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曾国藩的这道折子,我们不难领略他的与众不同,那就是对问题的精准把握和透彻分析,以及提出操作性很强的意见和建议。也正是通过曾国藩的这道折子,咸丰帝了解了湖北、湖南的大概情况,然后给曾国藩批了几个字:“知道了。悉心办理,以资防剿。”
既然已经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就没有了退路。这是曾国藩的思维定势。但凡事都不应该尽绝。久经考验的曾国藩没少吃一条道跑到黑的亏,这样的经验教训,说起来历历在目,耿耿于心。所以,当再次临险时,经验便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曾国藩在上书咸丰帝,陈述他的分析判断,展现他的雄才大略外,没忘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直言希望在形势有所好转的情况下,能够允许他继续回家丁母忧。
曾国藩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迂回之想呢?究其原因,曾国藩此番答应墨绖出山,绝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圣命难违,乡情难却的结果。抛开曾国藩对于兵事的种种犹豫、踌躇以外,他最关心的就是在家丁忧,为母亲守制。关于这一点,曾国藩在给咸丰帝的一个附片中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我在京师已经十四年了。从前在京师供职的时候,我的祖父母和父母都在。今年回来时,祖父、祖母的坟墓前宿草已经很长了,我的母亲也逝世了。那个时候,长沙尚未解围,“风鹤警报,昼夜惊惶”B18。于是将母亲的棺椁仓促下葬,还想将来另外找一块墓地,寄托孝思。我的父亲已经老了,久别乍归,我也想稍稍尽一些孝心。现在,我回到原籍还没满四个月,就又离开了家里,不是说我万分不忍,而实在是因为我的父亲慈爱难离。由于武昌告急,在圣上宵旰忧劳的时候,我不敢不出山为圣上分忧解难。思之再三,墨绖出山保护桑梓是可以的,如果因此而夺情出仕,或者因此而作为向圣上邀取什么功劳的话,则是万万不可的。我这区区的愚忠,不得不事先向圣上陈述,一旦形势稍有缓解,团练之事办理得有些头绪,即当上奏专折陈情,请求仍回原籍守制,以实现我个人这个小小的私心。等等。”
曾国藩的这个附片,可以说写得情真意切,抑或有些无奈和悲怆。其根本目的就是想向咸丰帝表明,他此次墨绖出山,绝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出于无奈。一旦形势有所好转,他仍然还要回去丁母忧,尽一个儿子的孝道。
对于曾国藩这个举动,我们既可以从正面去理解,即人之常情;也可以从另一面去推测,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而留后路的理由也的确言之凿凿,无可辩驳。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以及我们在前面分析的情况判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是因为,军事斗争毕竟不是耍嘴皮子、动笔杆子,而是要真刀、真枪、真流血、真拼命,而一旦有失,生死事小,而因此毁了一世英明事大。在历史上,夺情出仕而最后弄得身败名裂者不乏其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饱读诗书,以史为鉴,是读书人常挂在嘴边上的名言,而绝顶聪明的曾国藩不仅是常挂在嘴边上,而且是落实在行动中。这是在吃过无数次大亏之后,曾国藩所获得的最大进步。凡心里没底的事儿,他总会留有余地,以防不测,而不像从前那样被人家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这就是成长,就是历练,就是经验,就是智慧。所以说,曾国藩的书是真的没有白读,苦没有白受,罪没有白遭。曾国藩同时发出的一折一附片,可谓一举三得。你看,既出了山,办了事儿,又陈了情,表了态,同时也使咸丰帝感到了他为人为臣为子的赤胆忠心。何其妙也。
本指望咸丰帝在读到奏折和附片之后,能宽勉几句。结果咸丰帝惜字如金,对折子朱批了十一个字,对附片仅朱批了三个字,即“另有旨”就“钦此”了。不知道接到这样的答复后,曾国藩的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曾国藩抵达长沙城,一出手就显示出不凡,以事实证明自己这个堂堂二品大员绝不是个花架子。
别看曾国藩从未接触过军事,但学问这东西是可以融会贯通、触类旁通的。当时,湖南湘乡的诸生罗泽南所招领的三个营练勇已经赶到长沙,仿效戚继光的方法练兵。曾国藩亲自为他们拟定训练章程,实行规范化管理,开始奠定湘军的雏形。后来,曾国藩的手下良将辈出,猛士如云,其发源地就在于此。
曾国藩的规范化管理,很快就在剿灭浏阳匪首周国瑜一战中初见成效。
周国瑜打出了“征义堂”的旗号,聚集了匪众逾万人,在浏阳公开发动暴乱。曾国藩和张亮基派江忠源出战。江忠源不负众望。他采取声东击西,出其不意之策,加之湘勇训练有素,能征惯战,没费吹灰之力便“一战破平之”。
