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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67 《曾国藩全集·治兵语录》:第十章和辑。

作者:朱春龙 当前章节:1561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B68 《运命论》:三国·魏·李康。

B69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元年七月二十八日之谕沅、季弟。

B70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四年六月初五日之谕澄、沅弟。

B71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三年三月二十六日之谕沅弟。

B72B73B74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三年七月二十日之《近日军情拟裁撤湘勇片》。

B75B76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三年八月二十七日之《曾国荃请开缺调理折》。

10 因一事而声名俱毁

绞杀了太平天国运动,曾国藩带着周身尚未干涸的血迹,登上了人生的巅峰。现在,曾国藩再也不用像当年那样,为了争得一职督抚实位而费尽心思,而是皇上主动投怀送抱,不断地慷慨赐予,大肆奖掖,比如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一等毅勇侯、体人阁大学士、加恩加赏一云骑尉世职、武英殿大学士等头衔,不一而足,使曾国藩的脑袋上炫耀着无尽的令人艳羡的光环。

清同治七年(1868年)七月二十七日,已经六十岁的曾国藩奉上谕,离开两江总督任,调补直隶总督之职,不仅成为掌管京畿重地的最高行政长官,而且成为督抚之首。尽管还是属于地方官,但位置和影响却不可同日而语了。

对曾国藩来说,位置重要也好,不重要也罢,好像都无所谓了。因为被调离东南的腾龙之地,不过是朝廷消除曾国藩影响和势力的又一个具体手段而已,用不着争争讲讲。对此,曾国藩心如皓月,一目了然。

清同治七年(1868年)十二月十三日,曾国藩抵达京师,便连续三天受到两宫皇太后的召见,隆遇甚眷,恩宠有加。十八日,曾国藩到内阁就任大学士,成为汉尚书中的第一人。

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朝廷就不用再为曾国藩手中曾经握有的重兵担心了,而颇识实务的曾国藩也可以放下了一颗悚惕之心,彻底释怀自己,享几天清福,求得一个善始善终。然而,一次意想不到的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业已登上事业辉煌顶端的曾国藩,又将无可奈何地再一次被卷入不测的漩涡,并从此声名狼藉,跌到人生的谷底。

跟死婴扯上了关系

天津的惊天大案,是由两具死婴引出的。

四千多年以前,由于华北东北部的海水退去,一块陆地渐渐露出了海面。后来,由于黄河在这里屡次改变入海口,大量泥沙堆积,从而把海岸线逐渐固定了下来。汉武帝时,这里开始有了主管盐业的官方设置。至隋代,随着南北京杭大运河在此交汇,史称三会海口,渐显繁荣。到了南宋金国贞佑二年,也就是公元1214年,这里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名字——直沽寨,这就是天津最早的称谓。至元朝,这里改称大直沽盐运使司。后来到了明永乐二年(1404年),时为永乐皇帝的朱棣,为了纪念他当年在此经大运河南下,故将这里改称天津,意即天子经过的渡口。由于这里是军事重地,所以又在此地的左右开始筑城设卫,称天津左、右卫。清顺治九年(1652年),三卫合一,统称天津卫。从此,东临渤海、北依燕山、扼华北水陆要津的天津,就成为拱卫京畿的战略要地和门户。清咸丰十年十月,也就是公元1860年10月,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失败的清朝政府,与法国被迫签订了《中法北京条约》。在共计十款的不平等条约中,有一款就是增开天津为商埠,准许列强在此设租界建教堂,进行宗教文化的传播。该年十月,法国天主教在天津望海楼开始设立教堂。

天主教文化与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形态,无论在价值取向、文化内容、表现形式、历史传承以及群众基础等方面,均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在没有适当的交流途径的情况下,两种不同文明爆发冲突是一种必然且难以调和。另外,宗教文化是被列强强加在中国人头上的,在民族感情方面也颇为愤懑。所以,自传入之日起,民间反对基督教、天主教等外来宗教的斗争就始终没有停止过。随着斗争的不断加剧,中外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积聚的愤怒与仇恨,就如同一个已经点燃导火索的火药桶,就等着爆炸的那一声巨响了。

天主教除了设立教堂,传播宗教文化以外,还创办了一些诸如仁慈堂、育婴堂等慈善机构,专门用来收留那些因各种原因被遗弃的儿童,其作用就相当于现在的儿童福利院。后来发生的那场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就是由此而引发的。

清同治九年(1870年)的五月初六,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了,但却因为在这一天发生了一起疑案,从而掀起了一场震惊中外的巨大风波,险些酿成“八国联军”提前入京之患,所以得以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浓重而晦暗的一笔。

这一天,在位于天津海河东岸的一块坟地里,饥馑的野狗扒开了一具棺木。在棺木里,出现了两具死婴的遗骸。有人赶紧把此事报告给了该镇的驻军。

天津镇中营游击左宝贵闻听后,马上带人前往事发地点查看,一探究竟。左宝贵到达现场后,发现死婴“由外先腐,胸腹皆烂,肠肚外露”。这与当地死于疫病的症状正好相反。但问题并不在于发现了死婴,而是由于这个发现,被人们自然而然地与当地近来出现的一些特殊事件联系在了一起,不由使人倍感惊悚。这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特殊事件呢?

