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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辛束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此刻或是未来,

我们都坐在一起看。

前 任 的 痕 迹

六年前的冬天,我和前任去了荷兰旅行。

当时我还不会开车,一直坐在副驾驶,他决定去哪里,我就只能去哪里,如此过完了一周多的时间。关于那次行程,我像失忆了一样,几乎不记得我们都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只能记起一次非常糟糕的争吵,让我有了回国立刻学车的冲动。

回来没多久我们就分手了。大概整理了两周心情,我就火速去了驾校。那时我的想法非常纯粹,我不想再坐在副驾驶听别人的安排了,我想拥有掌握方向盘的权利。在很多事情上,恨比爱能带来更大的动力。所以整个学车的过程非常快,一个多月就拿了驾照。拿证那天我疯一样地在驾校里跑了起来,天知道我有多快乐,从此不用在路途中看别人脸色,我终于可以自己决定接下来去往哪里了。

不可否认的是,前任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就像下雪天压过的车轮印子,混乱不堪,可痕迹始终留在那里,或深或浅,一回头就能看到。

好在他也并不避讳谈起那些黑乎乎的车辙。

恋爱的初期,我们曾有一次很认真地交换过有关前任的故事们。记不清前情了,但好像在夏天,在一个接近落日的时段,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十分感慨,他也凑了上来。

我向他讲述在上一段感情中我的痛苦。比如前男友总是在接近天亮时才睡觉,天黑才起床,我跟着他的作息在那个冬天几乎没有见过阳光,身体和情绪都进入了很差的状态。还有我被忽视的一些瞬间,在一个自诩为艺术家的人面前,我所有的喜恶都变得不值一提,只有他的喜恶才是高级的、正确的。

本以为他无法理解,可他搂着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他能明白。讲起他的前任也画画也习惯于昼夜颠倒的生活,有一段时间,她变得更加夸张,半夜三点会在房间里大声地放歌,用力地画画,全然不顾他的感受。很巧合的是我们在上一段感情中受到了相似的伤害。他说他完全能明白被忽视的痛苦,也完全能理解爱情中“时差”带来的痛苦。

之后我们又聊了很多,仿佛我们不是恋人,而是新结识的朋友,互相倒着昔日爱情的苦水。窗外的天色在我们眼前慢慢暗下去,像是一种抽象的落幕。

翻出前任留在我们身上的痕迹,是一件比较冒险的事情。因为无法确认现在眼前的人是否坦诚,是否善意,是否会直接抓住你的弱点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提及你最伤痛的部分。但那一天,我看向他的眼睛,感觉他是真挚的,也是弱小的,我们像两个缩在角落的孩子,互相拿出了缝满补丁的布娃娃,讲述着它们身上的故事,没有人在此刻张牙舞爪。

那个晚上,我们继续规律地入睡了,也在第二天规律地起床。哪怕相处了一段时间,早睡早起的生活在我们看来仍然是难能可贵的事情,恨不得在每个早晨都要拥抱庆祝。那一天我偷偷感慨,人与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好重要啊。如果我们没有经历上一段感情经历,而是直接遇到彼此,或许不会是当下的结果。

后来的某一天,我开着车去接他。歌单突然播放到一首很熟悉的歌,让我一下子像是回到了六年前荷兰的那次旅行当中。同样是黄昏,同样是在一条拥堵的小路上,但不同的是,这次坐在驾驶位上的人是我。我感觉鼻子酸酸的,仿佛手中握着的是六年前荷兰那辆车的方向盘。我终于抢过来了。

痕迹始终留在那里,

或深或浅,一回头就能看到。

一 缕 朝 阳

已经是秋天的尾巴了,我俩却突然来了兴致去露营。起因是我刷到了一张很好看的风景照,他又顺手搜了一下,发现目的地距离我们只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便匆忙定下了周末出行的计划。

气温已经有些凉了,晚上在城市里走走,小风一吹我们都得刻意把外套的领子拉高一些才行。我心里也犯嘀咕,一方面觉得这个季节去露营有些鲁莽,可另一方面又觉得刺激,毕竟轻微的失控会给人一种冒险的感觉。

说来奇怪,认识他之前我是个完全没有冒险精神的人,甚至很少走出房间,就算是旅行也更像是飞到某个城市,换了个住处而已。撑死了每天起床出门,在附近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走一走,吃个相对随机的餐厅,不去做太多预设,然后到了回程的那一天准时去机场准备飞回家,一趟旅行便如此结束了。我从没想过我会和冒险这件事扯上什么关系。

我们恋爱的第三年,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这或许和我们的生活进入了平稳期有很大关系,每天从固定的房间里醒来,拥抱固定的人,吃着方圆三公里固定的外卖,一切太过于固定了,就像老一辈所说的,仿佛过上了一眼能看到头儿的生活,我们都隐隐地不安起来,对冒险的渴望大约是这时候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

