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事求是地说,在江忠源上书之前,曾国藩的确没有办水师的想法,正是江忠源的这个建议,触动了曾国藩的神经。《曾国藩年谱》记述曰:“公治水师之议,萌芽于是矣。”
江忠源的预言不幸言中了。同年四月初七,太平军数百艘战船,从金陵出发,逆流而上,攻陷安庆,直抵湖口,然后回攻长沙,有直取南昌之意。清军顿时手忙脚乱,急忙调兵布防。七月二十四日,太平军包围南昌,利用地道轰城。在这种情况下,江忠源再次致书曾国藩说,现在,在长江上下,太平军的战船任意往来,我们的部队没有敢过问的。当务之急,只有先置办炮船,以打击水上的太平军。
这个时候,郭嵩焘也在江忠源的幕府中,他也同意创办水师。先有江忠源的两次上书,后有郭嵩焘积极附和,创办水师之事便顺理成章地被曾国藩提到了议事日程,同时也引起了咸丰帝的关注。他在给各督抚的寄谕中,屡次提及创办水师的事情。
为了扭转不利的战局,曾国藩与骆秉章商议后,奏请咸丰帝饬调广东琼州的红单船进入长江,以打击太平军的下游;调广东内江的快船由梧州府经漓江、顺湘江而下,进入长江,以期收到上下夹击之效。这一部署,不仅仅是第一次将水师纳入了清军的作战体系,而且对创办水师的重要性有了新的认识。据《曾国藩年谱》记载:“长江水师之议,自此始。”
创办水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需要有一个筹措的复杂过程。
大计已定后,曾国藩便紧锣密鼓地开始水师的筹建工作。
然而,瞬息万变的战局并不顾忌曾国藩的感受,也不给他这个时间。太平军该攻城攻城,该掠地掠地,不给曾国藩以喘息的机会。咸丰帝接连两道圣旨饬令曾国藩迅速出师,驰援湖北。而当时曾国藩的水师还刚刚处于筹措阶段,“所造木簰,既不可用,水师舟舰,无人经见”B32,拒绝出兵。而是集中精力造船,加快水师的筹建进度。曾国藩上奏咸丰帝云:太平军以战船为巢穴,在千里长江上任意横行。要想有效地打击太平军,“惟以战船为第一先务”。我现在已经开始在衡州“试行赶办”,一旦有些头绪,就亲自统领奔赴下游参战。
咸丰帝对曾国藩的态度和做法很欣赏,夸奖曾国藩考虑得很周到很正确,认为他如果能充分能斟酌轻重缓急的话,“堪属可嘉”。但咸丰帝是个急性子,他希望曾国藩能够尽快扭转东南的不利战局。所以,曾国藩那边的水师还没有模样,他就命令曾国藩“酌配炮船,筹雇船只”B33,率军出洞庭湖,在长江上截杀太平军,消灭太平军的水上力量,肃清长江江面。
咸丰帝的上谕,令曾国藩哭笑不得。拿着还没有模样的水师去与太平军拼命,无疑就是自取灭亡。在曾国藩看来,咸丰帝不是傻了就是疯了,绝非一个正常人。
咸丰帝的圣旨,既违背客观规律,也不符合曾国藩“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息,既要精到,又要简捷”的军事思想,所以曾国藩没有理会咸丰帝的圣谕,而是咬住牙硬是挺住没动。
没过几天,咸丰帝的上谕又到了。
这次的内容除了继续命令曾国藩顺流东下,救援安徽,与固守庐州的江忠源形成水陆夹击之势外,还增加了一些“忽悠”曾国藩的词句,称“该侍郎忠诚素著,兼有胆识,朕所素知,必能统筹全局,不负委任也”B34。
尽管如此,曾国藩仍然不为所动。
那么,曾国藩究竟为什么左推由挡,迟迟不出兵呢?是故意推诿,还是另有隐情?事实上,曾国藩是真的没有出战的本钱,更没有决胜的把握。曾国藩上奏咸丰帝,解释不出兵的原因。他说,自己正在筹备水路部队,准备赴安徽参加“会剿”,只是船炮和水军还没有准备就绪,等购置的外国大炮和广东的大炮到位后就可以出发了。
