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帝劝说曾国藩“不必以避就逸为嫌,致多顾虑”,“惟两江总督责任綦重”,还要供给“剿捻”部队的粮饷,所以要曾国藩速回本任。
尽管同治帝苦口婆心地说,让曾国藩回去当两江总督“与前督军,同为朝廷倚赖”B43,但曾国藩仍然固执地请开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实缺。
曾国藩的磨磨叽叽,到底把同治帝给惹火了,言辞斥责曾国藩“当仰体朝廷之义,为国家分忧,岂可稍涉疑虑,固执己见?著即懔遵前旨,克期回任……”B44
以军起、以军兴、以军隆的一代军事大家曾国藩,在“剿捻”一年有余而无功的情况下,身背毁谤,黯然地离开了战场,从此再与军事无缘,从而也结束了其波澜壮阔、毁誉参半的军事生涯。
这个结局,出乎曾国藩的预料。正如同自己所言“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B45。尽管可能“尽人力之所能为”,但“天事则听之彼苍”——老天爷不帮忙,谁都没有招儿,连曾国藩也概莫能外。
注释:
①B15B24B32B38B43B44 《曾国藩全集·年谱》。
②③④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五年六月十二日之《奏参江西巡抚陈启迈折》。
⑤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五年六月十六日之谕诸弟。
⑥⑦⑧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五年七月初六日之《拟移浔军会剿湖口折》。
⑨B10B11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之《湖南提督塔齐布因病出缺折》。
B12B13《曾国藩全集·事略》。
B14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五年四月初八日谕诸弟。
B16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八年六月十一日之《恭报起程日期折》。
B17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九年正月十一日之《李续宾死事甚烈功绩最多折》。
B18 《曾国藩全集·日记》:清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
B19B20B21B22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谕曾纪泽、曾纪鸿。
B23 《曾国藩全集·日记》:清同治四年五月初六日。
B25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四年五月十三日之《谨陈筹办情形并收回成命折》。
B26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四年闰五月二十一日之《贼众全萃皖境先赴临淮折》。
B27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四年闰五月五月二十四日之谕澄侯、沅甫。
B28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四年七月二十四日之《遵旨覆陈并请中外臣工会议剿捻事宜折》。
B29B30B31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四年九月初一日之《铭军迭胜逼贼东窜现筹布置折》。
B33B34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五年六月十四日之《汇报军情檄调各军防剿折》。
B35B36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五年七月初四日之《任赖股匪回窜东路调兵分剿折》。
B37《曾国藩全集·日记》:清同治五年七月初三日。
B39B40B41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五年十一月十七日之《钦奉谕旨复陈折》。
B42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五年十一月初起日之谕沅甫。
B45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三日之谕沅甫。
9 功成之时最悚惧
曾国藩墨绖出山之时,并没有抱什么奢望,甚至怀有应付之心。原来皇上交给他的任务实在是无甚重要,不过就是帮助地方团练湘勇,维持维持秩序,稳定稳定局面。在曾国藩的心里,最为萦怀的是回家为母守制,尽一个做儿子的孝道和履行封建社会卫道士的德行。然而事务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种不可逆转的形势变化,不仅把曾国藩推进了历史的漩涡,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在经历了一个甲子的浴血奋战之后,现在的曾国藩早已不是京师那位春风得意、文名广闻、遍兼五部侍郎的曾国藩了,他不仅成为独撑大清江南半壁江山、被世人所仰慕尊崇的军事统帅,而且沿着督抚、学士之途,一路登堂入室,封侯拜相,步入了人生的顶峰。其权位之隆,声名之盛,均为清代的第一人。在外人的眼睛里,人们艳羡的是曾国藩的裘马扬扬、威风八面。可是有谁知道,曾国藩居于巅峰之时,也是他平生最悚惧之时。这其中的惊悸、苦楚、纠结、难言是难为人知的。
为人祸而“哀痛不已”
皇上驾崩,挚友辞世,怎一个痛字了得?
