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闻此讯后“寸心稍慰”。清同治元年(1862年)九月十一日,曾国藩致信曾国荃,表达了自己的好心情。曾国藩道:“初五早之捷,破贼十三垒,从此守局应可稳固,至以为慰。缩营之说,我极以为然。既不能围城贼,又不能破援贼,专图自保,自以气敛局紧为妥,何必以多占数里为美哉?及今缩拢,少几个当冲的营盘,每日少用几千斤火药,每夜少几百人露立,亦是便宜。气敛局紧四字,凡用兵处处皆然,不仅此次也。”B31
在肯定曾国荃“缩营”之法的正确性后,曾国藩也对曾国荃过于依赖武器装备提出批评。
曾国藩说:“然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鲍春霆并无洋枪洋炮,然亦屡当大敌。前年十月,去年六月,亦曾与忠酋接仗,未闻以无洋人军火为憾。和、张在金陵时,洋人军器最多,而无救于十年三月之败。弟若专从此等处用心,则风气所趋,恐部下将士,人人有务外取巧之习,无反己守拙之道,或流于和、张之门径而不自觉,不可不深思,不可不猛省。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然则将士之真善战者,岂必力争洋枪洋药乎?”B32
曾国藩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没有必要的武器装备、后勤保障也是不行的。
任凭曾国藩语重心长、念念有词,曾国荃还是强调武器装备对于战争的重要性。他说太平军不仅人数众多,而且“……洋炮利器最多,除非我军人力强,可出队去打,乃足以寒其胆,否则徒自守,终为洋炮子所困也”B33。所以,曾国荃不停地给曾国藩发信,一是请求速解洋枪洋炮、子药等装备以及其他物资。二是对解来的部分武器质量提出批评,三是对饷银、火药等一再延误表示愤慨。
曾国荃在致曾国藩的信中抱怨道:“……解来的西瓜炮,十八日施放,虽开花而不甚得力。小铜炮无恙,大铜炮放两炮即有毛病……江、粤饷银至今未到。秋杪冬初,东北风如此之多且大,饷银、子药不能随时解到,思之令人心悸……帐篷一项求换者无虚日,亦乞设法催解为叩……”B34
事到如今,曾国藩能办到的都办了,办不到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尤其是对江西地方的表现无可奈何。
“然以江西似有处处与我为难之意,寸心郁郁不自得。因思日内以金陵、宁国危险之状,忧灼过度。又以江西诸事掣肘,闷损不堪。”B35
难于驾驭的局面,让一向主张打脱牙和血吞的曾国藩非常抑郁,心里充满了愤懑。思来想去,对外因无计可施的曾国藩,只好回过头来在自己的身上查找内因。
曾国藩认为“郁郁不自得”的心境,实由自己“平日于养气上欠工夫”所致。若有所思的曾国藩提笔写道:“欲求养气,不外‘自反而缩,行慊于心两句’;欲求行慊于心,不外‘清、慎、勤’三字。”并逐字作了阐述。“清”字就是指“名利两淡,寡语清心,一介不苟,鬼伏神钦”;“慎”字就是指“战战兢兢,死而后已,行有不得,反求诸己”;“勤”字就是指“手眼俱到,心力交瘁,困知勉行,夜以继日”。曾国藩道:“此时而语者,吾当守之终身。遇大忧患、大拂逆之时,庶几免于尤悔耳。”B36
写完这些话后,连日来“疲困殊甚”的曾国藩竟然意想不到地睡着了。
这一夜是竟日难得好睡,一觉睡到五更时分,“从此为常态矣”——看似坏事竟然变成了好事。
为增调援兵而踌躇
上挤下压,曾国藩进退两难。
曾国荃困金陵,一度让朝野上下热血沸腾,恨不得弹指间就剿灭洪秀全和他的太平天国。然而,金陵城毕竟是太平天国的首都,无论是兵力、防守程度等均非其他城池能比。就连曾国藩也承认,金陵城池坚固、浩大,加之太平军将士勇猛、彪悍,实在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所以,继常州、丹阳等城被克复后,在江苏战场上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未克了。久未克复,让“群疑群谤”丛生,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尤其是曾国荃贪功之说甚嚣尘上,弄得曾氏兄弟好不心焦。但相比较而言,最为烦心的还不是整天“逢人辄怒,遇事辄忧”的曾国荃,而是作为湘军最高统帅的曾国藩。
业经两三年的围剿,金陵城仍然固若金汤,久攻不下,用曾国藩的话说,金陵城“面面布置,据有重险,为洪逆坚不可拔之基”B37。这令湘军很是丧气。因为打金陵不仅仅就是一座城池的问题,关键在于因久未克复而产生的更大更深更远的负面影响。
同治帝也在为金陵的问题而忧烦伤神,已经失去了耐心,觉得这样无限制地消耗下去绝非良策,肯定是不行的。于是寄谕曾国藩,要他赶紧增兵,“令李鸿章会军攻金陵”,速战速决,以靖东南。话里话外已然充满了不悦。
同治帝的这个想法,其实与曾国藩的想法不谋而合。
早在清同治二年(1863年)末,曾国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这并非是说曾国藩有什么先见之明,而实在的不得已而为之。
