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咸丰五年(1857年)正月十二,曾国藩离开凶险万丈的九江老营,于十六日抵达江西省城南昌。此时的曾国藩,心情十分复杂。
曾几何时,横扫湖南、湖北的湘军,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成为大清唯一能与太平军相抗衡的劲旅,屡屡蒙受隆恩,叙优奖掖,何等自是、何等惬意?而如今兵损将陨,樯摧楫折,连遭败绩,惶惶乎不知所踪;曾几何时,力挽狂澜、独撑半壁的曾国藩,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被视为大清智勇双全的军事统帅,为圣上所独倚,为朝野所仰望,何等自豪、何等荣光?而如今却屡赴阴曹,死里逃生,凄凄然如丧家之犬。这真是命也时也运也。
曾国藩莅临南昌,没有见到欢迎的人群,没有迎接的官吏,更没有见到自己的同年、时任江西巡抚的陈启迈。曾国藩虽然一时无所适从,但自己心里还是很清楚的,身为败军之将,的确也没有什么脸面示人。曾国藩只能打肿了脸充胖子,把苦水往自己的肚子里咽。他在家书中违心地说,自到南昌后,“官绅相待甚好”,“一切尚为顺平”,但癣疾却大发。
曾国藩的神情很沮丧,很愁苦。纵横捭阖的日子结束了,现在不得不开始寄人篱下的新生活。
兵败如山倒。曾国藩败走九江,其颓势一发而不可收。驻扎在蕲州的太平军趁机渡江向南杀来,接连攻占兴国、通山、崇阳、通城、咸宁等城池,“扰陷殆遍”,其影响直至江西武宁县境,武昌危在旦夕,不得不再次戒严。驻守在武昌城的湖北巡抚陶恩培,心惊胆寒,束手无策,只能向曾国藩“飞书请援”,而曾国藩还没有来得及施以援手,湖北就失守了。
闻之湖北失守,湘军将士无不动容。想不到苦战经年才打下的湖北,说丢就丢了,曾国藩甚觉“可惜可恨”。现在,曾国藩想到的已不是如何去救援湖北,而首先想到的是老家湖南的安全。可是湘军现在远在江西,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都没有条件“回救桑梓”。曾国藩把未能回救湖南的原因告诉了自己的弟弟们。曾国藩说,人数少回去无济于事,回去的人多了,则“口粮无出”;如果全军都回去,可是战船都陷在鄱阳湖内,“又富无人统领,殊不放心”。
没有办法保护桑梓,让曾国藩很是不安,而此时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让曾国藩烦心,弄得他一会儿是“癣疾大发”,一会儿是“火气甚旺”,一会儿又“用心尤甚,夜不能寐”,甚是郁闷。那么曾国藩到底为什么如此烦心而郁郁不得其乐呢?
总的来讲,自曾国藩到南昌后,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就没有遇到过什么顺心的事儿,尤其是湘军内部本不该发生的几件事儿,让曾国藩很上火很纠结,叹曰:“军事愈办愈难,有非一言所能尽者,诸为心照。”B43
首先是一个叫万瑞书的水师哨官就把曾国藩气了个半死。
事情发生在去年腊月二十五那个惊心动魄之夜。太平军趁夜来袭,火烧湘军水师大营,各船纷纷开动逃命。而粮台所雇的那些民船更是“仓皇失措”,水手们“惊逃上岸”,有的全船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守。这个时候,水师右营哨官万瑞书趁火打劫,跑到空船上大肆盗抢。三十日,闻讯后的曾国藩饬令永州知府,一下子就从万瑞书的船上搜出盗抢的白银一千二百多两。让曾国藩怒不可遏的是,就在准备将万瑞书“严讯究办”之时,万瑞书却驾船逃跑了,至于是跑到了武汉,还是逃回了湖南老家,均未可知。这把曾国藩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向咸丰帝请旨,严饬湖南巡抚骆秉章,在水师营内及万瑞书的湘阴原籍进行缉拿,一旦到案,即行正法。而那个奉旨缉拿万瑞书的骆秉章,却不知是为了乡情还是为了与曾国藩作对,竟然“不欲杀之”——偏偏不想将万瑞书就地正法,还非常过分地要向咸丰帝求情,对万瑞书予以“开释”。闻之此事,曾国藩不胜悻然。自打曾国藩退守江西,与骆秉章之间的沟通就不太顺利,在一些问题上意见很难统一,曾国藩不得不承认世事维艰,很难处理。结果,这件事一直拖了六个月之久才办妥。
其次是为湘军将士保奏请功的事。
应该说,曾国藩是一个很会用人的统帅,尤其是在笼络人心、奖掖部属方面,从来没有吝啬过。自去年十月出征以来,曾国藩数次向咸丰帝奏保,经他保奏而屡屡迁升的将士无数,其中最大的已经官至巡抚,成为一方大员,简直跟曾国藩本人的肩膀头一般齐了。及时的“奖叙”,令“军士用命,无坚不摧”,赢得了“极顺”的局面。然而至湘军南下后,局势每况愈下。不仅北岸的黄梅、广济、蕲州等地全部失陷,“复为贼踪往来之地”,就连田家镇等地,也由于水师精锐深陷内湖、老营两次遭袭、湘军败退江西而重新成了太平军的势力范围。这样一来,一连串的失利湮没了从前的辉煌。这就是寻常人看问题的角度和思维定势,既能一俊遮百丑,也会一条鱼腥了一锅汤。曾国藩无奈地慨叹:“前此战功竟成空虚,可愤!或恨!”B44
内心的苦楚只能隐藏在心里。在失败面前,曾国藩还是表现出一个统帅应有的襟怀和气度——我可以承担全部责任,但将士们用生命与鲜血拼来的功劳不能抹杀。他上奏咸丰帝直言:“事机之不顺,调度之失宜,咎在臣等”B45,而湘军将士“血战十余次,伤亡千余人,其劳勋究不可没。”B46
曾国藩分析后认为,假如咸丰帝因湘军作战失利而有功不赏的话,很可能造成消极的后果。比如,现在军营里“贤愚不一”,尤其是那些“诡滑者”,一看到情况不妙,就心怀“退志”;而那些“志朴”可以依靠的人,都是前几次在战斗中“力战受伤之人”。这些人旧伤未愈,一见战局不利就“愈愤极思战”。对于这些军卒,只有不辱没他们“既往之功,乃益作其将来之气”。曾国藩的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但也颇含蓄。事实上,由于战事紧张,曾国藩没有及时给那些立有战功的将士请功保奏,引起了他们的不满,甚至影响到了军心的稳定。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不得不向咸丰帝“开单汇奏,吁恳天恩!俯如所请,以资激劝”B47。