自清咸丰十年(1860年)闰三月起,曾国藩命由湘来营效力的曾国荃进驻集贤关,拉开围困安庆的序幕。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六月,围城两年的曾国荃终于向安庆大举发动进攻,一举克复安庆外围菱湖,“毁贼垒十八座……一律踏平,杀贼八千,徽州克复,祁门等处平安”①,锋芒直指安庆。
安庆为金陵的屏障和门户。安庆若失,则金陵必然有虞。
闻之安庆危机,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亲率十万之众驰援,直扑曾国荃背部,希望以此能解安庆之围。陈玉成指挥太平军向曾国荃部连续发起六昼夜的猛攻,均遭到曾国荃的拼死抵抗,没有达到预定目的,不得已偃旗息鼓。
八月初一早上五点多钟,曾国荃所部把地道挖到了安庆城北门下,填上炸药,轰倒了北门城垣,扑进城去,残杀太平军将士两万余人。情急之下,太平军慌不择路,纷纷跳到江内、湖内逃生,却遭到湘军水师的疯狂截杀,没有一个人幸免。至于那些老弱妇女等,也遭到“擒缚”。
此时,驻扎在湘军后濠之外的陈玉成,眼睁睁地看着安庆陷落而无计可施,只能“列队远望,其胆已破,渐渐退去”②。
自清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攻克安庆至今日夺回已逾九载,湘军数次企图夺回这座重镇却屡遭败绩,颜面无存,备受耻辱。而今天一朝克复,令曾国藩欣喜不已。
曾国藩是八月初一掌灯时分接到讯报的,不由仰望苍天,感慨万千。此时,但见天空中“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以为非常祥瑞”③。三个月前的预测,果然应验了,曾国藩喜曰:“国家中兴,庶有冀乎!”④
拿下了安庆,距离攻克金陵的日子不远了。曾国藩心里有底数了。
攻克重镇安庆,朝廷自然少不了奖掖。身为统帅的曾国藩在两江总督、钦差大臣之外,被著赏加太子少保衔。立有破城首功的曾国荃,被赏加布政使衔,以按察使记名,遇缺题奏,并赏穿黄马褂。一时间,哥俩儿集军功、恩宠、荣耀于一身,好不得意。
安庆之战后,湘军犹如天助一般,摧城拔寨,连战连捷,一举“肃清”江西。据《曾国藩年谱》记曰:“凡公部诸军所向皆捷。”尤其是那位被朝廷誉为“智勇兼施”的曾国荃更是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完全处于一种打疯了的状态,其锋头直指太平天国的首都金陵。
就在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取得一连串重大军事胜利、全军上下气焰嚣张之际,一个个的人祸从天而降,不期而至。
先是咸丰帝“龙驭上宾”,正在残喘之中的大清国一时塌了天。
咸丰帝是一个苦命人,从登上龙位那天起就饱经内忧外患,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登基伊始,初登大宝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湖南新宁就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湖南的事儿还没处理利索,太平天国运动又爆发了。自此,一共活了三十年、在位十二年的咸丰帝,就与太平军不离不弃地纠结在了一起。清咸丰二年(1852年),势如洪水的太平军杀出广西,一路凯歌高奏,连克湖南、湖北等州县,再克湖北武昌、江西九江、安徽安庆、江苏南京、扬州等地,并出师北伐,锋芒直指京师,眼看大清国的二百年的基业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为力保祖宗的基业不失,咸丰帝可谓殚精竭虑,寝食不安,无一刻不心急如焚,无一日不“宵旰东南”。
咸丰帝一方面派向荣、琦善等在南京城外孝陵卫和扬州分别建立江南、江北大营,妄图围困金陵和扬州。另一方面,命悍将僧格林沁驻守中原,阻止太平军北进。与此同时,命令各地方汉族官绅团练乡勇,保护乡梓,抗拒太平军。曾国藩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特殊的历史背景下,以团练大臣的身份粉墨登场,开始其军事生涯的。
然而,由于清军昏聩无能,上述筹划大都化为了泡影。在江南,清军苦心经营的江南、江北两座大营屡被太平军破灭,致使围困计划流产。在江北,太平军联合捻军作战,把僧格林沁死死缠在中原而无法脱身,最终战殁沙场。在清军即将全面溃败之际,只有半路出家的曾国藩还算一枝独秀,与太平军苦苦相搏,经年鏖战,总算没有让江南易主。国内烽烟遍地,而外国列强又乘虚而入。英、法侵略军悍然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并于清咸丰八年攻占天津大沽炮台,威胁北京。清廷被迫与英、法、俄、美分别签订《天津条约》。又至上海,与英、法、美分别订立《通商章程善后条约》。之后,侵略军退兵。清咸丰九年,英、法侵略军再次挑起衅端,遭到驻守大沽炮台的清军反击。次年,英、法联军再陷大沽炮台,迫近北京城,逼得咸丰帝不得不逃往热河避难。最后,以英、法、俄三国强盗分别逼迫清廷签订了《北京条约》后才偃旗息鼓,住手罢兵。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七月十六日,咸丰帝在热河行宫驾崩。此时,距离曾国荃克复安庆仅仅相差十几天的光景。