通常情况下,为了让冒险的乐趣达到最高,我们都会早早做好准备。但这次行程很仓促,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大大压缩了。盘了盘家里的东西,想着对付这次的露营应该问题不大,唯独就是取暖的东西有些匮乏。出于保险,我们还是找了发货就近的商家下单了一些炭火,算好出发当天刚好能收到。想着到时候扎好帐篷,再在外面生起火来,那一刻肯定好看又温暖。

结果出发那天,我们都等到中午了,炭火还是没有送达。打电话给快递,他们说路上耽搁了,只能下午再配送。算算时间我俩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到目的地时天就黑透了,最后只得悻悻出发。那天的路途格外不顺,本就赶上国道在修路,加上我们还不小心走错了一段,本来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最后硬生生变成了快五个小时,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刚好落山了。

好在停下车之后,我们目睹了大家常说的“Blue Hour”,也就是日落之后二十分钟的蓝调时刻,太阳会与地面的夹角在负四度到负六度之间,仍然留有一些余光。天空渐暗,变成了一种神秘的幽蓝色。而落日的余晖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被幽蓝色慢慢吞噬掉,天色的每一秒钟都极其浪漫。

我们借着最后的这一点天光,匆匆忙忙地把帐篷搭了起来。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天空,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我们住在房间里的时候,感知时间的变化总是依赖于表,分秒的流逝都是以一种很工业化的方式呈现的,很少会有像此刻这样的机会,抬头只是看天,体会时间的推移是以颜色的变化而发生的。我总是盯着山顶那同一处看时,这种感受更为强烈。

之后就很常规,我负责铺好垫子和睡袋,他负责在一旁煮东西。此时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下来了,充满了侵略性的那种黑。我们把带的露营灯全都点亮了,但能看到的范围还是很小,周遭的一圈仿佛成了一座孤岛,远处的森林在黑暗中显得更为神秘。

我跟他说现在安静得有些害怕,他一边煮着东西一边安慰我,然后给我碗里又夹了一颗贡丸,告诉我多吃一点会更暖和。

气温渐渐降到了零度以下,我往空气里随便哈一口气,都会结成一小团雾,再慢慢消散于空气中。我看了一眼表,居然才刚过七点,对于城市来说这是一个正要热闹起来的时间,可此刻在深山之中,一切却无比沉寂,连声鸟叫都没有。我提议拿音响放歌来听,结果打开手机一看,竟然一丁点信号都没有,翻了翻我下载好的音频文件里除了几个微恐的罪案播客也再无其他,望向四周,此刻放那些未免也太不合时宜了,最后也只能继续保持安静,或许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吃完饭之后,我俩每人贴了好几个暖宝宝就躲进了帐篷。因为没有信号,消遣活动就只剩下聊天。这个时候连拥抱都很耗费热能,毕竟要钻出自己的睡袋,露出上半截身体才能完成拥抱这个动作,太过奢侈。所以我们唯一的亲热只剩下转个身给对方一个亲亲,然后继续聊些有的没的,刚过八点就开始哈欠连天。

中途是谁钻出帐篷上了个厕所,就喊另一个人出去抬头看天了。只记得我们两个人哆哆嗦嗦地站在帐篷外面,惊叹于此刻的星空。

天,真的太美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星空,如此明确的星空,除了被震撼到之外,只能笨拙地掏出手机来试图去记录它,至于如何去描述它啦,赞美它啦,这种话我完全组织不出,只是眼泪汪汪地抬着头,甚至连冷这件事都忘了。直到他喊我快进帐篷,我才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那个晚上我以为就要这样度过了,在寒冷中和对大自然的敬畏中而度过了。没想到刚刚睡下三四个小时,他就把我叫醒,说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八度了,帐篷外面都结了霜,再这么下去他担心我们的睡袋扛不住,有失温的风险。向来胆小的我赶忙跟着他一起去到车里,开着26度的暖风,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截止到目前,这一天的经历都太过于“突然”。突然的一次露营决定,突然送不到的炭火,突然的星空和突然结霜的帐篷,种种的未曾预料早已超过我对于冒险的预期。我坐在车里开始焦虑,思考着车的油量够不够支撑我们开着暖风住在车里一宿,同时也思考着如果此时突然撤退回家,这一路没有路灯和还在修的路,能不能保障我们人车平安。

看了眼表,此刻是凌晨一点半,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五个小时。我们坐在车里反复推演哪种方式才是此刻的最佳方案。最后一致决定保持现状。

很多年前,曾听一个朋友跟我们分享过她对待生活的幸福秘诀就是减少动作,放之此刻可能再合适不过了。于是我们两个决定整夜不睡,在开着暖气的车里避寒,盯着油表的变化,也算作是对我俩这场露营准备不足的惩罚。但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倦了。车窗外除了头顶的星空只剩一片漆黑,也没有网络,我们也没有什么非聊不可的话题,渐渐地越来越困,最后都睡着了。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车窗外的星空消失了,天色也不再是那种吞噬性的黑了,它有了一丝生机。看了眼表,还有三十分钟就要日出了。