曾国藩三番两次置上谕于不顾,迟迟不发救兵,眼看着失城陷地,江忠源、吴文镕两大地方主官双双战死疆场,这彻底激怒了咸丰帝。
咸丰帝拍案而起, 严词斥责曾国藩:“现在安省待援甚急,若必偏执已见,则太觉迟缓。朕知汝尚能激发天良,故特命汝赴援,以济燃眉。”B35咸丰帝说,现在安徽非常急迫地等待救援,你如果一定固执己见,那么就太迟了。我知道你还能激发天地良心,所以才命你去救援以解燃眉之急。
咸丰帝又道:现在我看了你的奏折,我一直把几个省的军务交给你一个人承担,我想问问,凭你的才华和能力到底是胜任还是不能胜任?你平时自矜自诩,漫夸海口,以为没有能超过你的人。现在到了危急关头,你如果能话符前言固然很好;如果涉及盲目张狂,岂不是贻笑天下?现在命令你想方设法赶紧赴安徽救援,能早到一步,就能收到一步的实效……话既然出自你的口,你就必须言行一致,办给我看。
本来挚友江忠源战死,已令曾国藩痛彻心扉;老师吴文镕殉国,同样令曾国藩悲痛不已。曾国藩认为自己对这二人之死,不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有道义上的亏欠。但悲痛归悲痛,不能贸然出击、以卵击石的原则是必须坚持的。现在皇上发怒了,上谕已经完全不是平时的语气,每句话每个字似乎都喷着不可遏制的怒气,迸发着火星子,完全可以用歇斯底里、气急败坏来形容。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语气问题,而是上纲上线的政治问题了。
事已至此,沉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曾国藩只能破釜沉舟,摆出不能贸然出战的五条原因据理力争。
一是启程可以,但前提是必须要等广东的装备到齐了才行。二是赴皖必先扫清黄州、巴河等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三是欲救皖,必先力保位于金陵上游的武昌。四是兵力分散,所部正在地方剿匪,所以一下子不能马上撤回,要等到装备到齐后,一起出征。五是表达“不敢避死”之心。曾国藩说:“饷乏兵单,成效不敢必,唯有愚诚,不敢避死而已。与其将来毫无功绩,受大言欺君之罪,不如此时据实陈明,受畏葸不前之罪”B36。
后人在评价曾国藩时,总不会忘记提到他的“坚韧”,提到他“挺”的精神。事实上,曾国藩的“挺”是有许多苦衷的。所以说,曾国藩的坚挺,不过是无奈的代名词而已。
狗急了跳墙,曾国藩急了杀人
无论是土匪还是文臣武将,谁挡了路,都没有好下场。
曾国藩是读书人出身,从小熟读的是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接受的是仁义礼智信的儒家教育,恪守的是三纲五常和温良恭俭让的儒家规范,是那种地地道道的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就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一介儒生。但在历史上,曾国藩却有过一个与其出身和行为极不相配的称呼——“曾剃头”。一个在世人眼中尽忠尽孝、厚友薄己、温文尔雅的曾国藩,怎么会获得这样一个充满邪恶、阴森和恐怖的不雅之名呢?