曾国藩出山之后,湖广政局波谲云诡,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首先是武昌陷落后,湖广总督徐广缙被逮问,而太平军的手下败将向荣,却被钦命为钦差大臣,专办军务。原湖广总督程矞采被革职,诏令张亮基属湖广总督一职。与此同时,仍然不放心的咸丰帝,又特命琦善为钦差大臣,偕直隶提督陈金绶、内阁学士胜宝督兵驰赴河南、湖北交界,堵截北犯的太平军。又以两江总督陆建瀛为钦差大臣,出江西堵截。总之,政局不稳,人心惶惶,形势不容乐观。
在这样一个纷繁复杂的现实面前,一心惦记着形势好转回家守制的曾国藩,断然没有了这种可能,而是一出山便搅到了这场乱局之中。不用说正面有太平军大兵压境,单是后院那些多如牛毛的土匪就够湖南喝一壶的了。一时间,湖南的局势难以扭转,就像一艘失去了动力的船,只能随波逐流,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触礁遇险。在这种情况下,身负圣命的曾国藩,哪还能提出回家丁忧守制之事?不得不全力以赴地应对乱局,清保甲、练湘勇、打土匪,忙得不亦乐乎,恨不得像哪吒三太子那样,生出三头六臂来,一直等到了清咸丰三年(1853年)七月,曾国藩才在长沙“筹防之事粗备,援江之师已成行”B19的情况下,抽出时间回老家一趟省亲,但也仅仅就是待了几天而已。曾国藩虽然给自己留了退路,但残酷的现实却把路完全堵死了。
见过不讲理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已停薪留职的“裸官”曾国藩,仍被要求效忠朝廷,效死疆场。
在君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没有任何人敢跟皇上讲什么道理,因为他是金口玉言,说什么是什么。作为臣下,只有无条件地服从,而没有任何辩驳的可能,否则就是活腻歪了,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总的来说,咸丰帝还算一个不错的国君,但也有不讲道理的时候,尤其是对曾国藩,简直就是用君权相压,不讲道理,可以用“成也咸丰毁亦咸丰”来形容,经常把个忠心耿耿的曾国藩弄得灰头土脸,尴尬至极。气得曾国藩直翻白眼,心里暗骂:见过不讲理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太平军撤离长沙后,各地多如牛毛的土匪成为影响湖南安定的主要祸患。远在京师的咸丰帝,对湖南的局势不敢轻识。他下旨要求湖南督抚和曾国藩,认真研究如何办好团练、卫戍湖南之事,“剪除百恶”,“保卫善良”,要求“悉心妥筹办理”。
面对复杂的形势,曾国藩协同督抚采取了恩威并施、宽猛相济之法来应对。一方面是“劝谕”,即通过书信等方式,委托在籍的一些官员帮助“编查保甲”,分别良莠,清查阶级队伍。另一方面是坚决打击。即采取严厉的手段,武力镇压。一旦发现匪踪,“即行设法处办”,根除祸患,努力维持一方平安。关于此事,曾国藩给咸丰帝上一道《严办土匪以靖地方》的专折。咸丰帝完全赞同曾国藩的意见,朱批道:“办理土匪,必须从严!务期根株净尽!”
曾国藩出山以后的表现的确不俗。凭借着敢想、敢说、敢做、敢为的品质,有了一个比较惊艳的亮相,给颓败的湖广军政界带来了一缕春风,为靖地方平安尽到了自己的力量,没有辜负咸丰帝的厚望。咸丰帝对此给予了充分肯定,甚至不吝词句,赞不绝口。认为“曾国藩团练湘勇,甚为得力,剿平土匪业,经著有成效”B20。但用兵打仗,毕竟不是说说而已的事儿,天时、地利、人和等各方面条件缺一不可。
曾国藩是一个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当年做京官时就没少被弹劾、遭陷害,被超擢、被降级的事儿屡见不鲜,早已修炼了一身见怪不怪、处变不惊的金刚不坏之身。然而,军事斗争毕竟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从前的那些经验可资甚少。加之现在的情形与在京师不同,一脚迈进了懵懂的烽火战场,又远离中枢,跟最高当局沟通很困难,所以曾国藩不免有些懵门儿。他必须一切从头做起,而且要有足够的失败。
果不其然,曾国藩自踏上军旅之日起就没有一帆风顺过,除了在对付土匪时取得过些许辉煌外,与太平军的作战基本上是屡遭败绩,厄运频仍,被交吏部议处、降职、申斥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到最后,竟然成了一名光干活而没有官职的“裸官”。其惨状不忍触睹。
因为曾国藩与太平军的作战效果不显,且接连失利,咸丰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有的时候就像是“逼命”一般。
清咸丰四年(1854年),曾国藩四十四岁。肖羊的曾国藩迈入了虎年。按照传统生肖学的说法,肖羊的在虎年多有不利,用“羊入虎口”的成语来形容比较恰当。而现实也的确如此。
虎年伊始,江南仍然战火纷飞,局势异常混乱,这让曾国藩心里直打憷。但曾国藩毕竟是个读书人,而且是那种少见的不迷信的读书人,他这个肖羊的遇不遇到虎,他好像并没太在意。可是随着一件又一件厄运的发生,曾国藩不能不产生疑问:难道真的有虎、羊相克之说,难逃羊入虎口之运吗?
