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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春龙 当前章节:1568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3:28

鸦片战争虽然结束了,但中英之间关于鸦片的纠葛并没有完结,英夷的目的不在于获取二千一百万银元,割一个香港,开放几处通商口岸,而有着更大的野心,其中就包括夺取中国东南的门户广州。

面对英夷的狼子野心,广州军民表现出极大的愤慨,欲拼死力保,主战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民众更是自发地组织起来,与英夷不断发生摩擦,火药味越来越浓,形势愈演愈烈。胆小如鼠的耆英把全部矛盾都推到林则徐的身上,说这一切都是林则徐惹下的祸端,并以有病做托词,请朝廷另选能员主政广州,他准备玩一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就在这样一个情况下,道光帝把目光落到了曾国藩的身上。

接到圣旨,曾国藩迅速返京,并在抵京当日就受到了道光帝的召见。第二天一早,曾国藩就接到了道光帝的任命,他被升授为广东巡抚兼属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要求他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在“学而优则仕”的封建社会里,作为一个读书人,其根本目的就是渴望通过科举这华山一条路走上宦途,跻身士林,不仅可以改换门庭、光宗耀祖,而且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人生价值,实现自己的抱负。

做官是一个高风险、高投入的行业。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漫漫的宦途上顺利地走下去、走多远,而能出任督抚,就更成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出身农家的曾国藩,尽管接连被超擢,早已跻身大清高层官员的行列,看似仕途顺遂,但也绝对没有做一名地方大员、主政一方的奢望。因为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现在,道光帝慧眼识英才,把广东巡抚的红顶子送到曾国藩的面前,不仅使他对日常浩荡的皇恩“悚怵”,而且激起了他忠君报国的一腔热血。

英夷对广州垂涎三尺,其野心昭然若揭。对于这些混乱、危急的情况,曾国藩略知一二。

那么,在这样一个复杂的情况下,道光帝把曾国藩放任广东是做何打算呢?

曾国藩主观认为,道光帝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就是希望自己能够从维护大清的江山社稷出发,顺乎民意,坚决打击英夷的嚣张气焰,誓死捍卫民族尊严、保全国家主权。

在曾国藩的信条中,圣命不可违,那叫抗旨不遵,有违君纲;父命不可逆,那叫对父不孝,有违父纲;民意亦不能拂,那叫违民心,会惹众怒,毁江山,尤其是后面之一条最重要,连圣人都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B11,所以即使是一言九鼎、金口玉牙的道光帝也不能与天下的百姓作对。现在,在抗击英逆的问题上,前有林则徐做榜样,现有道光帝的信任,特别是有广州军民高涨的爱国热情做后盾,君命、民心高度一致,可谓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曾国藩信心满满地以为,下一步就看自己能不能趁势而上,震荡乾坤了。

曾国藩深感使命在肩,责任重大,深为自己能够有机会为圣上、为国家出力尽忠而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曾国藩精神亢奋,夜不能寐,立即动笔,给道光帝上了一个折子,阐述自己对当前形势的分析,提出用持久战来对付英夷的侵略。

就在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也就是曾国藩打点行囊准备动身的时候,突然接到圣旨,着“曾国藩即日起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毋庸署理广东巡抚”。

事出突然,曾国藩不明白道光帝为什么朝令夕改。当他面见道光帝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道光帝根本就没有“战”的打算,而是仍然希望采取“和戎之策”,以达到罢兵的目的。既然有了这样一个思想基础,那么在道光帝看来,把曾国藩这样一个活脱脱的翻版林则徐放到堆满炸药的广东,无异于火上浇油,粉身碎骨。

等曾国藩弄明白缘由时已经晚三秋了。虽然升了级,位列卿二,但却丢了巡抚实职。

枉揣君心的曾国藩,刚刚还畅想在地方大员任上一展身手,现在只好望职兴叹了。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诤言也惹是非

仗义可以,执言却要付出代价。

农家出身的曾国藩能够混迹官场,位列卿二,主要靠的就是自己的忠诚与勤奋。一个好汉三个帮,红花还须绿叶扶。试想,哪个当权者不需要给自己干活,且能干好活的?而曾国藩恰恰就属于这种人。

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对曾国藩有知遇之恩、时年六十八岁的道光帝驾崩了,其子爱新觉罗·奕于同年三月继位,年号咸丰。

咸丰皇帝生于清道光十一年,即公元1831年,是道光帝的第四个儿子。这个新皇上只有十九岁,按照现在的年龄段来说也刚刚成年。年少本就难以定性,这位刚登大宝的咸丰帝到底表现怎么样,满朝文武还一时很难有定论。

曾国藩在道光帝面前算是红人,除了是先皇倚重之人外,在咸丰帝眼睛里,曾国藩还没有什么特殊的地位。

作为礼部侍郎,安排先帝下葬,侍奉新皇继任大统等都是曾国藩职内的事儿,所以免不了要忙前忙后。此外,在处理当下的一些事务时,曾国藩也适当地表现了一下。

首先是捍卫道光帝的荣誉。咸丰帝于匆忙之中登场,还没有完全进入既定的角色,千头万绪,一时还不知从何处着手,好在道光帝弥留之际留下了四条遗诏,咸丰帝总算有了一个遵循。