打下安庆后,曾国荃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为了夺取攻克金陵的头功,曾国荃不顾客观条件,在没有友军的配合下,单兵独进,急功近利地逼札雨花台,妄图一举拿下金陵城,但效果不显,迟迟难以得手,反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陷入与太平军的纠缠之中。究其原因,并不是曾国荃不卖力气,而实在是有具体困难。面对同治帝的愠怒和朝野上下的诘难,无论是作为统帅,还是作为兄长,曾国藩都必须要为曾国荃争辩、撑腰。
曾国藩通过陈奏,说明金陵城迟迟打不下来的主要原因有五点。一,金陵城防御坚固,难以力克。即便是曾国荃采取了挖地道,然后填满炸药轰城这个对其他城池来说攻无不取、屡试不爽的办法,都对金陵城奈何不得。二,金陵城里粮食储备充足。俗话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虽然经年激战,但金陵城里“并无粮尽确耗”,而且也没有因战事而耽误农业生产,“又新插麦禾甚多”。正是因为“金陵城中积粮未告罄”,所以太平军才有了“仍为负隅死守之谋”的可能。面对这样的局面,别说是曾国荃,换了谁都得无可奈何,望洋兴叹。曾国藩认为,只能:“不求速效,但求稳慎……”B38三,太平军主动出击。太平军并没有因为金陵城被围而惊慌失措,反而组织经常性的出击,主动向湘军发起进攻,袭扰湘军,弄得湘军自顾不暇,完全打乱了曾国荃的战略部署。四,大批援军陆续赶来。为了解金陵之危,李秀成率领数万人回援。按照曾国藩的设想,李秀成的援军“自必拼死苦战”,而曾国荃部则会“反客为主,专意守营,不必出队与之开仗”。但李秀成的想法却与曾国藩恰恰相反,回援之师开进金陵城后,并没有与湘军直接刀兵相加,而是计划直捣湘军后方老巢,曾国藩惊呼“江西之患弥大,即湖南亦极可虑”。情急之下,曾国藩急忙调兵遣将,“以期节节堵遏,力保上游完区”。五,饷项难济。饷银是军队的血脉。血脉不盈,军队难以坚挺,而血脉一旦断绝,则军队必不战自溃。曾国藩告诉同治帝,“饷项亦断难支至三四月”。意思是说,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不能再战,更不用说获胜了。这绝非是危言耸听。
究竟怎样做才能既保全曾国荃的颜面,又要鼓舞湘军的士气?这让曾国藩颇费踌躇。其实曾国藩心里明白得很,只有打下金陵才是硬道理;一日打不下金陵,就一日不能止住别人信口雌黄,也就一日不得安宁。
就是在这样一个极其复杂可能的情况下,为了早日解决金陵问题,曾国藩想到了增兵这个办法。但增兵不是无原则的。因为攻克金陵毕竟指日可待,这样的不世之功是绝对不能与外人分享的,所以即使增兵也要用自己的人。曾国藩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弟子李鸿章。
本来,曾国藩还在劝曾国荃不要着急,还要稳扎稳打,不可急于贪功,须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要“刻刻存一有天下而不与之意,存一盛名难付成功难居之意”。可是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皇上已经急得火上房了,饬令曾国藩“飞催”李鸿章参加会剿。这在清同治帝三年(1864年)五月初八的上谕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说:“李鸿章所部兵勇,攻城夺隘,所向有功。炮队尤为得力。现在金陵功在垂成,发捻蓄意东驱,迟恐掣动全局。李鸿章岂能坐视?著即迅调劲旅数千,及得力炮队,前赴金陵,会合曾国荃围办,相机进取,速奏朕功。李鸿章如能亲督各军,与曾国荃会商机宜,剿办更易得手。著该抚酌度情形,一面奏闻,一面迅速办理。”B39末了,同治帝又道:“曾国藩身为统帅,全局在胸,尤当督同李鸿章,曾国荃,彭玉麟,和衷共济,速竟全功。扫穴擒渠,同膺懋赏!总以大局为重,不可稍存畛域之见……”B40这无疑是最提醒曾国藩应该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是吃哪碗饭的。面对同治帝给自己上的夹板,曾国藩只能违心地说:“仰见圣谟广运,指示周详,钦悚曷任!”B41
刚刚过了几天,同治帝的又一道上谕就到了。
在这道上谕中,同治帝的语气更加严厉且不容置疑。
“此时贼势固结不解,必须将金陵迅速攻拔,使该逆无所依附,自成瓦解之势。前经叠谕李鸿章拨兵助攻金陵能否亲往,并令该抚酌办。现当事机紧要之时,李鸿章务当不分畛域,不避嫌怨,迅速遵办,力图共济,不准稍有推诿!”B42
仅过三天,同治帝的上谕飞驰又至。言道:“现在群贼纷窜,总当速拔金陵。覆其巢穴。曾国藩当严饬曾国荃,督率所部,奋力图功,不得再有稽延。李鸿章恪遵前旨,不分畛域,拨兵助剿,或亲往会攻,毋稍嫌推诿。”B43