慢慢地,车窗外的颜色又进入了来时那种“Blue Hour”,我猜想太阳要做好准备升起来了,便止不住地兴奋。经历了如此狼狈的一晚,我无比渴望着再见到阳光。我们拉着手一起等着,比什么跨年来临都要激动得多。

当一缕朝阳照进车窗的时候,我几乎要哭了出来,看向他的脸,突然觉得心中爱意盎然。

实话说一整晚我都在懊悔,为什么要临时决定这样的一次露营,在寒冷和黑暗面前我为自己所做准备的不充足而难过。另一方面,我也对他有些许责怪,责怪他和我一样不够细心,两个人莽莽撞撞地就走到了大自然面前。可当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我便收回了这些感受,只觉得快乐,相信大自然谅解了我们。

我时常会想起那一天。

在星空下瑟瑟发抖的我们,在帐篷里贴着暖宝宝亲吻的我们,在车里拉着手睡着的我们,很多个时刻会飞速飘进我的脑子里,再飞速飘走。朋友们时常说我们如今的相爱模式太过于繁琐,所依赖的东西远超于爱本身。而我很难向他们讲清楚这些时刻之于我们为什么很重要。我太迷恋第二天清晨的那一缕朝阳了,那是敢于在生活中出逃的恋人才会得到的礼物。

我太迷恋第二天清晨的那一缕朝阳了,那是敢于在生活中出逃的恋人才会得到的礼物。

1 0

户 外

不要被椅子困住

不要只停留在房间

你要走出去

你们要走出去

穿过碎石路和沙滩

去救一只

被困住的蝴蝶

意 外 的 性 欲

很奇怪,我时常会在和他牵着手走路的时候产生性欲。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它来得太莫名其妙了。我从未想象过在一个如此公开的场景下,我会有如此私密的欲望出现。我把这种感受偷偷告诉了他,他也很意外,问我是不是最近看啥不该看的东西了,随后我俩都大笑起来,那种感觉也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很快,这种感受就又出现了。它好像风一样,忽然就吹过来了。

我意识到这并非偶然。它总是在我们散步的时候出现。而且这不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它无法被设计,只是偶然地在某一瞬间,爱意就涌上来了。这一幕通常发生在我们牵着手的时候,而且通常是我站在他左边的时候,并非是十指相扣的姿势,只是普通地牵着,不松不紧地牵着,漫无目的地牵着。大多时候我们也还在聊着天,一些很家常的话题或者是刚刚看过的某部电影,无关任何性爱的暗示,只是聊天。他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我歪头看他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往前看路而没有转过头来看我。总之,这一切都很寻常。

我也想过是不是排卵期的时候受激素水平影响,性欲变得高涨了。但算了算日子,也不是,它甚至会发生在月经结束之后,欲望最低迷的那个时期。就是很偶尔的,很意料外的,性欲会在我们牵手散步的时候出现。

我甚至想过,我有没有可能上辈子是一只不停在迁徙的大象,或者是一只终生逃亡的流浪狗,大部分时间都在走,匆匆忙忙,所以欲望也会均摊在这个时刻,让我格外踏实。但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它们哪有那么具象的性欲,我只不过是个还不愿正视自己有偶尔冒出奇怪性念头的人类罢了。

有一次,他开玩笑说干脆买个跑步机,就放在家里的阳台上,我们一边拉着手一边在家里散步,试试看这样会不会有啥性爱新思路出现。我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就笑到不行,两个赤身裸体的人一本正经地开始在房间里踏步走,不仅要假装周围是街道或者是森林,还要演上一出散步聊天的大戏,交谈一些有的没的,就为了捕捉一个飘忽不定的性欲苗头,那得是多么滑稽的事情啊。

大概是因为花费了太多精力在这件事上,后来我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散步性欲”。颇为遗憾,它始终是一个念头,从未成真过,却因为我反复想要去抓住它,似乎把它吓跑了。就像它来时那样莫名其妙,后来又在另一个莫名其妙的一天,它就真的像风一样,彻底消失了。

徒 步 婚 礼

我们两个人都很抗拒婚礼,或者更具体地说,是抗拒那种传统意义上流水线般的婚礼。光是想到这件事,我们就会觉得不安。

小的时候,我很痴迷于参加长辈的婚礼,谁谁家的姐姐出嫁了,谁谁家的哥哥娶了好看的老婆,我都很高兴可以作为小宾客坐进席位上,一边感动地掉眼泪,一边往嘴里塞着蘸着炼乳的油炸小馒头。那时候我没什么对于爱情的概念,只是觉得感动,觉得仪式上所有说出的誓言都是真的,她爱他,他爱她,交换的并非只是戒指,而是彼此剔透的心。