这事儿,说起来一点都不奇怪。没有好处谁会用命?利益是推动事物发展的原动力。古今一理,概莫能外。
注释:
①②③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三日之《岳州水陆官军四获胜仗折》。
④⑥B22B26B30B36B42 《曾国藩全集·年谱》。
⑤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闰七月初九日之《岳州水陆大捷踏平贼营进扎螺山折》。
⑦⑧⑨B10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八月十九日之《谢三品顶戴恩折》。
B11B13B14B15B16B17B18B19B20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八月二十七日之《官军水陆大捷武汉两城同日克复折》。
B12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八月二十二日之《水陆续获胜仗现筹进兵折》。
B21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四年九月十三日谕诸弟。
B23B24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十月初七日之《谢兵部侍郎衔恩折》。
B25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之谕诸弟。
B27B28B29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九月二十七日之《缕陈鄂省前任督抚优劣折》。
B31B32B33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十月初七日之《陆军踏破半壁山贼营水师续获大胜折》。
B34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十月初七日之《谢兵部侍郎衔恩折》。
B35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四年十一月初七日之谕诸弟。
B37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五年正月初二日之谕诸弟。
B38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之《浔城逆党两次扑营均经击败折》。
B39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四年十二月三十日之《水师三次获胜两次败挫折》。
B40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五年正月初五日之《陆军剿小池口贼并陈近日军情折》。
B41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五年正月初八日之《大风击坏战船并陈近日剿办情形折》。
B43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之谕诸弟。
B44B45B46B47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五年正月二十七日之《遵旨保奖折》。
8 死生由命
既然翻了脸,还管他是谁?
老同年既然不给面子,那就只能“重参”。
太平军起事,风起云涌,锐不可当,很快就横扫了大清东南半壁。就在大清国大厦将倾,危如累卵的紧要关口,在籍侍郎曾国藩横空出世,率领一干湘乡子弟异军突起,不但打破了太平军战无不胜的神话,而且收复了湖北、湖南,扭转了东南半壁的危局。这不仅让那些正规的八旗兵、绿营兵颜面无存,就连那些地方督抚大员也赧颜汗下,威风扫地。江西的最高行政长官、巡抚陈启迈就是这其中一员。
陈启迈与曾国藩既有同乡之亲,又有同年、同翰林之谊。可对这位与自己“三同”的地方大员,曾国藩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因为陈启迈压根就不待见曾国藩,或者说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曾国藩与陈启迈之间的嫌隙得从清咸丰四年(1854年)八月说起。
那时,曾国藩正率领湘军连克武昌、汉阳等重镇,向太平军发起大规模反攻。湘军的仗自然是越打越大,战线也越拉越长,因而在后勤保障方面就难免不出现问题,尤其是饷银供给严重不足,经常是朝不保夕,难以为继。为解饷银困局,曾国藩只好向咸丰帝求援。咸丰帝也不含糊,立即下旨,饬令江西、广东、四川三省“解饷协济”,三省倒是奉旨行事,但却屡出差错,落实不到实处。先是由江西、广东等地解来的饷银,让湖南巡抚骆秉章给“另款抵扣”了,而由四川解来到四万两银子,被荆州将军官文给截留了。九月的饷银迟迟不到,而十月份的饷银则“尚属无着”。在曾国藩“焦急难名”之时,只好再次上奏咸丰帝,向江西伸手。曾国藩也不是拣软柿子捏,从江西解饷还是有一定理由的。一来江西“物力较丰”,有一定的物质基础;二来相距较近,没有交通方面的困难;三来湘军一旦“下至九江、湖口一带”,则江西的防御问题“即可稍驰”,对江西大有裨益。曾国藩敦请咸丰帝“飞饬江西巡抚”,不管什么钱,先解来八万两“以济急用”再说。
看似急如星火的大事,江西巡抚陈启迈却压根就没理曾国藩的那个茬儿,而且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从来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弄得曾国藩只好直接找咸丰帝询问,江西那八万两饷银“未知能应时解到否”?
