,有一次他在玩游戏,我就一个人先去洗澡了。手机没带,衣服也放在了外面,一个人进去锁了浴室门,就哼着歌洗了起来。等我裹着毛巾准备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门打不开了,怎么扭动把手都不管用,吓得我赶紧大喊他来帮忙。

他从外面试了半天,锁就是纹丝不动,怎么也打不开。当时恰好是春节假期,而且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我俩犹豫到底能不能叫到开锁师傅上门。好在打了个电话,师傅说能来。三点半左右,我终于从浴室里出来了。

事后我俩就琢磨,如果当时我俩是一起进去洗的,恰好又像往常一样没带手机,那这一晚上可不好过了。浴室里面没有什么能帮我们开锁的东西,最后估计只能从里面暴力开门,也不保证一定就能撞开,这事越想越吓人,后来只得感叹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了。

我们总在一起洗澡的时候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人天生就带着在澡堂子里必然要坦诚相见的基因,所以一旦赤裸裸地站在彼此面前时,过了情欲盎然那个阶段,就会爱上在这个时刻袒露内心。

刚领完结婚证的那段时间,有一天我们照常一起洗澡,突然聊到了此刻从法律意义上来讲,我们已经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当时我正好在洗头,刚刚搓上洗发水,满脑袋的泡沫还在往下流,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感觉很不可思议,但很快就被泡沫辣到了眼睛,不得不乖乖闭上,又继续洗了起来。

我一直在思考。

实话说,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时,着实吓了我一跳。可能在我的意识里,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从恋人升级,从时间维度上来说,我们无非是从前一天到了后一天,从前一段时间进入了后一段时间,并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大时刻告诉我从此刻起,你们两个人就真的坐进了一条船,要在各种风浪中生死相依了。对于这个答案,我只觉得突然。

洗完澡后,我们躺在床上,又再度聊起了这个话题。

我总是在反复。一方面我觉得之前将近三十年的人生当中,这个人都没有存在过,因为一张结婚证我们就超越了所有其他的关系,成为最亲近的人,这件事颇为鲁莽。可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从我们相爱开始,之后会有很长一段人生我们都会陪伴彼此。如果将一段关系比喻为一个房间,相处得最久的那个房间里有且只有我们。

那天晚上我做梦都是我们手拉着手在草地上躺着,眼前的天空一直在变,一个黑夜接着一个白天,反反复复地在我眼前走着,一个夕阳接着一个朝阳,时间如同陀螺般转动,我们很快就过完了一生。梦里我撇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在快速衰老,皱纹一层层地长出来,转瞬就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慈祥的老头子,但始终躺在我身边。我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也没有人刻意在用力。

之后有过很多次,我试图去回忆是在哪一刻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脑子里总会浮现出我眯着眼睛,满头泡沫站在浴室里的样子。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赤身裸体地站在彼此面前,但很奇妙,从那一刻起,爱将颠倒因果,我们接受了彼此为生命中最亲近的人,而验证它的将是缓慢流逝的时间。

时间可以从我们手的间隙中穿过,

但不会将我们分离。

吹 头 发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偶像剧看多了,我对“男朋友帮我吹头发”这个场面始终充满了向往。

我已经想不起在哪个影视作品里看到过这个画面了,甚至也记不起到底是在影视剧还是小说里见过这个情节,有关这件事的参考模板可谓一团混乱,但我对此的确有种夸张的执念。

因为这个事儿我既向往,却又不敢把它摆到明面上,不希望它变成一种请求。在我心中,它一定要是顺理成章发生的,最好是由对方提起的。我先是表现出不那么情愿,随后再表示配合,穿过我的黑发的他的手,吹风机在耳畔轰轰响起,对话在此刻丧失意义,只剩下他轻抚我的头发,而发丝在风中不规则地翻飞,整个场面随性又浪漫,不能留下任何一点儿是被我设计过的痕迹。

