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获得了很多灵感。我也想像卡尔维诺一样,记录下在不同空间下的我们。就像这本书一样,我们在卧室中,我们在客厅里,我们在某个具体的空间中,有着我们的情感和事物、时间的交流。多么的浪漫。
我未曾奢求过爱人能为我带来什么,但他如同我的灵感缪斯一样,总是会给予我特别的感受。我甚至无法把爱和需要完全剥离开,分不清对他的哪一种感情更为强烈。
此刻我们缠绕在一起,书没有再读下去,我们仿佛走入了帕洛马尔的假日里,进入了那暧昧的海滨:
“这次他把视线投射到自己前面的景物上,不多不少仅仅看到海边的浪花,拉上海滩的船只,铺在沙滩上的大浴巾、一个有浅色皮肤和深色乳晕的隆起的月亮,弯弯曲曲的海岸以及灰色的雾气和天空。”
爱 的 细 节
刚恋爱的时候,有一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很仔细地在看自己。看了一会儿之后,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沮丧地跟我说,他今天长得不好看。
我大受震撼。
以前交往过的男性中,从没有人向我袒露过这种感受。他们通常都觉得自己样貌很好,每一天都很好,甚至每一天还能夸出不同的好,在样貌上示弱是绝不可能的事。我最初觉得他们爱自己爱得太过盲目,后来发现自恋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们感知能力很钝,并不能感知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眼睛肿了,皮肤粗糙了,嘴唇干裂了等等,他们很难快速发现,除非牵动了痛觉,才有可能意识到,哦,这里好像有了一些问题。
大约是我已不对男性的敏感抱有什么期待,所以当他跟我说,他意识到自己今天不好看,并且可以认真地和我分享他哪里发生了变化时,我非常惊讶,或者说是惊喜,为自己遇到了一个有敏锐感知能力的爱人而欣喜若狂。
从那之后,我们之间有了一种更微妙的交流,是完全细碎无用的,但浪漫的。
我们会分别讲述此刻的晚霞。每个人对于颜色的感知是不同的,对于时间的流逝感受也不完全一致,我们可以平静地坐在那里,各自说着感受,并非为了取悦对方。
我们会在每个早晨重新描述对方的样貌。我以前还以为只有我自己能够感知到每一天的自己样貌是不一样的,别人是看不出的。事实上,他向我证明了不是别人看不到,只是别人不在乎,也从未花心思记住过前一天的我是什么样的,自然也感知不到今天与昨天有什么不同。
恋人之间常玩的那个游戏“看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在我们两个身上也变得更为有趣了。
我喜欢在化完妆后站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通常他会认真地看我的脸,有时会左右晃晃头,为了看得更仔细。我很享受被他观察的样子,那一刻我能够感受到他在脑子里翻找我前一天的样子,把我当作一件作品一点点比对,哪怕不停地刷新,我始终是被他记住的。
那天因为要出门参加一个活动,我特地花了一点心思,在下睫毛那里涂了一点亮片眼影,很细微,只有在光线下轻轻晃动的时候,那里才会闪一下。
我照常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他说,亮晶晶的。
我继续追问,哪里亮晶晶的?眼皮上面吗?
他摇头,说是眼睛下面那里亮晶晶的。
我很开心,得意扬扬地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他左右晃了下头,反复确认之后摇了摇头。
每一次,几乎是每一次,他都能够给出正确答案。如果你问我被爱是什么感受,那我一定会举例这个时刻,他能够记得每一个昨天和今天,我的样子。我完整的样子。
反观他给我出的题就不会如此拘泥于“自我”。那天我们收到了一些朋友寄来的礼物,他比我起得早,便帮我把快递拆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他说书房多了一份惊喜,让我猜猜看是什么。
我满怀期待地开始这个游戏,但没想到刚刚走到门口就已经猜到了。书房换了一种味道,像是隔着雾气的那种青草香。顺着气味,我一下子就发现了书桌上面挂着一个香包,绒绒胖胖的样子,十分可爱。
一个家也好,一个人也好,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多少变化呢,简直密得惊人。如果想要发现那些细节,敏感的确是天赋,但也需要爱和耐心,才能够记得。恋人间常玩的这个游戏,无非是一种随堂小测试,验明对方有没有为自己花心思。谁不痴迷于爱的细节呢,谁都痴迷。
宇 航 员 时 间