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曾国藩对即将面临的环境并不乐观,在还没进南昌城之前,早就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果然,陈启迈对这位来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老同乡、老同年没客气,基本没给什么情面。在他的影响下,江西官绅也上行下效,毫不客气地给曾国藩和他的湘军一个又一个的眼罩戴。身为败军之将,又“客寄虚悬”,寄人篱下,总不能啥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曾国藩咬咬牙忍了。所以,那一个时期,曾国藩在家书中提到比较多的就是“忍气”二字。
陈启迈不是一个心眼很宽敞的人,眼光比较短浅,很看重自己手里那点儿权力,对曾国藩这位“客寄”在自己屋檐下的兵部侍郎没有什么好看法,更心怀芥蒂。
在陈启迈看来,曾国藩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钦差水分很大,但他依仗着自己的军功,常常狗仗人势,超越权限,屡屡干涉内政、诟病江西。对曾国藩的一些做法,陈启迈很是悻悻。比如,曾国藩初到九江之时,两次血战太平军而“未能大挫其锋”,原因是太平军遍布两岸,而且水陆相互依偎策应,拼死进行抵抗。反观湘军一方,则水师与陆军隔离,“孤悬大江,介处贼营之中”,夜夜受到太平军的骚扰,不得安宁。加之连日雨雪交加,水师停泊在江中,“则为风波所撼;泊岸边,则为陆贼所扑”,因而弄得水师疲惫不堪,颇为劳苦。在这样的情况下,曾国藩不说太平军顽强和湘军无能,而是对江西颇有微词。曾国藩上奏咸丰帝,说江西水师“本可以藉以协助臣君”,但为什么没有“协助”呢?原因是在太平军水陆合击之下,江西四十多艘战船全部被掳,旗帜和炮械一样没剩。太平军有了从江西抢来的这些战船、装备和在安徽新打造的三十艘战船,进攻更加频繁,士气越发高涨。加之占据险关要隘,不仅可以“内窥江西”,而且“外拒我军”,湘军根本就没有取胜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湘军即使与江西相隔咫尺,也没有办法相通。江西的水师非但帮不上湘军,却使太平军如虎添翼,使太平军“愈剿愈多,愈击愈悍”。可见,身为江西最高行政主管的陈启迈其罪之大矣。
这是发生在清咸丰四年(1854年)十一月份的事儿。
接到曾国藩的奏折后,咸丰帝立即饬令湖北、江西两省派兵参加“会剿”。命令湖广总督杨霈派桂明留驻黄州,魁玉、杨昌泗随同“剿贼”;蕲州以下,命杨霈“自驻黄梅、广济之间”;调江西臬司恽宸光、总兵赵如胜“驻军九江境上”。上述这些地方大员、军队,统由曾国藩调度指挥。曾国藩节制了陈启迈、恽宸光、赵如胜还不算,对他们的表现还是很不满意,继续向咸丰帝告状。说塔齐布渡江北上以后,南岸官军即不能得手,原因“是江西陆路兵勇殊不足恃”,迫使塔齐布还得“渡回南岸”。咸丰帝一听就火了,质问:“倘南北两岸专恃一塔齐布奔驰追剿,则湖北、江西两省官兵,岂不成虚设耶?”①直接就把板子打到了陈启迈的屁股上。
尤其令陈启迈怒不可遏的,是曾国藩一面在咸丰帝面前告陈启迈的刁状,另一方面还通过咸丰帝向江西要枪要炮要饷银。更可恨的就数咸丰帝,曾国藩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对曾国藩简直就是有求必应,一一“允准”,这让陈启迈怒火中烧,而敢怒又不敢言。
有仇不报非君子。现在,曾国藩终因兵败而退守江西,进入了陈启迈的势力范围,使他终于等来了泄私愤的机会。由此,陈启迈心存得意,时不时地给曾国藩小鞋穿,迫使曾国藩在他的矮檐下低头。比如,在饷银的问题上,陈启迈就坚决地封住了曾国藩的嘴,即使是为了保卫江西也处处刁难,“饷尤掣肘”。再如,在奉旨为湘军筹备炮位的问题上也是故意为难曾国藩——炮是筹备好了,你自己出船来运吧。弄得咸丰帝都看不下眼去。
随着矛盾的不断加深,两位同乡、同年、同僚最终撕破了脸皮。积聚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清咸丰四年(1854年)四月发生了一起讼案。当时,塔齐布在湘潭大胜太平军,溃散的太平军残部退入江西境内。很快,萍乡、万载等县先后失守。万载县知县李峼贪生怕死,竟然不顾一城百姓的死活而独自弃城逃命。乡民彭才三害怕遭到太平军的劫掠,主动送粮送马以图自保。太平军过境后,当地的举人彭寿颐倡导组织团练,把六个区合为一个团,刊刻了条规呈报李峼批准。彭才三对彭寿颐倡办团练一事大唱反调,说什么“馈贼可以免祸,谓团练反以杵贼”,主张对太平军采取怀柔政策,放弃抵抗。而他自己不仅坚决不参加团练,而且拒绝捐赀。