从同治帝的这两道上谕中不难看出,他已经渐失耐心,对曾国藩、曾国荃,以及李鸿章均表示了不同程度的悻怒。首先是对曾国藩不满,主要是因为他磨叽,迟迟没有落实增兵金陵的圣谕。其次是对曾国荃不满,认为他有拖延之嫌。这从“不得再有稽延”一句中可窥一斑。三是对李鸿章不满,认为他对“嫌怨”“畛域”问题想得太多,不排除有“推诿”之嫌。
既然同治帝对迟迟拿不下太平天国的最后堡垒而龙庭震怒,那么调李鸿章前来助阵已经不是可商量或不可商量、可同意或不同意的问题了。
曾国藩欲调李鸿章会剿金陵,除了因为他“秉承圣谟,独据忠悃。每当艰险之际,恒匹马以当先。或遇绝续之交,持孤注以争胜。用能转危而为安,远攻而近守”B44以外,而寄希望于李鸿章的精良装备。清同治三年(1864年)五月十二日,也就是朝廷命李鸿章驰援金陵的头两天,曾国藩就致信曾国荃“欲奏请少荃亲带开花炮队、洋枪队前来金陵会剿”。
金陵久攻不下,迫使曾国藩不得不从武器装备方面去考虑了。那么,能够在这方面助曾国荃一臂之力的也只有李鸿章一人。那么李鸿章为什么会有精良的武器装备呢?这就不得不承认李鸿章的远见卓识了。所以说李鸿章是晚清“善假于物也”的典型代表一点也不为过。
早在建立淮军伊始,李鸿章就想到了用西方的先进武器装备自己的军队,这也被世人包括曾国藩在内认定淮军屡战屡胜的法宝所在。在曾国藩看来,李鸿章的开花炮和洋枪绝对是制胜的关键,尤其是威力巨大的开花炮,对于轰击“坚而大”的金陵城最为得力,他明确告诉曾国荃,“且炸炮轰倒之城,实可骑马而登,胜于地洞十倍”。
调李鸿章前来助阵,虽然是因为逼不得已而为之,但曾国藩必须要考虑到曾国荃的心情。毕竟围困金陵两年,曾国荃几乎付出了全部的心血,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却来了一伙瓜分胜利果实的,曾国荃无论如何是难以接受的。
果不其然,此事一经提出就冲了曾国荃的肺管子,遭到他的坚决反对。曾国荃向曾国藩直言:“少荃所管之事过多,来此一隅,似不相宜……”B45不仅不同意李鸿章亲来助阵,就连调李鸿章的部下前来帮忙也断然拒绝。
曾国藩曾在书信中劝说曾国荃:“如奉旨饬少荃中丞前来会攻金陵,弟亦不必多心。”因为“功不必自己出,名不必自己成”。然而,曾国荃想要的就是这个功和名。面对即将到手的巨大功、名,曾国荃几乎丧失了理智,就像一头咬住了肉骨头的猛兽,任何力量都休想让他撒口。所以,任凭曾国藩苦口婆心,曾国荃就是耿耿于怀不点头。
1861年,李鸿章奉曾国藩之命编练淮军,成为淮军的创始人和领袖。既是曾国藩的入室弟子,又是经他一手力推出来的年轻俊才,淮军领袖,绝对是曾国藩亲信中的亲信,嫡系中的嫡系。可即使有这样的渊源,曾国荃仍然拒绝李鸿章赴金陵助战。
我们分析他的理由不外乎有以下三条。首先是虚荣使然。曾国荃比李鸿章小一岁,属于同龄人。尽管李鸿章是两榜进士出身,晋身行伍也比曾国荃早三年,但曾国荃成名却比李鸿章早得多。早在李鸿章还在给曾国藩当幕僚的时候,曾国荃就已经是湘军中“吉”字营的统帅了。尽管在表面上,两个人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甚至还“相亲相卫”,但曾国荃没怎么把李鸿章放在眼里。虽然眼下遇到了困难,但曾国荃的虚荣之心仍在,打心眼里不赞成允许李鸿章前来助阵。说白了,曾国荃倒不是怕别的,只是怕丢不起人。其次是嫉妒作祟。李鸿章虽然出道晚于曾国荃,但进步却比曾国荃快。贡生出身的曾国荃,没有多少资本可以炫耀,只能靠拼命苦干,一级一级往上爬。由知府、道员、以按察使记名、实授浙江按察使、迁为布政使,到1863年擢浙江巡抚,曾国荃一共用了七年多的时间。而比曾国荃出道晚五年的李鸿章却顺风顺水,升授巡抚的时间比曾国荃还早一年。尤其是与太平军决战的后期,曾国荃仍然是拼死拼活玩命苦干,而李鸿章却巧借外国势力和装备,屡战屡胜,创下了赫赫的威名,就连同治帝都夸李鸿章“攻城夺隘,所向有功”。本来打下安庆后的曾国荃不可一世,趁势拿下金陵似乎指日可待,不在话下。不料,由于单兵冒进,深陷太平军的重围之中而进退维谷,不能自拔。而此时,驰骋在江、浙战场上的李鸿章却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接连克复宜兴、溧阳、嘉兴、常州等地,取得了“苏州全境毕平”的辉煌战绩。这一战绩,让曾国荃嫉妒得牙根直泛酸水,同时也倍感压力。因为“任事最勇,进兵最速”的李鸿章肃清江苏以后,“人人皆望金陵之速克”,而已是孤城的金陵近在咫尺而久攻不下,惹得朝野上下“群疑群谤”丛生,这让曾国荃既感到很恼怒很心焦,同时也感到很被动很难堪更很受伤。再次是狭隘所致。生怕被分功、抢功,是曾国荃拒绝李鸿章的最主要原因。曾国藩决定饬调李鸿章会剿金陵城,曾国荃把脑袋摇得像一个拨浪鼓,死活就是一个不同意,这让曾国藩很费踌躇。曾国藩在给曾国荃的书信中坦然地说出来自己的犹豫。曾国藩说:“不请少荃来会剿,则恐贼城相持太久,饷绌太甚,弟以郁而病深。请少荃来会剿,则二年之劳苦在弟,一旦之声名在人,又恐弟以激而病深。故展转踌躇,百思不决。”B46