前段时间在网上看到一个新的概念,叫作“宇航员时间”。一个人说这是他和妻子的“发明”,在“宇航员时间”里,他们会假装成两个戴着大头盔的宇航员,只能偶尔互相看到对方,但忙于各自的事情,不通信也不互相接触,直到这个时间结束。这个发明帮到了他们很多,他们因此有了不受干扰、不必担心任何人际互动的自我时间。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和朋友的一通电话。当时他向我讲起什么是他理想中的爱情: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内,却有着各自正在做的事情,偶尔会抬起头看彼此一眼,但不会起身去拥抱对方,直到手头上的事情做完,再重新进入爱情。
我听到“重新进入爱情”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都猛地跳了一下。这个说法也太浪漫了,像是人的爱意突然有了开关,可以去随心控制,相爱的两个人都默许它存在,并且会很有默契地在同一时间按下开关,共同离开爱情,再共同进入爱情,反反复复,自如地完成“自我”与“我们”之间的切换。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完全想象不到这会是什么感觉。恋人之间可以如此默契吗?相爱的人可以短暂抽离吗?光是想象这种状态我就在脑中有很多困惑了。大概是因为我所有的恋爱体验,从我的视角都没有真正走出过热恋期。我总在拼命地追逐着一种安定感,对方没有给予过我的时候,我始终无法坦然地“离开爱情”,所以自然无法“重新进入爱情”了。
大概在我们恋爱的第二年,我的半只脚终于踏出了热恋期,不再急于每时每刻从对方身上确认爱的存在。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我可以安下心来做自己的事情。不在一个空间的时候,我们也可以保持简单的联络,像有一根透明鱼线连接着我们,不会再担心弄丢对方。再之后,那根鱼线似乎也解下来了,完全不需要时刻连接着,我们仍然很踏实,知道不久之后我们还是会“重新进入爱情”。
所谓的“宇航员时间”,真正难做到的并非是不干扰对方,而是真正进入那个你们彼此确信的宇宙。在那个宇宙里,爱是介质,你可以肆意飘浮着,在任何时刻戴上头盔准备做你自己的事情,永远不会担心自己会掉下来。
0 7
储 藏 室
急切的人
衣服上总有着污渍
胸前的油点
领口的粉底
匆忙是无声的
却总会留下痕迹
粗心的人
生命里尽是离别的时刻
丢失的照片
消失的背影
不常打开的房间
藏着最多秘密
被 遗 忘 的 拍 立 得
搬家的时候,我们发现一张重要的拍立得照片丢了。当我们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简直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在我26岁的最后一天,他帮我拍的一张裸照。照片里我赤裸着上半身,双手叉腰,轻轻吸着小腹,挺着胸脯,自信地对着镜头大笑。我很喜欢这张照片,还在拍立得的右下角写上了一句“26岁再见”。本来想把它贴在照片墙上,可我又怕之后家里来人会看到,所以一直偷偷把它藏在照片墙的另一张照片下面,从没有人发现过它的存在。
好几年过去了,其实连我都忘记了它。要不是因为这次搬家,我们挨张把墙上的照片摘下来,收进袋子里,在即将搬走的时候又检查了一遍,或许这张照片的存在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当时我问他,还有没有没放进来的照片。他数了数,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紧张地问我,那张照片去哪儿了。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问了两遍是哪张照片,没等他回答,我也突然想起来了,鸡皮疙瘩也跟着一起立起来了,没错,它丢了。
它居然不见了。
可它又能去哪儿呢?这个家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它的存在。在26岁的最后一个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有这么一张照片。从那天之后,那张照片就一直隐身于我家猫的照片下面,没有人知道在一张猫咪的背后,藏着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如今它不见了,可它又能去哪儿呢?
我俩翻箱倒柜,开始一通找,把所有可能塞下一张照片的地方都翻了一遍,可它哪里都不在。
我们又把那些收好的照片重新倒了出来,每一张都用力捻了一下,生怕这张照片和其他的粘住了,逃过了我们的眼睛。可是都捻了一遍之后那张照片也没出现。尤其是那张小猫照片,我俩来回捻了好几次,可什么都没有出现,还把照片上之前写的一个日期搓掉了半拉。
太奇怪了,它去哪儿了呢?