第一个特殊事件,是天津地区当时正在流行大规模的瘟疫。发生了瘟疫自然要死人,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但在法国天主教堂所办的育婴堂,每天都有三四十儿童死亡。这件事儿,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关注。因为这与其时民间广为流传的一个说法牵扯在了一起,这也就是第二个特殊事件。当时,在民间屡屡发生歹人用迷药迷拐儿童的事件,而这些恶性的事件,被一些人指认与教堂有关,风传是天主教堂指使教民所为,其目的是把被迷拐的儿童掏心挖眼,用来制药。这种说法一时甚嚣尘上,越传越广,但尚未有明确的证据,仍属怀疑与猜测。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天津当局抓获了两名迷拐贩卖儿童的疑犯之后。

天津知府张广藻对擒获的两名疑犯进行审讯。据疑犯交代,他们迷拐儿童是“受人嘱托”,而委托者似指教堂。天津当局并没有就此事进行详尽的调查取证,而是把疑犯的供词直接录入官方的告示当中示众。这在客观上,起到了把人们对教堂业已存在的怀疑具体化、正式化、公开化作用,使固有的民族矛盾日益激化,对后来事态的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本来中外之间的这种争执、猜忌、仇恨由来已久。在当时,清政府虽然同意外国在中国的通商口岸传教,但均是出于逼不得已,无论是清廷还是民间,对外国宗教采取敌对态度的人不在少数,没有几个人对这种外来文化有好感。在人们的心目中,普遍称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为“异类”,称外国宗教为“异端邪教”。尤其是对那些传教士没有好感,甚至是采取敌视态度。认为他们不是“采割折生”,就是“奸淫妇女”,总之没有什么好人,没干过什么好事儿,特别是“采割折生”、残害生灵一说流传甚广。其实,“采割折生”是纯粹国产化的东西,系中国古代民间的一种骇人听闻的巫术,主要是挖掉活人的耳目、五脏六腑及折割肢体用来制药。据说服用了这种药,既可以治疗疾病,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又可以开启天目,沟通阴阳,通灵神明。这显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谎言。而在那个蒙昧的时代,人们对此缺乏足够的分析力和判断力。因“采割折生”之法太过严酷残忍,为历朝历代所严禁,明令违者处以凌迟峻法。然而人们是有丰富想象力的,凡事都爱追根溯源,浮想联翩。面对死婴,难免不让人们产生这样的质疑:如果不是“采割折生”的话,育婴堂里何以一天能死那么多的儿童?何以尸体会出现那样的症状?

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舆论鼎沸而不知所踪的当口,一名叫武兰珍的迷拐儿童的疑犯被民团捕获并交给了县衙。经刑讯,武兰珍供认,他所用的迷药,系法国天主教堂一个叫王三的杂役提供的。此事一经曝光,顿时群情激愤。民众集会,书院停课,反教会的揭帖遍布全城,老百姓与教民之间更是“屡有争哄之事”发生。五月二十日,天津的民众代表到育婴堂要进行检查,遭到法国驻天津领事丰大业的断然拒绝和粗暴驱逐。次日,天津静海知县刘杰押着疑犯武兰珍前往望海楼天主教堂找王三对质,却发现教堂里根本就没有王三其人。一时间,近万名老百姓自发地包围了教堂,抗议示威,要求教堂交出王三,惩办凶犯。

一方是官方和民众要人,另一方是教堂根本就交不出人,此事一时陷入僵局。丰大业要时任三口通商大臣的崇厚派兵弹压民众,因崇厚仅派来了几名官弁前来而惹得丰大业大怒。

局面渐失控制。崇厚不得不亲自出面约谈丰大业,让他交出王三与武兰珍对质。正在气头上的丰大业想找崇厚发火还找不着呢,一听说崇厚主动找他,二话没说,遂带着秘书西蒙就直奔三口通商大臣衙门。崇厚约谈丰大业这件事又引发了“讹言”,好像当局也认定此事与教堂有关,否则不会有约谈之事。于是,天津民众更加“人情汹汹”。

一向傲慢无礼、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的丰大业,当着崇厚的面,不仅咆哮公堂,而且还开枪恫吓崇厚。崇厚对丰大业的暴戾、乖张比较了解,没说上几句话就被吓得六神无主,“亟起避之”。在交涉未果后,气鼓鼓的丰大业离开三口通商大臣衙门,在返回领事馆的途中恰逢静海知县刘杰,双方遂发生了激辩。没捞到便宜的丰大业不由气急败坏,竟公然向刘杰开枪射击,击中了刘杰的随从高升。西蒙也气焰嚣张地鸣枪示威。

丰大业和西蒙无法无天、肆意开枪伤人的强盗行径,激怒了早已怒不可遏的天津民众。数百名愤怒的民众一拥而上,当即殴毙了丰大业和西蒙,并趁势冲进育婴堂,共杀死法国修女、神父、领事馆人员等13人,俄商3人以及和30多名中国教民。焚毁了法国教堂一处、公馆一处,仁慈堂一处,洋行一处,英国讲书堂四处,美国讲书堂二处。终酿成了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教案发生后,法国政府联合英、美、俄、德等七国一起向清政府发难,提出强烈抗议,并将军舰集结在天津、威海等海面进行武力威胁,扬言“十数日再无切实办法,定将津郡化为焦土”。