后来长大了,我开始参加最早一批结婚的同学的婚礼。我逐渐对这件事产生了质疑。明明在婚礼前一周,我还听同学讲过他们感情中的糟糕事,结果半推半就的婚姻居然在仪式上变成了非对方不可的天注定,我不是很理解,可仍然会在女方被父亲牵着走上台时落泪。

20岁出头的年纪,我身边没几个人真的明白爱情和婚姻。那几位早结婚的朋友更像是拿到了船票,随即登了船,并没思虑过多,也不确定船未来会驶向哪里。我坐在宾客桌上,像是站在岸上的人,眼含热泪冲他们挥挥手,其实心里也替他们犯嘀咕。会驶向幸福彼岸吗?好像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那几次婚礼上的饭也没小时候吃着香了,不知道是我口味变了,还是饭店大厨水平下降了,连我曾经痴迷的油炸小馒头蘸着炼乳也不好吃了。腻腻的,如同那几年猛然加速的生活。

什么时候确信我不会办婚礼的呢,大概就是和他在一起后,我俩去参加过共同朋友婚礼的那一次。新娘是我们熟识的人,但又算不上很熟,整场活动办下来都像是为了要一波亲朋好友的份子钱而办的。婚礼开始前我们还特地去休息室看了眼新娘,她说凌晨三点就起床了,困到随时都能因为打哈欠而落下泪来,而新郎就坐在旁边玩手机。这一幕离婚礼的仪式感太远了,就像一次平常推门而入的聚会。我突然就悟了,我并不想要这样的一场婚礼。

我们是在我29岁生日那天领的证,之后一直没有办婚礼。邻里亲戚问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们统一口径都是嫌麻烦,对方再细问,我们也会打马虎眼糊弄过去。

起初,在我们两个人的心里,有过一个婚礼仪式的梦。我们想象在一个海边的黄昏,所有人不用着急起早,完全睡到自然醒之后来到这里,举起酒杯,可以伴随着海浪的声音饮酒,醉得或许会慢一些。仪式在晚上七点正式开始,天空会出现粉紫色的火烧云,与海平面抱在一起。我穿着轻便的白纱裙,光脚踩在沙滩上,而他穿着板正的西装,裤脚一定要挽起来一点,这样光脚踩沙子的时候才不会绊倒。我们滑稽又轻松地出场,向每一位宾客敬酒,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我酒精过敏,高脚杯里放的是苹果汁也不会有人点破,大家都笑着,在彻底日落之后一起跳起舞来。

只可惜这太过于梦幻了。如果我们真的按照这个准备,长辈们肯定会不满,觉得整场仪式太过于轻佻,最后一定会变成既然办了,那不如大办的逻辑。于是这个念头在我们脑子里就存在了一小段时间,后来就彻底放弃了。

最终,我们瞒着父母举办了一场徒步婚礼,在我们婚后的第三年。

如今回想着这个决定,感觉更像是临时起意。儿童节那天,我们本想着如何庆祝一下我们长成了大人呢,结果想着想着就越飘越远,居然开始做起了旅行攻略,最终定下了月底去日本熊野古道徒步这件事。熊野古道的中边路,全长有80公里,他做计划的时候打算用四天的时间走完。我听得有点打退堂鼓,可上网一搜这一路的古树美景,就又有了迎难而上的动力,甚至很是期待这条朝圣之路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内心修行体验。

搜着搜着,我发现沿路的几个场景太像我梦中的画面了。我曾有过一个梦,梦里自己披着白纱,在充满古树的森林中开心地奔跑,偶尔会回头看我爱的人是否跟上,跳跃的我如同小鹿一般。于是我向他提议,要不要试着在这里完成一次徒步婚礼,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我们共同走过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走下去便是我们的仪式。他欣然答应,于是这场徒步婚礼,就成了真。

我们飞到大阪,又从大阪坐车到了田边。田边是一座很小的城市,整座城市逛一圈也用不了多久。我们当时在这里溜溜达达走了一下午,才不舍地坐公交车前往熊野古道起点。那一天晚上我们住的民宿在半山腰,房东特地来公交车站接了我们,山路绕来绕去的,我看着窗外的景色紧张又欣喜。等停下来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自己订了一个这么大的民宿,有点像日剧里的那种房子,客厅里大大的窗户正对着山也就算了,连浴缸边的大玻璃望出去也能看到延绵的山。房东还有收集黑胶的爱好,唱片机和大叠的胶片就摆在客厅里,我们背着巨大的徒步包,外加一身速干衣裤徒步鞋,像是这浪漫场景的闯入者。