虽然上有朝廷的寄谕,又有战事的需要,但曾国荃就是不同意,从清同治三年(1864年)五月十四日接到朝廷调李鸿章的寄谕至六月十六日最终攻克金陵城,曾国藩一连就此事给曾国荃写了十几封书信,不厌其烦地开导曾国荃,给他分析利害关系,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该说的也都说尽了,真是费尽了心思,不愧为亲兄弟。比如“独克固佳,会克亦妙”B47;“如苏军齐到成功,则弟受其苦,而少荃享其名。则既可以同膺懋赏,又可以暗培厚福。盖独享大名为折福之道,则与人分名即受福之道矣。如“苏军虽到,而城贼仍坚持不下如故,则谤可稍分,而责亦稍轻”B48;“少荃会剿金陵,好处甚多,其不好处不过分分占美名而已”B49;“无论少荃与余会剿与否,于弟威名微减,而弟之才德品望毫无损也”B50;“一人独成其功,不如与人共享其名之善也”B51等。但不管曾国藩如何推心置腹,巧舌如簧,说得满嘴丫子起白沫儿,曾国荃就是一个坚决不同意。
深知曾国荃为人的李鸿章看得很明白,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在曾国荃大功即将告成之际去分一杯羹的。于是,李鸿章以种种借口拖延驰援。洞若观火的曾国藩把李鸿章的心思看得很透,知道他“不欲分此垂成之功者”,不由大赞李鸿章“其意可敬”,气度、识见“过人矣”。
上有同治帝催命,下有曾国荃急功近利,还有一个李鸿章不愿意掺和,生生把身为统帅的曾国藩逼入了绝境。好在曾国荃很争气,未出一个月,硬是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打下了金陵城,终使这场调兵风波到此结束,去了曾国藩的一块心病。
福兮祸所伏
功成之际却暗流涌动,曾国藩为局势的难料而心焦。
身逢乱世,个人的命运就犹如逆水行舟,生死系于一线,很难把握,不容萦怀。然而,曾国藩似乎例外,“世之祸变愈大”而“虚誉愈隆”,这不仅让别人艳羡不已,就连曾国藩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盛名之下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曾国藩深知“虚誉愈隆”则“责任愈重”,不能不让人“实深忧愧”。果不其然,随着曾国藩声名愈隆,他的“忧愧”很快就来了。
清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十六日,这本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又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无法抹杀而充满血腥的日子。就是在这一天,曾国荃所部引燃事先填满在地道中的炸药,把金陵城太平门龙膊子一带的城垣炸开二十余丈一个缺口,穷凶极恶的五万湘军自此杀进城去。在耗时两年多、付出“死于疾疫者万余人,死于战阵者八九千人”B52的惨重代价后,湘军终于攻克了太平军的首都金陵。
就在曾国荃疯也似的在金陵城里烧杀抢掠之际,远在安庆的曾国藩还在不知情,仍在为曾国荃“猛攻金陵,辛苦异常,悬系不已”B53。在给曾国荃的家书中,曾国藩直言:“……知连日辛苦异常,猛攻数日,并未收队,深为惦念。”B54曾国荃到底有什么让曾国藩如此不放心呢?因为曾国荃“向来督攻,好往来炮子如雨之中,此次想无二致也”B55。
曾国藩是两天后方接到曾国荃报捷咨文的,才最后确认湘军果真克复了金陵城,不由“思前想后,喜惧悲欢,万端交集,竟夕不复成寐”B56。也难怪曾国藩如此激动,自墨绖出山至今,整整十二个年头过去了,这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荣辱艰辛,多少是非曲直,恐怕连曾国藩自己都说不清楚。今朝总算功成,多年的心血没有白流,对社稷、皇上、家人、将士、兄弟、属僚,包括对自己终于可以有一个交代了。
绞杀了太平军绝对是一件不世之功。曾国藩细数了一下自清嘉庆以来几次较大的内战,就其规模和所产生的影响作了一番比较。如“嘉庆川楚之役”,“蹂躏”了四个省,“沦陷”不过十座城池;“康熙三番之役”,“蹂躏”了十二个省,“沦陷”了三百座城池。而太平天国运动,“蹂躏竟及十六省,沦陷至六百余城之多”,尤其是太平军从起事至湮灭,长达十六年之久,使其成为大清历史上坚持时间最长,涉及范围最广,产生影响最大的一次农民武装斗争。而太平军将士“坚忍不屈”更是给曾国藩留下深刻印象,每每想起都不免心悸。曾国藩上奏同治帝道:“此次金陵城破,十余万贼,无一降者。至聚众自焚而不悔,实为古今罕见之剧寇。”B57
在取得“伟大胜利”的同时,曾国藩没忘了往皇上的脸上贴金,他说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胜利,“盖由我文宗显皇帝,盛德宏谟,早裕戡乱之本”B58所致。赞美皇上很“慷慨”,很“民主”——虽然自己的生活很节俭,但却不惜花费“钜饷”招募将士;虽然对于封赏非常慎重,但对有功之人却不惜破格奖掖;虽然“庙算极精”,但往往虚心地尊重前方将帅的意见。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品格作风,才充分调动了前方将士的积极性,才取得了“超越古今”“焜耀史编”的辉煌业绩。而实际上,同治帝的所作所为正好与曾国藩说的相反。