我俩一边在家里打转一边嘴里念叨。这件事情的古怪之处就在于,在我们收拾照片墙之前,不可能有人拿走过它。谁会那么无聊去别人家里,趁别人不注意,掀开一张小猫的照片,然后偷走下面的裸照呢。这得是多么厉害的透视眼,才可以快速精准地发现这个秘密呢。没有可能的。
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甚至开始盘算有哪些犯罪嫌疑人可能做到这一点,但思前想后,一个真正可能的实施者都没有。
冷静了一会儿,我们换了一个思考的方向。就是,有没有可能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张照片呢?我提出这个假设后,他也愣了一下。很奇怪,由于它的消失,我们两个人对于这件事是否真实存在过都开始犹豫了。毕竟猫咪照片在那里,下面没有我的裸照,也没有人去动过它,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从未出现过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开始模拟好几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我们打开了刚买不久的拍立得,我说让他给我拍张照片。他拍了吗?好像拍了。拍的是什么呢?他有点犹豫,他记得是那张裸照,但如果仔细追问,好像也有可能没拍。我也含糊,那个时候我们刚刚恋爱也才一个多月,我有可能让他帮我拍这么一张照片吗?我好像也没那么坦然。可我又清晰地记得,那张照片上我的样子,以及我用笔在右下角写的那句“26岁再见”。
这件事情就卡住了。好像哪种可能性都存在,记忆不再是唯一性的了。我们在沙发上犯了难,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感觉更不真实了。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本来应该继续收拾东西的我们就一直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翻来覆去地思考这张照片的存在的真实性,或是它丢失的方式,找不到答案。
突然我的手机闹钟响了,很大声,叮叮叮的。
它是一个我之前设错的闹钟。我本该把它彻底取消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这么做,仍然每天准时按掉它,莫名其妙地赋予了它一个意义。它在这个时刻响起显得颇为讽刺。会不会那张照片也是我强行赋予的一个意义呢?它不见了。我们也不得而知了。
饰 品
在所有饰品中,耳环和戒指曾是我最在意的东西。
过去不知从哪里听到的荒谬说法,说这辈子如果扎了耳洞,那下辈子还会继续当女人。十几岁的时候我一直对这个说法信以为真,导致我很认真地思考过一段时间,我到底愿不愿意下辈子继续当个女人。我当时就想啊,一旦我有了耳洞,我来生的很多可能性就被剥夺了,我失去了当小猫或者当小狗的权利,我只能当人,而且还是女人,区区一个耳洞就让我丧失了那么多新的机会,到底值不值得呢。如今想来真的很可笑,别人扎耳洞都是怕痛或者怕发炎,只有我犹豫了很多年,犹豫的原因竟是在为莫须有的下辈子而操心。
我对戒指的在意,倒是没有这么离谱,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在十几岁的时候看过一个图片,说人的每根手指戴戒指都是有讲究的,千万不能戴错,否则就算遇到对的人也有可能错失爱情。我被这些歪理邪说唬得一愣一愣的,不仅每个手指头都研究了一遍,连左手右手分别是什么寓意也记得特别清楚,那个时候我对戴戒指这件事相当谨慎,生怕爱情来的时候,我会一时大意。
好在这些奇怪的念头在我20岁出头的时候就全都消失了。即便如此,它们还是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些影子,虚虚地挂着,含糊地存在着,让我隐隐觉得这两样饰品的存在仍然比其他的那些更为重要。
所以当我们决定结婚之后的第一件事,我就催着他挑起了婚戒。说不出到底是脑子里那模模糊糊的执念在引导着我做这件事,还是消费主义的陷阱早已挖好就等我往里跳,总之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看戒指,想在独特和性价比之间挑出一个最优解。
有次我们逛商场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一对戒指。它们表面看起来很像一对素圈,没什么浮夸的工艺,但细节藏在里面,尤其女士那只,贴着皮肤的那一侧藏了一颗小小的碎钻,像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很是别致。
我打算试试,可量了一下手指的围度发现很尴尬,似乎我连女士的最大号也戴不进去。本来我的手指就短短的粗粗的,恰逢那段时间我又胖了一些,再加上指节周围还因为运动而长了一层茧子,两只手就像裹在一起的几根短香肠,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当时售货员很委婉地告诉我,可以重新定制一个尺寸,就是要等久一点,或者也可以两个人都戴男款的那只,也不难看。但这两种方案在我听来都有些冒犯,所以那天我们什么也没买,我拉着他赶紧回家,并且火速开始制订减肥计划,就为了能早日戴上喜欢的戒指。之后那段时间真的很夸张,连我自己也分不出来是为了争口气还是真的太想戴上那枚戒指了,总之将近两个月,又节制饮食又疯狂运动,瘦掉了十几斤。再进入那家店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又走到了那对戒指前,这次试戴的过程顺利很多,当天我们就把它们买回了家,终于如愿以偿。
之后的小半年时间,我们每天都戴着它,一旦有朋友注意到我们身上多了它的存在,我立刻就会滔滔不绝地讲起挑选到这对戒指有多么不容易。
那段时间我好像把小时候所有对于戒指积攒的执念都消耗掉了。终于都消耗掉了。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们平躺在床上,交换了一下近期的戒指心得。
— 你觉不觉得戴着它有点妨碍运动?
— 觉得了。我每次去攀岩的时候,都要特地把它摘下来放好,挺麻烦的。
— 是,我去健身房的时候也是。
—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因为攀岩长茧子,手指头粗到彻底戴不上它啊?