由于彭才三不起好作用,最后把团局给搅散了。搅散了团局还不算,彭才三还贿赂李峼,诬告彭寿颐“一家豺狼,恐酿逆案”。李峼拿人家手短,便袒护彭才三,“蒙混通禀”。血性的彭寿颐没有想到,自己因为刚正不阿而“遭诬”,因为倡办团练而“获咎”。于是,愤怒的彭寿颐便向各个衙门举报李峼弃城而逃和彭才三“馈贼阻团”等罪行。袁州知府绍德深同情彭寿颐,认为彭才三的所作所为是完全错误的,并严厉地申饬了李峼。案子最终上报到陈启迈的手里。陈启迈“批词含糊,不剖是非”,一拖就是半年,“案悬未结”。曾国藩到江西后,彭寿颐登门告状。开始的时候,曾国藩以“军务重大”,没有时间去管“词讼”为由,没有接见彭寿颐,但彭寿颐所刊的那些“条理精密,切实可行”的团练章程却引起了曾国藩的注意。传来彭寿颐一看,曾国藩大喜,认为此人“才识卓越,慷慨有杀贼之心”,便心生爱才之意,有意留用。为此,曾国藩先后两次亲自找到陈启迈商量,说彭寿颐是一个可用之才,他的案子无关紧要,自己想把他带到军营里效用。陈启迈“坚僻不悟”,根本没理曾国藩的茬儿,不仅不为彭寿颐“伸理冤屈”,反而固执地认为他办理团练是错误的。更有甚者,不仅认为彭寿颐办理团练是错误的,还要撤销李峼“弃城逃走之案”,而治彭寿颐“以诬告之罪”。陈启迈大耍地方大员的权威,不仅固执己见,卷了曾国藩的面子,还将彭寿颐收监,让恽宸光严刑逼供。陈启迈“颠倒黑白,令人发指”的行径,令曾国藩“反复思之,而不能平也”。从此,曾国藩与陈启迈的沟通更加困难,两个人之间“尤多龃龉”。彭寿颐这件事,也成为曾国藩与陈启迈之间矛盾爆发的一个导火索。
陈启迈一桩桩一件件的恶行,终于让曾国藩忍无可忍。清咸丰五年(1855年)六月十二日,曾国藩上奏咸丰帝,严参陈启迈。观曾国藩这道《奏参江西巡抚陈启迈折》,无一字不义愤,无一句不痛斥。开篇就直陈陈启迈“劣迹较多,恐误大局”②。
曾国藩道,现在江南数省,太平军的势力成蔓延之势,全依仗着那些督抚大员“庶几维持补救,转危为安”。然而到江西几个月以来,仔细观察陈启迈“居心行事”,并“证以舆论,实恐其贻误江省,并误全局”③。
曾国藩列举了陈启迈种种劣迹。
一是庇佑逃将废员。赵如胜原是被发配新疆的革职总兵,被陈启迈留用后统带一支战船百艘、水勇四千、大小炮位七百余尊的部队。就是这个赵如胜,还没与太平军接仗,只是听说太平军要来,便“首先逃奔”。在赵如胜的率先垂范之下,该部顿作鸟兽散,战船、装备皆为太平军掳获。那么太平军一共来了多少人马呢?仅有区区九十人而已。“闻风先逃,殊可痛憾”,而陈启迈则瞪着眼睛说瞎话,谎奏“赵如胜奋不顾身,力战终日”,“含糊欺饰,罔恤人言”。派赵如胜防堵饶州,一个月内就“败逃三次”,对饶州失陷负有责任。但陈启迈皆“含混入奏”,不仅没有治赵如胜的罪,就连原定发配新疆的罪名也不提了。陈启迈对赵如胜“始终怙非袒庇,置赏罚纲纪于不问”,而袒护废员吴锡光的行为更是着人愤恨。
吴锡光是一名被革职的守备,原本被弹劾后应“奉旨正法之员”。吴锡光拜到陈启迈门下“吁求救全”。陈启迈便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故意颠倒留用与正法的时间,不仅保全了吴锡光的性命,而且“多方徇庇,虚报虞功。既请开脱罪名,又奏保屡次超生,又奏请赏给勇号”。要说起来,吴锡光并非一无是处,曾国藩承认此人“气质强悍,驾驭而用之,尚不失为偏裨能战之才”。但他“贪婪好淫,纵兵扰民,在南康时,军中妇女至百余之多;过舍时,将市肆抢掠一空,实为远近绅民所共恶”。吴锡光残忍成性,不惜唆使部下残杀其他兵勇,用其他犯案兵勇替代手下的犯罪兵勇,“缚而杀之”。就是对这样一个人,这样的恶行,陈启迈“一力袒庇,颠倒是非”,“既不奏闻,又不惩办”。更可恨的是,在饶州之战中吴锡光仅“杀贼数十人”且“此绅庶所共见、共闻”。而陈启迈则替吴锡光虚报战功,谎称“克复饶州,杀贼三千,焚船百余”,使吴锡光等得以超生。义宁州失陷,主要系当地土匪所为,而吴锡光“骄矜散漫,仓促败亡”。陈启迈则谎奏其“鏖战竟日,杀贼千余”等。曾国藩说:“自军兴以来,各路奏报,饬胜讳败,多有不实不尽之处……然未有如陈启迈之奏报军情,几无一字之不虚者。”曾国藩惊呼:“兹风不改,则九重之上,竟不得知外间之虚实安危,此尤可虑之大者也。”
二是处处给湘军找麻烦。湘军败退江西以后,对从根本上扭转战局的确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这让曾国藩感到“惭愧无补”,但对江西而言就不是这样,用曾国藩的话说是“于江西则不为无功”。为保江西无虞,曾国藩命塔齐布所部扎营在九江,堵防着太平军在陆路上的主力;曾国藩自己驻扎在南康,堵防来自长江上的太平军水师;罗泽南则驻防饶州,确保东路安全。曾国藩不禁发问:“此军何负于江西?”可即便这样,从陈启迈的嘴里仍旧难说出一个“好”字,仍旧不买曾国藩的账,照样“多方掣肘,动以不肯给饷为词”。那么,是不是曾国藩所部支出太多,江西藩库没有能力承担了呢?曾国藩算了一笔账,并上奏咸丰帝道:“臣军前后所支者,用侍郎黄赞汤炮船捐输银四十万两,奏准漕折银数数万,皆臣军本分应得之饷,并非多支藩库银两。”可话说回来了,就是把江西的钱都花了,那也是国家的钱、皇上的钱,也绝对不是你陈启迈私有财产啊?有什么理由“迭次信函,皆云不肯给饷”?曾国藩向咸丰帝诉苦道:“臣既恐无饷而兵溃,又恐不和而误事,不得不委屈顺众。”