本以为这就是最大的惊喜了。第二天清早推开窗户,对面的山被雾气笼罩,像仙境一样。我们赶忙收拾东西准备上山,让这场徒步婚礼从最恰好的时间开始。

整座山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了方便,我们把所有的行李都背在了身上。这是我第一次负重徒步,起初很不适应,腰部和肩部都有些累,爬山的时候心率飙得异常快,很快全身就湿透了,举起相机自拍的时候感觉格外狼狈。走了一个小时之后,身体像是慢慢热开了,逐渐适应了当下的节奏,眼睛也不只顾着脚下,可以抬起头看看两侧的风景了。

突然间,树林里下雨了。我们感受得不是很真切,因为有枝叶在上面为我们挡雨,但能听到沙沙声,从很远的地方就有,传到近处又叠上了几层,沙沙又叠上了沙沙,很美妙的一种声音。刚好脚下的这段路很平坦,且均匀地铺着一层落叶,我们走过去的时候恍然觉得自己在仪式上,有特别的奏乐,又踩在大自然的毯子上,真的有了双人婚礼的感觉。

熊野古道徒步的第一天,我们在下午三点多到达了提前订好的民宿,走完了当日的18公里。洗完澡坐到榻榻米上的时候,人都恍神了,累到小腿站立时都快失去知觉。糟糕的是,我的左腿膝盖的十字韧带有点受伤。本来来这里之前就没完全好利索,这一天走下来彻底复发了,到了晚上的时候,已经到了稍微弯一弯就能体会到不适的程度了。晚上我们就临时改了后面几天的计划,通过公交车跳过一些风景重复的路段,只保留每天不到10公里的徒步行程,也将一段行程改到了海边。

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但对我来说,海边的那段路的确成了我这趟旅程很难忘的部分。当时我们坐车到了纪伊胜浦,打算沿着海边走一走,然后饱餐一顿金枪鱼。在海鲜市场旁边有个很特别的码头,从这个码头看过去就是海和山。那天阳光很好,又刚好有鸽子在那里走来走去,我临时提议要不要在那里架上相机,然后我戴上头纱,和他牵着手从码头的那一端走过来,像婚礼上所有新人从台上走向宾客一样。他起初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是一件略感羞耻的事情。突然有个时刻,像是上帝为我清场一样,目光所及之处一个旁人都没有了。在我的连哄带骗之下,他壮着胆子和我完成了这样一个短暂的仪式。

那一小段路其实只有十几米,放之平时哪会那么别扭。但在当时,心里越是为它赋予了仪式感,越是觉得那条路神圣而缓慢。我们先是牵着手走了两步,后来控制不住地边笑边跑起来,最后跑到了镜头前,几只路边的鸽子都被吓得飞了起来。回看录像的时候,竟然有种奇异的浪漫。毕竟我们两个人还都穿着徒步的衣服,背着沉重的徒步包,户外墨镜还戴在脸上,用最不正式的装扮,却做了一件特别正式的事情,很羞涩,又暗暗觉得不虚此行。

之后我们赶忙收起了三脚架,神奇的是这一刻路人又多了起来,大家又开始在附近走动,仿佛刚才真的有什么暂停时间的魔法,给了我们两个害臊的人一个大胆一把的机会。随后我们去吃了金枪鱼,他还笑称说吃婚宴咯,特地把他碗里的一块鱼夹到了我碗里,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还了他一块,挺好笑的,竟然如同互换了戒指。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实在是太幸福了。我们在山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其他人,我们会不停地跟彼此说话,有时是聊起之前的事情,有时则是互换对当下环境的感受。

我记得有个地貌好像我在侏罗纪电影里看到的那种,随时都会有恐龙从远处向我们奔来。而他则会偶尔指着路旁的某个蕨类植物跟我说,在北京的花卉市场里这个要卖一百多块钱一株欸,而且超难养活的。

我们分享着现实也好,幻想也罢,那些与当下相关的念头,嘴上说个不停,脚下却一直走着,好像是我们婚姻生活的缩影。

恐 惧

在我的记忆中,非常害怕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鸡,一只黑色的鸡。

我的脑子里总是有一个诡异的场景。三四岁那年,有个亲戚拎着个红色塑料袋来了我家,那个袋子一直动一直动,哗啦啦地不停发出声音,最后从里面跑出来了一只黑色的鸡。它一逃出来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发了疯地追着我跑。我吓坏了,一边哭一边躲,它却在后面不依不饶。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就记不得了,好像那一天我就一直在跑,从客厅跑到阳台,从阳台又跑回客厅,所有大人都在旁边大声地笑话我,没有人真正在意我的恐惧。