— 有可能啊,或者我们又变胖了,像第一次试戴它时那样。
— 对,也有可能我们会摘不下来,也很吓人。
— 昨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一翻身,戒指打到我了,还蛮痛的。
— 啊?我完全没注意欸。
— 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短暂地先不戴一段时间戒指啊?
— 有道理,我们这段时间先摘了吧,以后可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 好啊。
这对戒指至今都好好地放在床头柜里,我们再没有戴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要靠纪念符号来确保我们关系的那个阶段了。那天之后,一切反而轻松许多。
睡觉的时候,虽然我偶尔还是会因为鲁莽的翻身而打到他,但没了戒指,也没那么痛了。甚至因为摘掉了戒指,我们入睡前平躺着的时候也会拉着手,缓缓入睡,哪怕十指交叉也不硌了呢。
你瞧,
很多物品存在的使命
都是阶段性的,
而那些古板而荒谬的说法
在爱中也从未奏效。
0 8
阳 台
小猫会感知到阳光
从早晨到傍晚
在地面上变换形状
小狗会感知人类气味
浓度逐渐散去
最爱的人便会回家
时间并非在以我们理解的方式流逝
不是一分一秒
不是一朝一夕
时间是酥脆的固体
要和所爱之人一起慢慢削去
放 对 位 置 的 爱
家里那盆半死不活的植物,突然长出了新叶子,我们都很意外。
本来它被放在沙发边上,放得有些靠里,每天和阳光接触的时间很短,半年的时间我们看着它一点点低下头去,却始终不知道如何救它。买回来的时候,卖家特地叮嘱我们,别让它接触太多阳光,它是喜阴的植物,给它适当的爱就好了,千万别照顾得太多。我们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甚至没去查查它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照顾,总之就信了,哪怕看到它日渐垂下的叶子也没起疑,总是心中默念“适当的爱就好了”。
直到我们买了一个新的转角柜,塞进了沙发旁的角落里,不得不把这盆植物挪出来,它在暂时摆放的地方突然抬起了头,几天的时间就发出了新的叶子,着实把我们吓了一跳。
啊,原来给它的爱是错的呀。
虽说对一棵植物感到抱歉是格外奇怪的事情,但那一刻在我心里真挚地跟它讲了一句“对不起”。的确,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认真地探究过它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照顾,到底是喜阴还是喜阳,到底需要多久一次浇水的频率,我们都没去查过。只是因为最初卖家的一句叮嘱,我们就彻底相信了,如今想来真是荒诞。
接下来的几天,我常坐在沙发上看着它的新叶子,带着一点点忏悔。我们到底有没有真心照顾它呢?似乎也没有刻意去疏忽。卖家叮嘱的事情我们有认真去做,错就错在没有去质疑卖家的权威,也丧失了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我们好像一对糟糕的父母,把爱放置在了错的地方。也像粗俗无趣的恋人,完全不顾对方的需求,只是盲目地给予自己所认为的好。
给它适当的爱就好了,
千万别照顾得太多。
洗 衣 机
几年前,我拍到了一张喜欢的照片。
照片里是家里刚满两个月的小猫,充满好奇心地站在洗衣机前。她扒着圆形的小窗户往里看,看到一切在翻滚,格外痴迷,小尾巴微微翘起来,定在那里看了许久。
那个画面非常可爱,她盯着洗衣机,我盯着她,仿佛我们都在思考所观察的事物到底是怎么运转的。于是我想象着小猫内心的世界写了一条微博:
“这个宇宙转来转去,星星与海浪搅在一起,把水花都搞得亮晶晶。我站起来看,趴在宇宙身上看,它只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再还给我一个倒影。”
从那时起,洗衣机在我心中不再是枯燥的清洗工具和普通的电器,因为一只小猫的观察,它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神性,仿佛它可以创造星星与海浪,也可以靠近宇宙。
我甚至开始思考它之于我们生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洗衣机洗掉的不仅是污渍和灰尘,也洗掉了存在于某个时刻的气味。把一件衣物丢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经过几十分钟的洗涤,衣服就回归到了出厂设置,失去了“人”和“事”赋予它的味道,也失去了它短暂的故事。像是一场交换,用干净换走了本来的痕迹。
连我也没想到,这件事细想起来竟然有些悲观。