在一触即发的危局面前,朝野上下意见分歧很大,莫衷一是,令清朝当局左右为难。一方面是虎视眈眈的西方列强,凭借着洋枪洋炮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两次鸦片战争的惨败,让清廷充分领略了船坚炮利的恐怖,孱弱的大清国没有胆量更没有实力与西方相抗衡,所以不敢出现什么差池。另一方面,民间对洋人的愤怒已经难以控制,民心所向,民意难违,也是清廷不敢随便拂逆的。比如事发后,崇厚曾发布命令,让聚集的民众解散,深恐民众再度滋事引发事端。因崇厚“驻天津近十年,调停于民教之间,人颇讥之”,在民众中没有什么威信可言。所以,崇厚此举一出,当即就遭到了来自各方的强烈谴责,弄得狼狈不堪,无法收场。此外,朝廷上的一些重臣,对天津民众的行为采取支持的态度,毅然决然地站在民众一边。比如时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就对天津民众的所作所为表示公开的赞赏。

同治帝知道,再让无能的崇厚干下去是不明智的,必将引发更大的祸端,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就在同治帝焦头烂额、苦无良策之际,猛然想起了那位一向“秉性忠诚,持躬清正”、现居保定的直隶总督曾国藩,不由眼前一亮。

皇上只要能臣而不顾死活

降旨差遣,以病躯临危,皇上难道不管曾国藩的死活吗?

直隶,顾名思义,为直接隶属之意。始称于明代,即将直接隶属京师的地区称为直隶。例如,明代开国的都城为南京,故把当时的江苏、安徽和上海称为直隶,后称南直隶。永乐初年,明朝迁都北京,遂将直接隶属北京的地区称为直隶,是谓北直隶。北直隶最初包括现在的北京、天津、河北省大部和河南、山东两省的一小部。清初,改北直隶为直隶省。清雍正、乾隆年间逐步扩大直隶省的管辖范围,将现在河北承德市、张家口市北部、内蒙古自治区西拉木伦河以南、辽宁省大凌河上中游、希河上游以北和内蒙古自治区奈曼、库伦二旗等蒙旗部分设置的州、县,划归直隶省统辖。成为清代单省设总督的行政区之一,其最高行政长官为直隶总督,总督衙门设在现今的河北省保定市。

直隶总督的全称为总督直隶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饟、管理河道兼巡抚事,是清朝九位最高级别的封疆大臣之一。由于直隶省地处京畿要地,因此直隶总督被称为疆臣之首。自清同治七年(1868年)七月奉到上谕起,直隶总督就是由两江总督任上补调来的曾国藩。

脱下经年征战的铠甲,离开了浴血奋战的战场,曾国藩终于可以施展自己治国安邦的雄才大略了。

作为直隶省的最高行政长官,履职履责是曾国藩的职分所在,所以他自然会一如既往地不折不扣。早在进京的途中,曾国藩就有意识地做了一些功课。比如在沿途之上,曾国藩就“每日按舆图稽查山川原委,尤详考畿辅水利,随时延访官绅贤否证以舆论而密记之”①。但直隶情况特殊,这里是皇上居住的地方,百官云集,自古以来,皇城根下的事儿就难办,处处受到方方面面的掣肘、制约,需要时时小心,处处谨慎。要想干事儿,就势必要与那些位高权重的官绅打交道,彼此发生龌龊也在所难免。所以,深谙官场险恶的曾国藩一方面确定了自己工作的着重点,另一方面也把该说的话对朝廷讲清楚了,做到有言在先,防患于未然。曾国藩首先是明确了三个工作重点,讲了三个“宜预为陈明者”,也就是所谓的有言在先。

第一个重点是练兵,建立拱卫京师的卫戍部队。这是慈禧皇太后交给曾国藩的第一个任务。清同治七年(1868年)十二月十四日,慈禧皇太后在养心殿召见曾国藩时曾直言:“直隶甚是空虚,汝须好好练兵。”第三次召见曾国藩时,慈禧又叮嘱曾国藩:“直隶空虚,地方是要紧的,汝须好好练兵。”并强调,“有好将,尽管往那里调”。上述内容,在曾国藩的年谱、事略中均有具体的记载。

为什么朝廷把练兵作为直隶的第一要务呢?实在是由于大清国面临的内忧外患所致。

先说内忧。直隶位于中国版图的心脏部分,是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交通的中心,战略地位甚重。然而,连年的内乱却使这个京畿重地成了重灾区。按照曾国藩的说法,直隶“北有马贼,南有教匪,东南与齐省接壤。则枭匪出没之区,而降捻游勇亦多散其间。伏莽堪虞一旦窃发。旬日啸聚,动以千计,非有数千劲兵星速剿捕,即恐酿成大变”②。曾国藩说的这些都是实情,绝不是耸人听闻。太平军、捻军先后崛起,南北呼应,纵横天下,几乎把大清掀了个底朝天,想起来至今还令人心悸。

除了内忧以外,外患也不容小觑。曾国藩认为:“陕回现尚猖獗,宣化固宜严为严防。洋务虽曰安恬,天津亦暗为设备。”③面对这样的局势,仅靠直隶现有的兵力显然是不够用的。因此,曾国藩提出,要想有足够的兵力应付内忧外患,“必须练兵二万有奇”才有可能“以敷调遣”。