长大之后我也问过我妈,那一天到底发生了啥。结果她却跟我说虽然当年的确有亲戚送过一只鸡到我家,但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真实情况是我当时瞎跑到阳台上,无意间看见红塑料袋里装着死去的鸡,被吓到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哭。这一幕被我舅舅看到了,他觉得孩童展露出的恐惧格外有趣,便哈哈大笑,从此之后隔三岔五就会对着我说“大黑鸡来了大黑鸡来了”,把我吓哭之后他就开心地笑,以此取乐了好几年。原来我记忆中的这份恐惧,从来都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被我舅舅在那几年中反反复复刺激才构建起来的。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非常生气,可以说这只“黑色的鸡”就是一扇门,把幼小的我从此关进了一个极易感到恐惧的房间里。

打那之后,我开始害怕黑色。黑色的晚上,黑色的头发,黑色的一切都让我觉得不安。后来我又开始害怕下雷阵雨的晚上,黑色的天空中会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亮光,随后又有巨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时候我总是会在这个时候猛地大哭起来,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如何消解自己的恐惧。

年龄稍大一点后,我开始通过条件反射主动习得“恐惧”了。爸妈带我去学游泳,头埋在水下,我感觉到窒息,声音也变得混沌不清。我害怕极了,从此开始怕水。出门散步路过人行天桥,妈妈提醒我别往下看。我下意识地开始学习这份害怕了,从此开始恐高。我害怕的东西越来越多,甚至我都无法确认我究竟害怕什么,更多的时候我认为我应该对它们感到害怕,尊重恐惧,这样才能让我获得一些安全感。

我们恋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向他解释,我在害怕什么,我为什么害怕,我的恐惧又是如何构建起来的。

去年夏天的时候,朋友喊我俩一起去玩桨板。我很怕水,但桨板是浮在水面上的,看起来像是一座安全的小岛,所以心想着和朋友们一起去试试似乎也无妨。下水之前,朋友们知道我胆小,让我先穿上救生衣,上板的时候还特意在下面帮我扶着,帮我保持桨板的稳定,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安全。可当我缓慢趴上去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到了晃动,水会带着桨板无序地晃动。我一下子害怕了,而且我越是害怕,板子似乎就晃动得越剧烈,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失去了所有控制,趴在那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朋友们都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意外,七嘴八舌地安慰我,可对那个时刻的我来说什么都听不到,恐惧也令我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他见我哭成那样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快速套上救生马甲跳进了水里,不停地喊我的名字,让我的目光看向他。随后他把头没过水里,然后再从水面钻出来,告诉我最危险就是这样了,我们都穿着救生衣不会更危险了。他见我没有做出反应,就一遍遍地向我演示,一遍遍地钻进水里又钻出来,直到我停止大哭他才停下动作。

要知道他也不会游泳,那片水域也并不干净,他为了平复我的恐惧,竟然会下意识选择这样做,我心里热热的,原有的恐惧被一股暖流冲开了。我逐渐冷静下来,慢慢在桨板上改变姿势,从趴着慢慢改成坐着,本来已经不想哭了,可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眼泪还是又多流了两行。

之后的桨板体验进行得很顺利,水带来的晃动已经不会吓到我了,我甚至可以相对放松地看看风景,不再那么紧绷。阳光照在水面上,一阵风吹来,波光粼粼的,很是好看。我盯着眼前的景色出了神,脑子里不停地在想,我刚刚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我真的恐惧吗?为什么此刻的我却可以如此平静呢?

关于那一天,我们在之后的日子里反复讨论过很多次。他觉得恐惧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就像《哈利·波特》里卢平教授说过的那句“你恐惧的其实是恐惧本身”。甚至保持恐惧会让我获得安全感,这样就不用再去思考这件事的危险系数了,也不用再去思考用多少勇气来处理这个情况,继续恐惧也是我选择的一种偷懒。

当我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时候,仿佛也找到了淡化恐惧的方法。似乎一切都要回到那只黑色的鸡身上,哦不对,是回到我舅舅所构建的那只黑色的鸡身上。告诉自己,这些恐惧不过是他人向我描述的陷阱而已,仅此而已。

我们相爱以来,我变勇敢了许多。

他总是站在我身边,很自然地跟我说,你不害怕,你很勇敢,你可以处理好这些的等等,用鼓励的口吻来帮我淡化恐惧。这真的很奏效。我的恐惧在很多时刻真的停下来了,不再毫无意义地蔓延。也因此,恐惧得到了一个有效的筛选,到底什么是我真正害怕的,我也逐渐得到了答案。

去年十一月,我们去了云南雨崩徒步。住在上雨崩村的一个民宿里,每天醒来就可以看到缅茨母峰。恰好天气很好,每天早上都有日照金山的美景,我望向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落泪,震撼于大自然的神奇。