攻克了金陵城,剿灭了太平军,总算去了同治帝的一块心病。接到曾国藩的奏报后,同治帝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披览之余,曷胜欣慰”。他立刻给曾国藩发出上谕予以奖掖。不无动情地道:“逆首洪秀全等以数十万逆众久踞金陵,负隅死守。曾国荃等督兵围攻,所部不满五万,两载以来,将城外贼垒悉数扫荡。兹复于炎风烈日之中,伤亡枕藉之余,并力猛攻,克拔坚城,非曾国藩调度有方,曾国荃及各将士踊跃用命,不能建此奇勋。”B59
胜利就如同一杯烈性酒,引发了积聚在曾国荃和湘军心里全部贪婪、凶恶和疯狂,把原始的人之性恶暴露无遗,并推至极致。具体表现如下。一是杀人如麻。据曾国藩奏稿上记述,当时坚守金陵的一共有十万太平军。城破之时,太平军或分路突围,或以身殉国,表现得十分英勇。如,十六日晚三更时分,忠王李秀成命令守军同时放火焚烧天王府、其他王府及宫殿,一时间“火药冲霄,烟焰满城”。然后,命千余名将士从宫殿南门突围,被湘军截杀七百多人。而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宫女则“缢于前苑内”,计有数百人;死在护城河里的不下两千人。是夜四更,约有太平军将士千余人冒充湘军向太平门的缺口发起攻击,被屠杀三四百人,剩下的六七百人乘马冲了出去。曾国荃遂派马队穷追,并着附近守军“会剿”,“全数斩刈未留一人”。攻进城内的湘军“分段搜杀”太平军,在三天的时间里,共屠杀太平军将士十万之众。约有三千余名的太平天国的各个王、主将、天将及大小将官,有一半死于乱军之中;剩下的一半或死于“城河沟渠”,或引火自焚。而忠王李秀成的兄长巨王、幼西王、幼南王、定王、崇王、璋王等,遭到湘军马队追杀,且“将各头目全行杀毙,更无余孽”。在湘军破城后短短三天的时间里,金陵城内“火光不息”,势成燎原,“不可向迩”;秦淮河里尸首如麻,水如血染。原本富丽堂皇的一座金陵古城霎时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二是大肆劫掠。湘军欠饷日久,都憋着一股劲儿渴望早日杀进金陵城狠狠搜刮一番,发上一笔横财,来个堤内损失堤外补。打进金陵城后,湘军将士首先想到的就是一个“钱”字。所以一俟进城,湘军各个穷凶极恶,贪得无厌,所到之处,横草不过,无论是王府宫殿,还是商铺人家,无不劫掠一空,搜刮殆尽。据后来有人回忆说,进城后的湘军人人都去掠夺搜括,就连那些随营服务的杂役也参与到劫掠之中。曾国藩和曾国荃哥俩对此事均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实际上就是纵容了劫掠的土匪行为,而且曾国藩还明令,凡是在俘虏身上发现的金银,官方概不追问,目的是“所以怜其贫,而奖其功”。可就在这时,皇上要钱的上谕到了。连年的战乱与战争赔款,早已把清廷弄得羸弱不堪,财政状况窘迫至极,往往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穷于应付。湘军打下金陵城,皇上想到的也是一个“钱”字。上谕说:“金陵陷于贼中十余年,外间传闻金银如海,百货充盈,着曾国藩将金陵城内金银下落迅速查清,报明户部,以备拨用。”对此,曾国藩矢口否认,称根本就没有此事。孰不知,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焉有吐出之理?三是焚城。曾国藩上奏说,湘军攻城之时,太平军自己纵火焚烧王府、宫殿,也就是说把焚城之责全部推到了太平军的身上,以至于连总督府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设置,只好“择房屋之稍完者,量加修葺”,作为自己办公的衙门。有人回忆说,提督萧孚泗为了掩盖其在天王府掠夺金银无数的罪行,竟然纵火灭迹。然而,《曾国藩年谱》中的记载却与曾国藩所说不符,尤其是其中的一句话似泄漏了天机,即:“金陵之克,贼所造宫殿行馆,皆为官军所毁。”此说与曾国藩所奏自相矛盾,前后不一。四是谎报军功。曾国藩在给同治帝的《金陵克复全股悍贼尽数歼灭折》中,言辞凿凿地说已将金陵城里的和侥幸逃脱的太平军搜杀殆尽。提督萧孚泗更是立有首功一件,生擒了李秀成和洪仁达。还上奏说由俘虏的口供中得知,临危受命的幼主洪福瑱,在城破后“积薪宫殿举火自焚”。对此说,曾国藩说等宫殿的火灭了以后,再查明洪福瑱自焚的确凿证据。因为毕竟此事干系甚大,所以曾国藩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曾国藩深知军中无戏言,军功更不是可以谎报的。一旦出现与事实不符之处,就是欺君之罪,那可是吃不了要兜着走的。