如此的机会实在是不可多得。

两年前的国庆假期,我们计划好去郊区玩。当时我们定了一间民宿,洗漱用品带得格外精简,想着到时候有啥用啥,不想在这方面做太多功课。十月初的郊区昼夜温差很大,日落后,能够感觉整个房间在慢慢冷下去,我从晚上七点开始鼓起勇气洗澡,结果鼓到了九点还没从被窝里出来。最后还是他逼着我出了被窝,我这脚一伸进拖鞋,顺势就打了个哆嗦,感觉等会儿洗完头发,恨不得发梢都能带着冰碴子回来。

好在浴室有个浴霸,四个大灯照着我,让我忘却了刚刚的凉意。可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刚刚那种冷又卷土重来,甚至变得更为夸张。我裹着毛巾狠狠哆嗦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走了过来,提议说帮我吹头发,这样头发干得快一些,我们也能早点睡。

天,我的梦想时刻要发生了。

我火速开始按照脑子里过了千万遍的剧本来演,先说不用不用,随后又答应,等待着他拿着吹风机开始帮我吹头发的场面,我那浪漫的偶像剧般的执念啊,它可终于要成真了。

当时民宿里有一个老旧的吹风机,不是很好用,风只有两挡,一挡巨冷一挡巨烫。我们也没得选,只能调到热的那里,对着我的脑袋就开始了操作。实话讲,那一刻我的梦幻时刻是有些许破灭的,因为这吹风机吹得我头皮很痛,哪怕我能感受到他在努力控制,让这风从稍微远一点的位置吹过来,可它仍然很烫,烤着我那脆弱的头皮。我被迫摇头晃脑,想躲开吹风机的袭击。可他并不知情,以为我是在调皮,于是又拉着我往回一点。此刻我很崩溃,试图说几句话挽救一下局面,却发现风声太大了,将我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最后我跳起来强行终结了这次操作,可谓是和我想象中的画面大相径庭。

吹风机停下来后,房间变得无比安静,随后我们两个都开始爆笑,那一刻可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浪漫梦碎了。

我们开始沟通这件事,比如要不要继续,如果继续的话我们将会面临哪些问题等等。我完全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会用如此理性的方式来完成,充满了商量,也充满了对现实世界的妥协。最后呢,我们还是以一种强行合作的方式吹完了头发,也算是把我这儿时一梦给圆上了。过程中我抽空腾出手拍了一段视频,恨不得穿越回多年前放给自己看,瞧瞧吧孩子,这才是现实的爱情世界。

迄今为止,那是他唯一一次给我吹头发,而在我心里,这事确实也不必再来一次了。每每回想那一次,我都觉得很好笑。

镜子里的我眼睛被风吹得只能半眯着,整张脸皱巴着,嘴撇向两侧,根本没有偶像女主的美好。四处飞的发丝更像是在发疯,触角般地四处张着,仿佛在说“救救我救救我”“让我自己干掉吧”之类的话,场面混乱不堪。

至于感受层面上,虽然我能体会到他的爱和细心,但这事儿就好比挠痒痒,别人再配合也终究无法每时每刻挠到你心坎儿里,总是有着点时差的。吹头发这事儿,又不比挠痒痒,时间积累的结果就是烫头皮,多一秒就能疼得人吱哇起来。要是有个好的吹风机问题倒也不大,可我们那次偏偏没那么好运气,所以这事儿也在我们心中留下了一个小阴影,哪怕凭借爱和细心也没有多么顺利。

我这个爱情中的小执念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之前认为在一段亲密关系当中,所有的经历都会是加法,是在时间轴上被逐渐创造出来的一条轨道。可经历这件事后,我才意识到可能坐标系中还有一条虚线,那是我们幻想中的轨道,幻想会发生什么,幻想会经历什么,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但它始终存在着。

当这条虚线和实线重合的时候,幻想中的这件事就消失了,减少了,不再是脑内世界里的一样东西。它开始变得实际,变得不再有幻想空间,如同落在纸面上的一首诗,或是一幅画,成了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也就少了想象的余地。脑内的想象在做减法,也是我们逐渐在对爱情祛魅的过程。