离开雨崩村的那天,我们要走一条叫尼龙的路线徒步出村。我们查了一些攻略,都说这条路线非常简单,大部分的路段都是缓缓下坡,耗费不了什么体力。所以我们出发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心理预期,想着说轻轻松松地走出这里就可以坐着车去赶飞机了。结果最后的3公里,路的一侧变成了断崖,我本来专注于脚下,只是隐隐有些害怕,可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心地喊了我一声,叫我往对面看过去,说那里有几只岩羊站在峭壁上相当厉害,我一抬头,一阵眩晕猛地冲上了脑袋,脚下也跟着一软,全世界在我眼中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崩溃地哭了。脚底下的路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窄,仿佛我站在独木桥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我很害怕,可我不敢停下来,捂着嘴巴又不敢哭得太大声,怕自己动作太夸张会一脚踩空跌下去。

他看出了我的异样,在后面紧张地问我怎么了。可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无法张开嘴回答他的问题,我只能哭,而且脚下的步速越来越快,身体似乎想带着我快速走完这段路,可这段路好长,我很快地走,走了很久也没走完。哭着快走的时候,我的心率也飙到很高,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失了序,被恐惧完完全全地笼罩着。后来我试图自救,把手挡在眼睛旁边,假装看不到悬崖,可这时候的自欺欺人也没有太大作用,我极度害怕地走着,感觉过了有一生那么久,才终于走完了这段路。

看我的情绪稳定下来,他轻轻地问我,可以抱抱吗,我虚弱地点了点头。一个拥抱之后,感觉自己缓缓地活过来,眼前的世界终于停止抖动。他说刚刚在我身后喊了我很多次,但我完全没有回应,像中了邪一样,一直大哭着快走,他被吓坏了。可是对我来说,那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听到,仿佛误入了一个黑白晃动的世界,除了自己的心跳,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他抱着我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跟我说没事了没事了。然后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我很勇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勇敢。这一次我也意识到了,我真正的恐惧到底是什么,或者说真正的恐惧是什么样子的,过往那些自己吓自己的时刻在当下显得完全不值一提。

我好像回到了想象中的那个小时候,身后有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鸡一直追着我,我拼命地往前跑,具象的恐惧就在身后,我不敢回头。可万事总会有转机。我听到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轻轻地问我“可以抱抱吗”,我心里突然热热的,好像渐渐地不那么害怕了,步速也可以慢下来,身后的恐惧也在慢慢淡去。

又一次,

爱从正面抱住了我。

节 奏

偶然读到《创作者的一天世界》里写村上春树的写作生活极其规律,他会在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连续工作五六个小时,下午游泳或跑步,听听音乐读读书什么的,然后早早睡去。我一下子就被鼓舞了,当天下午就决定拉着他一起去跑步。

还没起跑时,我就已经有些紧张了。心率一下子升上来,整个人都开始冒汗。起跑位置还刚好面向太阳,我半眯着眼,硬着头皮就跑了起来。刚开始那几步,我有些用力过猛,试图把腿迈开,结果由于热身不充分,蹬得力气很大,但步子迈得太小,根本没蹬出多远。随后我的节奏就乱了,或者说是变得莫名的快,这一步还没走完,下一步就又跟上了,每一口呼吸都还没完成就急着去完成下一口,整个人极其慌乱,最后在心率逼近180的时候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也顺势停下,跟我说我刚刚的节奏太快了,步频太快了。我说,我知道,是我刚刚没控制好。随后我又跑了起来,这一次我试图去证明我是可以控制住节奏的,于是刻意慢了下来。结果五步之后,我又乱了,心率从120立刻飙到150多,哪怕我尽力让腿往远处伸长一些,频率降低一些,可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快起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浮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画面。

以前喜欢某个男孩的时候,我总是怕他察觉不到我的好,于是格外用力地展示我的优点,无论是外貌上的,还是性格上的,我都时不时地表现一下,朋友笑话我如同一只刚刚学会开屏的孔雀,恨不得站到别人脸上开,多多少少有些冒犯。

身边的朋友还围在一起给我支招,有人说要停下来适当断联,也有人说锲而不舍才是爱的真谛,最终有个朋友说,爱是有节奏的,不尊重爱的节奏,那就不可能获得舒适的爱情。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起哄,笑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情圣,然后整个讨论就偏了方向,热热闹闹地扒起了那位朋友的感情史,关于我的情感疑惑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的思绪又猛地抽了回来。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心率,又一次飙到了170,而脚底下的步频迟迟慢不下来,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赶着我一样,我火急火燎地跑着。

好奇怪。我明知道要慢下来,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总是着急。就像长辈总说的那样“慢即是快”,听着容易,实践起来总是不简单。更糟糕的是,我的耳朵变得灼热,甚至开始闷闷地胀痛,我试图放缓呼吸,可这并非易事。

脑子里又闪回了和朋友的一次对话。

就在不久前,我们去上海找朋友玩。她坐在工作室里跟我说,每个人都可以跑步的,只要制订了合理的跑步计划,一定可以慢慢成为跑者。随后开始在纸上给我列表格,每周跑四次,每次跑多少,一共跑几周,短短几分钟,她就帮我做好了接下来八周的计划。拿着那几张纸,看着她激动地讲述,我整个人都不安起来,仿佛不按照这个计划来做,就是错失了一件大事。结果回到北京之后我仍然没有跑,直到今天,看到书中写村上春树的创作方式,我才想起出去跑一跑,怎么想都有点羞愧。