三是朝令夕改,反复无常。清咸丰五年(1855年)四月二十七日,罗泽南部攻克广信府,实现了曾国藩“扼浙之吭嗌”的计划,在长江南岸东路争取了先手。按照曾国藩的设想,准备调罗泽南乘胜折回饶州都昌,与水师会合,联手攻取湖口。而陈启迈则没有曾国藩“三省全局”的大局观念,往往置全局于不顾,仅仅就考虑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利益,处处跟曾国藩唱反调。一会儿调罗泽南去守景德镇,一会儿又调罗泽南回防南昌。出于维护团结的目的,对陈启迈的抽风行为,曾国藩“均已曲从之矣”。可陈启迈并没有感觉,仍然恣意妄为。就在罗泽南刚刚回防南昌之际,陈启迈马上调罗泽南去助剿义宁,曾国藩回函表示同意。罗泽南刚刚起身,陈启迈突然致函曾国藩,要调罗泽南前往湖口,曾国藩又复函答应了。可陈启迈再次致函曾国藩“忽有仍调义宁之信”。这一下,始终也没有个准主意的陈启迈,把曾国藩的全盘计划彻底打乱了。曾国藩气愤地上奏道:“朝令夕改,反复无常,虽欲迁就曲从而有所不能。”
这还没完。陈启迈不仅在调兵方面反复无常,在重建水师问题上同样说了不算,算了不说。
清咸丰五年(1855年)二月,曾国藩与陈启迈商量江西重建水师的问题,计划改造十余艘旧船,招募千名水勇,目的是“以固本省鄱湖之门户,以作楚军后路之声援”。这个想法,与陈启迈正月间给皇上的上奏内容基本上是一致的,陈启迈对与曾国藩共同商议的结果也“深以为然”,并同曾国藩一起会衔“札委”南河候补知府刘于淳“董理其事”。接到札委后,刘于淳便立即行动。就在刘于淳“业已兴工造办”之时,突然接到陈启迈的命令,说什么江西本省没有必要设立水师,马上停止造船。面对陈启迈的这一决定,曾国藩没有说什么,而是“顺而从之矣”,乃令札刘于淳另设船厂,供己之用。就在这时,刘于淳忽然接到陈启迈命令,要取走厂内的船只交给吴锡光新募的水军使用,同时命令刘于淳再建造十五艘船,刘于淳一一照办。等船造好了,陈启迈却批饬:“不复需用。”陈启迈的出尔反尔,把刘于淳彻底弄傻了。曾国藩怒奏曰:“倏要船,倏不要船;倏立水军,倏不立水军。无三日不改之号令,无前后相符之咨札。不特臣办军务,难与共事;即为属员者,亦纷然无所适从。”
四是是非不分。湖南的平江、江西的义宁州是两个办团练较有成效的州县,不仅在抵抗太平军方面甚是得力,而且在捐资纳款方面也从不含糊。清咸丰四年,义宁州在与太平军的激战中屡获胜仗,且“捐款甚钜”。可是在事后陈启迈的保奏中却出现了咄咄怪事:出力的人没有得到奏保,捐资的人也没有得到奏保,所保的都是“各署官亲幕友”。陈启迈的不公激起了民愤,义宁州的绅民怨声载道,在南昌城的街头巷尾贴满的大字报,言称因为保举不公,所以要解散团练。如果太平军再来,断不会捐钱、堵防。面对民怨,陈启迈“不知悛悔,悍然罔顾”。不久,太平军再取义宁,守军抵挡不住,请求陈启迈派兵增援,陈启迈没有理那个茬儿。结果,在困守二十天后,义宁州失陷。因为宿仇,太平军一次就杀了义宁练勇数万人。面对惨状,“百姓皆齿于巡抚保举不公,致团练散而罹此惨祸也”。
此外,曾国藩还列举了陈启迈颠倒黑白、包庇恶人、陷害无辜等劣迹。
曾国藩在奏折的最后说:“臣与陈启迈同乡、同年、同翰林,向无嫌隙。在京师时,见共供职勤慎;自共事数月,观其颠倒错谬,迥改平日之常度。以致军务纷乱,物论沸腾,实非微臣意料之所及。”④
咸丰帝读完曾国藩的奏折后吃惊非浅。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国家岌岌可危之际,身为地方大员的陈启迈竟然如此昏聩,劣迹斑斑,拿大清的江山当儿戏,这还了得?当即下旨,将陈启迈革职查办。可怜年近知天命的陈启迈,用大半生的心血好不容易才熬来的巡抚高位,就这样被曾国藩一纸奏折给断送了。现在,陈启迈是欲说无门,欲哭无泪,想买后悔药都没地方去买了。
孤家寡人
得力大将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一个仰天长叹的曾国藩。
曾国藩及其湘军退守江西后,虽咬牙坚持,困兽犹斗,但胜败参差,始终也不能从根本上扭转军事上的被动局面。清咸丰五年(1855年)四月初八日,太平军分成几股打进江西境内,攻陷了义州,南昌城闻讯赶紧戒严。义州失守,受到关联的不仅仅是一个南昌,就连湖南“亦有东顾之忧”。因为义州与湖南平江、浏阳近在咫尺,太平军有从“此路窥伺长沙”之想。