我们刚在一起时,我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相爱的人通常会被彼此身上的气息所吸引,觉得对方好闻,通常是爱上对方的一个充分必要条件。我最开始还以为是他用的洗衣液好闻,因为味道很淡,也不会随着时间而挥发,不像是香水,让我颇为好奇。
直到我们住在一起之后,我发现刚洗过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反倒没有那么好闻,或者说,闻起来不太像他,像是白纸一张,哪怕用的洗衣液是香的,闻起来也很空洞,不是我所闻到的他的味道。需要一点时间,洗衣液的香气和皮肉散发的味道达到一个刚刚好的平衡,衣服停留在他身上才会逐渐变成那个味道。
但衣服总是要洗的,或者说达到那个平衡之后,再往后便也不是那么好闻了,总是要丢进洗衣机,气味再度回到出厂设置,一切又会重新轮回。
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我又为洗衣机平添了一丝神性。神说,要重新开始,洗衣机便按下了开始键,通过气味承载的故事也就归了零,宛如一场游戏。
真实生活中的洗涤倒也没有这么浪漫。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把衣服从脏衣篓里拿出来,丢进洗衣机,然后在或长或短的一次轰隆隆之后,把衣服拿出来挂上或者放进烘干机。
在我们恋爱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乐于去做这件事,不知道为啥,感觉为爱的人洗衣服是一件很有使命感的事情。尤其是洗完衣服,把它们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用手摩挲一下爱人的衣服,再挂起来,总觉得很像言情小说里的细节,我每一次都会在心里默默演上一出。
可惜恋爱越久,我对于心里这出戏演或不演也就不太在乎了,只觉得麻烦,哪怕不是手洗都觉得麻烦。他察觉到我对这件事的懈怠,也就慢慢接手了过去。后来变成我坐在沙发上吃杧果时,他偷偷洗好了衣服。我工作的时候,他偷偷洗好了衣服。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他偷偷洗好了衣服。
人类真的很健忘,就这么过了两年,我面对着洗衣机竟然有些不会用了。明明每个按钮都看得懂,但一想到该倒多少洗衣液的时候,我就又犯了迷糊。
后来搬家,师傅上门帮我们装新的洗衣机。师傅说,这个洗衣机有个什么什么问题,谁经常用的话需要过来学一下。我一抬头,发现他已经站到师傅面前了,甚至和师傅聊起了闲天。临走师傅还冲我笑了一下,说挺好,现在都不用小姑娘洗衣服了,挺好。
师傅走了之后,他还是把我叫了过去,怕有啥紧急情况我不会用,给我做了个简单小辅导。那一刻我感觉我和两个月的小猫一样,望着圆形窗户里的世界出神。
宇宙允许人退化吗?
宇宙允许人突然忘记如何使用某种机器吗?
宇宙允许人在获得安全感后偷偷变得懒惰吗?
宇宙允许人在被爱中伪装成生活上的矮子吗?
还好这一刻宇宙默不作声。直到他按下洗衣机的开始键,宇宙又开始轰隆隆。
小 猫 小 狗 在 睡 觉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十分,家中小猫小狗的午睡时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狗睡在我脚下,有只小猫藏在我身后,一只爪子轻轻放在我肩膀上,发出很大的呼噜声,还有只小猫趴在阳台的爬架上,眯着眼睛,腹部微微地起伏着,好像睡得很香。如果要讲述我们之间的故事,那无法避开这几个可爱的小家伙,有关她们的部分也尤为重要呢。
炮炮是我的第一只猫。
八年前我从一个猫舍里把她抱回来,当时她的脸圆到发方,眼神木讷讷的,看向这个世界的眼神里有种笨拙的勇敢。我喜欢她那个劲儿,有点像小时候的我,当天就把她抱回了家。取名叫炮炮的原因也很俗气,之前算命的说我命里缺火,本来想叫泡泡,后来转念一想又改了偏旁部首,如此一来,也更符合她那个圆头圆脑的样子。
之后她就一直住在我的工作室里,一住就是好几年。那个阶段我工作很忙,算不上是个好主人,大多时候都是靠工作室里的小伙伴轮流帮我照顾她,这才把她养得健健康康胖墩墩的。她也不怨我,只要我在,她就会贴在我身边。不知道在小猫世界中是如何理解“妈妈”的,但她好像知道这个角色指代的就是我。
那几年,每一个喜欢过的男孩我都会带到炮炮面前,让她帮我把把关。我总觉得小猫的观察更为纯粹,甚至仅凭味道就能够闻出一个人是好是坏,是不是适合与妈妈相爱。回头想来,她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对之前的每个男孩她都像对待客人一样,跑过去拿头蹭一下以示礼貌,然后就跑走了。唯有他来的时候,炮炮没有上前客套,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上前嗅了嗅,最后轻轻靠在他身边睡着了。