余光瞟到他一直跟在我斜后方,不快不慢地跟着。其实按照他本身的跑步速度,早就超过我跑出去了,可是他怕我放弃,更怕我在这次跑步中又哮喘起来,于是就这么跟着,观察着我的步频,偶尔走到我身边提醒我,慢一点,再放慢一点。

心率达到178的时候,我不得不停了下来。我感觉心脏跳动的声音极大,身体成了一个容器,咚咚的声音从头颅到脚底,反复回传。我大口喘气,恨不得每一口都把肺填满再呼出来,可从他的视角来看,我只是急促地在呼和吸,每一下都完成得半半拉拉的,根本没有将氧气的利用达到最大化。我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无法控制身体的感受很糟糕。他也感觉到我的情绪有些不对,于是提议我们接下来慢慢走,走完这一圈再回家。

之后我们就进入了散步的状态。起初我还是喘得厉害,但随便聊起了什么之后,注意力就挪开了,整个人也松弛了下来。当我不再关注自己呼吸的时候,却是我控制呼吸最好的时候。或许和人生的很多时刻一样,幸福的秘诀就是不去做太多干预吧。

至于跑步时该有的节奏,那肯定不是一天就能掌握的事情,我又何必急于一时呢。算啦,保持人生的节奏,还是先去吃饭吧。

一 次 夜 晚 骑 行

槐花好像开了。

我喜欢在四五月的傍晚出门骑车。骑到一些路段,能闻到槐花的香气,我立刻放松下来。

这个味道总让我想起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天气一暖和我就去操场上跑步。操场东侧种着几棵槐树,一到这个季节就会开花,离近了就能闻见一股浓郁的槐花香。这股香气能陪着我跑完大半圈,等味道差不多散去了,我就又快跑到那几棵槐树前了,每一圈都是这样。所以那段时间也是我少有的喜欢跑步的时期。

可能是普鲁特斯效应的缘故,如今再闻到那股槐花的香气,我仍然会觉得自己只是个20出头的女孩,没有步入婚姻,也没有存在于一段长期的亲密关系当中,恍惚中我会从身体中抽离出来,回到20出头的年纪。

那个时期的我还从没被人好好爱过,所以格外渴望被爱。那个在跑步的我,每一圈下来心里都会默念的鼓励词不是“加油,你可以”,而是“不坚持下来,不会有人爱你”。如今我所拥有的,都是那个时候的我所极度渴望的。当气味把我带回那个时刻,我会觉得很奇特,如同照镜子,而镜子里的我是多年前的我,我试图张口,不知道如何与她对话,她却会回馈给我特殊的能量。

那天我骑到了一段高架路的下面。迎面的风里掺杂着一些槐花的香气,不浓,但足够让我又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耳机里放到一首很喜欢的歌,我跟着轻轻哼起来,更用力地往前蹬,并在脑子里规划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要不要奖励自己去吃一顿部队锅火锅,或者要去哪里玩之类的。起初只是一些琐碎的计划,只与我一人有关的计划,随后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具象的思考,打乱了时间的顺序,我跳跃着想起13岁时喜欢却没得到的一件衣服,和19岁时没敢发出的一条信息。

我甚至开始有强烈心动的感受,不归属于任何人的心动,仿佛是对整个世界的。看向周遭的一草一木都觉得心动,胸腔里有一股汹涌的情感无处安放。此刻我没有猫狗,没有家庭,没有负担,只是一个正在骑车的人。

直到一处红灯,我停了下来。迎面的风逐渐静止,那首歌也结束了,一切又回到了现实。

当我意识到,刚才仿佛进入了平行宇宙的某个通道,成为几分钟久违的自己时,我激动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在那几分钟里,我偶然地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自由的人,脱离于任何关系之外。是诗意的。

你 和 你 们 的 房 间

本来在我的设想中,这本书是没有后记的。但写到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应该抽离出来再给它收个尾,陪大家一起走出这个房间。

我筹备这本书的时候,还是夏天。

当时我们刚好拥有了一辆摩托车,小小的,速度开到70迈以上就会拼命抖动,抖得我俩浑身发麻。我们总是在晚上骑着它出去兜风,骑不快,也骑不远,就围着家附近兜圈儿。通常都是他在前面骑车,而我坐在后座上,轻轻抱着他,然后戴着头盔发呆。耳边的风声太大,我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它变成了一个剧场,有点像《狗镇》那部电影里的样子,仿佛有人在地上用粉笔画线,画出了一个个房间,而后有些记忆片段就零零碎碎地出现了,一起站在大门入口,等着我把它们逐一放置进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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