先是在这一年的年初,曾国藩痛失得力大将江忠源,硬生生地折他的一只臂膀。这对刚刚开始军事生涯的曾国藩来说,无疑是一记晴空霹雳,对湘军来说更是一个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
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
清咸丰三年(1853年)春,江忠源因剿灭周国瑜的“征义堂”而擢生道员,升任湖北按察使,不久奉旨帮办江南军务。同年六月,江忠源在行至江西九江遇阻后,转赴南昌协助守城。九月,南昌解围。此时,太平军攻占九江的湖口、安庆等地,据此固守。张亮基派了五千人马扼守田家镇,但当太平军来袭时,清军抵挡不住,遭致大败。刚刚离开南昌的江忠源得知此事,遂改变原计划,紧急驰援田家镇,但“战不利”,救援的效果并不显著。突出重围后,江忠源回师汉阳,奉旨升授安徽巡抚。咸丰帝强调湖北、安徽一体,着江忠源“斟酌缓急,相机进剿”B21。太平军所向披靡,继续向清廷保持巨大的军事压力。一个月之内,连克安徽的桐城、舒城,逼近庐州,安徽形势极端危机。与兵多将广的太平军相比,清军兵力空虚,穷于应付,工部侍郎吕贤基、前安徽巡抚周天爵先后战死、病死。为解庐州之围,江忠源急奔庐州。走到六安时,江忠源已经病得很重了。
咸丰帝命曾国藩“顺流东下,与江忠源水路夹击”B22,以解安徽之危,但因曾国藩身陷剿匪之中,加之水师未成,故未能及时驰援。
江忠源带病进入庐州,随即被太平军团团包围。虽有援兵相救,但各路援军皆遭到太平军的阻击而寸步难行。清咸丰四年,即公元1854年1月,太平军攻克庐州。身负重伤的江忠源不肯投降,投水自尽,终年四十二岁。正如曾国藩当年所料:“是人必立功名于天下,然当以节义死。”B23
曾国藩埋怨江忠源“急赴庐州之急”,而不留在湖南,“宜可少安,以惜有用之身”。慨叹江忠源“必蹈危地,甘死如饴”,“但求无疚于神明,岂所谓皎然不欺者耶?呜呼!忠已”B24。
曾国藩亲自为江忠源撰写了《江忠烈公神道碑》,并作铭诗。铭曰:
儒文侠武,道不并张。命世英哲,乃兼厥长。惟公之兴,颓俗实匡。明明如月,肝胆芬芳……两以躬致,义泣鬼神。近古之侠,孰与比伦。作宰吴越,风教露养。秀水振饥,冀民以长。苏其柘胔,衣以文襁。儒吏之风,并使无两。蕴此两美,风雷入怀。砰然变化,阴阖阳开。宜戡大难,重奠九垓。半驾而税,天乎人哉!……天河荡秽,海宇再清。公创其始,不观其成。九原可作,慰以兹命。
曾国藩对江忠源友谊之殷,感佩之深,赞许之高,无出其左右者。
时值三月,尚未从失去江忠源的悲痛中完全摆脱出来,曾国藩又遭到挫折,因一笔军费的筹措渠道违制,而受到弹劾,部议革职,后经咸丰帝御批被降两级调用。这是自曾国藩出山以来,受到的来自上层的最严厉的处分。因无处申述,曾国藩只能埋怨自己昏聩,独自吞下这颗苦果。
然而,曾国藩的噩梦还没有结束。
未出一个月,曾国藩所部陆军战败于岳州,咸丰帝斥责曾国藩“调度无方,实难辞咎”B25,交到吏部“严加议处”。虽然遭到了圣上的严厉批评,但仍然要求曾国藩“督带师船,迅速进剿,克复岳州,即行赴援武昌,毋得再有延误”B26。
前面的几道上谕,已经让曾国藩心里很恼火了,可是更让他窝心的是随后的一道上谕。在这道上谕里,咸丰帝对曾国藩产生了质疑,似乎失去了对他的信任。这是一个信号,而且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咸丰帝认为曾国藩统领的兵马太多,一会儿要与太平军作战,一会儿又要剿匪,兵力分散在各地,而又都不能按时推进。由于兵力分散,无论是与太平军作战还是剿匪,都“自难得力”,而一旦遭到失败,兵丁们就没有了坚韧的斗志,照这样下去怎么能够有所成效?而在这个困难的时候,肃清长江上的太平军,就指望着曾国藩的部队……现在湖北急需救援,曾国藩以在籍的绅士身份,如果只为了保全湖南的安全,而不能为全局着想,那么平日里的那些自许自夸都跑到哪里去了?