我俩的恋爱稳定下来之后,也把炮炮接回了家。刚开始我担心炮炮会不会不适应,毕竟小猫没有太多爸爸妈妈的概念,过去每天会有很多人围上来爱她,如今却变成了寥寥两个,想必她也会少很多乐趣。可她表现得很好,很自在,尤其和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她会趴在我们两个枕头中间,发出很大的呼噜声,像是从来就如此一样,直到我们一起睡着。时至今日他各个社交平台的头像还是那个时期他抱着炮炮的照片,我总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么多年是他陪着一起长大的。
再来讲讲炸炸吧。
初次见到她是在朋友圈里。当时有个朋友捡到了一只流浪猫,刚到家没几天就生了一窝小猫,他在朋友圈找领养,给每只小猫都拍了张照片,炸炸就在其中。照片里她的小粉鼻子旁边有两撮黑毛,看起来既像小胡子,又像个小领结,霸道地压在别的小猫身上,一脸的理所当然。我被她那副样子可爱到了,赶紧把照片发给了他,嘴上打算征询一下领养意见,但心里已经决定这只小猫属于我了。
接她回来那天,我本以为她会躲起来,毕竟有炮炮在家里,总不能太嚣张。可结果却大大出乎我意料,当时炸炸不到两个月大,眼睛里的蓝膜还没有褪掉,路还走不利索呢,可一进门就敢跑到炮炮跟前,大声地叫,像是个没礼貌的毛头小子在打招呼,冒犯远大于尊重。当时他在一旁笑得很开心,能看出来他很喜欢这个新来的小家伙,一举一动都宠得不行。
某种意义上来说,炸炸是我们共同从幼崽时期养起的第一个小朋友。我有时候会偷偷观察他的行为,看他是如何扮演父亲这个角色的。
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在炸炸大概三个多月的时候发生的。这个阶段她刚好处于精力释放不完的叛逆期,越是不让她去的地方越是要去。我们客厅里有个斗柜,为了好看我盖了块布上去,还在上面放了几个我喜欢的毛绒玩具,就怕她跳上去爪子钩到布,一拽,再把所有东西都拽下来。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当天晚上她就把我脑子里害怕的事情完美复原了,气得我追着她在屋里骂。
他见我很生气,就把炸炸抱到怀里,一边摸她的脑袋,一边很骄傲地夸赞说,炸炸长大了呢,可以跳那么高了呢,但你这样把妈妈惹生气了,快去哄哄妈妈。然后把炸炸放到了我身边,等着我俩完成接下来的母女世纪大和解。那一刻我的确气消了,甚至有些感动,我完全没想到在他的视角里,这件事会变得如此温柔。
再之后,我们养了一只小狗,叫百富。
别人都以为我们给她起这个名字,就像招财啊富贵啊啥的一样,是图个土名好养活。只有我俩知道,给她起名百富是因为一款威士忌的名字。我俩刚谈恋爱的时候,很喜欢喝百富21年,它就像是我们之间的定情酒一样,伴随着很多时刻的发生。只可惜之后我的酒精过敏程度更严重了,哪怕喝一点点酒都会哮喘,所以这瓶酒也就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但那个酒瓶子我们却当作纪念一直留着。
在给小狗想名字的时候,我们假设了好多种可能,最后还是觉得百富这个名字好,读起来很憨厚,而且也有故事。我们希望她能像那瓶酒的名字一样,带着爸爸妈妈的爱,健健康康活到21岁。
当时我们坐着高铁去了一家位于秦皇岛的狗舍,亲手把她从小狗笼子里抱了出来。其他小狗都在嗷嗷乱叫,只有她不一样,一声不吭,不哭不闹,只是看着我们,用力地嗅闻我们,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是我们来接她回家一样。离开的时候,我们带她去了就近的一处海边。把她放到地上的时候,她真的是小小一个,像个黑色的小绒毛球,我走到哪里,她就会用力跑着跟到哪里,一秒钟都不舍得跟我分开。那天下午,我们为了带她一起回家,最后打了一辆黑车。我们和拥挤的货物一起挤在后座,腿都伸不直。不巧的是路上还遭遇了一处事故,原本四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堵了八个小时才到家,可她全程都没有叫过一声,只有两个月大的她似乎很确信这趟旅途是正确的。下车后我把她抱到怀里,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我一下子就哭了。
从此之后,家里就既有了小猫也有了小狗。