曾国藩对于洪福瑱的下落的确心里没底,他在六月二十一日给曾国荃的信里一再强调说:“其从倒口冲出之骑马贼一股,奏摺只好作活动语气,或云伪幼主、忠王在城内,或云幼、忠皆在天府,死于乱军之中,应俟确切查明,续行奏报云云。”曾国藩还特意叮嘱曾国荃“生擒贼供未必可信”。曾国藩的担心并非庸人自扰,结果恰恰就在洪福瑱生死上出现了问题。同治帝接到的暗报说,洪福瑱逃已经逃出了金陵。同治帝担心的是在浙江、福建和江西等地尚有太平军余党十余万,一旦他们拥立洪福瑱为王,就会继续与朝廷对抗。同治帝质问曾国藩,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则东南大局,何时可得底定”?面对皇上的质问和诘难,曾国藩必须做出回答。
终究是扑灭了太平天国这团熊熊燃烧了十六年的烈火,同治帝掩饰不住龙心大悦,慷慨封赏自然不在话下。因曾国藩“筹策无遗,谋勇兼备,知人善任,调度得宜”因而“大功告蒇,逆首诛锄”,在曾国藩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的基础上,赏加太子太保衔,赐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因曾国荃“坚忍耐苦,公忠体国”得以“克复全城,殄除首恶”,赏加曾国荃太子少保衔,赐封一等伯爵,并赏戴双眼花翎。同时对其他一百二十名有关人员均论功行赏。并对经年“公忠体国,共济时艰”的僧格林沁、官文、李鸿章、杨岳斌、彭玉麟、骆秉章、鲍超、左宗棠等各路统帅和封疆大吏或锡封或褒奖,总之皆大欢喜。
在受锡封的众人之中,立有首功的曾氏兄弟自然最为引人注目。至此,曾国藩、曾国荃以及湘军登上了辉煌的顶峰。
就在曾氏兄弟和众将士沉浸在功成名就、名利双收的时候,包括同治帝在内的朝野上下纷纷提出各种质疑、毁谤,曾国藩不得不分心一一应对。
关于金陵的金银财宝。朝廷向曾国藩催要金陵的金银财宝,曾国藩旗帜鲜明地用“不”来堵住了皇上和朝野的嘴。
曾国藩说,我曾经跟曾国荃议过城破之日“查封贼库”的事儿,决定所得的财物“多则进户部,少则留军充饷,酌济难民”。等打进金陵城后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贼库”。后来审问李秀成才得知,过去虽然有“圣库”的传说,但那是洪秀全的“私藏”,并不是公家的财产,金陵也没有“公帑积储一处”。太平军从来就不发粮饷,而洪秀全的兄弟们却“穷刑峻法,搜括各馆银米”。按照李秀成的说法,太平天国当官的“各私其财,而公家贫困”。曾国荃不相信李秀成的供词,他认为那些王府、宫殿之内一定有藏金银财宝的地方,太平军将士的身上也一定藏有金银,所以勒令各个营按在册人员缴出金银,用来冲抵欠饷。曾国藩说,那些兵勇得到的“贼赃”多少不齐。如果按名勒缴,得的少的你就是用刑他也缴不出来,而得的多的就会抗命逃跑。其结果是既抵不了多少饷,又有损于国家的体面,而且还会失去人心。所以,曾国藩下令,所有在俘虏那里得到的金银一律不追究,但“发掘贼馆窖金者,报官充公”,违反者一律治罪。问题是打下金陵城后根本就没有发现什么金银财宝,曾国藩说,这种情况“实出微臣意计之外,亦为从来罕闻之事”。光说没有金银财宝还不能完全交差,也不能让人服气。所以,曾国藩不仅矢口否认没有什么金银财宝,还大吐苦水,向皇上哭穷。曾国藩说,眼下正在处理善后,要裁撤兵勇,安抚灾民,修缮城池,而这一切“需银甚急,为款甚钜”。言外之意,我不管皇上要钱就已经不错了。
关于谎报军情、逃脱了洪福瑱一事,曾国藩曾在同年七月初七的奏折中如是说:“伪幼主洪福瑱绕室积薪,为城破自焚之计,众供皆合。连日在伪宫灰烬之中,反复搜寻,茫无实据。观其金玉二印,皆在巷战时所得,又似业已逃出伪宫者。李秀成之供,则称曾经挟之出城,始行分散。”曾国藩说十六日夜逃出金陵城的太平军一共就几百人,在湖熟已被骑兵“围杀净尽”。十七日以后,曾国荃就将缺口封堵上了,关闭城门,屠城三日。洪福瑱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纵未毙于烈火,亦必死于乱军,当无疑义”。
对于曾国藩的臆测,同治帝非常震怒,严词道:“曾国藩奏洪福瑱积薪自焚,茫无实据,似已逃出伪宫……湖熟防军所报斩杀净尽之说,全不可靠。”B60言外之意是说曾氏兄弟在这个问题上撒谎邀功,饬令曾国藩“查明此外究有逸出若干,并将防范不力之员弁,从重参办!”B61给曾国藩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曾国藩不敢怠慢,急忙追查,并于七月二十九日上奏寻查的结果,尽管“尚未访有端倪”,但态度很明确,坚信洪福瑱必死无疑。
此事虽然到此暂告一段落,但曾氏兄弟对同治帝和朝廷却仍旧寸心耿耿。本来就气盛的曾国荃越发“焦愤”,“肝气不能平伏”,忍不住要骂大街。曾国藩尽管不能像曾国荃那样嘴上没有把门的,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一来是因为同治帝薄情寡义,严词厉色,对曾氏兄弟恩威并施,既扬又抑,明显是已存戒心。二来是人心叵测,难以揣度。据悉,洪福瑱逃走的折子竟然是老友左宗棠奏报给同治帝的。这个左宗棠在这个时候来拆台究竟是想干什么?这让曾国藩百思不得其解,久久陷于深思和愁苦之中而不能自拔。