对于曾国藩来说,咸丰帝始终是他心中一个无法言说的痛。正是这个无法言说的痛,让曾国藩踌躇百转,郁积于胸。要说圣眷,仅仅就是在清咸丰二年(1852年),咸丰帝放了曾国藩一任江西乡试正考官,而曾国藩由于母丧,也没能完成那次江西乡试的主持工作。而曾国藩“自己亥之冬入都供职时有馀年,由翰林七迁至侍郎,眷遇甚隆”⑤这些荣幸,都是道光帝赏赐的,跟咸丰帝没有一毛钱关系。要说咸丰帝,除了只知道催命而不讲道理,办事抠搜而不爽利外,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曾国藩刻骨铭心的了。
曾国藩永远都不会忘记,正是这个咸丰帝,把堂堂二品大员曾侍郎放在一个官不官、绅不绅的团练大臣的位置上的,弄得他处处为难,尴尬至极。此外,咸丰帝还乐意瞎指挥,不仅在不明了前方局势的情况下,逼迫曾国藩出兵,有时还直接调动部队、规定部队行动方向。最让曾国藩烦心的就是咸丰帝的吝啬,只要求曾国藩去干这干那,就是不给予实权,使曾国藩常常处于要兵没兵、要饷没饷、要根据地没根据地的被动局面,逼得曾国藩三番五次寻找借口变相逼宫。而咸丰帝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除了用语言忽悠曾国藩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这让曾国藩伤透了心。直到咸丰帝临死的头一年,也就是湘军已掌握东南军事上的主动权后,才授予曾国藩以督抚实职。但不管怎么说,咸丰帝最终还是把曾国藩擢拔到了一品大员的行列,总算没有让曾国藩白忙活一场。
接到咸丰帝的死讯后,曾国藩“恸哭失声”。《曾国藩年谱》记曰,曾国藩如此举动,源于“自以十馀年来,受上知遇,值四方多难,圣心无日不在忧勤惕厉之中。现值安庆克复,军务方有转机,不及以捷报博玉几末命之欢,尤为感恸无已”。表面上看,曾国藩所说的全是恭维咸丰帝的话,而字里行间无不隐喻着对自己多舛命运的慨叹。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作为封疆大吏的曾国藩自然要关心国事,关心大清的前途与未来。
在接到咸丰帝“龙驭上宾”当天的日记中,曾国藩对皇上驾崩感到“天崩地坼,攀号莫及”的同时,更为国家处于“多难之秋”而“四海无主”表示忧虑,尤其是一想到“新主(同治)年仅六岁”,而国家正处于“敌国外患,纷至迭乘”之际,曾国藩实在是难以表示乐观。同时,也对在位仅十二年的咸丰帝“无日不在忧危之中”,而如今“安庆克复,大局似有转机”,为咸丰帝“竟不及闻此捷报,郁悒终古”而感到痛惜。
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八月十八日,朝廷颁发哀诏,举国悼念咸丰皇帝。身在前线的曾国藩,也在安庆城内率领文武员弁身穿丧服“哭临三日”,而且每天哭三次,表现得中规中矩,甚合礼法。
如果说咸丰帝驾崩塌了大清国的天,那么胡林翼之死,则是塌了曾国藩的天。
此事发生在咸丰帝晏驾仅仅一个多月后,湖北巡抚、黔军统帅、曾国藩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同盟者胡林翼,于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八月二十六日在武昌辞世,终年五十岁。
“……可痛之极!从此共事之人,无极合心者矣。”⑥胡林翼之于曾国藩的重要性,从曾国藩的这个反应和评价中可窥一斑。
胡林翼是湖南益阳人,生于清嘉庆十七年,即公元1812年。胡林翼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其父胡达源是清嘉庆二十四年一甲第三名进士,官至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在胡林翼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授以性理诸书”,对他进行传统文化教育。年轻时的胡林翼“负才不羁”,“习闻绪论,有经世志”。清道光十六年(1836年),比曾国藩小一岁的胡林翼中进士,而此时的曾国藩却在当年的恩科会试中第二次落榜,陷入不第的懊丧之中。
胡林翼中进士、点翰林、选庶吉士、授编修,一路顺风顺水,仕途颇为看好。然而,在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也就是胡林翼进入官场的第四年,在担任江南副主考官时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对“正主考官文庆携举人熊少牧入闱”一事失察,被降一级使用。不久,父亲胡达源逝世,胡林翼回家丁忧。在“服阙”期间,胡林翼出资为自己捐了一个功名,使自己由从七品的翰林一跃而成为从四品的知府。