一般的部队是不能作为拱卫京师之用的。作为卫戍部队,首先一条就必须是攻无不取战无不胜的劲旅。曾国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淮军大将刘铭传所率领的部队。刘铭传的部队现有一万人,“精劲冠时”,是精兵中的精兵,劲旅中的劲旅。曾国藩上奏朝廷,欲调刘铭传的部队“作拱卫京畿之师”。可光有这一支部队还是不够,仍缺一万人。曾国藩考虑了两条途径。一条是“或专就原议之六军,调省城而合练之”,另一条是“或兼用湘淮之营,制募北勇而另练之”。但不管兵力从哪里来,曾国藩向朝廷提出了一个忠告,那就是直隶的部队“敬请皇上不轻调劝”——不要随意调动。因为部队一经调出,遇事时很难马上撤回。如果“仓卒有警,畿辅仍属空虚”,并举出清同治六年底,捻军张总愚部“窜犯”直隶,“扰犯”保定、河间、天津等地,震惊京师,“畿辅戒严”而手里无兵可调的例子证明自己的观点。这是曾国藩第一个要强调的“此不能不预为陈明者也。”

第二个重点是整顿吏治,清明政治。直隶吏治废弛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就连慈禧皇太后也很头痛无奈,她命曾国藩“认真整顿”。曾国藩经过调查,对直隶吏治废弛的情况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主要是“积狱太多,羁累无辜”。曾国藩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列出了如下具体表现:一是积案不办。曾国藩说,听说有的州县,到任一年有余,却没有升过一次堂,“讯结”一个案子。二是差徭重。连年的征战,所有的支出最后都落到了老百姓的头上。对那些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大户,则“勒派”扯马,提供柴草;小户人家则摊派银钱,“掳充”徭役。三是“劣绅勾通书役因缘”,向老百姓讹索车辆。凡是征集的车辆,均有去无回。为了躲避这种欺诈,贫穷的老百姓不得不纷纷逃离,致使“十室而九逃”。四是勒派不断。现在,内战虽然基本结束了,但仍然再勒派“修城之赀”,还在追索欠费,“诛求无已”,没完没了。五是官官相护。封疆大吏对待下级“过于宽厚”,却不知怜恤老百姓的艰难。尤其是政出多门,容忍“为国劣员”,一旦败落才“方惧严参”。而那些不干正事只会投机专营的确能得到“优保”。六是欺上虐下。总督“事权不一”,而“属僚之径窦愈多”。这些属僚对上则搬弄是非,对下则欺压百姓,毫无忌惮。曾国藩惊呼:“风气之坏,竟为各省所未闻。”④

曾国藩向朝廷阐明了自己的打算,那就是,鉴于这种情况,他到任以后,准备“清理积讼,停止杂派为先,务严立法。禁违者重惩”⑤。因此,可能“不得不大加参劾”。

曾国藩对自己这样做的结果看得很清楚,他说自己一向不属于严厉、“苛刻”的那一类领导者,而现在一下子突然严厉起来,那些劣员一定会通过各种方式,以图救全,甚至包括通过“谤议”来“以冀宽驰”,即便出现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属意料之中,他会随时随地采取相应措施来应对,希望通过一段时间的治理,能使直隶的官场有所好转。但下车伊始,“非刚猛不能除此官邪”。这是曾国藩讲的第二个“预为陈明者”。

第三个重点是整治河工,消除水患。直隶境内一共有九条大河。在入海的六条大河中,永定河和滹沱河经常出槽泛滥,“而为民患”。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老百姓擅自盖房子,占据了这两条河道,所以“不能容纳众流,曰就淤塞”。去年永定河决了口子,沿岸很多的县均被洪水所困。二是经费不到位,严重影响河工。以永定河为例,原来朝廷每年都拨给近十万两的银子用于维修堤坝,每隔几年再另外增拨一些经费,“加倍土工”。可是从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以来,增拨那部分就没有了。从清咸丰三年(1853年)以来,每年的十万经费也只拨给四分之一。经费没有了保证,致使永定河堤“处处受病,常常溃决”。去年所需的经费还没有完全到位,将来三个月的工程,已经没有经费垫付了。曾国藩奏请由朝廷先“借拨”。然而,经费未及时到位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所制定预算不实事求是,与实际需要相距甚远,用曾国藩的话说“只可敷衍目前,断难坚实经久”。所以,“恐须添筹臣款,乃可一劳永逸”。这是曾国藩讲的第三个“宜预先陈明者”。

任务已经明确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曾国藩便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工作。清同治八年(1869年)正月二十日,曾国藩出京。在返回督府的路上,就去“巡视永定河堤工”。二月初八,曾国藩上奏朝廷,准备开始永定河的治理工程,向户部借银子,“赶修要工”。十三日得到朝廷批准。十六日,曾国藩审阅“直隶选练六军操演阵法”。十八日,“作清讼事宜一编”,“通饬各州县官,刻期清结积案,以为课程”。遇到大案,曾国藩则亲自鞫讯,“每月数次”。