曾国藩对局势看得很清楚,如果不能迅速消除义州这个心腹之患,那么三面受敌的湖南就“万难支持”了。虽然调罗泽南急赴义州进剿,但能不能“急急克复”,“以绝两省腹心之患”,曾国藩的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只能慨叹:“大乱之弭,岂尽由人力,亦苍苍者有以主之耳!”⑤
形势不容乐观,曾国藩不能不有所作为。清咸丰五年(1855年)六月十三日,曾国藩派水师出击徐家埠,并委派知县李锟带领陆勇协同作战,烧毁太平军战船八十余艘,获得小胜。水师本欲乘胜拿下卡壩、梅家洲,却出师不利,以伤亡数十人的代价黯然收场。与此同时,塔齐布的陆营倒是比较顺利,在新坝击溃太平军,获得胜利。
就在曾国藩于江西苦苦挣扎之时,湖北局势骤然恶化。湖广总督杨霈兵败德安府,逃奔襄阳。咸丰帝一怒之下,将杨霈革了职。
对于杨霈的结局,曾国藩颇不以为然,因为他早就看出杨霈难得善终。不用说别的,就看杨霈手下的那些鄂勇一触即溃、趁乱抢劫粮台的恶行,就知道他必败无疑。《曾国藩年谱》就记曰:“鄂军在德安者屡败不振。”曾国藩甚至曾直接上奏咸丰帝说:“湖北兵勇不可复用。”
罗泽南没有辜负曾国藩的期望,先后击败梁口、乾坑、鳌岭、鸡鸣山等地的太平军,于同月十六日收复义州;萧捷三率水师击败太平军于鞋山;李元度破太平军于徐家埠,形势出现转机。
六月二十七日,湖南提督塔齐布赶到青山大营,与曾国藩会晤,共商“破贼”大计。两个人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未谋面了。生逢乱世,凶险难测,好友之间更多的只能是彼此的惦念,能够见上一面实属不易,不免感慨良多,有许多心里话要说。但身为将帅,曾国藩与塔齐布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两个人感叹叙情,而是把注意力专注于眼下的战事。可一谈到战事不顺,就不能不使两个人感到窝心,曾国藩曾言:“言及顿兵江境,劳师靡饷,上负主恩,下失民望,两人惭愤交集,哽咽难言。”⑥
对湘军来说,眼下最大的一个障碍就是浔城。因为太平军飘忽不定,驻守浔城的太平军忽多忽少,如果让塔齐布“分剿他处,则恐大营单薄,反为逆贼所乘;若令聚一处,则五千之众,久无成功,日对坚城,徒深胶着”⑦。而问题是,如果湖口的水师没有陆军的掩护,彼此“俱不可能得手”。奉命出击义宁的罗泽南能不能及时返回湖口还是一个未知数,这迫使曾国藩和塔齐布“不得不思所变计,以求有济于大局”⑧。
在纠结于浔城未破,而“顿兵已久,愤恨同深”的时候,曾国藩提出自己的想法,认为现在“宜移师东渡,会剿湖口,扫荡东流建德一带,长驱直下,期与下游芜湖之师会合”⑨。
塔齐布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意思仍然坚持要打下浔城。他觉得自六月以来,湘军“攻城之具,增置完备,七月以内,即行大举攻剿,誓当力破此城,以雪积愤”⑩。如果拿不下浔城,七月底再移师东渡也不晚。
曾国藩采纳了塔齐布的意见。两个人还议定,曾国藩派三千平江勇攻打湖口,约定在七月十五以后,“两城同攻,水陆并进”,一举拿下如鲠在喉的浔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刚刚还在青山大营与曾国藩“会商攻剿之策”的塔齐布,竟然于七月十八日突然“卒于军”中。
九江陆营专弁飞报曾国藩说,七月十八日辰时,塔齐布命令部队出营,向浔城发起攻击。可塔齐布人还没等出营,“陡患气脱之症,昏迷不醒”,竟然在两个时辰之后辞世了。
闻此噩耗,犹如一记晴空霹雳,使曾国藩“不胜悲愣”。
失去这员不可暂离须臾的股肱悍将,曾国藩悲痛欲绝自不待言,还于次日急赴九江,亲自料理塔齐布的丧事,并安抚营众。
塔齐布之死,令曾国藩仰天长叹,无限痛惜地奏报咸丰帝说,塔齐布身殁,“不独臣军失此名将,大损声威;即东南众望所摧,亦均恃为长城之倚”B11,并高度肯定塔齐布的功绩。
曾国藩说,塔齐布每次作战均一马当先,而命令兵勇跟随在他的后面,“不令出己之前”。如果别的营盘出现了危机,塔齐布就会毫不犹豫地“跃马驰往救援”。每次临战,塔齐布都会在不让其他将士知晓的情况下,单人独骑“相度战地,及察看贼营情形”。塔齐布曾屡次被太平军“狙伺追逼”而身陷险境,但塔齐布均能以弥天大勇,“从容御之”。曾国藩曾“迭次劝阻”塔齐布,身为主将,不应该这样不顾个人安危,屡次赴险。其他的将士也天天“谏止”。而塔齐布“气吞凶逆,不为怯惧”。就连曾国藩也不得不慨叹,塔齐布“屡濒危险”而“得免于难”,是因为“常有奇缘”,有老天庇佑。