胡林翼并非曾国藩的嫡系。若论军事生涯,胡林翼还早于曾国藩好几年。道光三十年(1850年),在胡林翼署贵州安顺、镇远知府时,就运用“明戚继光法练勇士”,用以镇压地方民众的起义,“以功赐花翎”,擢升道员,得到总督吴文镕、巡抚乔用迁的赏识,“并荐堪大用”。清咸丰元年(1851年),胡林翼补任黎平知府,大搞保甲团练,“严扼要隘,储谷备城守”,尽管“地临湘、桂”,但“匪戢而民安”。在贵州的那几年,胡林翼无疑成为那里的消防队员,哪里有问题就被派到哪里灭火。胡林翼也真不含糊,工作效率、质量均属上乘,往往是一击即中,手到病除,一时间声名远播,成为当时一个很有些影响的人物。这样的人才,小小的黎平、小小的贵州显然是难以留住的。果然,清咸丰三年(1853年),胡林翼便奉旨走出了贵州的群山峻岭,率领他的黔勇赴湖北作战,同时也正式开始了他短暂而辉煌的军事生涯。
曾国藩与胡林翼并肩作战始于清咸丰三年(1853年)八月。
当时,吴文镕由黔入鄂,在出任湖广总督后,马上奏调能员胡林翼至湖北差遣,得到恩准。清咸丰四年(1854年)正月下旬,当胡林翼率领六百黔勇赶至湖北金口时,太平军大败清军于黄州,吴文镕也在作战中阵亡,胡林翼不仅失去了政治上的依靠,而且还“坐困于金口洪山一带,劳身焦思。不特无兵无饷,亦无官无幕。自两司以至州县佐杂,相远隔北岸数百里外。一钱一粟,皆亲作书函,向人求贷,情词深痛!残破之余,十不应一”⑦。实在没有办法,胡林翼只好拿出自己家里的粮食当作军粮,以解燃眉之急,尽管“士卒为之感动”,但却是无奈之举。
就在胡林翼所部陷于困境,情况危急的紧要关头,是曾国藩向胡林翼伸出了援助之手,不但向胡林翼所部提供了火药、帐篷等物资,及饷银两千两外,还考虑到岳州是南北的咽喉,战略地位重要,奏请咸丰帝把胡林翼所部留在了岳州附近候用。可以说,是曾国藩在关键的时刻挽救了胡林翼,也挽救了黔勇。从此以后,胡林翼所部并入湘军,在曾国藩的麾下听调。
初一晤面,胡林翼就给以善于识人著称的曾国藩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给咸丰帝的奏报中,曾国藩直言胡林翼的才干比自己高出十倍,对胡林翼寄予厚望。在日后的接触中,曾国藩更是坦言“遇事咨询,尤服其进德之猛”⑧。
胡林翼没有辜负曾国藩的一片赤诚与希望,用实际行动不断证实自身存在的价值。在军情万变的战场上,胡林翼如鱼得水,良好的个人素质和卓越的军事素养帮助他屡建奇功,很快就在人才济济的湘军中脱颖而出,宦途也颇为顺遂。胡林翼由一名道员而湖北按察使、江苏布政使、湖北布政使最后官至湖北巡抚,前后只用了不到半年的工夫。后来,胡林翼回援湖北,与湘军正式脱离了隶属关系,但与曾国藩和湘军所建立起的血肉关系则维系一生。尤其是在湖北局势稳定以后,胡林翼全力支援湘军东征,为曾国藩后来立下不世之功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对胡林翼,曾国藩感佩有加,举荐更是不遗余力。
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八月初一,清军克复安庆。曾国藩在给咸丰帝的上奏中,几乎把功劳都推给了胡林翼。曾国藩说:“至楚军围攻安庆已逾两年。其谋始于胡林翼一人。画图决策,商之官文与臣,并遍告各统领。前后布置,谋剿援贼,皆胡林翼所定。”⑨
在曾国藩的心目中,胡林翼“赤心以忧国家,小心以事友朋,苦心以护诸将,天下宁复有似斯人者哉”⑩。
对胡林翼之死,曾国藩在痛彻心扉以外,还努力通过自己的影响为老友争取尽可能多的利益。曾国藩亲自上奏朝廷,历陈与自己“共处日久,相知颇深”的胡林翼之“忠勤勋绩”,“伏乞”朝廷能够“饬付国史馆查照实行”,同时希望朝廷能够“出自逾格鸿慈”,“加恩”胡林翼那个“读书聪慧”的儿子胡子勋。作为同僚,曾国藩能想到的都想了;作为朋友,曾国藩能做到的都做到了。至此,曾国藩才稍得宽心。
天降大戾
一场突降的瘟疫,几乎使湘军遭致灭顶。这难道是天意?
曾国藩官高位显,在大清国可以呼风唤雨,叱咤纵横,但他毕竟是一个凡人,不具备改天换地的本领,比如对人祸往往只能“哀痛不已”,而对天灾更是无能为力。
曾氏兄弟对太平军的感情是复杂的,可以用“爱”“恨”交织来形容。所谓“爱”是指太平军的出现,为曾氏兄弟的崛起创造了客观条件,也就是说,没有太平军,就没有曾氏兄弟横空出世,名满天下,荫及子孙。从这个角度来说,曾氏兄弟理应打心眼里感谢太平军,感谢那个屡试不第却捅漏了天的倒霉秀才洪秀全。所谓“恨”则是不言而喻的。为了绞杀太平军,曾氏家族先后失去了两个虎子,一个是曾国藩的三弟曾国华,因兵败三河镇而战殁于乱军之中;另一个是被朝廷赐予“迅勇巴图鲁”的曾国藩五弟曾国葆,因长年征战而积劳成疾,病逝于金陵雨花台前线。因而,曾氏家族被清廷誉为“一门忠义”。所以,曾氏兄弟便把绞杀太平军作为报效朝廷、报仇雪恨的最高使命。为此,曾氏兄弟把失去亲人的愤怒化作无边的仇恨,把与太平军经年血拼中所饱受的屈辱化作疯狂,恨不得一下子就剿灭太平军,致洪秀全于死地。而在尚且存活的曾氏兄弟中,尤以曾国荃的表现为最甚。
取得安庆之战的胜利后,朝廷称曾国荃“智勇兼施”,加官晋爵,尤著奖掖,使曾国荃声名鹊起。这不仅使曾国荃洋洋自得,而且愈加助长了他的狂傲,一心一意要打下金陵,夺取首功。