如果说,对于道光帝关于册奕为皇太子、册封六子奕訢为亲王,以及希望奕对待满汉一视同仁等遗嘱还好办理的话,那么第四条遗诏却让咸丰帝犯了难,因为道光帝在这条遗诏中明确说,他的陵寝“无用郊配,无用庙附”。

“郊配”“庙附”是歌颂先皇文治武功、仁爱之德的先制,可道光帝谦虚,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配享有这些待遇,故明谕“无用”。咸丰帝没有准主意,便跟大臣们商量。

曾国藩从职责出发,满怀着对先帝的崇敬上来一道《遵议大礼疏》,表明自己“随从众议”,认为“大行皇帝功德懿铄,郊配既断不可易,庙附尤在所必行”。曾国藩言辞凿凿,有理有据,既尽了职分,又维护了先帝的尊严。

其次是奉旨建言。为了广开言路,集思广益,咸丰帝下诏,要求一切“有言事之责者”,对于如若用人、行政等一切事宜,都可以实事求是地建言献策。曾国藩当即上了一道《应诏陈言疏》,陈述自己用人、选材、行政等方面的见解,获得咸丰帝的肯定,认为曾国藩所言“剀切明辨,切中情事,深堪嘉纳”B12,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再次,“奏陈日讲事宜”。就是请求咸丰帝照行康熙登基时“勤学好问,儒臣逐日进讲,寒暑不辍”B13的做法,“召见臣工,与之从容论难。见无才者,则勖之以学,以痛惩模棱疲软之习;见有才者,则愈勖之以学,以化刚愎刻薄之偏。”B14简单地说,就是要加强对干部的教育和培训工作,不能让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吃老本,同时奖勤罚懒,发现人才,树立正确的用人导向。

第四,请求咸丰帝设坛祈雨。为了解除京畿、河北、山西、山西等地区的旱情,曾国藩请求咸丰帝向上天祈雨。并言“圣主虔申祈祷,苍穹定霈和甘”B15。

可以说,曾国藩的几次表现,既体现了职守,又表现出忠诚,多得到咸丰帝的嘉许,亮相还是成功的。兴许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曾国藩便把咸丰帝当成了道光帝,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

洪秀全兵兴广西,引起满朝震惊。咸丰帝着广西巡抚郑祖琛从速剿杀。但郑祖琛出师不利,根本就摸不着太平军的影儿,一气之下竟大开杀戒,乱屠无辜,引发朝野争议。都察院监察御史曲子亮闻风而奏,不想竟被摘去了顶戴。曾国藩见状,血往上涌,便仗义进言,在大庭广众之下斗胆忤逆咸丰帝,公然替曲子亮辩护。

监察御史一职,始设于隋初,后世沿用之,至清代得以完善。其职责是“弹举官邪,敷陈治道,审核刑名,纠查典礼”。是一个品秩虽然不高,但权限很广泛的一个位置。曲子亮就是一个从五品官衔的监察御史。

曾国藩说,按照清制,监察御史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其中闻风而奏是其履行职责的主要方式。不管曲子亮所奏是不是事实,但他是在履责,就是有错也不该被摘了顶子。

曾国藩说的尽管没错,但问题是说话的对象、说话的地点、说话的方式欠妥,在咸丰帝和朝臣看来,曾国藩的这一举动无疑是有些放肆。

咸丰帝当即震怒,喝令摘取曾国藩的顶戴,押进刑部大狱。

算起来,这应该是曾国藩第四次入狱,除了献药那次外,其他三次都是因为主持公道、仗义执言所致。

令曾国藩哭笑不得的是,头几次入狱时,自己位卑官小。而这一次,一个堂堂的二品侍郎竟然也就是因皇上一怒而丢了乌纱帽,沦为囚徒。自古道伴君如伴虎,想来也的确如此。清道光二十七年九月,曾国藩升授二品之后曾说“实深惭悚”,警告自己一定要“时时战兢惕惧”,现在看来仅做到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毕竟曾国藩没有大错,所以入狱没多久便官复原职了。此次,曾国藩不仅参掉了那个利令智昏的广西巡抚郑祖琛,而且还陆续兼属了兵部侍郎、刑部侍郎和工部侍郎等职。说曾国藩因祸得福也好,苦尽甘来也罢,反正是一次莫名的惊魂,也是咸丰帝给他的一个下马威。自此以后,在咸丰帝驾下称臣的曾国藩,就揣起来十二分的小心,神经就没敢放松过,而是“常存冰渊惴惴之心”,以提防反复无常的咸丰帝。

注释:

① 《大学》语句。

② 《中庸》语句。

③ 《曾国藩全集·诗集》:《丙午初冬寓居报国寺赋诗五首》句。

④ 《曾国藩全集·诗集》:《小池》。

⑤ 《曾国藩全集·诗集》:《丁未六月七日考试汉教习,试院作二首》句。

⑥⑦⑧⑨B10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七日禀祖父母。

B11 《孟子·尽心》语句。

B12 《曾国藩全集·年谱》。

B13B14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道光三十年三月初二日之《应诏陈言疏》。

B15《曾国藩全集·奏稿》:清道光三十年三月初四日之《请设坛祈雨疏》。

4 被逼无奈的选择

在别人看来,曾国藩的宦途可谓是顺风顺水,在九年的光景里屡迁十次,而且常常是被越级提拔。清咸丰二年,曾国藩早已由最初的一名见习的翰林院庶吉士,超擢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兼属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官至卿二。其升迁之速、品级之高,皆开大清官场之先河,而此时的曾国藩只不过才三十七岁。这个年纪就攀援到这样的高位,相对于那些大多四五十岁才中进士、点翰林的人来说,其优势、潜力和前景真是太大了,太令人垂涎了。其实曾国藩挺不容易的,尽管起步较早,进步较快,但倒霉的事儿也没少碰到,中间也是几经沉浮,历尽坎坷,所付出的心血、尝尽的苦头无法细说,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也算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光吃苦、遭罪没有用。再好的千里马,没有伯乐去发现、去赏识也就是一个拉车的货。在曾国藩成长的过程中,他的伯乐和最大的恩人就是道光帝,用同治帝的话说,都是因为他承蒙道光帝“特达之知”①的结果。这的确是事实。如果能按照这样的路子继续走下去的话,曾国藩登堂入室,封侯拜相,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②事物永远也不会按照人们事先的预想去发展,否则的话,就不会有人生多舛、波谲云诡之说了。

就在曾国藩仕途顺遂,扬名大清官场的时候,太平天国运动的蓬勃兴起,致使大清国风起云涌,形势堪忧。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历史关头,命运也再一次把曾国藩推上了风口浪尖。

投笔从戎,跻身军旅,是曾国藩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折,也成为他事业的新起点,更是使他步入文治武功胜境的重要机遇。正是这样的转折、起点、机遇,使曾国藩超越了时代,成为一位产生广泛影响的历史名人。

当曾国藩成为大清的精神偶像后,不仅他的道德文章成为人们捧读不辍的经典,而他临危受命、墨绖出山的选择,更是普遍被认为是一个心系社稷、忠君报国的壮举。同治帝称曾国藩“援墨绖从戎之义,俾移孝以作忠;励丹心报国之诚,每出奇而制胜”③。其实,放下笔拿起刀,倾身战事,并非曾国藩本意,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那就是“无奈”——即非常被动、无法推卸的被逼无奈。至于“墨绖师兴,奇功历著于江淮,大名永光乎竹帛”,绝对是曾国藩想都没想过的事儿,仅仅也就是时势造英雄。用老百姓的话说,不过是大小劲儿都赶到一块而已。

心情很糟而局势更糟

闻母丧,曾国藩悲痛万分。而此时广西战火蔓延,东南半壁堪虞。

咸丰帝的命运不太好,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不仅外虏卧于侧榻,虎视眈眈,而且国内矛盾激化,正酝酿着惊天动地的事变。在这种情况下,悲观失望没有什么作用,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咸丰帝只好面对这个现实,接受这个现实,而不能去埋怨老父亲啥也不是,平庸无能。

客观地说,大清的这种局面,的确不能全怪道光帝。

从大清的历史上看,作为泱泱天朝大国的最高主宰者,与康熙、乾隆等祖辈相比,道光帝尽管资质不高,能力平平,再加上时局动荡,外国列强觊觎中国,但总体上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统治者,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道光帝也曾有过一些作为。比如整顿吏治、厘清盐政、畅通海运、兴修水利、整顿军备、平定叛乱等等,特别是严禁鸦片,为恢复政治的清明,恢复农商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而他本人勤于政务,力行节俭,拒绝奢靡。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为了节省开支,道光帝毅然取消了避暑、木兰秋狝等传统活动。

所谓避暑,始于清康熙皇帝。从清康熙四十二年起,在今河北省承德市区北部兴建了一个规模浩大的避暑行宫,至清乾隆五十五年最终建成止,共费时八十七年。该行宫分宫区和苑区两个部分,一道绵延十公里的石质宫墙环绕周围,使整个山庄与外界区分开来。从建筑上看,整座山庄背山面水,自然环境绝佳。山庄内亭台楼阁错落,湖中洲岛参差,既有江南传统园林之巧,又有北方壮阔山色之伟。每年盛夏,康熙、乾隆等都要带着王公大臣、后宫妃嫔来此避暑,成为大清的第二个政治中心。

木兰,系满语,意为“哨鹿”,即捕鹿的意思。因为这项活动多在每年的七八月间进行,故称“秋狝”。而所谓木兰秋狝,其实是康熙皇帝为了让八旗子弟永远保持骁勇善战和淳朴刻苦本色、抵御骄奢颓废而采取的一个措施。利用每年秋狝之机,让那些锦衣玉食的八旗子弟既习练骑射,又习劳苦,体味当年祖辈在马背上、在刀光剑影中打天下的辛劳与荣耀。尽管这两项活动是祖制,但每年都需要耗费巨资,道光帝毅然取消了这两项延续了百多年的皇家盛事,因此被称为“抠门”皇帝。

道光帝本人尽管很勤劳、很节俭、很尽心,但在世界大势不可逆转的巨变之下,整个封建制度已经病入膏肓,阶级矛盾、民族冲突日益激化。自公元1831年起,各地陆续爆发了湘西瑶族起义、山西先天教起义、白莲教起义、天地会起义等达百次之多,而更大规模的激变正在形成。这种内外交困的危局,不是能靠皇帝一己之力就可以扭转的。