未出数日,关于靖港战败的上谕又到了。
咸丰帝这次比较果断,对曾国藩“自请从重治罪”表示宽宥,干脆将曾国藩革职了事。
事情到了这里还没有完。
曾国藩虽然成了“裸官”,形同百姓,但咸丰帝并没有放过他,仍然谕令曾国藩“赶紧督勇剿贼”,以期“带罪自效”。这个结果,颇出曾国藩的意料。
世界上没有这么欺负人的。降职也好,革职也罢,那都是罪有应得。既然降也降了,革也革了,没有了顶戴花翎就是老百姓了,干吗还被要求“督师”效命疆场呢?原本出山统兵时就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但好歹还有一个在籍侍郎的头衔。现在全没了,还怎么去调兵遣将?还怎么去排兵布阵?还有人会服从指挥吗?这真是见过不讲理的,但绝对没见过像咸丰帝这样不讲理的。远在京师的咸丰帝不可能详尽地了解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具体情况,曾国藩又不能事事辩驳,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裸官”曾国藩一身素服,头顶一根辫子,继续在战场上督师攻剿,东挡西杀。不过,与从前比起来,曾国藩倒是悠游了许多,这一点恐怕连咸丰帝也没想到。那就是无论遭到什么样的失败或过失,咸丰帝就是想治曾国藩的罪,也没有了什么办法。因为能摘的摘了,能撤的撤了,曾国藩已经没有负责的资格了。所以,咸丰帝只好“不复加谴责”,承认“惟曾国藩前经革职,此时亦不必交部严议”B27,只是仍然责令曾国藩继续效命而已。
曾国藩的“裸官”身份,一直持续到同年的闰七月才有所改变,但曾国藩的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
注释:
① 《曾国藩全集·首卷》:清同治十一年二月十二日,内阁奉上谕》。
② 《庄子·秋水》语句。
③ 《曾国藩全集·首卷》:《谕赐祭文》。
④⑥⑦⑧⑨B10B12B21B22B23B25B26B27 《曾国藩全集·年谱》。
⑤《荀子·劝学》语句。
B11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谕曾纪泽。
B13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道光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谕诸弟。
B14 《曾国藩全集·家训》:清咸丰十一年三月十三日谕曾纪泽、曾纪鸿。
B15B20 《曾国藩全集·事略》。
B16 《曾国藩全集·家书》:清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十八日谕诸弟。
B17 《庄子·刻意》语句。
B18 《曾国藩全集·奏稿》:清咸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之《附陈办团稍有头绪即乞守制片》。
B19 《曾国荃全集·年谱》。
B24 《曾国藩全集·文集》:《江忠烈公神道碑》。
5 官不官绅不绅
“援墨绖从戎之义,俾移孝以作忠;励丹心报国之诚,每出奇而制胜。”①
曾国藩墨绖出山之举,总是被历史大书而特书的一节。因为这是具体表现曾国藩忠诚体国、劲节凌霜的最好例证。其实,曾国藩之墨绖出山,无非是前有圣命难违,后有乡情难却,二者都无法拒绝而已。
既然答应出山,除了希望形势有所好转后继续回家守制外,曾国藩没有其他任何私心杂念,一心一意地要尽一个士子的绵薄之力,保护伞梓,感念圣上,报效国家。
国难思良将,家贫念贤妻。
曾国藩本来以为,在战火纷飞、国难当头之时,那些被圣上调往前线的督抚重臣,定会戮力同心,同仇敌忾,以全力挽救危亡。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纵观前方将士,离心离德者有之,贪生怕死者有之,懦弱无能者亦有之。在太平军势如猛虎的打击下,无论是官员,还是八旗子弟,其腐败无能、刚愎自用暴露无遗,往往未战自溃,狼奔豕突。对外无能,而对内倾轧却无所不用其极,整天醉心于那些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纠葛之中。
想象不能代替现实;而现实又是如此不尽如人意。
在这样的局面下,曾国藩不仅不能以一人之清爽而涤清官场之污浊,反而自出山之日起,连他自己也身陷于错综复杂的关系之中而难以自拔。曾国藩因这种无聊的纠结而耗费的心血,绝不亚于残酷的军事斗争。
正如圣人所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②。
作为一个没有实权的边缘人,不具备成就事业的客观条件,这是一般公理,即使是声名赫赫的曾国藩也不例外。
在出山的最初日子里,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下挤上压、左右掣肘的窘境,让曾国藩心地寒彻,悲怆至极。要想有所成就,曾国藩只好拿出与本色相去甚远的作为,而这些作为均为不得已而为之,都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帮办”难帮办
堂堂二品大员,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分。连名分都没有,还怎么干?