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十月,江苏告急,杭州等重镇先后陷落,朝廷急忙“迭诏”曾国荃前去收拾乱局。曾国藩和曾国荃商议救援之事,曾国荃却提出一个与朝廷,甚至与曾国藩大相径庭的想法,他认为金陵是太平军的大本营,如果猛攻金陵的话,太平军必将“全力回援”,“而后苏、杭可图”。曾国藩认为曾国荃说得有道理,便表示赞成。于是,曾国藩派左宗棠去解决浙江的问题,派李鸿章去解决江苏的问题,而“以围攻金陵属之国荃”。清同治元年(1862年)二月二十四日,曾国荃督师东下,水陆大军直指金陵。一路上“军事甚顺”,曾国荃所部过关斩将,势如破竹,连连攻克险关要隘,直逼金陵城下。清同治元年(1862年)五月初三,曾国荃所部“逼札”在雨花台,这里距金陵仅四十里之遥,拿下金陵似乎已是指日可待。不料,太平军“见惯不惊,似无恇惧之情”,根本就没把虎视眈眈的曾国荃放在眼里。
由于雨花台距离金陵太近,威胁太甚,太平军拼死争夺。一时间,雨花台变成了人间炼狱,曾国荃与太平军反复拼杀,只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双方“互有损伤”,战事陷入胶着状态。
曾国荃这边杀得兴起,曾国藩那边却担忧得要命。因为曾国荃根本没有等着几路大军到达后再采取行动,而是在没有任何援军的情况下“孤军独进”。这是非常鲁莽且不计后果的一着险棋。对于曾国荃“进军太锐”,曾国藩“究嫌太速”,“深为焦虑”,生怕曾国荃身陷重围,遭致灭顶。
曾国藩日夜为曾国荃“在金陵孤军无助”而忧心忡忡。在给曾国荃的信中,曾国藩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与不安:“弟此次进兵太快,不特余不放心,外间亦人人代为危虑。”B11此外,曾国藩认为,“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太平军“凶焰尤盛,未可骤图”。旁观者则认为曾国荃多是新募的兵勇,未必可靠,缺乏必胜的把握。对于防御问题,曾国藩建议道:“万里长濠,大众公守,最易误事。一蚁蛰堤,全河皆决。去岁之守安庆后濠,余至今思之心悸。此次在金陵,不可再守长濠,仍以各守各垒为稳。地方虽宽,分别极冲、次冲究无多处,前围城贼当冲者不过数处,后拒援贼当冲者亦不过数处。于极冲、次冲之地,择人守之,则他处虽有劣营,亦可将就支持……”B12
就在曾国荃与太平军相持不下、曾国藩为曾国荃担忧之时,一场罕见的瘟疫突然爆发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给湘军几乎带来了灭顶之灾。
清同治元年(1862年)闰八月,长江以南爆发了大规模瘟疫。《曾国藩年谱》记曰:“夏秋之间,暑雨失时,疾疫大作,各路军营多染疾病。皖南诸军为最甚,死亡甚多,浙江大营次之,金陵大营亦染疫病。皆暂事休息,未遑攻剿也。”
无法控制的瘟疫在兵营里四处蔓延,一时间“死亡相继”,给正急于攻克金陵的曾国荃当头一棒。曾国藩惊呼,此乃“天降大戾,近世罕闻。恶耗频来,心胆俱碎”B13,“诚宇宙之大劫,军行之奇苦也”B14。
这场瘟疫给湘军和地方均造成严重损失,其境况惨不忍睹。那么究竟损失到什么程度呢?曾国藩在给同治帝的折子中列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在大将鲍超的军中,精锐的“勇夫”就有万余人染上了瘟疫,每天都有数十人死亡。在仅有两万人的曾国荃军中,染病的就有一万多人,超过了总数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在左宗棠的楚军中,染病的兵勇也已逾半,每临战事,能够坚持出战的不到总数的五成。其他部队也无一幸免,各个军中染病者都超过总数的百分之六七十。以这样的部队应敌,不用说出战,就是想守住营盘不失都绝非易事。而最让曾国藩痛心疾首的是一些屡立战功的悍将如黄庆、伍乘瀚、张运桂等竟因染疫而先后病故,等于生生剪去了湘军的羽翼。其他如鲍超、张运兰、杨岳斌等战将也未能幸免,“均各抱病军中”。在地方,最惨的就属那个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宁国府了。那里几乎成了人间地狱。按照曾国藩的说法,“宁国府城内外,尸骸狼藉,无人收埋”,染病的也没有人服侍,“甚至一棚之内,无人炊缈”。而曾国藩在同时期的日记中记述得更为具体——“宁国各属军民死亡相继,道殣相望,河中积尸生虫,往往缘船而上,河水及井水皆不可食”B15。
面对如此天灾,曾国藩陷入愁苦之中而无计可施,为“各军患病”“各处疫病大多”而“忧心如焚”“忧灼之至”。每天唉声叹气,终日里“绕室彷徨,意绪无憀”。
实在没有办法,曾国藩想起了歪门邪道,竟然建议“陈龙灯狮子诸戏,仿古大傩之礼”B16,但终归难以奏效。
曾国藩认识到了眼下局势的危险性。曾国藩上奏咸丰帝说,如果现在太平军进犯宁国府的话,鲍超、张运兰两军不仅不能出马迎敌,而且根本就守不住城垒;不仅不能固守待援,而且难以脱身“以待再振”。如果太平军进攻雨花台、徽州的话,也“深恐病者太多”,无论是守还是战均没有把握。曾国藩哀叹,经数年征战而“由尽寸而广至数百里”的疆土“倘有疏虞”,后果不堪设想。而一旦皖南有失,则江西就失去了藩篱,“毫无足恃”。而此时的皖北“苗捻两患”也“时时可虑”。更要命的是手下的战将死的死病的病走的走,当此危难之际,这让诸事荟萃于一身的曾国藩怎不“忧心如焚”?