经过一番努力,曾国藩的心血总算是没有白费。至清同治九年(1870年)五月,部队已初具规模,各项规章制度业已健全;吏治整顿初见成效,该奖的奖,该罚的罚,吏治清明,工作效率大为提高,仅处理积案就达到四万多起,“多年尘牍,为之一清”;永定河治理工程按期完工,一些有功人员受到褒奖。在短短的一年多光景中,曾国藩完成了预定的计划,取得了就任直隶总督以后的开门红。然而,就在曾国藩热情高涨的时候,身体却挺不住了。所以,曾国藩在恪尽职守的同时,不得不放慢工作节奏,借以养病保身。

经年鏖战,鞍马劳顿,本来就身体不是很硬朗的曾国藩,状况更是每况愈下,已经到了不得不休整调息的时候了。

从清同治九年(1870年)入春起,曾国藩的右眼睛就“屡患目光昏蒙”。开始时,曾国藩没怎么在意,仍然每日“治公牍览书史”,但眼疾越来越重,最后竟然失明了。清同治九年(1870年)四月二十一日,难以治事的曾国藩不得不向朝廷请假一个月,用来调理身体。但调理的效果不显,眩晕的毛病好了一些,却因服药过量而导致“脾胃受伤,饮食减少,精神固倦,不能自持”,所以又请求续假一个月,继续调理。然而,曾国藩的调理计划却落空了。因为天津教案的爆发,同治帝下旨委任,曾国藩不得不临危受命,再一次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山芋很烫手,但不能扔

天津教案激化了中外矛盾,皇上把这个差事交给了苟延残喘的曾国藩。

被天津教案搅得头晕目眩的同治帝,一连发出三道上谕,把教案这块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正在为保定大旱而焦虑的曾国藩。

清同治九年(1870年)五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曾国藩请求续假的第三天,奉到一个内容含糊的上谕,曰:“曾国藩着前赴天津,查办事件。”具体查办什么事件并没有说明。同日,第二道上谕到了。这一次,说得比较清楚了。

上谕道:“崇厚奏津郡民与天主教起衅,现在设法弹压,请派大员来津查办一摺。曾国藩病尚未痊,本日已再行赏假一月,惟此案关系紧要,曾国藩精神如可支持,著前赴天津,与崇厚会商办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实属罪无可逭。既据供牵连教堂之人,如查有实据,自应与洋人指证明确,将匪犯按律惩办,以除地方之害。至百姓聚众将该领事殴死,并焚毁教堂,拆毁仁慈堂等处,此风亦不可长。著将为首滋事之人查拿惩办,俾昭公允。地方官如有办理未协之处,亦应一并查明,毋稍回护。曾国藩务当体察情形,迅速持平办理,以顺舆情而维大局。”⑥

仅仅隔了一天,朝廷的第三道上谕又到了。上谕曰:“崇厚奏津民教起衅争殴,自请治罪,并请将地方官分别严议革职一摺。崇厚、周家勋、张光藻、刘杰著先行交部分别议处,仍著曾国藩于抵津后,确切查明,严参具奏。至迷拐人口匪徒及为首滋事之人犯,均著严拿惩办,并会同崇厚彻底根究,秉公办理,毋稍偏徇。”⑦

曾国藩虽然染病在身,但脑袋并不糊涂。天津教案捅破了天,已然甚嚣尘上,轰动朝野,两派意见大相径庭。派谁去都很难两全。不去吧,朝廷的三道上谕摆在那儿,作为臣子,是“不敢因病推诿”的;去吧,案子又实在复杂,虽百思而“不得良策”。曾国藩坐卧不安,左右为难,陷入了深深的踌躇之中。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天津洋务十分棘手,不胜胶着。”⑧在给两个儿子的家书中,曾国藩也坦言:“外国性情凶悍,津民习气浮嚣,俱难和叶。将来构怨兴兵,恐致激成大变。余此行,反覆筹思,殊无良策。”⑨圣命难违,曾国藩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曾国藩断定,天津之行绝难有好结果,遂做好了不测之想,留下了遗嘱:“余自咸丰三年募勇以来,即自誓小明疆场。今老年病躯危难之际,断不肯吝于一死,以自负其初心!恐邂逅及难,而尔等诸事无所禀承。兹略示一二,以备不虞!”⑩

从态度来看,朝廷有两点是明确的。一个是定性问题。朝廷已经认定了“匪徒迷拐人口,挖眼剖心”之说,认为“罪无可逭”。另一个是严办。无论是洋人还是聚众滋事之人,一律不饶。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态度,而在于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曾国藩经过认真研究案情,发现了很多疑点。他上奏朝廷,提出了这些疑问。

曾国藩道:首先,疑犯武兰珍所供出的王三,“业经弋获,必须讯取确供”;其次,武兰珍到底是不是受王三指使?王三到底是不是教堂的人员?“挖眼剖心之说,是否凭空谣传”?是不是确实有证据?上述问题是案子的“最要之关键”。曾国藩确定,只有“从此两层悉心研鞫,力求平允,乃可服中与外之心”。