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咸丰帝继位伊始,激变便至,首先是湖南新宁爆发了以李元发为首的大规模起义,从此揭开了大清国噩梦的序幕。

就在咸丰帝即位的第二年(1851年)年初,“愤青”洪秀全率两万之众,在广西桂平金田村举行起义,建立太平天国,标志着震惊中外、声势浩大的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洪秀全,广东花县人,原名仁坤,乳名火秀。生于公元1814年,贫苦农民出身。在洪秀全的身上,有几个特点不妨赘述一下。

首先,洪秀全是科举制度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曾几何时,洪秀全也同那个时代的所有知识分子一样,寄希望于科举,期盼通过科举之路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实现自我价值。然而,洪秀全的科举之路颇为坎坷,用现在的话来说,每次参加考试都发挥得不好,考运非常差劲。从公元1828年起,洪秀全一连参加了十几年的科举考试,均屡试不中,使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打击,最终失去信心,导致寄托了全部理想的科举之梦随之破灭。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洪秀全像曾国藩一样科举成功,跻身士林,那么绝对不会有后来的什么太平天国运动。洪秀全自然也不会以大清的叛逆者身份留名青史,其历史身份也会与曾国藩一样,应该是封建制度的遵循者、卫道士。

其次,洪秀全是一个激进主义者。洪秀全与刻苦砥砺、一条道跑到黑的曾国藩不同,接连的科举失败,没有促使他在自己的身上寻找原因和不足,更没有咬牙坚持下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一条与常规大相径庭的道路,干脆举起了大反孔孟、鞭笞科举的大旗,捣毁孔庙,砸碎了私塾里供奉的孔丘牌位,彻底与传统决裂。非此即彼,不可调和;你不让我好,我也不让你好;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其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甚是极端,均迥异于常人,

再次,洪秀全是一个聪明的拿来主义者。洪秀全的天资不算高,但却懂得“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④的道理。洪秀全的聪明之处在于他能够另辟蹊径,从别人不知不懂的地方入手,创造出一个新的精神偶像,即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在西方的基督教义中获取灵感,自创了一个中西合璧的拜上帝教。通过写作教义、制定“天条”、编造神话等手段,以老百姓最关注的那些平等、均权为口号,提出“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的纲领,在民间广泛宣传,极尽蛊惑,争取同情和支持,扩大影响。在条件逐渐成熟之后,洪秀全才亮出底牌,公开打出了反清的大旗,正式走上了与大清争夺政权、分庭抗礼之路。

洪秀全率领太平军杀出广西,一路上越州过府,攻城略地,犹如不可阻挡的滚滚洪流,以势不可挡之势席整个卷了大西南,这使本就日子艰难的大清国愈加风声鹤唳,雪上加霜。

就在洪秀全杀出广西,席卷大西南的时候,四十二岁的曾国藩正登峰造极、红得发紫。早在清咸丰元年,曾国藩就奉旨兼属刑部左侍郎。这样,曾国藩在短短的三四年的时间里就兼属了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等四部侍郎,惹得满朝上下一片艳羡。

在四部执事,曾国藩的确忙得很。诚如《曾国藩年谱》里所说:“职务繁委,值班奏事,入署办公,益无虚日。”

曾国藩的工作虽然很繁忙,但对自己的约束并没有降低。在业余时间里通常是“手不释卷”,致力于研究经世之务及在朝掌故,分十八类记录下来,为自己积累知识的财富。除此之外,曾国藩还给自己规定了每天必做的八项功课,即读书、静坐、属文、作字、办公、课子、对客、复信。“触事有见,则别识于其眉”⑤——有了心得,就随手记录下来。可见,曾国藩的官职越高,对自己的要求也越高。

对曾国藩来说,清咸丰二年(1853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因为这一年,不仅曾国藩的仕途达到了顶峰,而且他的人生轨迹也即将发生重大转折。

这一年正月,曾国藩奉旨兼属吏部左侍郎,极其罕见地遍兼了五部侍郎,在成为大清股肱之臣的同时,也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官场神话,成为大清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自咸丰登基以来,天灾人祸不断,“粤匪猖獗,河工未合,京畿亢旱,人情惊惧”⑥,而且愈演愈烈,几乎到了难以收拾的程度。咸丰帝要求大臣们出主意想办法,为挽救危局献计献策。皇上让大家说话,等于为大臣们表现聪明才智提供了一个平台,一个好机会。一旦引起皇上的注意,很有可能加官晋爵,名利双收,但也充满风险。内阁学士胜宝就没表现明白,因“上疏失检,交部严议,部议降三级调用”⑦。最后还是曾国藩上了一道“广言路”一折,请求宽宥胜宝。“上纳用焉,疏留中”⑧。

这一年的六月十二日,曾国藩被钦命为江西乡试正考官。这是曾国藩继钦命四川乡试正主考之后,第二次主持乡试。接到圣旨的次日,曾国藩递折谢恩,同时向咸丰帝请假,准备乡试之后,顺便回家省亲。