“非领导职务”并不全是现在的说法,在古代就有类似的职位。比如丁忧的官员就相当于“非领导职务”。
丁忧制度始于汉代,而后世沿袭之。
所谓丁者,当也,即遭逢、碰到之意;忧者,居丧也,是指父母的丧事。“丁忧”就是指遇到了父母的丧事。
按照祖制,凡父母辞世者,无论其官职多高,一律需要去职丁忧三年。在这三年中,要一直吃、住在父母的坟前,不得喝酒、洗澡、剃头、更衣,不得外出做官、应酬,夫妻也不得同房,还要停止一切娱乐活动。丁忧期满后,方能复职。
曾国藩出山前的身份,是正二品的在籍侍郎,正在家中丁母忧。除了照样领取相应的俸禄之外,已经处于“非领导”的位置,不管他是内阁学士也好,遍兼五部侍郎也罢,现在已经不再具有行使任何权力的资格。
然而,在圣命和乡情的双重压力面前,曾国藩只好答应墨绖出山,“帮办本省团练”。帮办就帮办吧,曾国藩并没有想得太多,等曾国藩出山后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要组织团练却要权没权,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而且自己对军事又很懵门。这所有的问题,没有一件是可以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问题的症结就在于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帮办”上。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③。
自古以来,责任和权力就应该是对等的。那么现在,曾国藩究竟是在其位还是不在其位?曾国藩也说不清楚。因为这个“帮办”不是他自己要来的,而是咸丰帝强加给他的,他属于“被”帮办。就是因为这个很难说清楚的“被”帮办,所以出现一系列的具体问题。
第一是权力问题。曾国藩虽然是大清堂堂正正的二品大员,但此时却无职无权,其身份如同一个普通的乡绅。他的出山,从官方上讲叫做“夺情”,从现在的角度来看相当于“返聘”。咸丰帝当然知道曾国藩是什么身份,所以在给曾国藩的上谕中也开诚布公,讲得很清楚,很干脆,他只是要求曾国藩“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④,并没有指望他统率千军万马,直接与太平军正面作战,挽大厦于将倾。其职责范围,仅仅就是为与太平军正面作战的地方长官练练民兵,打打土匪,帮着维护维护后方的稳定,仅此而已。
曾国藩倒也不是计较官职大小,但这却是一个让曾国藩非常头大的委任。尽管咸丰帝相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⑤,但问题是曾国藩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尽力”。因为“帮办”的位置没有任何实际权力,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被动性的虚职。
释其原意,“帮办”有两个涵义,一个是动词,一个是名词。所谓动词,指的是帮助主要领导办理公务;所谓名词,是指主要领导的参谋和助手。说白了,就是为主要领导服务,在主要领导需要你帮办的时候你就帮办,不需要你帮办的时候就不用你帮办。而问题的真正要害还不在这儿。本来是“不在其位则不谋其政”,而曾国藩的问题偏偏就是“不在其位”而非要他去谋其政。熟读圣贤书的曾国藩焉能不知“名正则治,名丧则乱”⑥的道理?不在其位就没有权力,就没有威仪,也就说话腰杆子不硬。没有这些前提条件,曾国藩如何去谋其政呢?尤其是如何与那些眼皮朝上、牛皮哄哄的地方大员相处呢?以湖南巡抚张亮基为例,论品级,身为内阁学士兼五部侍郎的曾国藩为正二品,品秩与湖广总督相匹敌,而且是位高权重、威风八面的京官。作为湖南的最高行政长官,张亮基的品级为从二品,是一名地方大员,仅就品级、地位而言,两个人就不在一个层次上,但在具体的环境中,张亮基却是一省之最高行政首脑,掌管着湖南全省的工农商学兵。曾国藩尽管级别高却两手空空,光有一顶在籍侍郎、没有顶戴花翎的虚帽子。级别高的人给级别低的人当副手,这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儿,这在曾国藩的身上就曾发生过。比如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主持四川乡试,作为主考官的曾国藩,仅仅是一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而作为副主考官的则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赵楫。这件事成为当年大清官场上的一个特例,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现在正好相反,曾国藩给张亮基当帮办,其心情大概与当年的赵楫一般无二。
第二是组织团练问题。太平军来势凶猛,而且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弄得本来就兵力空虚的湖南捉襟见肘,不得不拆了东墙补西墙,应付一阵儿是一阵儿。在民间,一些有识之士如江忠源、罗泽南等率先走了一步,依靠组织湘勇团练保护乡梓,效果不错。而在朝廷上,第一个想到用湘勇团练补充兵力不足,维护地方稳定的是咸丰帝。咸丰帝的想法固然不错,但也只是一个思路、一个“指示”而已,至于如何组织、如何训练,他并没有说,全凭曾国藩去领会、去创造性地执行落实。