曾国藩举出了几个塔齐布深陷危境而终能化险为夷的例子。比如湘潭之战,塔齐布遭到太平军的围攻,他竟然“纵马越墙得脱”;在崇阳、黄梅战役中,塔齐布虽然两次负伤,但“均以麾下易马扶去得脱”;小池口之战,大批的太平军甚至抓住了塔齐布的马尾巴,塔齐布临危不惧,“挥刀砍之”,“卒能纵横冲突,转败为功”,就连太平军众将士都“惊以为神”。上述这些令别人听来胆寒的经历,在塔齐布那里却像是家常便饭,往往“雍容恬退”。
曾国藩认为塔齐布不仅作战神勇无敌,而且“宅心仁厚”,爱兵如子。比如,他把自己所得的薪水银两,全部拿去犒赏了士卒;经常与兵勇们“絮语家事”,“亲如父子”。塔齐布不但对自己的兵勇爱护有加,就是对失去战斗能力的敌军也仁慈相待。在洪山之战中,大批的太平军被围逼溺水,其中有很多士卒是未成年的孩子。塔齐布一见不由大哭。遂命令“不杀幼孩”,并救起数百人,全部发给盘缠遣回原籍。
塔齐布以治军严明著称,尤其是不允许兵勇“骚扰民间”。如果谁要敢违反,“秋毫必罚”。塔齐布的所作所为,堪称湘军的典范。
塔齐布之死,不独使曾国藩心肺痛彻,而且“军士、百姓,同声悲泣”,“远近官绅,并深惊悼”。
曾国藩请求咸丰帝“交部从优议叙”塔齐布,并“吁恳天恩”,准予在塔齐布“为功甚钜”的湖南长沙建立专祠,“以慰忠魂,而洽民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曾国藩因失去塔齐布而久久不能自持,料理善后之时,同月二十四日再传噩耗:水师营官游击衔、湖南都司萧捷三阵亡。萧捷三就是突入湖口而被困在鄱阳湖的那位“忠份内蕴”的骁将。曾国藩又急忙赶回青山水师大营,安抚那里的水师。
这是一个阴霾重重、祸不单行的七月。连失塔齐布、萧捷三两员悍将,使曾国藩痛心疾首,深陷愁苦而难以自拔。然而战局胶着,胜负难料,所以又不能不强打精神勉力支撑。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压力,令曾国藩疲于奔命,心力交瘁。
但让曾国藩稍感心安的是,在罗泽南等诸将的努力下,江西的局势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先是罗泽南于七月十五、十六日“迭次大胜”、克复义宁。义宁“居万山之中形势险阻”,且“地连湖北湖南”,“一隅不靖,三省戒严”。所以,罗泽南拿下义宁,关系到“数省大局”,曾国藩认为罗泽南“为功甚伟”。接着,湘军水陆大军协同作战,兵发湖口,亦“累获胜仗”,“已和县城,湖内贼船焚烧将尽”。
然而,江西的局面,并没有因湘军获得几次小规模的胜利而发生根本性的转变,与太平军的拼杀始终陷于胶着状态。被困江西、“无能补益全局”的曾国藩,殚精竭虑,“用心尤甚”,苦思破局之策,其他众将也在积极思考,渴望打破眼下的僵局。其中,湘军大将罗泽南就是一位典型代表。罗泽南上书曾国藩,阐述自己的观点。
罗泽南认为,影响东南大势的关键在于武昌,能够得到武昌,就可以控制江西、安徽,尤其是江西也就有了“屏蔽”。
如果像目前这样继续株守江西,“如坐瓮中”,虽然每天与太平军殊死拼杀,但“无益大局”。请求率部由义宁起兵,进攻崇阳、通城,从而“进援武昌”,“引军东下,以取建瓴之势”。而后,内湖的水师与外江“声息可通,进攻九江,始有把握”。现在,只要留下周凤山一支部队驻守江西“以缀贼势”,必须等到克复武昌之时,大军才能“全注九江”,到那个时候,“东南大局乃有转机”。
罗泽南讲得头头是道,曾国藩“深韪其言”——非常认可他的意见。
湘军兵发湖口,再次试图攻取太平军“坚拒”的下钟山营垒,但没有取得预期效果。水师也在攻击梅家洲时惨遭大败。这令曾国藩和湘军很郁闷。
兵机不顺,罗泽南坐不住了。
七月二十九日,罗泽南单人独骑,驱程六百余里至南康大营,当面向曾国藩进言,指出目前战事的利弊,继续阐述自己的破局之策。
其实,在江西的太平军势力并不大,仅仅就坚守在九江、湖口两城和梅家洲、下钟山两座营垒。然而,由于这些城池、营垒“坚踞不可攻”,所以湘军久攻不下,被迟滞在江西而不能自拔。
罗泽南强调,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驻扎在湖口的水陆大军“但当坚守”,不应该屡次主动发动攻击,以“顿兵损威”,尤其是水师更不应该轻举妄动,“仍当俟江汉上游攻剿有效,以取建瓴之势”。
曾国藩采纳了罗泽南的建议,并从九江大营抽调了一千五百人交给罗泽南,会同罗泽南原有的三千五六百兵勇共计五千兵勇,由义宁开始了“进剿”之路。
罗泽南赶至南康献策之时,正巧刘蓉也在那里。
对局势心知肚明的刘蓉对曾国藩说:“公所赖以转战者,塔、罗两君。今塔公亡,诸将可恃独罗公,又资之远行,脱有缓急,谁堪使者?”B12
刘蓉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曾国藩转战疆场,所依赖的就是塔齐布、罗泽南两位大将。现在塔齐布已经亡故了,就剩下一个罗泽南。如果再放走了罗泽南,一旦有什么变故,还能指望谁呢?