不得不说,照顾小狗的过程要比照顾小猫难得多。小猫回家之后,通常不用教,本能就能指引着她们去猫砂里上厕所。而小狗不一样,教会她们在尿垫上完成定点上厕所是非常难的一件事,尤其对于我们两个养狗新手来说,那段时间一直在查教程,想办法,费尽了心思。甚至养狗最开始的那半年,我大哭过很多次。我本以为百富是个听话的小狗,可实际上非常倔强,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最生气的那次发生在我和他吵架之后。争吵的原因已经模糊,最后他赌气出了家门,留我一个人在家。百富这个时候突然开始吭叽,我看了眼表,到了平时他带她出去遛弯的时间了。我把她抱起来,准备给她套上胸背,可她一直挣扎,用力地抗拒,我猜她可能是更希望爸爸带她出去玩。刚刚和他争吵过,眼前小狗的倔强惹得我很是火大,于是抬手就打了一下她的屁股,没想到她一下子就从我手里挣脱蹦了出去。根本追不上,她灵活地在家里钻来钻去,还时不时地回头看我,带着一丝得意。我觉得有些委屈,仿佛受到了家里所有成员的背叛,于是大声指责着百富,说她是一只坏狗,和她爸爸一起合起伙来欺负我等等。她似乎听懂了,一下子跳上沙发,目光紧紧盯着我,然后尿在了沙发上。我崩溃地大哭起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见我黑着灯蹲在沙发旁边,一边掉眼泪一边擦沙发,只有百富摇着尾巴向他跑去,场面混乱至极。他问我刚刚发生了啥,我哭着跟他解释了一通,但此刻不管怎么解释刚刚小狗所做的那一幕,好气都变成了好笑,最后连我自己都笑了出来。他走过来抱住了我,一边安慰我,一边为自己赌气离开而道歉。最终我也向小狗道了歉,告诉她我不该打她的屁股,也不该那么大声地说她是小坏狗。百富歪着头看我,似乎是默默接受了我的道歉,也可能没听懂,只是觉得我态度变得柔和了,走过来舔了舔我的手,倔强的小狗和倔强的我也算完成了和解。
和爱情一样,我们和毛孩子们的相处也经历了一段很长的磨合期。她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她们各自爱我们的方式。我们也同样,要给予她们适合的爱,所需要的方式与内容也不尽相同。房间里的爱以各种方式交织在一起,有时候也会不小心绊倒其中的谁。爱与被爱总是要去动态摸索的事情,不管是放在人的身上,还是放在小动物的身上。
写到这里,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炮炮和炸炸早已伸过懒腰,缓缓走去食盆前吃饭了。而百富也在我脚边待烦了,叼了个玩具去到了另一个房间躺着,用她自己喜欢的方式去消磨时间了。他也买完东西回家了,像往常一样,进屋挨个儿叫我们的名字,挨个儿说一遍他回家了。小狗听到响动,愉快地向他跑去,陪着他一起进了厨房。随后他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跟我说歇会儿吧,吃点水果再写。
我停止敲击键盘,放下了电脑。
天知道我有多么喜欢这样平淡而美好的生活叙事呢。
0 9
车 内
钥匙弄丢
那扇门将不再属于你
齿轮松动
时间便不再偏向你那边
爱人也会坏掉吗
像苹果咬开的第二天
路人也会消失吧
乘坐夜间最后一趟列车
傍晚六点的天色
使人昏昏欲睡
如果一切都故障了
我们要不要重新开始
车 窗
有一次雨很大,我开车去接他下班。
雨落下来的时候很用力,像是砸在了玻璃上,轰轰隆隆的,雨刷器在这场雨面前显得格外无力。我坐在驾驶位看着眼前的车窗感觉很是陌生,雨在我面前如同一面乳白色的布帘,雨刷器拨开它,它又会立即合上,来来回回,如同一场舞台剧,序幕被反复拉开。
按说以那天的雨量,我应该在家里等着雨小一些再出门,或者让他坐地铁回来也问题不大,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天我很执着,一定要冒着大雨去接他,感觉只要做了这件事,在爱情的勇敢簿上我又能画上一个钩钩,并以此为傲。
一路上,车轮劈过水面,像是船桨插进水里向两侧拨开。有几个瞬间我都恍惚了,体感上像在一艘船里,我迎着暴风雨去另一个小岛上把爱的人接回家,若是成功了,天神还会来嘉奖我,颁予我勇敢女孩的勋章。当然这都是我的想象,眼前的挡风玻璃乌涂一片,雨接连砸过来,我完全不敢有半分分心。尤其看向后视镜的时候,恍惚觉得地球都遭遇了不测,一切都混成湿漉漉的一团。我也不敢放歌,因为在那一刻,任何音乐响起来都太像某个末日主题电影的背景音乐了,雨声反而是最让人警惕的声音,我集中了全部注意力,看着前方,充满使命感地驾车前行。
快开到他那边的时候,雨骤然小了,最后甚至停了。这让我很没面子,本想着可以深化一下我为爱勇敢前行的形象,结果在这样一场转瞬即逝的暴雨之后,却显得颇为愚蠢。但他见到我时很开心,没有对我说出什么“你还不如晚点来”这种蠢话,而是夸我勇敢,赞美我的车技,没有半分扫兴,种种举动让我格外开心。
回家路上,车窗里的视野变得无比清晰。大概也是因为雨把污渍全都冲掉了,之前的鸟屎也好,灰尘也罢,全都没了踪影,肉眼透过玻璃看出去,路灯的光晕都淡了,一切真真切切,像是在对我说,欢迎继续回到现实世界。
— 刚刚真的好危险,天都下白了,一路开过来的时候我可紧张了。
— 可以想象,刚刚还在担心你会不会一个人在车里害怕。
— 你不会觉得我在冒失地做一件事吗?