仅过了一天,曾国藩就接到了朝廷的答复,认为他所提出的问题,“切中事理,要言不烦”。催促他“日内如可支持,即著赴天津,会同崇厚悉心商办”。

清同治九年(1870年)六月初六,心怀惴惴的曾国藩由保定启程,前往火药桶般的天津。

初十,曾国藩抵达天津。由于崇厚对法国示弱,早已引起津门上下一片怨声载道,遭到强烈反对。但对曾国藩的到来,还是寄予了厚望。

到天津后,曾国藩经过一番实地调查了解后发现,情况之复杂,超出了原来的预想。早在曾国藩奉命出使天津之初,就接到不少意见迥异的条陈。有的建议借助天津义愤的民众,趁机驱逐洋人;有的建议联合俄、英等国,“专攻法国”;有的建议参劾崇厚,为老百姓出气;还有的建议调集军队“以为应敌之师”。总之,立场各异,说法不一。曾国藩的态度则是很明确的,那就是“坚保和局,不与洋人构衅,以致启兵端”B11。这也成为曾国藩办案的指导思想。

甫到天津,曾国藩发布了《谕天津士民示》。在告示的开头部分,曾国藩大赞天津“民皆好义,各秉刚气”,乃“固属难得之质,有用之才”。然后笔锋一转,强调如果“不善造就,则或好义而不明理;或有刚气而无远虑”,究其原因,“皆足以偾事而治乱”。曾国藩遂举出五月二十三日的事件做例子。

告示中说,大家以前听说有迷拐儿童、挖眼剖心的说法。天津士民因此对洋人表示愤怒是因为义愤所致。然而,必须要有真凭实据来证明。必须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些没有眼睛、心脏的尸体,确实是教堂所埋;证明迷拐儿童的疑犯确实是教堂所指使的。只有这样,才能归咎于洋人,“乃不冤枉”。而且就是确有真凭实据,也需要禀告官署,由地方官员照会洋人领事,并由领事上报公使,然后将迷拐儿童的知情教士,挖眼剖心的洋人,大加惩治,“乃为合理”。现在,并没有找到迷拐儿童的佐证,也没有找到挖眼剖心的证据,仅仅就凭着“纷纷谣言”,就想靠打杀泄愤,“既不禀明中国官长,转告洋官,自行惩办!又不禀明官长,擅杀多命,焚毁多处”,这就是你们这些士民不明理的缘故。我能杀人,洋人也能用杀人来报复;我能焚毁,洋人也能用焚毁来报复。“以忿召忿,以乱召乱,报复无已,则天津之人民、房屋,皆属可危!”这样做的后果,对内,则让皇上操劳忧虑;对外,则让洋人猜疑挑衅。“十年讲和,维持多方而不足;一朝激变荼毒百姓而有余”。这就好比家里的孩子,只为了逞一时之忿,而不顾由此给家里带来的祸患,给父兄带来的忧虑耻辱,这样做可以吗?国家的士民,只为了逞一时之忿,而不顾引起战争,给皇上带来忧虑和危险,这样做可以吗?这就是你们这些士民一向没有远虑的缘故。

天津这个地方,自古就有好义之风,有刚劲之气,本来有很多可用之才。然而,对于这些人,如果使用得好,则足以使之成为捍卫国家的栋梁;如果使用得不好,则很容易滋事获变。听说二十三日焚毁教堂的时候,就有恶棍、游匪混杂在人群之中,趁机抢夺财物,分别带回了家。这种“以义愤始,而以攘利终”的做法,不仅被洋人看不起,就是本地那些有正义感的绅士也羞于与之为伍。

曾国藩最后说,我这次来,一个是宣示皇上对外友好的初衷,息事安民。另一个是劝谕天津的士民,一定要“明理而后好义。必有远虑,而后可行其刚气”。以图“保全前此之美质,挽回后日之令名”。

实事求是地说,曾国藩的这份安民告示有理有据,讲得很客观也很明白,但其“不奖其义愤,且亦有严戒滋事”的思想,却触到了天津民众的肺管子,激起普遍的愤怒。这一下,曾国藩算是捅了马蜂窝,天津民众遂把对崇厚的怨恨与愤怒,统统转嫁到曾国藩的头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曾国藩没有闲心管别的,一心要找出真凭实据,以求尽速结案。可是调查的结果令曾国藩非常失望。不仅“挖眼剖心”之事没有查到证据,就连拐匪王三也是个市井无赖,供词反复无常,不能定案。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只好命“暂予缓讯”,作为与洋人的“转圜之地”,只饬令缉拿天津滋事的人员。曾国藩的这一做法,在京师上层中又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讥议纷然起矣”。

内部“讥议纷然”,外部的压力也接踵而来。

先是法国通过总理衙门提出照会,谴责清政府“未能极力弹压”,要求“立拿凶犯正法”。接着,英国人、美国人也找上门来,喳喳呼呼地兴师问罪。这时,有一个叫宋晋的内阁学士上奏皇上,说和平的局面固然应该保全,但民心也不可“稍失”。请皇上下令布置军队,同时“婉谕各国”,作为解除条约束缚的途径。同治帝也拿不准主意,只能命曾国藩“酌量办理,据实奏闻”。曾国藩回复总理衙门,用事实证明,说洋人挖眼剖心纯属诬告。

法国对清政府的态度和处理结果大为光火,法国公使罗淑亚亲自来到天津问罪,又要求赔偿损失、又要惩办地方官员,气焰十分嚣张。曾国藩也没客气,据理力争,对罗淑亚提出的非分要求,更是“峻词拒之”。