从公元1644年满人入关,建立起大一统的满清王朝起,满人就认为天下是满人的,满人是天经地义的主人。虽然后来沿袭汉制,任用汉官,宣传满汉平等,但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平等。在大清的历代当权者的心中,似乎只有满人是最可靠的,只有满人才能对自己的国家有责任心、责任感。所以,上至国家下至地方,所有的重要岗位、重要官职,均由满人担任,最被信得过的汉官也只能担任副职。至于肩负守土卫国之责的精锐军队,更是由清一色的满人子弟组成,是为八旗兵。不能否认满人对大清的责任感,也不能对八旗兵的能征惯战视而不见。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平日子过久了的满人,也不可避免地会腐败、贪婪、懒散、堕落,以至于一个在马背上诞生的民族、一个靠骁勇善战夺取天下的民族,面对由农民组成的太平军时,竟然丢盔卸甲,一败涂地。不能不令人错愕,不能不让人心悸于温床的可怕。
随着太平军的日益做大,大清国越来越暴露出外强中干的本质,不管派王爷、大学士,还是什么督抚大员;不管是派八旗兵,抑或绿营兵,都一律不顶事,均难逃一触即溃、狼奔豕突的下场。短短的几年光景,大清不仅丢失了广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西,乃至整个长江流域,最后竟险些把整个江山也丢了。这充分证明了满官和八旗军队的颓废与无能。在世人面前,大清国这张二百多年的老脸简直丢得拾不起来。到了清咸丰四年,湖广江皖四省,只剩下汉官曾国藩所统率的一支尚可战斗的“游击队”了。
曾国藩虽身份尴尬,但使命光荣,即便被处处掣肘,也不容他回避所面临的矛盾。
血的经验让曾国藩明白,无论是抵抗兵强马壮的太平军,还是清剿多如牛毛的土匪,仅仅依靠温良恭俭让那一套是玩不转的,不仅不能战胜太平军,剿灭土匪,就连那些地方官僚都对付不了。面对内忧外患,曾国藩不得不改弦更张,强硬起来,亮出了一副完全迥异于过去的狰狞面孔。
咸丰帝交给曾国藩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帮办湖南团练,搜剿土匪。曾国藩奉旨行事,首先就拿土匪试手开杀戒,让世人见识见识,书生一旦丧心病狂地杀起人来也并不手软。
湖南峰高林密,山环水绕,自古以来就是土匪的“乐园”。湖南的土匪除了具有共性以外,还有自己的特点,那就是多以“会党”的名义出现,被官方称之为“会匪”。“会匪”的名目繁多,用曾国藩的话说“湖南会匪之多,人所共知”。如曾国藩在给咸丰帝的奏折中点到的天地会、串子会、红黑会、半边钱会、一股香会等,都是些势力很大的“会匪”。
曾国藩经过调查,掌握了第一手的材料,他向咸丰帝详细地报告了湖南“会匪”的特点、分布范围,以及给对方造成的混乱局面。
曾国藩说:这些不绝如缕的“会匪”,往往结群成党,啸聚山谷。尤其是湖南东南方向的衡阳、永州、郴州、桂阳,西南部的宝庆、靖州、万山丛薄等地,尤其是“会匪”繁衍孵化之地。这些“会匪”往往与太平军相互配合,给清军以沉重的打击,如“去年粤逆入楚凡入天地会者,大半附之而去。然尚有余孽未尽”B37。
曾国藩不是那种看问题只看表面的莽夫,而是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经过研究,他认为产生“会匪”、诱使“会匪”滋生的根本原因是:“盖缘近年有司亦深知会匪之不可遏,特不欲其祸自我而起,相与掩饰弥缝,以苟且一日为安。”B38——是因为当地的地方官深知“会匪”的发展势头不可遏制,非常不愿意在自己管辖的一亩三分地首先引发祸端,所以就装聋作哑,彼此掩盖弥缝,以求苟且一天是一天。累积了数十年该办理的案子也不办理,而任其拖延;累积数十年该杀的人也不杀,而任其横行,所以才酿成现在的巨匪。现在乡里的无赖乡民,嚣张而得不到平定,他们见往常的那些杀人案、盗窃案的首犯经常逍遥法外;又看见近年来的广东太平军和各路“土匪”肆意横行,表现得都很猖獗但并没有受到什么制裁。于是就都以为国家的法律没有什么了不起,地方的官员也不可怕。一些“无赖的贫民”造谣滋事,蛊惑人心,大白天就明目张胆地抢劫而毫无忌惮……
面对这样的局面,曾国藩阴险地说:“若非严刑峻法,痛加诛戮,必无以折其不逞之志,而销其逆乱之萌。”B39曾国藩咬牙切齿地提出,要实现上述目标,必“欲纯用重典,以除强暴”,只要老百姓能过上安生的日子,哪怕是牺牲了自己的名誉,“身得残忍严酷之名”也在所不惜。这样做,“但愿通省无不破之案,即剿办有棘手万难之处,亦不敢辞”B40。寄希望于通过白色恐怖,“誓当尽除湖南大小各会匪,涤瑕去秽,扫荡廓清;不敢稍留余孽,以贻君父之忧”B41。
曾国藩的态度很坚决,咸丰帝也感同身受。在给曾国藩的朱批中,咸丰帝杀气腾腾地说:“办理土匪,必须从严!务期根株净尽!”