帮办团练是曾国藩的职责所在,所以他很卖力气,提建议、招湘勇、拟章程,忙得不亦乐乎。究其原因,不在于曾国藩有多么强的责任心、责任感,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当时,曾经以骁勇善战名扬天下的八旗兵,根本就不是太平军的对手,往往还没交手就已先酥了骨,只恨爹妈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除了跑,根本就不敢与之正面接触。对此,曾国藩在给咸丰帝的奏折上说得很具体、生动:“自军兴以来,二年有余,时日不为不久,麋饷不为不多,调集大兵不为不众,而往往见贼逃溃,未闻有与之鏖战一场者。”⑦正规部队尚且如此,那么临时组织起来的农民能拿得出手吗?那不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吗?那么如何改变这种必死无疑的境况呢?曾国藩从两个方面入手解决这个问题。
首先是解决选才问题。兵丁将官的素质决定着部队的整体战斗力。在这方面,曾国藩的指导思想是很明确的,那就是“但求其精,不求其多”⑧,坚决杜绝滥竽充数。在选兵方面,曾国藩没有随便地招募普通老百姓入伍,而是在那些经过训练的湘勇里,选择“壮健而朴实者”重新组建团练,力求从一开始就保证兵源质量。在选将方面,曾国藩眼光独具,几近苛刻。曾国藩认为“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苦”⑨,唯独选取那些不贪财、不怕死,忠心耿耿的带兵人却是至关重要的。胡林翼说得更直接,“天下强兵在将”⑩,“兵易募而将难求”B11。曾国藩确定了三条选将的标准,即智略深远,号令严明,能耐劳苦,“三者兼全,乃为上选”。后来又具体为选将“四科”,即“一曰才堪治民,二曰不畏死,三曰不急名利,四曰耐辛苦”B12。有这样的思想做指导,有这样的选材标准,曾国藩的湘军后来士卒善战,良将多谋,从而人才频出就不足为奇了。
其次是训练问题。曾国藩没有权力指挥正规部队,他的身家性命和希望全寄托在那些临时招募来的这些湘勇身上。如果这些湘勇不顶硬的话,曾国藩墨绖出山就是一条不归之路,就是一局永不会做活的死棋。而事实上,那些湘勇真就不顶硬。
时逢乱世,难免世风日下,人心无不私藏苟且,除了为保全自己的私利,没有人关心国家社稷何去何从。不要说一般的士农工商有这样的想法,那些王公大臣、大清的顶梁柱八旗兵也莫不如此。清咸丰三年(1853年)初,就出现过八旗兵以剿匪为由,十人一帮百人一伙,出没于湖南的各个乡村和湘江之上,经常以抓兵差的名义封船封路,敲诈勒索,弄得老百姓不敢出门,商人不敢做买卖,几乎完全阻断了物品的流通的恶性事件。曾国藩曾将捕获的三个兵丁就地处斩,以正法纪。有这样的部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八旗兵一遇到太平军往往一触即溃、不堪一击了。
明察秋毫的曾国藩对八旗兵的无能有着充分的认识。从政治层面上来说,在于这些八旗子弟本身懒散成性,腐败堕落,而具体原因则在于太平日子过久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耽于享乐,疏于训练。正是因为“未经练习,无胆无艺”B13,没有正常的训练做保证,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战斗力,“故所向退怯也”。这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要解决部队战斗力问题,曾国藩认为必须“以练兵为要务”B14,除了“精兵”这一条道外别无他途。不谙军事的曾国藩临时抱佛脚,如饥似渴地从前人的兵法战策中汲取智慧,寻求灵感。他参照明朝戚继光等先人的练兵之法,亲自拟定训练管理的各种章程,强化训练。曾国藩告诉兵丁们:你们如果平时不练好武艺,将来一旦打起仗来,你不能把敌人杀死,敌人就要把你杀死。如果临阵脱逃,又难逃国法的处罚。可见你们学好武艺首先是保护你们自己的性命,如果武艺学得精熟的话,大胆上前,未必就是一个死。如果退后,就一定不能生。只有练好武艺,遇到敌人,勇猛直前,“哪怕他千军万马,不难一战成功”B15。这样的话,“你们得官的得官,得赏的得赏,上不负皇上深仁厚泽;下即可慰本部堂一片苦心。本部堂于尔等有厚望焉!”B16
曾国藩不仅把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明白无虞,而且对如何操练也提出具体要求。如:每逢三六九日前,本部堂下校场,看试技艺,演阵法;每逢一四七日午前,著本管官下校场演阵,并看抬枪、鸟枪、打靶;每逢二、八日午前,著本管官带领赴城外近处,跑坡、抢旗、跳坑;每逢五、逢十午前,即在营中演连环枪法;每日午后,即在本营演习拳、棒、刀、矛、钯、叉,一日不可间断。同时对赏罚做出明文规定。曾国藩“但求有济,不求速效”B17,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的做法,并非源于远见卓识和耐性,根本的原因是被残酷的现实所迫,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
经过上述努力,效果渐显。曾国藩所训练的湘勇“胆技精强,遂成劲旅”,也为日后建立所向披靡的湘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让曾国藩那颗冰凉的心温热了不少。