曾国藩在给朋友的一副对联中写道:“好人半自苦中来,莫图便宜;世事多因忙里错,且更从容。”而眼下,面对“疾疫之灾既如彼,责任之重又如此”的曾国藩心力交瘁,加之癣疾大发,眼蒙殊甚,彻夜难眠,曾国藩觉得自己实在是挺不住了,更“从容”不起来了。他上奏同治帝说:“臣自度薄德不足以挽厄运,菲才不足以支危局。”就像是一个能担一百斤的挑夫,一下子给他增加二十斤,“则汗流而蹇”;如果增加五十斤,“则僵踣矣”——僵硬跌倒了。曾国藩说:“臣力本不胜拟负,今且增至重十倍之重,僵踣不足惜,倘遂贻误大局,敢不袛惧!”B17
面对“军事甫顺,而疫疾流行,休咎之徵,莫可推测”的局面B18,曾国藩恳请同治帝派“在京亲信大臣”前来江南“会办诸物,分重大之责任,挽艰难之气数”B19。曾国藩不无唯心地说:“中夜默思,惟求德器远胜于臣者,主持东南大局,而臣亦竭力经营而左右之,庶几补救于万一。”B20
曾国藩把厄运归咎于自己“德器”不足,而把挽救危局的皮球踢给了同治帝。在这样的情况下,同治帝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试想,如果连倚为股肱的曾国藩都撂了挑子,朝野上下哪里还有能顶替之人?
同治帝回复曾国藩,说“此时战守均无把握,自属实在情形”。至于曾国藩请求派人前来分担责任,挽救危局,一定是“为忧劳胶着所迫”。重申朝廷仍然信任曾国藩,相信湘军,“倚以挽救东南全局”。因为相信曾国藩“忠勇发于至诚,推心置腹”。充分肯定曾国藩“自诸军进逼金陵,逆匪老巢已成井槛,惟以艰难时会,诚不易得”。强调眼下“当此艰危时势,又益以疫疾流行,将士摧折,深虞隳士气而长寇氛”乃“无可如何之事”,不是曾国藩一个人的错误。肯定地告诉曾国藩“刻下在京固无可简派之人,环顾中外,才力气量如曾国藩者,一时实难其选”,也就是忽悠曾国藩继续干下去,“不容一息少懈也”。
同治帝忽悠也好,实情也罢,曾国藩无论如何都得独自面对危局。然而,就在湘军“士卒死亡大半”之际,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由浙江赴援金陵,湘军被迫以“病余之卒”应战,苦战十六昼夜,“疲乏已极”。而此时,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又率领十万大军驰援金陵,并于清同治元年(1862年)闰八月二十九日起,向曾国荃驻守的雨花台不分昼夜发起轮番攻击,“洋枪洋炮,子密如雨,兼有开花炸炮,打入营中,惊心动魄”B21。连曾国荃都受了伤,“血流交颐”。其得力部将倪桂更是当场中炮身亡。太平军“多开地洞,百道环攻,并未少休”B22。
在太平军巨大的军事压力之下,曾国荃终于挺不住了。
按照曾国荃的说法,当时的太平军已逾二十万,而他自己满打满算只有两万人马。仅就兵力而言,一比十的巨大差距就已经使曾国荃处于绝对的劣势。况且,除去伤亡之外,曾国荃的手里只剩下不足七成人马,如果再加上染上瘟疫不能出战的四成,就只有三成“略好之人”。此外,太平军的武器装备远优于曾国荃,“洋炮利器最多”。曾国荃说得很清楚,以这样劣势的兵力既要防御拉得过长的战线,又不能主动出击,“终为洋炮子所困”,真是被动到了极点。照这样下去,如果一个月内还没有援兵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他一方面“只好日夜耐劳苦,守以待援”,另一方面连续八天致信曾国藩请求援兵,“百叩”曾国藩救援,并说个人的安危事小,将士事大,如果失利,“则令各军沮气,且于大局难堪”。
然而,此时的曾国藩也是两手攥空拳,哪里有援兵可派?只能是“忧系莫释”,反复叮嘱曾国荃要“力图自固”,尤其是“身居绝地,只有死中求生之法,且不可专盼多军,致将卒始因求助而懈驰,后因失望而气馁也”B23。
可太平军大兵压境,光靠精神是解决不了危机的。曾国荃致信曾国藩强调:“弟与兄虽系骨肉之私,然设法拨兵来救,尤是天理人情之公也。”B24
曾国藩的噩梦还在继续。
就在曾国荃难以招架、雨花台岌岌可危之际,另一路太平军已直扑宁国府。而驻守在那里的湘军“病勇未痊,缺额未补”,兵力捉襟见肘,宁国府危在旦夕。果然,曾国藩于九月初一日还在为“宁国之城守已固”而“稍慰”,初六日太平军就打下了宁国府。丢了宁国府不是简单地丢失一个城池的问题,而意味着“藩篱已弛”,也就是表明湘军后门顿开,其影响甚巨。丢失了宁国府,首先威胁的就是徽州、旌德等地的安全。而这两处都兵力单薄,人心惶惶,“百物皆空”,不用太平军来打就“不克支持”。曾国藩原本计划调鲍超和守旌德的兵马驰援曾国荃,没想到鲍超所部被太平军三面包围,陷在旌德而自身难保,救援曾国荃的计划也就泡汤了。最让曾国藩忧心的是太平军乘势而下,“间道”窜犯江西,直捣湘军后勤保障基地。