清同治九年(1870年)六月二十三日,曾国藩与崇厚会奏天津教案调查的结果。在奏折中,曾国藩详细地介绍了整个案件由发生、发展到最终酿成巨案的全过程,对各种疑问逐一做出了解答,并提出处理有关当事人的意见。

曾国藩的结论,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此案系因谣而生,因激而演,因怒而变。至此,此案真相已明,本该大白于天下了,可让曾国藩没有想到的是,他对教案的态度、结论和对整个事件的处理意见,竟然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引来一片诟骂之声,并最终弄得身败名裂,狼狈不堪。

从天堂到地狱,从功臣到魔鬼

这份注定里外不是人的苦差事,真是要了曾国藩的老命。

中国的生肖学,是专门研究人的出生年份、支配生辰的历符、人的月相与日相的对比、生辰的五行同与之相应的属相关系的一门古老学问。它通过研究这些因素的自然组合、阴阳变化,以及彼此之间所产生的利弊影响,来判断人的命运,充满了神秘性。

曾国藩出生的清嘉庆十六年,为农历辛未年,这一年是十二生肖中的羊年。所以曾国藩的动物符为羊,即肖羊。肖羊的人富有温情,且乐善好施。

按照生肖学的说法,对肖羊的人来说,龙年是令人既紧张又兴奋的一年。看看曾国藩在清同治七年(1868年),即农历戊辰龙年的情况,似乎很有些道理。在这一年的上半年,曾国藩的工作的确很紧张,既要为剿捻前线筹饷,又要为江南苦雨祈晴;既要督办洋务,又要忙于赈灾,还真就应了“紧张”一说。而更神奇的地方应该表现在“兴奋”上。曾国藩在同年闰四月,被著授为武英殿大学士。仅过了两个月,即七月二十七日,又被调补为直隶总督,成为疆臣之翘楚,真是喜讯不断,好事连连。清同治七年(1868年)十二月十三日进京陛见。至此,曾国藩无论是声名还是地位,均达到了顶峰。主要表现在三点。第一,曾国藩就任大学士一职,正式登顶相位。同年十二月十八日,曾国藩至内阁就职,成为大清汉官之首。第二,恩遇甚隆。曾国藩进京后,当即受到皇上和两宫皇太后的接见,且一连三天不辍,足见皇上、太后对曾国藩的重视程度。而赐紫禁城骑马,这是皇家的一种极高礼遇,非年高德劭之重臣,是没有资格享受的。对此,曾国藩“抚躬循省,惭悚无涯”。第三,位极尊崇。年关即到,曾国藩除了与内廷王、军机大臣、弘德殿、上书房、南书房、大学士等重臣一起获得春帖子赏以外,还在朝觐皇家的礼仪中担任重要角色。比如,清同治八年(1869年)正月初一早朝,曾国藩奉旨亲捧庆贺皇太后表文;在正月十六日的皇上赐宴中,倭仁为满大学士、尚书之首,曾国藩则为汉大学士、尚书之首。这一刻,对曾国藩来讲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因为它表明曾国藩一生的荣耀已经达到了顶点。从二十八岁中进士、点翰林,到今天正是入阁拜相、位极人臣,曾国藩一共用了三十一年的时间。这中间经历了多少坎坷、多少劫难,恐怕就连曾国藩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曾国藩终于做到了一个读书人、一个士子所能追求的、所能达到的最高目标。应该说,曾国藩已无憾矣。如果就这样一路走下去的话,曾国藩的人生之路应该万事顺遂,不会经历什么波折了。但是时逢乱世,命运又岂是个人能够把握?就像眼下的曾国藩,不仅深陷天津教案而不能自拔,而且还因此声名俱损,刹那间,从天堂跌到了地狱,从功臣变成了魔鬼。

对于这样的结局,曾国藩是有心理准备的。只不过是没想到结果会如此不忍触睹,大大超出了曾国藩的预判。

在处理天津教案的过程中,曾国藩始终坚持不因中外而偏颇,不因舆论而失公的原则,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触犯了大清律例,该杀的杀,该遣的遣,一律严惩不贷。至于洋人的损失,该赔偿的赔偿,该道歉的道歉。照理说,曾国藩的这个态度应该是公允的,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是局外人不这么看,就连朝廷也一时转不过来弯儿,认为曾国藩似乎有忌惮洋人之心,他所强调的挖眼剖心之说纯系谣言、虚诬,欲“以雪洋人之冤,以解士民之惑”的观点,是公然替洋人张目、说话;在教案的最终处理结果上,也是偏袒洋人而结怨于同胞。

朝廷一方面对曾国藩的处理意见表现“已均照所请”,“降谕旨宣示矣”。而另一方面仍然要求曾国藩对一些风闻之事“确切查明”,同时认为曾国藩的所作所为乃系“为消弭衅端委曲求全起见”,重申“惟洋人诡谲性成,得步进步,若事事遂其所求,将来何所底止?是欲弭衅,而仍不免起衅也”。意思是说,曾国藩这样做,目的是为了消除洋人挑衅的可能,但如果事事都去满足洋人的要求,将来就没有了底线。想要“弭衅”也不可能。生生地把曾国藩一个人抛了出去,当替死鬼。