哎呀,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很拗口,但我想应该有人会懂吧。

0 6

书 房

在爱中走失的人

通常会成为作家

最无关紧要的过去

也可以被说成诗篇

谁和谁争执

谁和谁分开

谁和谁互相窥视

谁和谁重新开始

阅读的时刻

将人类的爱并联在一起

笑了 或是哭了

悲欢却从未真正相通

书 架

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的书架。

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你钻进了一个人的灵魂里,专门切了一块下来,可以蹲在角落里细细品尝一样。我当时看着他买的书,他的选书品味,以及他阅读之后留下的痕迹,蛮矫情地讲,这些都让我理解了,他是如何成为他的。

当时,我在他的书架前站了很久。他走过来,以为我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开始和我交换他在读书上的喜恶。其实我当时听得不是很认真,眼睛一直往书架上瞟,发现他很喜欢买书的时候把一整个系列都买回来,而且大多连塑封皮都还没拆开,完全没有阅读过的痕迹,心里便对他多了一层认识。

一个爱买系列书的人,大体上也更注重仪式感。很有可能在这个系列里,他只想读其中一本,但也要把整个系列抱回来。更有甚者可能一本都不想看,只是遵循完整即正义,就让这些书通通住进了自己的书架。当我看到博尔赫斯全集和里尔克诗全集码在那里占了一整排的时候,他赶紧过来用身体挡了一下书架,表情上有点难为情,那一刻我共情了一下,这跟有人钻到我的脑子里,把每一个大脑抽屉都拉出来翻翻看几乎无异,换谁都会难为情。

这个时代大家已经不再热爱纸质书了,这很可惜。因为那本该是将我们灵魂的一部分,轻轻陈列在房间中的方式。少了这个环节,走进对方房间的意义也就变得无趣起来,点燃一根蜡烛,便只剩下摇曳的烛火与欲望。

朋友曾跟我说,她本来只是对一个男孩有好感,后来去了他家,站在他巨大的书柜前,突然这份好感就变得无比强烈,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慌。她发现他们两个人的书重合度极其高,甚至一些小众而老旧的书,需要专门从二手市场翻找的那种,他居然和自己也有同款。抽出来其中一本,翻开,发现他也有用铅笔画线做笔记的习惯。随后,她往《爱欲之死》那本书里夹了一张便笺,写了一句“希望有空可以和你一起重塑爱欲”,又悄悄塞了回去。

这段关系早就是过去式了。但不管过多久,她向我讲起那个时刻还是会激动。她说起初以为爱上了另一个自己,如同过山车爬坡时的感觉,紧张又期待,心跳速度陡然上升,对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充满期待。可之后,极大的落差让她刺激又难受,心脏如同有只小手在挠痒痒。她本以为在那个男孩的书柜上捕获的是他的全部灵魂了,可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或许他们之间适合很多种关系,却唯独相爱这件事放在他们身上无比糟糕。

所以当我站在他书柜前的时候,我并没有为我们之间的不同而紧张。甚至想象我们是在背对背看世界,眼前所见的东西完全不同,可我们的身后始终紧贴着彼此。

有一次,他从书架上取下了卡尔维诺的《帕洛马尔》,跟我讲起了为什么他喜欢这个名字。他说大学的时候读到这本书,书里面写到主人公的名字来自帕洛马尔山,加利福尼亚著名的天文观测台,有着曾经世界上最大的天文望远镜。卡尔维诺将创造出的人物起名帕洛马尔,也是希望记录“一个人在宇宙的全景中看到日常生活中的那些最小的事情”。

随后我们平躺在床上,我请求他为我读书,像哄孩童睡觉那样读这本书。他照做了,从第一章——帕洛马尔在海滨读起,读起《阅读海浪》那一篇。起初他有点不好意思,字字句句都很怯懦。后来逐渐适应,变得自如起来,很多瞬间我觉得他已经笃信自己就是帕洛马尔先生了,就像大学时第一次读到那样,觉得这个虚拟的人便是他。他读累了,我接过了这本书,拿到手里翻了翻。我发现这本书很有意思的是,作者把帕洛马尔这个人物安置到了不同的空间里,并幻想出了那个时刻他会有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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