— 不会,你开车开得蛮好的。
— 我本来还担心你说一些扫兴的话。
— 哈哈不会的,但刚才的雨真的好大,看你平安无事开过来我觉得你真的好厉害。
当时我还把着方向盘,对话的时候我也没敢撇头看他说这几句话时的表情。但我特别开心,开心他在赞美我,更开心他懂得我需要什么样的赞美。每个人都希望听到表扬,可是很多人是无法夸进心坎儿里的。比如我,我好喜欢别人夸我聪明,夸我厉害,夸我某件事情具体哪里做得好,带有一些细节的夸奖,总让人觉得更真实。我害怕听到敷衍的夸奖,总像是糊弄人的,甚至不如真心实意地批评让我舒适。
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刚好要拐进环路上,速度和好心情都提了起来。那一刻的车窗风景就像电影里的空镜,高楼倒退向后,路灯冒充星月挂在半空,我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此刻要是有背景音乐响起,刚好能盖过我们的声音,画面从我们的背影慢慢抽出去,然后升到空中落黑,那就是再熟悉不过的爱情电影了。
其实我们每次坐在车上的时候,不管谁开车,我都会在脑子里想象这么一出。可能公路电影里总会有这么个桥段,男女主坐在车上,音乐一响,两个人一定要说些什么童年回忆,然后一个闪回,才能将浪漫的故事继续推进。也有可能是我妈小时候跟我说,坐在副驾驶的人一定要多说点话,这样开车的人才不会困,聊天总归能让人保持清醒。在这个氛围下,两个人要交谈,说什么都可以,这才安全且浪漫。
在我们的车内世界,发生了很多不同类型的对话。聊起我们彼此的童年,聊起我们彼此的家庭,聊起我们彼此的前任,再聊起我们对某件事的看法,对某个地方的向往,对某段未来的想象等等,从我们刚刚恋爱到如今,从未停止过。
有一次,是在黄昏的时候,我们从郊区开车去往市区。大片的乌云聚集到了一起,但诡异的是它们全都集中到了路的右侧,而左侧仍然晴着,落日将几块云朵染得很明媚,直直的路像把天空一分为二,接下来往左还是往右,就像是一道晴雨选择题。当时我们放着《死亡搁浅》的歌单,刚好那时候他喜欢玩这个游戏,末日感又一次给足,我们像一对在逃亡的情侣,在如此的氛围下不得不交换起彼此最在乎的秘密。
我问他,如果末日降临,我们真的就是在逃亡,有什么事情是在此刻必须告诉对方的吗?他想了想,没有一个很好的答案。当时是他在开车,我也不想让他太过分心,便转头看着右侧的乌云思考我自己的答案。结果车都快开到家了我也没有想到一个很具体的事情,好像我们相爱的这几年,所有秘密都交换得大差不差了,哪怕末日降临,我也没什么尚未说出口的遗憾。而且我们如果可以一起逃亡,我们仍然可以对彼此说一路的我爱你,更无遗憾可言。
还有一次,我们带着小狗出去露营,整个回程的路上都很疲惫,车里放着播客,几乎没有说太多话。有一段路我坐在后座甚至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刚好看到他开着车在过山洞,一次骤然的黑暗再接着一次强烈的光明,如此交替,迷迷糊糊的睡梦也和现实糅到了一起。
梦里,我梦到我们在农场,他哈哈大笑着说我变成了植物,但又牵着我怕我走丢。他很开心地说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很特别,因为人类牵着植物跳舞这件事太过于新鲜。而下一秒,我们又去向了大海里,随后被冲到了白色的沙滩上,我们变成了两条美人鱼,用尾巴拍打对方的身体,拥抱在一起又跳入大海,越潜越深,最后一起消弭在黑暗中。此时车颠了一下,我彻底醒来,发现现实中我们还在回家的路上,往外看,刚好路过一片田野,几头牛在那里悠然地挥着尾巴,完全不在乎这一边吵闹的交通。
他问我,睡醒了吗?
我说,是的。
他说,如果你不累的话能不能换着开开车,我腰有点痛,想休息一下。
我说,好。
随后我们换了位置。我坐在驾驶位的时候,刚好太阳升到了正午的位置。前面的路一直在变换,从乡路开到省道,从两侧是山野开到了城市之间。我们无数次共同看过很多风景,透过车窗,重复的,或者崭新的,我们都坐在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