曾国藩在给咸丰帝的“请假回籍省亲片”里说得可怜巴巴的,言称自己从道光十九年进京供职以来,已经十四年了,从来也没请过假,也没有亲自侍奉老人。现在太平军攻入了湖南,自己的家乡就临近战火纷飞的衡阳,他日夜惦记家乡的安危。现在正好去江西。从江西到老家只有八天的路程。希望咸丰帝能赏二十天的假,待发榜后回家探亲。折子递上去后,曾国藩“不胜悚惕待命之至”。还好,咸丰帝很快就“朱批允之”,毫不犹豫地准了假,显得颇有人情味。

曾国藩于本月二十四日离开京师,一路上拜老友访故交,“纵谈今古,自夜达旦”⑨,不亦乐乎。

本月二十五日,当曾国藩走到了安徽太和县境小池驿时,突然接到了母亲病故的消息。失去了母亲,使已逾不惑的曾国藩不由泪眼滂沱,痛彻心扉。充任乡试正考官的好心情,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为无尽的哀痛所取代。

在曾国藩的心中,母亲江太夫人具有崇高的、重要的、不可替代的地位,尤其是母亲孝敬长辈、相夫教子、吃苦耐劳、乐观向上的精神,对曾国藩的成长影响很大。

小池驿距离湘乡约有两千里左右的路程,需要走一个月的时间。时间不等人。曾国藩立刻改服奔丧,踏上归程,终于八月二十五日回到白杨坪老家,送别母亲。

是年六月,太平军一路杀出道州,取桂阳,陷郴州,大军直逼湖南省会长沙。太平军的行动引起了连锁反应,“湖南各郡旧有会匪蠢焉欲动”⑩,就连湘乡也频现“匪踪”,湖南的形势已然万分危急。早在曾国藩奔丧的途中,即八月十三日到湖北武昌时,就已经知道了湖南的情况。由于长沙被包围,阻断了交通,使曾国藩“不胜悲痛,胶着之至”B11。

由于兵力不足,各地只好靠临时编练湘勇来加强防范。曾国藩的父亲曾竹亭也加入到了保卫家乡的行列,并因为德高望重而被推选为领袖。是时,湘乡的乡团因时就势发展很快,成为湖南乡团之首。

长沙的危局没有什么缓解,反而随着大批太平军的到来而越加危急。

长沙,位于湖南东部偏北,著名的湘江下游。这座具有三千多年历史的“荆楚名城”,北瞰洞庭,南依衡岳,湘江纵贯南北。素有“荆豫唇齿,黔粤咽喉”之称的长沙,地处湖北、河南、贵州、广东的咽喉要道,自春秋战国起,就是南方的军事、交通重镇。如果丢了长沙,那无疑就等于打开了扼守南方的门户,其后果不堪设想。

为力保长沙,清廷一方面选派能员坐镇指挥,另一方面不断增兵驰援,与太平军相持。即便是这样,长沙城的局势依然严峻。咸丰帝又接连饬大臣督剿,查处作战不力的将士,拼死也要守住长沙。

见久攻不下,太平军打起了“地道战”——挖了一条直通长沙城下的地道,填上炸药轰城。清军经过拼死抵抗才保住了城池。就这样,长沙战局陷入胶着。清军与太平军一直相持鏖战了三个月之久。

长沙易守难攻,成效甚微,迫使太平军不得不调整了战略部署,暂时撤离了长沙城。长沙之困顿解。长沙之困虽解,但军事压力并没有减轻。一方面,太平军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先是渡过湘江,西进宁乡、益阳,然后东出临资口,顺江而下,袭湘阴战岳州,于十一月,攻取重镇汉阳府,逼迫清军急忙拔营出寨,尾随追击。另一方面,在太平军的影响下,各地“匪患”严重,大有燎原之势,这令本来就兵力不足的湖南当局来说,更是捉襟见肘,不得不为分散兵力而大伤脑筋。

此时,身在湘乡白杨坪老家的曾国藩,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局势的严重性。尽管湘乡尚且安全,但其他地方不断遭袭的消息令人不安。加之谣言四起,情况不明,难免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甚至个别胆小的,已经急急忙忙携家带口地逃奔了他乡。曾国藩虽然告诫人们保持冷静,沉着应对,但也无济于事。本来曾国藩因为母丧而心情很糟,想不到局势更糟糕,难免让人灰心丧气。

乡情更难却

圣命相催,曾国藩以“尽孝”婉拒,而保护桑梓之责,他还能拒绝吗?