不得不斗胆
为了保全自己,曾国藩只能出此下策。
“大逆不道”、捅塌了大清半壁江山的洪秀全无疑是同治帝的头号敌人,同样也是曾国藩的头号敌人,更是死伤无数、血流成河的湘军的头号敌人。所以,湘军打进金陵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洪秀全算总账,结果却令曾国藩和湘军将士大失所望。因为洪秀全已经死了。
据俘虏交代,早在湘军猛攻金陵城时,洪秀全就已经服毒自尽了,尸体埋在了天王府内。时间是清同治三年(1864年)四月二十七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将士积愤之余,皆欲得而甘心”。湘军不甘心就这样便宜了洪秀全,他们在天王府里挖地三尺,一定要把洪秀全的尸体找出来。折腾了十天,直到六月二十六日,湘军终于挖出了洪秀全的尸体。六月二十八日,曾国藩等验看了已经死了两个多月的洪秀全的尸体。此时,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洪秀全“头秃无发,须尚存,已间白矣。左股右膀,肉尤未脱”,早没了天王的威仪,只有周身包裹着的绣龙黄缎尚能显示出一些与众不同。
曾国藩下令“验异戮尸,举烈火而焚之”B62。
处理完洪秀全的事后,剩下的就是对付于六月十九日因伤被俘的李秀成了。
李秀成是太平天国后期最重要的军事将领之一,被洪秀全封为忠王,是湘军最大的死对头。就是因为这个李秀成的拼死抵抗,险使曾国荃功亏一篑,所以曾国荃对李秀成早就恼羞成怒,恨之入骨。与李秀成前后脚被俘的还有洪秀全的二哥、勇王洪仁达。如何处置这两个人,不是曾国藩所能擅自做主的,必须由朝廷来决定。曾国藩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也就不会漏这个空儿。在六月二十三日的奏折中,曾国藩请示朝廷,是将李秀成、洪仁达“槛送京师”还是“在金陵正法”,“咨请定夺”。最后还强调了一下“应否献俘”,等他亲自到金陵以后,视情况再“察酌具奏”。朝廷很快就做出了很具体的回复,让他把李秀成和洪仁达“着即槛送京师,讯明处决”。朝廷的这个决定基本符合湘军大多数人的想法。曾国藩自己也说“日来在事文武,皆请将李秀成槛送京师”,就连前来祝贺的洋人“亦以忠逆解京为快”。但是,曾国藩竟于七月初四、初六两日,分别将洪仁达、李秀成“凌迟处死”。曾国藩何以不等谕旨而擅杀“贼酋”呢?须知,这可是忤逆朝廷的大逆不道啊!
曾国藩在七月初七的上奏中,解释了为什么将洪仁达、李秀成就地正法的理由。
曾国藩说,除了洪秀全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解京献俘”的必要。凭着“圣朝天威”,杀了洪仁达、李秀成之流就如同灭了两个小丑,根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儿。曾国藩还臆测道,按照惯例,“元恶”解京后,一般都“诱以甘言,许以不死”。而李秀成一旦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逃跑的可能,在押解的途中来一个绝食而亡,或者“窜夺而逃”,都会遗留“巨患”。
七月二十日,曾国藩再一次就擅杀洪仁达、李秀成一事作出解释。
曾国藩说,经他了解,李秀成颇有手腕,在老百姓当中很有影响很有威望。最能说明问题的有两件事。一是金陵城破后,负伤的李秀成逃到了乡下,那里的老百姓“怜而匿之”。李秀成被俘后,老百姓为了报复,竟然将抓获李秀成的萧孚泗的亲兵王三清抓去杀死,然后投入水中以泄愤怒。太平军的降卒和周围的老百姓没有不认识李秀成的。在李秀成被俘当日,“观者如堵”。二是李秀成被打入囚笼的第二天,太平天国松王陈德风也被抓住了。一见到李秀成的面,陈德风便“长跪请安”。曾国藩说,我听到这两件事后,“恶其民心之未去,党羽之尚坚”,当时就决定要将李秀成就地正法。
其实,曾国藩的杀心早在六月二十五或二十六日,也就是请示朝廷的第三四天就下了。在六月二十六日给曾纪泽的信中,曾国藩就明确地说:“伪忠王曾亲讯一次,拟即在此杀之。”七月初四,曾国藩在写给曾国潢的家书中说:“伪忠王讯供未毕,拟即在此正法,不必解京……”也就是说,曾国藩根本就没有等谕旨下达后再处置李秀成的打算。
曾国藩决意要杀李秀成,营中的其他将士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一方面先是要求将李秀成解往京师。另一方面,当听李秀成说他可以帮助湘军收降江西、湖州等地的太平军时,又纷纷请求免除李秀成一死,“留作雉谋,以招余党”。曾国藩在杀李秀成的问题上表现得很决绝,他上奏同治帝道:“臣则力主速杀,免致疏虞,以贻后患。”B63
那么,擅杀李秀成的原因确如曾国藩所说吗?