曾国藩本就是一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历来说到做到。现在又得到了最高当局的首肯,曾国藩自然雷厉风行,对“会匪”痛下杀手。对于“会匪”比较集中的地方,曾国藩亲自带兵清剿,在地方团练和特务的配合下,“就近查办”。除了严厉全力剿杀“会匪”外,曾国藩还把教匪、盗匪、痞匪和游匪也纳入了打击范围,并且与“会匪”同等对待。
为了加大打击力度,提高打击效率,曾国藩特意在长沙城的鱼塘口行辕设立审案局,自己授予自己司法大权,对抓捕的各类“土匪”“立予严训”。只要背上“土匪”的罪名,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不是“用巡抚令旗即行正法”,就地处决,就是直接“毙之杖下”,乱棍打死。曾国藩以在籍官员之身,大搞捕、审、决一条龙审判,行使司法权力,其行为是违反大清律例的。
曾国藩以剿匪为名,究竟杀了多少人,恐怕不会有一个准确的统计,这里仅举一个例子说明一下曾国藩的残暴。
据《曾国藩年谱》记载,自曾国藩摆出大开杀戒的架势后,各州县解往长沙的“土匪”日渐增多。曾国藩一律不留情面,“严刑鞫讯”,每天都有被乱棍打死的人。在审案局成立前后,被杀的就有二百多人。曾国藩的学生、时任湖南益阳知县的李翰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上书曾国藩“劝以缓刑”。曾国藩非但置之不理,而且变本加厉,发展到最后,竟然连审都不审,对搜拿的“土匪”,“随时正法”。曾国藩“剃头”的本色,由此可见一斑。
曾国藩的强硬,不仅表现在对待“土匪”的态度上,还表现在对那些处处掣肘的所谓军方、地方的实力派上。
曾国藩尽管品级高但没有实职,仅仅就是一个帮办而已。给面子的,尊一声“曾大人”;不给面子的,连搭理都不愿意搭理。曾国藩出山伊始,像这样的气没少受,但这种情况大多还都是局限在背地里,当着曾国藩的面还没有太过分的。曾国藩也只好暗生闷气,无处发泄。曾国藩在家书中诉苦道:“余在省日日恼郁,诸事皆不顺手,只得委屈徐图……”B42曾国藩既恼怒又无奈地慨叹,“官场中多不以我为然。将来事无一成,孤负皇上委托之意,惟有自愧自恨而已,岂能怨人乎?怨人又岂有益乎?大抵世之乱也,必先由于是非不明、黑白不分”B43。
终于有一天,一个冒失鬼撞到了曾国藩“枪口”上,彻底激怒了一向以“忍忍”为上的曾国藩,并成为曾国藩的杀一儆百的试刀者。这个人就是长沙绿营的协副将清德。
所谓协,是清陆军的一个编制单位,相当于现在的一个旅,下辖两个标(团),归提督辖制。
清德仗着自己的地位和与提督鲍起豹的密切关系,一向牛皮哄哄,对无职无权的团练大臣曾国藩很不待见,处处与曾国藩对着干。
清德要是真牛也就罢了,却偏偏有一屁股的屎没擦净,终于让曾国藩逮住了的机会,便毫不客气地同湖广总督张亮基一起,上奏咸丰帝将清德革职拿下。
曾国藩参奏清德的理由很具体。一是说清德从来不参加操练;二是不服从命令;三是敲诈勒索;四是耽于享乐,以养花种草为乐事,即使是在剿匪期间也命令署下“购买花盆,装载船头”;五是不理营务,对“营务武备,茫然不知,形同木偶”。
点完清德的罪状,曾国藩话锋一转道:“现值粤贼窜逼江西,楚省防堵吃紧之际,该将疲玩如此,何以督率士卒?相应请旨将长沙协副将清德革职!以励将士,而振军威。”B44
写到这里,曾国藩还觉得不够劲儿,又上了一个附片,把去年的一件事也搬了出来。