曾国藩在下腰里宅后的山内,选了一处风水绝佳的墓地,准备安葬母亲。

曾氏祖先不相信风水这一套,尤其是曾星冈认为那是邪门歪道,“屏斥之惟恐不远”B12,这也成为曾家的传统。曾国藩曾明言,对于凭山的走势判断吉凶之说用不着全信。但随着曾国藩科举中第,点翰林、晋仕途,一路超擢,曾家对风水的看法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如何对待风水的问题便被提高到了议事日程。尤其是清道光二十六年九月十八日,曾国藩的祖母以八十高龄辞世,安葬于湘乡二十四都木兜冲。自此之后,曾家的运气好像为之陡变,“诸事顺遂”。先是曾星冈因“火大”而引发的病症大好,曾国藩的“蛇皮癣”也痊愈了,最重要的是曾国藩“骤升至二品”,这些,不能不使他对风水之说产生新的认识,乃至很肯定地认为,这一切“吉兆”都是因为祖母墓地风水绝佳所带来的。而在此之前,曾国藩在给曾星冈的家书中,曾有过为祖母迁墓的设想。究其原因,是曾国藩觉得自己身为二品大员,祖母的坟茔必须“局面宏敞”,尤其是墓的下方必须宽阔,便于拜祭扫墓。另外,曾国藩的祖母与普通老太太不同,因为她是道光帝钦封的“恭人”,属于身有功名之人。所以,其墓地必须建立诰封的牌坊,设立神道碑。但是,木兜冲这个地方比较狭窄,离河流又较近,根本就没有建牌坊和神道碑的空间,这让曾国藩不太满意,考虑另外选一个新址,“以图改葬”。其目的倒不是为了什么富贵吉祥,而是为了免受水、蚁凶险,图个“宏敞”而已。这个建议,是曾国藩在清道光二十七年正月时提出来的。从史料上看,曾国藩的这个建议好像遭到了曾星冈的反对,没有得到首肯,这令曾国藩很不安。这个时候,曾星冈正处在病中,且久治不愈。见没有得到曾星冈的同意,曾国藩便急忙致信弟弟说:“山向之说,地理也;祖父有命而子孙从之,天理也。”B13意思是说,如果老爷子的态度很坚决的话,就不要“拂违其意”,担心改葬引起曾星冈的愤怒,从而加重病情,这是“大逆天理”,是万万使不得的。自此以后不必再提改葬之事了,无论吉凶祸福,一切凭天由命。等到了是年六月中旬,曾国藩更是强调“万万不可改葬”。其理由是,“若再改葬,则谓之不祥,且大不孝矣”。但祖母的坟茔地毕竟狭窄,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一个遗憾。既然诰封碑亭不能不修,而祖母又绝对不能改葬,所以曾国藩的意思是再选一块风水好的地方,准备将来给曾星冈用,但能不能行得通,全凭曾星冈定夺。从表面上看,改葬不改葬,曾国藩好像是绝对以曾星冈的意志为意志,但实际上是他自己放弃了改葬的想法。他认为祖母的墓的确是好,真的是动不得。

有了经验在先,曾国藩对自己母亲的坟茔自然要格外上心。在选好墓地后,曾国藩于九月十三日安葬了母亲江太夫人。先人虽然已经入土为安了,但曾国藩仍然日日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之中。

转眼间,曾国藩在家乡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

无官一身轻的曾国藩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在家丁忧,为母亲守制。可是,突然发生的变故,打乱了曾国藩的守制计划。

清咸丰二年(1852年)十一月,太平军自长沙城下撤离,“蔽江而下”,转攻汉阳。看似危局已解,其实不然。各地风起云涌的地方武装纷纷起事,向湖南当局频频发难。

这真是按下了葫芦起来个瓢。

刚想喘口气的湖南巡抚张亮基不敢稍懈,赶紧督兵弹压,“搜捕土匪甚严”。但正规的清军已经尾随太平军而去,张亮基这个巡抚是个光杆司令,手里没有多少兵可供调遣。无奈之下,张亮基只好动湘勇——那些民兵的脑筋。先是派知府衔的江忠源,率领两千楚勇驻守长沙城,又谕令湘乡儒士罗泽南等招募湘勇千人协防。张亮基这边刚刚调度妥当,巴陵又发生了兵事,张亮基急遣江忠源“讨擒”,生怕后院再生祸端。

就在张亮基缺兵少将、穷于应付之际,一道圣旨传到他的手里,使他在满眼愁云之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圣旨云:“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该巡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事宜,伊必尽力,不负委任。”

本月十三日,丁忧在白杨坪的曾国藩接到圣旨,命其出山,帮办本省团练,以改善湖南被动的局面。一向以圣命为本的曾国藩,这次却没有盲目地听从咸丰帝的金口玉言,他犹豫了。

至于曾国藩犹豫的真正原因,我们当然不得而知。但可以大致推测如下。其一,曾国藩系书生出身,半生都是与笔墨纸砚打交道,别看曾兼任过兵部侍郎,但对军事一窍不通。如果贸然答应出山,一旦出师不利,遭遇不测,非但扭转不了湖南的局面,有负圣眷,而且还会极大地损害皇上对他业已形成的良好印象。曾国藩曾明言:“至行军本非余所长。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B14其二,曾国藩清楚,仅仅依靠团练是做不了什么大事的。团练,说好听点就是民兵,离“基干”民兵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依靠这么一群临时招募的流氓无产者,怎么能与训练有素、能征惯战、势如虎狼一般的太平军相抗衡呢?那简直就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其三,曾国藩正在丁忧守制期间。在以伦理纲常为社会生活唯一准则的封建社会,尽孝是头等大事。朝廷虽有“夺情”之说(清朝沿袭的一种古制,清廷对因父母丧事而去职在家守制的大臣要员,可以命其不必去职,着素服办公或守制期未满而诏令其复职),但毕竟有违常规。如果出山,身死是小,再丢了孝字,那可就真的毁了半世的英明。