前方战局已经让曾国藩“忧心如焚”,如果后方再出现差池,那么湘军可真要被太平军前后夹击,成了瓮中捉鳖了。此外,曾国藩还获得消息称,河南的捻军“窜扰”湖北,有取道皖北回援金陵的可能。刹那间,山雨已来,风满湘楼。曾国藩“反复筹思”,但“殊无完策”。
然而,曾国藩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曾国藩顿时“寸心方乱”,为此“彻夜不能成寐”。
差点被钱逼疯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就连曾国藩也不例外。
曾国藩是一个注重精神建设的军事统帅。他强调能够凝聚军心鼓舞士气的关键在于统兵者的“勤廉恕明”,在于有一副“真心实肠”,而不在于钱财多寡。对于以“粮重饷优”作为笼络兵心的带兵之道,他嗤之以鼻,认为这样做,势必会出现“金多则奋勇蚁附,利尽则冷落兽散”的局面。
不能说曾国藩的看法是错误的,但打仗仅凭精神而没有必要的物质保障肯定也是行不通的,就像“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道理一样,浅显但却实在。其实,纵观古今战事,均有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之说。实践也充分证明了,古往今来的任何战争,在一定程度上,打的就是后勤保障,打的就是经济实力。没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就不能保持部队的战斗力,就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尤其是要及时兑付饷银,对于稳定军心,保持部队的战斗力干系巨大。对此,曾国藩感同身受,不能免俗。
饷银不济的问题,困扰曾国藩可不是一天半天了。自曾国藩墨绖出山后,时时受其掣肘而往往又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想想也难怪,当年“虚悬客位”,手里没有督抚实权,处处需要仰人鼻息、看人家脸色过活,尤其是在退守江西的那段日子里,更是受到地方的鄙薄和诘难,几无立足之地。而现在则完全不同了,曾国藩已身为督臣,节制四省军务,可以说是大权在握,一言九鼎。可即便如此,曾国藩仍然要时不时地为湘军的吃粮发饷操心,仍然要无可奈何地向皇上讨说法。
曾国荃异军突进,逼札雨花台后即与太平军绞杀到一处,陷入胶着而不能自拔;突遇瘟疫爆发,令湘军兵损将折,惨不忍睹。而就在湘军天灾人祸齐聚之际,太平军则趁机卷土重来,兵困曾国荃。随即突发奇兵,克复宁国府,抄了湘军的后路。一时间,让历来强调从容淡定、心若止水的曾国藩“心绪烦乱”“胶着之至”“不知为计”。
前方战局波谲云诡,后方形势莫测堪虞。
正当形势危机之时,偏偏在饷银方面又出了问题,这真是要了曾国藩的老命。
湘军欠饷由来已久,其中主要原因就是朝廷不给湘军发饷,而负责提供饷银的地方诸省又经常执执拗拗,难以为继,使得拼杀在第一线的湘军将士不得不饱受饥馑之苦。比如清同治三年四月,也就是距湘军最终攻克金陵城头两个月,曾国藩还在向曾国荃检讨,承认他“今年饷项之少为历年所无”。
让曾国藩担心的不仅仅是欠饷一端,而是生怕由于欠饷而引发激变。就连一向霸气十足的曾国荃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无奈地对曾国藩说:“欠饷过多、过久,驭众之难,如以朽索之驭六马。”B25曾国荃不无警悚地判断道:“弟军若三四月不克城池,饷项比前必更支绌,恐人心不能如前此之团结,弟之所以懔檩也。”B26
饷银不济,本就让曾国藩很头痛,而最让他气恼的是,这次问题又出现在那个让他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直痒痒的江西。《曾国藩年谱》记曰:“江西协饷多掣肘,公益忧之。”其中的“忧”应该是恨。也是恨极所致,曾国藩上奏同治帝,大发雷霆,锋芒直指时任江西厘局藩司兼湘军总办粮台李桓。
早在清咸丰十年(1860年)五月,曾国藩就奏明咸丰帝,把江西全省的“厘务”拨给湘军作为军饷。曾国藩随即委派专人负责督办此事。具体的分工是:候补道李翰章为赣局,负责长江上游七个属府的厘务;江西粮道李桓为省局,负责长江下游七个属府的厘务。按照规定,李桓负责的下游的那些属府商贩“行厘”,从清同治元年(1862年)二月起一律加收,且两起两验,“收数自应较前倍增”。可是事与愿违。近几个月以来,李桓解来的厘银却寥寥无几。从四月到八月,安庆粮台一共只收到江西总台厘银二十二万两,铜钱四万串。扣除应解部分外,李桓所负责的下游七属府每月上缴不足一万两。这令曾国藩“殊不可解”。曾国藩了解到由于加成抽收,江西的商民近日怨言颇多,曾国藩对这种“抽收愈旺,而七属各卡报解愈少”,甚至导致“营饷未得实济”的局面实在困惑难解。