刘蓉的问题,直接触到了曾国藩的软肋。
对于罗泽南的进言,曾国藩与刘蓉的想法基本一致。
早在罗泽南没有克复义宁之前,曾国藩就在家书中说,“如义宁能攻破,恐罗山(泽南)须回湖南保全乡梓,则此间又少一枝劲旅矣”。而眼下的局势,又让曾国藩无法拒绝罗泽南的建议。
曾国藩咬着牙对刘蓉说:“吾固知其然,计东南大局宜如此。今俱困江西无益,此军幸克武昌,天下大势犹可为,吾虽困犹荣。”B13
曾国藩的这番话说得很无奈,支持罗泽南远征,无非就是希望能够改变一下不利的战局,其实也是拿死马当活马医,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刘蓉与郭嵩焘一起与罗泽南话别。
刘蓉对罗泽南说,江西现在三面“距贼”,如果你的部队再走了,江西“必不能支”,你有什么主意?
罗泽南回答道,曾公所率领的水师“幸还能自立”,只能留下曾公一个人在江西,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郭嵩焘说,曾公所考虑的是“有益于天下大局”,他把自己的安危看得轻如鸿毛,他这样做,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罗泽南感慨地说,如果老天爷没有抛弃大清的话,“此老必不死”。
三个人相与叹息而别,既无奈又悲切。
这边刚刚按下了葫芦,那边又起来了瓢。
江西的形势尚未好转,湖南又传来噩讯。太平军大举进攻湖南,致使湖南“四境皆有贼氛”,而且已经攻陷了郴州,“逆焰尤盛”。
湖南巡抚骆秉章急了,急忙奏调罗泽南返湘回剿。
罗泽南业已踏上南征之路。曾国藩希望罗泽南能够旗开得胜,实现“由崇、通以捣武汉”的战略构想。如果顺利的话,从大的方面来讲可以“裨于大局”,而且还可以“保全乡梓”。
曾国藩一想到自己开赴南康已经五个月了,而久久“不能打出湖口,仅能保全江西,无能补益全局”,不禁“胶着难名”。
塔齐布死了,萧捷三亡了,罗泽南走了,现在的江西,就只剩下曾国藩孤家寡人老哥儿一个。“当此乱世,黑白颠倒,办事万难”B14。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曾国藩只好也只能一个人来面对所发生的一切风暴雷霆。
曾国藩的癣疾又犯了,“身无完肤,夜不成寐”,而且越来越严重。
死是最好的选择
面对蜂拥而至的太平军,曾国藩做好了死的准备。
时间并没有因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而放慢脚步。相反,在生生死死的频繁交替中,往往让人觉得日子过得更快、更没有准备。
时间到了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屈指算来,曾国藩率领着他的湘军与太平军的鏖战已经进行了七八个年头了,而且还在继续。太平天国运动仍然如烈火一般,在大清的东南半壁熊熊燃烧,势如燎原。《曾国藩年谱》记曰,截止到清咸丰十年(1860年)底,“东南寇乱方剧,惟秦晋差安,其馀各行省征战之事,纷不可纪”。这说明对于大清国来说,形势依然严峻如昨,难以乐观。是年隆冬盛寒,湘军与太平军双方处于相持阶段,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彼此之间可以松一口气了。除此之外,没有大的变化。
如果说与以往相比,一定要找出些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曾国藩已经年过半百,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越来越差了,他说自己精力日渐衰退,经常就像挺不住似的。然而官职却越来越大,担子越来越重了。此时,曾国藩已经身居两江总督高位,补授钦差大臣,督办整个江南军务,“任职崇高,控驭广远”,成为大清国江南“事权归一”的最高统帅。当年,曾国藩为了争取一个巡抚实职,曾煞费苦心而不可得。而如今,一人竟辖制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浙江军务,掌控着大清东南半壁,地位之高,权势之隆,为大清入关以来第一人,也标志着曾国藩人生进入到了鼎盛时期。然而,“历练已深”、屡经沉浮的曾国藩却没有了当年的盛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似乎看淡了一切。“胸怀豁达,成败生死,不复计较,故不生烦恼耳”B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