思来想去,曾国藩觉得这山出不得。他提笔给咸丰帝上了一道堂而皇之、理由充足的折子,以“奉讳归家,不宜与闻军事”B15为由,恳请在家继续丁忧终制。

就在这时,太平军继续高歌猛进,于清咸丰二年十二月,攻陷了湖北省会武昌,湖北巡抚常大淳战死。同时,“大江南北土匪蜂起”,湖北形势异常严峻。

曾国藩的折子刚刚写好,正准备委托张亮基转奏,不料张亮基已经派“专弁”来了。专弁当然不是为了专门来取曾国藩折子的,而是给他送来一份公函,特告武汉失守的噩讯,言称现在形势混乱,人心惶恐,恳请曾国藩出山,保护桑梓,尽速扭转当下的危局。

前有咸丰帝夺情的圣旨,后有张亮基恳请的专函,到底是在家尽孝,还是出山尽忠,曾国藩反复掂量,仍然左右为难,下不了决心。

就在曾国藩犹豫不决、颇费踌躇之际,最终促使曾国藩投笔从戎,从而改变其人生轨迹的一个重要人物出现了。他就是曾国藩的挚友郭嵩焘。

郭嵩焘,生于公元1818年,湖南湘阴人。字伯琛,号筠仙,清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尽管郭嵩焘比曾国藩小八岁,但两个人交往比较早,彼此视为知己。

从《曾国藩年谱》的记载来看,曾国藩与郭嵩焘最早相识于岳麓书院,时间约为清道光十四年。曾国藩两次科举落第后返回家乡。清道光十七年,赋闲在家的曾国藩,听说浏阳文庙祭祀先哲用的音乐是古乐。为了考察声音律吕的源流,曾国藩在浏阳逗留了两个多月。路过长沙时,遇到了在这儿应试的刘公蓉与郭嵩焘。老朋友聚首自然“相见欢甚”。三个人谈古论今,吟诗作赋,一时“昕夕无间”,忘记了时间。曾国藩在长沙逗留了月余,才与刘公蓉、郭嵩焘依依惜别。曾国藩中进士后第一次返家,就与郭嵩焘偕行。此外,郭嵩焘还是曾国藩慧眼识英雄的一个范例的唯一见证人。

那是发生在清道光二十四(1845年)年八月的事儿。当时,曾国藩官拜翰林院教习庶吉士。一天,老朋友郭嵩焘给曾国藩带来一位客人。这位客人叫江忠源。

江忠源,字常孺,号岷樵。生于公元1812年,湖南新宁。举人出身。这一年,江忠源恰好在京师应试,因而有机会,与郭嵩焘一起拜会湖南读书人的骄傲曾国藩。

江忠源性格豪爽,说话办事无拘无束,是一个胸怀宽广,顶天立地的人物。给曾国藩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曾国藩与江忠源谈起家乡的那些市井琐事、风土人情,两个人常常开怀大笑,在欢快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地度过了时光。江忠源告辞后,曾国藩目送良久,颇为感慨地对郭嵩焘说,在京师是找不到这样人才的。继而又说,这个人必定要以功名而名扬天下,但是“当以节义死”。当时天下太平,曾国藩的这番言之凿凿的预判,令郭嵩焘吃惊非浅。“江公自是遂师事公”——从此,江忠源开始追随曾国藩。

说这些,无非就是为了证明郭嵩焘与曾国藩两个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说,作为挚友,郭嵩焘在曾国藩的心里很有一些分量。

郭嵩焘此时的身份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也正好在家乡湘阴丁父忧。

郭嵩焘在这个危急关头出现,绝非是为了老友叙旧。不用问,曾国藩的心里早就料定了一二。

郭嵩焘此行就一个目的,那就是力劝曾国藩出山,以他的才能与威望号令一方,协力保护桑梓。可在堂堂的二品大员曾国藩面前,郭嵩焘一时还不知道怎样去切入正题。若一味地跟名扬天下的五部侍郎讲什么国家社稷的大道理,估计不会产生任何作用,可话又说回来了,即便是讲,自己也根本不是曾国藩的对手。最后郭嵩焘打定了主意,要想说服曾国藩,就只有一条,那就是以情寓理,用情说事儿,用难以推却的乡情来触动、打动、感动曾国藩。这样的话,即便就是曾国藩不愿意出山,出于顾及自己颜面的考虑,也谅他绝难推辞。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估计呢?因为曾国藩在湖南,实在是盛名太隆,影响太大了。曾国藩从一个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九年十迁,超擢为二品大员,用曾国藩自己的话说“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B16。所以,曾国藩不仅是湖南的第一人、湖南的骄傲,而且还是湖南的形象大使,道德文章的典范,广大士子的旗帜。在曾国藩的身上寄托着全湖南的希望与重托。在此危难之际,想他曾国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湖南桑梓的安危于不顾,一味地恪守一己之孝道。

“廉士重名,贤士尚志”B17。在有些人的眼里,名誉这种东西,有的时候的确比生命还重要,但有时也很要命。史上为博得名誉而不惜杀身成仁、以身殉职者并不鲜见。现在,曾国藩就是被逼到了这个份儿上。

郭嵩焘果然是对症下药,找到了曾国藩的软肋,他的游说果然奏效了。

曾国藩本就极爱面子,更不是一个孬种。前有圣命相催,现有郭嵩焘力劝,尤其是殷殷乡情,令曾国藩不能无动于衷。如果说圣命尚且可违的话,那么乡情实在难却。试想,一个对家乡的福祉都无动于衷、不管不问之人,如何还能对江山社稷负责?还有什么脸面当湖南的形象代言人?还有什么资格给湖南的士子作旗帜?