事已至此,曾国藩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咬紧牙关挺住。对朝廷的胡言乱语,曾国藩的态度很明确很坚定,那就是该支持的支持,该驳斥的驳斥,该照办的照办。其目的就是“坚持一心曲全邻好,惟万不得已而设备乃取,以善全和局,兵端决不可自我而开,以为保民之道,时时设备,以为立国之本”。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坚持和平外交路线,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诉诸武力,决不能没事找事,擅起兵端,但也要随时保持戒备,不可偏颇。

曾国藩回复朝廷,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即洋人挖眼剖心之说绝不是事实;迷拐儿童一事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对当事人的处理结果是:在刑狱方面,将致死人命的二十余人判处死刑;将涉案较重的二十五人发配充军;对没有犯罪证据的,予以释放。在经济方面,赔偿洋人四十二万两白银,作为死者的抚恤和被毁建筑物的损失。对罗淑亚将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与提督陈国瑞斩首的无理要求,予以断然拒绝。

这个结果一经披露,举国哗然,曾国藩顿时被湮没在愤怒的唾沫与声讨之中。“卖国贼”一说,由此而起。曾国藩题的字被刮掉了,住过的地方被砸了,同僚反目,故友相讥,更有好事者给曾国藩作了一副对联讥斥之:杀贼功高,百战余生真福将;和戎罪大,三年早死是完人。

重压毁谤之下,曾国藩没有替自己去辩驳什么,而是为自己“举措失宜”“办理过柔”而“寸心抱疚”“悔憾无及”,甚至“外惭清议,内疚神明”。

常言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局外之人怎么能够体会曾国藩当时的难处呢?倒是曾国藩的老幕府,后任江苏、福建等地巡抚的丁日昌颇能体会曾国藩的心思,说了一番公道话。他说:“自古局外议论,不谅局中艰苦,一唱百和,亦足以荧上听,挠大计。卒之事势决裂,国家受无穷之累,而局外不与其祸,反得力持清议之名,臣实痛之!”

天津教案,使曾国藩声名狼藉,一落千丈。于清同治九年(1870年)八月初四日,曾国藩被调补两江总督任,直隶总督一职则由曾国藩的门生李鸿章继任。

曾国藩心灰意冷,加之眼疾加重,已然没有再就督抚之心。他在家书中写道:“趁此尽可隐退,何必再到江南画蛇添足。”B12

注释:

①⑥⑦B11 《曾国藩全集·年谱》。

②③④⑤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同治八年正月十七日之《略陈直隶应办事宜折》。

⑧ 《曾国藩全集·日记》:清同治九年五月卅日。

⑨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九年六月初四日谕曾纪泽、曾纪鸿。

B10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九年六月初四日谕曾纪泽、曾纪鸿。

B12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同治九年八月初八日之谕曾纪泽。

11 不争气的身子骨

曾国藩的一生,可以用“波澜壮阔,波谲云诡”八个字来形容。

说曾国藩的一生波澜壮阔,是因为他一生涉猎甚广,阅历极其丰富。年轻时金榜题名,被点过翰林;出任过乡试主考官,又以文章而声名远播,被誉为文坛一代宗师;年纪不大即步入高层,曾遍兼五部侍郎,遍览古今,难见出其左右者。后来墨绖出山,从编练湘勇起步而涉足军事,竟然把一支民兵,培养成大清国对抗太平军的绝对主力,让那些脑满肠肥、趾高气扬的八旗兵、绿营兵相形见绌,颜面尽失。后来又因剿灭太平天国而使大清国得以苟延残喘,以功勋卓著得以封侯拜相,位极人臣,集总督、大学士、侯爷等于一身,成为清以来汉官之首。可谓登峰造极,睥睨群雄。这样的经历,绝非常人可比拟。

说曾国藩的一生波谲云诡,是因为他一生屡经困厄,饱受劫难,终生游弋于天堂与地狱之间,人生起伏、落差甚巨,可以说是阅尽了世间百态,饱尝人世艰辛。科举数次不第,虽点中翰林却身份不显;跻身高层,却因两手空空而备受讥讽,甚至成为官场的一大笑柄;涉足兵事,却屡战屡败,乃至数次被逼上自裁的绝境;一朝登上权力顶峰却从此心神不宁,悚惕之机,更因为剿捻不利而从此与军界绝缘;一场天津教案,让被奉若神明的曾国藩声明俱毁,暗自神伤。其遭遇,让人难以卒读。然而,曾国藩毕竟是一名成功者,他的境遇无非就是应了那句老话:世上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

作为一名成功者,就“武功政事立品植学”而言,曾国藩几乎不欠缺什么,久为世人所共知公认。以中国毕业于美国高等学府的第一位留学生容闳的话最具代表性,甚至可以一言以蔽之,他认为曾国藩一生的政绩、道德、人格、文章等,“皆远过于侪辈,殆如埃浮立司高峰,独耸于喜马拉耶诸峰之上,令人望而生景仰之思”①。但是,无论人们如何褒奖曾国藩,事物总是由多个侧面所构成的,并非仅仅就只有一个角度、一个方面。尽管曾国藩“德业文章兼备一身”“文韬武略功德照人”,然而也有着致命的先天不足和后天缺失,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曾国藩那不争气的身子骨。人们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生存的本钱,而曾国藩独独就却这个本钱,以至于“老成忽谢”,过早辞世。无论对大清国来说,还是对曾国藩个人而言,不能不说这是一件无比遗憾而又无法弥补的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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