曾国藩说,去年九月十八日,太平军开挖地道,轰陷长沙南城。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清德却贪生怕死,摘下顶戴,藏在民房之中。上行下效。清德所带的兵丁也如法炮制,吩咐脱去军服,扔了满大街都是,成为流传至今的一大笑柄。
曾国藩强调道,在这样一个危急时刻,绿营将士畏缩不前,“疲玩”已成痼疾。劝也不听,威吓也不惧怕,没有任何可以激励的办法。所以,请求将清德革职,解交刑部从严治罪!以起到杀一儆百,整肃军威,鼓舞士气的作用。
最后,曾国藩咬牙切齿地说,我最痛恨文官取巧,武将退缩……要治清德的罪,我绝对不是出于私心,请皇上严查。一旦查实,可以治我欺君之罪!
话说到这个份儿,咸丰帝就是存有偏心也不好再讲什么。
就这样,一个堂堂的绿营兵旅长,为自己的牛皮哄哄付出了惨重代价,跌倒在曾国藩的强硬之下。
蹬鼻子上脸的“裸官”
正规军与民兵之间的矛盾难以调和,这让文韬武略的曾国藩头痛不已。
曾国藩这个帮办既无职更无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裸官”。以这样的身份督办军务,要是事事顺遂那才叫见了鬼。曾国藩自己就毫不讳言道,在当时湖南的官场上,“多不以我为然”。曾国藩被逼移师衡阳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湖南的绿营兵与湘勇之间矛盾重重,不睦日久。说起来,绿营兵与湘勇交恶,应该属于“内耗”。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绿营兵并不是八旗兵,而是由汉人所组成的,与湘勇属于同根同种的一家人。可是,就是这一家人却偏偏不省心,常常闹得鸡飞狗跳墙,不亦乐乎。
照理说,绿营属于正规军,湘勇是杂货凑,无论是政治地位还是经济条件均不对等。所以,绿营兵根本就瞧不起杂七杂八、临时拼凑起来的湘勇,相互之间的嫌隙也越来越深,“断断不和”。仅仅言语相恶也就罢了,竟然还发展到动刀动枪,大打出手的地步,这让曾国藩很气愤很为难。
曾国藩自知自己的身板单薄,与蛮横的绿营辩不出个子午卯酉来,所以也就没有去跟绿营理论,而是责罚了湘勇,以求息事宁人。没想到,曾国藩的退让却助长了绿营的嚣张气焰,事态向不可遏制的方向发展。清咸丰三年(1853年)八月初四,湖南绿营永顺协兵与诸殿元的辰勇再次发生械斗。曾国藩这次没有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直接要求提督鲍起豹按军法处理滋事的绿营兵。对参倒清德一事耿耿于怀的鲍起豹,始终就想找茬儿报复曾国藩,只是没有逮到机会,没想到曾国藩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鲍起豹了解了完事情的缘由后鼻孔朝天,表现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压根就没理曾国藩的那个茬儿。
鲍起豹的纵容,使绿营兵更加胆大妄为,有恃无恐。是月初六夜里,一名永顺协的小头目竟然“执仗”到参将府,欲对曾国藩颇为倚重的中军参将、兼管领辰勇的塔齐布下毒手。只是因为塔齐布藏身到菜园子里才算躲过了这一劫。
一见塔齐布跑了,绿营兵大发淫威,砸了塔齐布的参将府。随即,丧心病狂的绿营兵又蜂拥至曾国藩的抚署,向院子里射箭,引起一片混乱。骆秉章闻讯后赶紧出面“饬之”,才平息了这场风波。事后,有人劝曾国藩据实上奏。曾国藩慨叹一声道,作为臣子,不能为国家消除祸乱,反而因为一些琐事给圣上添乱,我于心不安啊!