第三是军费问题。这是最让曾国藩头痛的一件事儿。正规军的军费由朝廷负责,有正常的财政保障,而民兵就不行了,压根就没有军费来源,全靠来自民间的捐赠解决。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长期受经济困扰的曾国藩感同身受。还在帮办团练伊始,曾国藩就首先注意到了军费问题是当务之急,具有紧迫性,复杂性。曾国藩上奏咸丰帝说“团练之难,不难于操习武艺,而难于捐集费赀”B18。因为湘勇不是正规军,所以曾国藩不可能从官方获得军费,而官方从来也没有过这个想法。
为了解决军费问题,曾国藩绞尽了脑汁。一方面,曾国藩亲自出面,靠着老面子给那些有影响的“绅耆”写信,希望他们明白捐赠的重要意义,奉劝他们带头捐助。但现实情况并不乐观,原因在于“民力艰难”,虽经曾国藩“再三劝谕,终不踊跃”。另一方面,积极向朝廷争取政策,寻求支援。自清咸丰二年(1852年)年底出山至清咸丰四年(1854年),曾国藩多次上奏咸丰帝,从各种可能的方面寻找出路。比如,请求从广东解往江南大营的十万两饷银中,截留四万两,用以“筹备炮船”;把湖南的漕粮征为军用,“使兵勇无乏食之患”;将“捐输”归入筹饷之列等。到了清咸丰四年初,曾国藩更是请求咸丰帝直接派大员具体“办捐济饷”。这种完全依靠别人施舍过的日子,让曾国藩既无奈又无法。对于曾国藩在这个时期所处的困境,江苏巡抚何璟说得最直接最透彻。他说:“咸丰之初,曾国藩以在籍侍郎练团杀敌。无尺寸之土地,无渭滴之饷。源饷之巨者丁漕关税,而职在军旅,不敢越俎以代谋;饷之细者,劝捐抽厘,而身为客官,州县既不肯奉行,百姓亦终难见信。”B19
第四个问题是军事斗争的经验问题。曾国藩认为“军事是极致之事”。军事斗争的实质不是单纯的理论问题,而是实践问题。搞军事不能靠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而需要的是一击毙命,战胜敌人,争取最大的胜利。军事斗争的经验除了向前人学习以外,主要靠在实战中日积月累。在这方面,尽管曾国藩曾兼任过兵部侍郎之职,但毕竟没有耍弄过真刀真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是一个纯粹的“白帽子”。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太平军和泛滥成灾的土匪,身负圣命的曾国藩不得不临阵磨枪,仓促临阵,在无数的失败中积累起一点一滴的血的经验和教训。这种过于血腥和残酷的积累经验的方式,并不是曾国藩所愿意采纳的,但除此之外也别无良策。曾国藩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去接受。
曾国藩就是凭着这些来之不易的经验和教训,拼杀于血雨腥风之中,最终立下了不世军功,成为一代军事大家。他的这些经验、教训、感受、见解,散见于各种奏稿、书信、日记之中,而集中于蔡锷所辑成的《曾胡治兵语录》一书。该书比较全面地反映了曾国藩等的军事思想,是我国近代军事史上一部宝贵的兵书。
不挺,还能怎么样
因筹饷违制而被降级,曾国藩自知:除了咬牙硬挺别无他途。
按市井的传说,曾国藩一生共有十八套学问,而《挺经》在其学问体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也有人说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
顾名思义,所谓挺者,其核心的含义就是坚硬、坚挺。这符合曾国藩一向倡导的“一味忍耐,徐图自强”的精神,也就是说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都不要怨天尤人,“惟一字不说,咬定牙根,徐图自强而已”B20。而最典型的最能代表曾国藩这个思想的就是他经常引用的那句“好汉打脱牙,和血吞”B21的谚语,曾国藩自认为这是他平生咬牙立志的要诀,这既曾国藩对自己人生经验的高度概况,同时也是对《挺经》或“挺”字的最好注释和解读。
从表面上看,一个“挺”字很豪迈,很崇高,其实不然,“挺”是一种很被动很无奈的行为。大凡在顺利之时,根本无须什么“挺”。而一旦需要咬牙的时候,那一定是遭遇到了什么坎坷或不幸。曾国藩自然也不例外。比如,两次参加会试失利,曾国藩靠的是一个“挺”字走过来的;跻身官场后,一次又一次被诬陷、贬斥,曾国藩也是靠一个“挺”字走过来的。现在,激变的局势又把曾国藩推上了风口浪尖,作为一个无职无权而又身负圣命的“帮办”,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呢?曾国藩的秘诀只能还是一个“挺”字。
还以军费为例。
曾国藩帮办团练,这是咸丰帝交给他的主要工作。办团练首先需要的是军费。而曾国藩恰恰缺的就是军费。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没有军费自然就招募不来湘勇;没有湘勇就没有团练;没有团练,就不能完成保护乡梓的历史使命。曾国藩为军费所困,一时愁眉不展,绞尽脑汁。最后,被逼无奈的曾国藩竟然使出了一个“昏招”。
清咸丰四年(1854年)三月,咸丰帝“以剿贼重任付之于曾国藩”,把本来“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的曾国藩,从湖南调至与太平军作战的第一线。由后方到前方,这不仅是作战方位发生了质的变化,而是曾国藩肩负的使命发生了重大转变。他的湘勇也由维护地方稳定,而一跃成为与太平军作战的主力。
责任更大了,所遇到的困难也就更多了。