曾国藩胸脯一拍牙一咬,拿出了大丈夫气概,当即撕碎了辞命的奏折,决定墨绖出山,报效朝廷,保护桑梓。而这一决定,则彻底改变了曾国藩既定的人生轨迹。

现实堵死了退路

曾国藩的聪明之处在于有言在先,即待局势好转后之后仍然回家丁忧。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把他的后路给堵得死死的。

清咸丰二年(1852年)十二月十七日,是曾国藩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从白杨坪动身前往长沙,迈开了投笔从戎的第一步。

本月二十一日,曾国藩风尘仆仆地抵达长沙,见到了湖南巡抚张亮基。

曾国藩的到来,令焦头烂额的张亮基喜出望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张亮基倒不是奢望曾国藩能立刻扭转危局,而是身边能有这样一位德劭名重的二品大员坐镇,自己无疑是多了一个主心骨和一副依靠。

既来之则安之。通俗地说就是干什么吆喝什么。

甫至长沙,曾国藩就立即与张亮基商量,谋划下一步的行动,集中全部精力,专注于战事。

张亮基向曾国藩介绍说,眼下最大的威胁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武昌的太平军,当务之急是赶紧查办土匪,尽快恢复湖南的生活秩序。

在了解了基本情况后,曾国藩于二十二日给咸丰帝上了一个洋洋洒洒的长篇奏折,除了全面汇报了鄂、湘当前的局势外,着重谈了他对当前一些重要问题的思考和建议,是为《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

曾国藩首先简略地叙述了自己出山的前因后果,然后便入主题。曾国藩说:

“听到武昌城被太平军攻陷以后,我非常愤慨。“贼势猖獗如此”,对江山社稷的安危影响很大!皇上为眼下的局势“宵旰南顾”,不知道会愁苦胶着到什么程度。我虽然不才,也要竭尽全力尽忠,为皇上分忧。所以,我从十七日启程,二十一日就到了省城,与张亮基面商一切,我们俩都非常感慨。

圣上说的召集乡民组织团练一事,确实是当务之急。然而组织团练的困难,不在于操练武艺,而在于筹集经费。现在的一般人都“倚财为命”,即使是苦口婆心地相劝,仍然犹豫不决,不肯答应。如果再遇上不讲理的,那就更闹心。现在的情况,与嘉庆年间发生的川楚战役不能相提并论。那时候,官方拨给训练的经费,不完全依靠老百姓。现在,我准备访求各个州、县那些有公正之心的德高望重、具有影响的乡绅,通过书信劝说他们,使他们能够了解这其中的内情,让老百姓知道组织团练、自保自卫的道理,而不是以捐献经费为苦差事。如果这样的话,组织团练的事差不多才能取得实效,而不至于在民间产生对老百姓滋扰、拖累的不好影响。

关于圣谕搜查土匪之事,上个月巡抚张亮基曾经下发过一个手札,严令各州、县稽查土匪、地痞、恶棍。明令各州、县,有能力自己抓捕的自己抓捕;力所不能及的,派专人到巡抚衙门报告,设法剿办。现在,各个州、县都在遵照张亮基的手札办理,屡屡破获大案,已经初见成效。我又给那些有影响的乡绅写了信,要求他们留心“查察”本地的匪徒,万不可被遮掩住耳目。一旦发现情况,这些乡绅可以向各州、县密告,巡抚则根据密告立即派兵搜捕,如果这样做,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我还要请示的是,太平军既然攻陷了武昌,气焰越来越嚣张,湖南、安徽、江西等毗邻之省,都被太平军所窥视。长沙是军事重地,不可不严加防守。我现在查看了省城的兵力,认为十分单薄,经过查询后得知,湖南各标的兵力一多半调到了大营,本省兵力空虚,很难再往外抽调了。附近各省也没有可以调兵的地方,如此势单力孤,不足以加强防御。所以,我建议在省城成立一个大团,认真操练,从各县那些曾经接受过训练的乡民中,选择身强力壮的,把他们招募到省城。训练一个人,就要收到训练一个人的效果,训练一个月,就要有训练一个月的效果。自与太平军作战以来,已经有二年的时间了,时日不可谓不长,所花费的饷银不可谓不多,先后调集的部队不可谓不广。然而,在作战时,往往一遇到太平军就不战自溃,从来就没有听说与太平军鏖战过一场。部队往往是在太平军的后面尾随,从来也没听说有拦住其去路而与之面对面交战的事。部队所使用的兵器,都是用大炮、鸟枪,只做远距离的轰击,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短兵相接、刀兵相见的时候。这到底是由于什么原因造成的呢?都是因为所使用的兵丁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既没有胆量,也没有武艺,所以往往临阵退怯。现在,我准备改弦更张,总体上以训练兵丁为首要任务。我草拟的训练章程,宜参照明代的戚继光、近人傳鼐成法,但只求其精,不求其多,只求有效,不求速效。如果能脚踏实地地操练,搜捕土匪是足够用的了,就是对防守长沙城也不无裨益。我与张亮基认真地相商过了,意见完全相同。谨将现在办理的情形,向您汇报个大概。我们希望得到圣上的明鉴!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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