通过这件事,曾国藩对自己的这种官不官绅不绅的地位失望至极。
惹不起躲得起。
曾国藩咬牙吞下了这枚苦果。他以“衡、永、郴、桂匪徒聚集之薮”为由,上奏咸丰帝移师衡州,以便“就近调遣”。
被逼移师的曾国藩对权力有了深刻的认识,尤其是时逢乱世,如果屁股底下没有督抚之位,手里不握有生杀大权,那么必将受制于人,最终也将一事无成,抱憾终生。自此,曾国藩为了争取权力不断努力,只是苦于一时没有合适的机会。这让曾国藩的心情很不爽。
清咸丰五年(1855年)九月,曾国藩因军功而被实授兵部右侍郎之职。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官职,曾国藩不太感冒。因为身在与太平军作战的第一线,兵部侍郎一职跟帮办没有多大区别,都一样没有实权。曾国藩想要的是权倾一方的督抚之位,而咸丰帝压根就没有把这样的重权交给他这个汉人的想法,即使他是一位能员也不例外。对此,曾国藩颇为愤懑,气得恨不得咬碎钢牙。可气归气,根本就不可能跟咸丰帝掰扯个里表,只能是自己跟自己纠结,自己跟自己怄气。
就在曾国藩抑郁不快之时,一个历史性的机遇终于出现了。
清咸丰七年(1857年)的二月初四,曾国藩的父亲曾竹亭病逝于老家。七天后,讣讯传到正在江西瑞州的曾国藩手里。曾国藩闻讯大骇,“仆地欲绝”。五天后,曾国藩给咸丰帝上了一道请求回家丁忧的奏折。
作为长子,曾国藩必须回家为父亲披麻戴孝,以尽孝道。在奉行“父为子纲”的大清国,这是曾国藩请求丁忧的最充分的理由。接着,曾国藩又据实陈述,强调“丁忧”是自己的一贯思想。
曾国藩说,我回家奔母丧,未经百日就奉旨出山饬办团练。当时,恰逢武昌失守,震动数省乃至全国。我在墨绖出山的奏折中就有言在先,等大局稍有好转就立刻回籍终制,这是记录在案,有据可查的。咸丰三年(1853年)冬天,我连续奉旨救援湖北、安徽、江西。咸丰四年(1854年)八月,我再次声明,我是丁忧人员,如果稍立战功,无论有什么样的奖励,什么样的表彰,我一律不敢接受。只求形势稍有起色,当即回籍守制,这也是有据可查的。咸丰五年(1855年)九月,蒙恩补授兵部右侍郎,当时虽然已经接受任命,但我私下里仍然常常未没能在家守制而感到遗憾。现在又需要丁父忧。自我入仕以来,二十年来没有亲自侍候爹娘一天。上一次我母亲逝世时,我就未能妥善地办理完丧事,现值我父亲逝世,又未能亲眼看到他入殓。而我在军营已经数年,一向是功劳少而过错多,对于国家来说,我是一个毫无作用的人,对于家庭来说,我有百身莫赎之罪。“椎胸自责,抱痛何极!”B45况且,“惟臣猝遭父丧,苫块昏迷,不复能料理营务。合无吁请天恩准臣在籍守制,稍尽人子之心,而广教孝之典,全家感戴皇仁,实无既极”B46。
在交代了手边的一些工作后,曾国藩不等咸丰帝的批准,就立刻踏上返乡之路。
作为一名统帅,不经朝廷批准而擅离职守,这是大忌、大过,而曾国藩根本就没理那个茬儿,来了一个边斩边奏,连声“拜拜”都没说,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同月二十一日,曾国藩和三弟曾国华一起从瑞州返乡,四弟曾国荃从吉安返乡。