自进入清咸丰四年(1854年)以来,在太平军的沉重打击下,湖广的军事形势日益恶化,一些地方大员纷纷战殁。正月初五,曾国藩的座师、湖广总督吴文镕战死于黄州城下;二十三日,湖北按察使唐树义殉难于湖北长江上游的鲇鱼套。随后几日,形势依然没有好转。湖北巡抚崇纶、湖南巡抚骆秉章纷纷告急,在太平军的凌厉攻势下,正规部队遭致惨败,“陆路官兵溃散极多,水路之师竟至全数溃散”B22。面对危局,曾国藩不免叹曰:“东南大局,真堪痛哭!”B23至此,在湖广江皖四省的范围内,力量最大的就是手握万余兵马的曾国藩了。
尽管兵马最多,一枝独秀,但枪打出头鸟,很容易成为太平军的众矢之的。曾国藩很清醒,他上奏咸丰帝云:“若臣再有挫失,则后此更不堪设想!”B24
力量最大,自然就有了跟上下左右讨价还价的资本,但同时遇到的困难也就越多。其中最突出的仍然是粮饷问题。据曾国藩的奏折上说,他的兵马一个月就需要饷银八万两之巨。这样巨大的开支,不仅是湖南省承担不起,就是相邻的省份“亦难协济”。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劝捐”一条道来解决。为此,曾国藩分别向湖南、江西、四川派出“在官素洽民心,居家则素孚乡望”B25的官绅,如四川茶盐道夏廷樾、翰林院编修郭嵩焘、前任刑部侍郎黄赞汤、四川按察使胡兴仁、前翰林院编修李惺等开展劝捐工作,但成效并不显著。曾国藩认为“世小乱则督兵难于筹饷;世大乱,则筹饷更难以督兵”B26。
为了促使咸丰帝下决心,“饬谕各该员办理捐输,济专臣军之用”B27,曾国藩给咸丰帝出了一系列的主意后说:“伏念臣此次成军以出,已属竭力经营。若因饷项不继,饥疲溃散,则后此更无望矣!”B28为此,曾国藩恳请咸丰帝“特降谕旨,专饬诸臣认真督办”B29,他自己则“不胜迫切待命之至”B30。从这里完全可以看得出,曾国藩为军费的事日日寝食不安、殚精竭虑,距离疯癫也就一步之遥。
就在曾国藩为钱愁得茶不思饭不想的时候,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表示愿意捐献白银二万两作为饷银。数量虽然不大,但却是雪中送炭。这让曾国藩很是兴奋。
前来进献捐银的,是被罢免的前湖北巡抚杨健的孙子。他希望以捐献二万两饷银为前提,想请曾国藩出出面,跟咸丰帝通融通融,把早已过世的杨健灵牌迎入乡祠。
看似平常的一件事,却让曾国藩颇费踌躇。
曾国藩在詹事府当右春坊右庶子的时候,就知道杨健的事儿。
杨健是湖南衡阳人,嘉庆进士。从京官做起,直至湖北巡抚。杨健年轻为官时尚可,但晚节不保。在巡抚任上时,因贪污受贿而恶名远播,死后受到道光帝的严斥,不准入祀乡贤祠,相当于现在有政治问题的人,死后绝对不能把骨灰安放在革命公墓一样。遍兼五部侍郎的曾国藩,当然知道这些圣谕、祖制。尽管现在道光已经过世,清主已换成了咸丰,可是祖制未改,案牍仍在,着实难掩人的耳目。
一边是祖制,一边是急需的白银。曾国藩反复掂量,踌躇难决。最后,曾国藩还是一咬牙一跺脚,来一个近视眼配眼镜——先解决目前问题。决定为了那白花花的二万两救急饷银冒一次险,替杨健上奏请准。
尽管缺钱,但曾国藩为此违制,替一个臭名昭著的贪官奏请入祠,绝对是鬼迷心窍、不知深浅之举。果不其然,此事惹怒了咸丰帝。盛怒之下的咸丰帝,将曾国藩交吏部严加议处。吏部认为曾国藩此奏利令智昏,荒唐至极,建议当即罢免,削职为民。最后还是咸丰帝念及曾国藩正在疆场效命,出此昏招也是出于无奈,属情有可原,给了曾国藩一个降二级调用的处分。升官不易,降职倒是痛快。刚刚还是二品大员,一眨眼的工夫就被贬了两级。
“名节重泰山,利欲轻鸿毛”B31。
丢官事小,失节事大。
面对革职、严议,曾国藩的懊恼自不必说,可除了打掉牙往肚子里咽,靠着“挺”字硬撑起并不伟岸的身躯外,还能怎么样呢?
皇上疯了,也要逼着曾国藩一起发疯
水师还没有模样,咸丰帝就要求出战,简直就是要把曾国藩逼疯。
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尤其是兴兵作战,更不能凭一腔热血,感情用事。需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可年轻的咸丰帝却没有这份耐心,他恨不能一个早晨就灭了洪秀全这个孽畜,扫荡出一个清平世界来。所以,远在京师的咸丰帝,常常不太考虑战场的实际情况,往往下达一些很幼稚很唐突的旨意,逼迫曾国藩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弄得曾国藩无所适从,左右为难。
太平军杀出广西,一路过关斩将,所向披靡,直杀得清军屁滚尿流,溃不成军。太平军之所以能够连战连捷,战无不胜,除了万众一心,兵将用命外,所采用的战略战术是获胜的关键。比如,太平军很重视运用水师,充分利用长江这条天然的大动脉,与陆军相互配合、策应,纵横驰骋,灵活机动地打击清军,使清军应接不暇,穷于应付。清咸丰三年(1853年)初,太平军相继攻陷武昌、汉阳,掌握了军事上的主动权。而后,太平军马不停蹄,立即征集了数千艘民船,趁势顺江而下,势不可挡,又接连攻克了九江府、安庆和江宁等政治、经济和军事要地,把大清的东南半壁玩弄于股掌之中。
太平军的水师机动性好,攻击能力强,给清军以沉重打击。而水师不治恰恰是清军的软肋。当时,奉旨授湖北臬司,正在扬州江南大营帮办军务的江忠源最先发现了这个问题。
江忠源赶紧上书曾国藩说,现在要想战胜太平军,必须整合江西、湖南、安徽各省的力量,制造出几百艘战船,再调集几千名福建、广东的水师,先肃清长江江面,而后收复所失城池。江忠源预言,如不治水师的话,沿江各省将“后患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