据后人的一些回忆和学者的研究表明,曾国藩斗胆擅杀李秀成有着不可告人的难言之隐。
一,李秀成知道得太多,解京后恐其泄密,杀李秀成完全是为了灭口。一是“圣库”问题。金陵城里究竟存有多少金银财宝,李秀成是最知情者之一。湘军大肆掠夺,所获甚多,别人说不清楚,但李秀成却心知肚明。如果把李秀成解往京师,一旦朝廷追寻起“圣库”的事儿,那么湘军把金陵城劫掠一空的事儿就会暴露无遗,这与曾国藩信誓旦旦地说“圣库”仅仅是一个传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金银财宝的说法相悖,这样无疑会把曾国藩装进去,把曾氏兄弟和湘军的贪婪曝光于天下。丢人事儿小而欺君罪大,曾国藩绝对是吃罪不起的。二是军功问题。曾国藩在上奏的军情片中往往妙笔生花,洋洋洒洒,极尽渲染之能事,而事实上却与真正的战绩存在较大差异。以李秀成被俘一事为例。曾国藩上奏是萧孚泗搜擒了李秀成,而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李秀成受伤后躲在方山乡下的民间。那里的老百姓因为争夺李秀成随身所携带的财物而发生争执,李秀成躲藏不过,被几个农民绑缚交给湘军的,而不是萧孚泗的功劳。此事一旦败露,曾国藩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
二,李秀成是曾氏兄弟的死对头,尤以曾国荃最甚。前文说过,曾国荃围困金陵两年,攻打金陵城更是苦战三个月,损兵折将,几近崩溃,其主要的对手就是这个李秀成。对曾国荃来说,就是啖其肉寝其皮也难解心头之恨。有人回忆说,被俘后的李秀成被带到曾国荃面前时,曾国荃竟然穷凶极恶地扑上前去,以锥刺之,演出了一场“虐囚”的恶剧。若不是有人阻拦,曾国荃就要一刀一刀活剐了李秀成。这一点,就连曾国荃自己也没有回避,他在致李鸿章的信中直言:“李秀成擒获后,弟遍刺以锥,流血如注。”由此可见,不杀李秀成,连曾国荃这一关都过不去。
三,后世传闻,李秀成有贬清褒曾之意,曾国藩恐引起朝廷对他的无端猜忌。李秀成被俘后,曾国藩于六月二十五日亲临金陵讯问。李秀成也很配合,亲笔写下了数万言的“供词”。对李秀成的“详供”,曾国藩很重视很用心,花了很大的心思来研究、校勘。以七月初六日为例,头一天因“用心太过”而“疲乏殊甚,不甚成寐”的曾国藩,全天除围了一局棋、小睡两次和阅读了一些文件外,把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校勘李秀成四五万字的供词全文。曾国藩在当日的日记中记载:“本日仅校二万余字,前八页已于昨日校过,后十页尚未校也。”
曾国藩何以对李秀成的供词如此关注呢?因为他害怕在李氏的供词中,出现有损于曾氏兄弟和湘军的内容。所以,曾国藩不仅仅就是单纯地校勘,而且还要对供词进行删改,从而使李秀成的供词与曾国藩的奏报一致,不能允许出现任何于己不利的纰漏。
总之,不管是因为上述哪一条原因,李秀成都必死无疑而绝无活路。
也就是在七月初六当日下午的五点至七点之间,曾国藩下令将李秀成惨无人道地“凌迟处死”了,从而彻底根除了曾国藩的一个心腹大患。
曾国藩在没有得到朝廷批准的前提下就擅杀了李秀成等,实属犯了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但曾国藩并没有因此而惶恐,他杀李秀成的理由不仅很充分而且堂而皇之。他说:“初十日始奉将二酋解京之旨,扣算日期,臣处应于初六日接到批旨!乃驿站由安庆转递江宁,致迟四日之久。臣查军机处封面,乃兵部火票,皆注明递至江宁字样。不知驿站何处错误,应即文挨站查办!”B64曾国藩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由于驿站把朝廷的批旨送错了地方而耽误了时间,所以曾国藩自然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了。由于没有及时接到批旨,所以朝廷关于在“洪秀全尸身觅获后,剉尸枭示,仍传首被害地方,以雪众愤”B65的要求也无法落实了。曾国藩上奏道:“臣于六月二十八日验明洪逆正身,即行戮尸焚化,未将首级留传各省,是臣识见不到之咎。”B66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两个问题。一个是究竟哪个驿站把应该送递江宁的兵部火票送到了安庆?另一个是在没有接到朝廷谕旨的情况下,曾国藩仍然没有权力擅杀李秀成。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了实际意义,毕竟克复了金陵,剿灭了太平天国,同治帝也不好再追究曾国藩什么了,只能认为曾国藩“所办甚是”。
必须为疯狂埋单
曾国藩不得不面对满朝的指责,为部下的疯狂承担责任。
攻克了金陵,曾氏兄弟为大清立下了不世之功,个个加官晋爵,封侯拜相,登上了荣誉的巅峰。金陵城内浓烟烈火尚未散尽,曾氏兄弟就已经门庭若市,贺者如潮了,连日大摆宴筵,用狂欢来庆祝胜利了。曾国藩记曰:“……初十、十一、十二等日戏酒宴客,每日百馀席……”弄得曾国藩神疲筋倦,“不甚成寐”。
精神头最足的当属曾国荃。身患湿毒而尚未痊愈的曾国荃,每天沉浸在杯觥交错之中而乐此不疲。曾国荃这种“应酬无倦”“不以为苦”的劲头儿,令曾国藩不得不叹服,“谚称‘人逢喜事精神爽’,其信然欤!”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在曾氏兄弟恣意狂欢之际,他们在金陵城的所作所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遍传朝野上下。于是,各种猜忌、谤议随之铺天盖地而来。曾国藩除了慨叹“祸机之发,莫烈于猜忌,此古今之通病。败国亡家丧身,皆猜忌之所致”B67以外,别无他途。一时间,曾氏兄弟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身心均面临着巨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