曾国藩算了一笔账。按照原定计划,李翰章负责的赣局应该月解厘金八万两,李桓负责的省局月解厘金八万两,而因为吴城、湖口失陷,给李桓减去了两万两任务。这是在当时局势严峻,筹抽厘金“极衰之时”确定的指标。而如今江西“全境肃清”,就不应该再有“月解六万之事”了。曾国藩划出去三个卡子给左宗棠,划一个卡子给祁门,这四个卡子厘金越收越多,而李桓的七属各卡却越收越少。现在,那四个卡子月收厘金已过五万之巨,将来完全可以超过六万,那么李桓的“七属各卡,全无应解之厘”,那么江西总台“且有倒欠矣”。而更让曾国藩恼怒的是,经核查江西的厘金漕折收入,不仅不如湖北、湖南,而李桓的省局尚且不如东征局所收的数量,也不如左宗棠那三个卡子所收的数量。曾国藩不无牢骚地上奏同治帝道:“臣徒揽江右利权之名,全无供苏、皖饥军之实。”B27矛头直指“总办粮台兼管厘局”的藩司李桓。曾国藩举出如下例子,证明李桓“漫不经心,玩视饷务”。以饶州局为例,经查三、四、五、六、七五个月的账目,除了拨出一半给祁门买米外,剩下的一半解给了省局,计有白银七千九百四十两,铜钱九万二千九百四十三串。而这些厘金,李桓根本就没有解往安徽。更为奇怪的是,饶州解往省局的一半“为数反多”,而七属各卡全行解往安徽的厘金“为数却少”。曾国藩斥问:“不知各卡是何弊窦?李桓是何居心?”B28
曾国藩又举出另外一个河口局的例子,来证明李桓的该死之处。
在本年四月以前,河口局由已被革职的同知向绍先经营,每个月最多的时候也就能收取不过五千两厘金,而交给左宗棠经营后,每个月竟能解一万多两,比向绍先在任时增加一倍以上;而六、七两个月就解饷银三万多两,比以前更是增加了两倍。曾国藩指出,如果李桓能够认真“察访”向绍先的话,应该早就把他撤了。而当曾国藩命李桓饬查向绍先时,他“犹且多方袒护,仅请停委一年”,后经曾国藩向同治帝“加重奏参”,才将向绍先革职。李桓这样一个“见好”属员的藩司,竟然只顾买好,当老好人而不顾“贻误饷需”,实在是“殊属大负委任”。
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不得不亲自操心饷银之事。主要采取了以下措施:一是加强管理。派甘肃臬司刘于浔“访查商情”,了解筹收厘金的潜力。派属盐巡道孙长绂专门负责月报工作,力图扭转局面。二是强化监管。曾国藩明确规定,从今以后,江西的各个卡子上月的收、支情况,必须限于下月初三“缮成清折”,派专人送到省局。由孙长绂汇成总单,专报曾国藩。赣局四属,由属道王德固汇成单子“驿递”曾国藩。三是确保厘金的安全。曾国藩决定每个月派炮船赴江西“迎提厘金”。四是加强对官员的约束。原来各个厘局和卡子的所有委员,一律由总局“委用黜陟”。曾国藩现在“改弦更张”,确定所有人员,由他本人“随时札撤”,从安徽派人赴江西办理厘务,“以资互证,而备观摩”。五是加强基础建设。曾国藩要求各个厘局要“径备”一份各卡子每个月的报销账册,报给他本人;由刘于浔负责把商民的反映按月上报。为了便于工作,曾国藩向同治帝请旨,让孙长绂、刘于浔与李桓“会同办理”。曾国藩解释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自己领的兵太多,欠饷时间太长,又逢今年瘟疫盛行,“医药无资”,不得不“整饬厘章,力求补救”。曾国藩向同治帝检讨道:“外间皆知上海厘务不实不尽,不知江西厘金疲乏若此,皆臣平日不能稽核申儆之咎。”B29
对李桓,曾国藩最终并没有痛下杀心,而是给“漫不经心,玩视饷务”的李桓留了一条活路,但有言在先:“数月后如仍前玩泄,即当从严参奏,并提讯经手员役,以惩积弊”。B30意思是说,如果李桓不接受教训的话,那么就老账新账一起算,绝不姑息。
制定章程也好,加强管理也罢,但都远水不解近渴。身处险境的曾国荃缺的不仅仅是军饷,还有援兵、枪械、火药、子弹、帐篷,等等。
曾国荃的每一封求救信都像刀子一样刺痛着曾国藩的心。作为统帅,前方将士的安危与他紧紧联系在一起;作为兄长,曾国荃的生死更是他最大的牵挂。然而,毕竟相隔太远,曾国藩除了“忧系不释”以外,但并不能时时相顾。
但军情似火,人命关天。曾国藩一方面紧急调整部署,尽可能派出援兵,鼓励曾国荃再坚守一个月,各处援兵就可以赶到。另一方面安抚曾国荃,让他“切莫慌乱”,自己定会“多办银米子药接济”。
在积极救援的同时,曾国藩也嘱咐曾国荃要“刻刻宜存节省之意”,不要苦苦催逼了。曾国藩说,大概弟弟你设身处地所能办到的,我当兄长的也一定能办到;我要是束手无策不能办到的,即使是弟弟你设身处地也办不到。
曾国荃知道自己单兵独进,已犯了兵家大忌。除了置死地而后生一条路外,别无他途。所以,曾国荃部拼死固守,有时伺机反扑,化被动为主动;有时又收缩兵力,主动放弃一些次要地方,这一举动完全打破了太平军的军事部署,成功地迟滞太平军对雨花台的进攻,战事渐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