曾国藩未经批准就擅离职守,这让咸丰帝气冲斗牛,简直动了杀人之心。但咸丰帝并不是愚蠢之人,震怒过后,他从曾国藩的奏折中读出了一些东西,那就是既有丁父忧之需,更有不满之实,而一句“在国为一毫无补之人”就已经把满腹的牢骚暴露无遗了。
尽管曾国藩并没有把话说绝,表示满假之后,仍然愿意候旨回营效力,但咸丰帝明白,这不过仅仅就是一个姿态而已。曾国藩的心思已经不在那里,他到底还能不能重返前线已经很难说了。
事已至此,再指责曾国藩擅离职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咸丰帝只好装聋作哑,采取了息事宁人的办法,安抚曾国藩那颗冰凉冰凉的心。咸丰帝于同月三十日下了一道谕旨,絮絮叨叨地说,现在江西军务吃紧,从古制上说,朝廷完全可以夺情,不批准曾国藩回家奔丧,而让他墨绖从戎。考虑到已经有了一回夺情之举,再这样做就不近人情了。所以批准曾国藩三个月的假期,并发给四百两抚恤金以示关怀。
曾国藩冒险违制,擅离职守,咸丰帝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给予抚慰,曾国藩似乎一下子认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分量,他把这归结为自己敢叫板敢强硬的成果。既然这样做效果不错,曾国藩决定要把强硬进行到底。
咸丰帝果然掐到了曾国藩的脉搏。“守制”的煽情剧还将继续上演。
曾国藩在三月二十六日的谢恩折里,再次贬斥自己“才识庸劣,军旅未娴。数载从戎,过多功少”,假惺惺地说,看到战火未消,对自己调度无方深感愧疚。现在又突遭丧父之重大变故,解职离开了军营。自己忧虑惊惧很深,想跟圣上陈述陈述可是又很紧张恐惧。临了又加上了一句“凡臣子难言之隐,早在圣明体谅之中。不匮之思,锡类罔遗于一物;非常之典,殊恩下贲于九泉。国藩惟有殚竭愚忱,勉图报称。战战兢兢,常怀屡薄临深之义;子子孙孙,永矢衔环结草之忧”B47。
话虽不糙,理也通,甚至还挺感人,但曾国藩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却没有明说,让咸丰帝如坠雾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只好不断加以抚慰,仍然希望曾国藩“假满后,着仍遵前旨,即赴江西督办军务”。
咸丰帝的绥靖之策,进一步助长了曾国藩的矫情。
清咸丰七年(1857年)五月二十二日,曾国藩再次上书咸丰帝,大倒苦水,大述苦衷。
曾国藩说:“臣通籍时,祖父母、父母皆无恙。在京十四年,在军五年,堂上四人,先后见背。生前未伸一日之养,没后又不克守三年之制,寸心愧负,实为难安!前代及我朝夺情之案被人弹劾者,层见叠出。而两次夺情,则从古所无。臣到籍以来,辗转思维,欲终制,则无以报吾君高厚生成之德;欲夺情,,则无以报吾亲恩勤鞠育之怀。欲再从军,则无以谢后世之清议;欲不出,则无以谢患难从之军士。进退狼狈,不知所裁。”B48
在分析了当前局势,煽了一番情后,曾国藩酸溜溜地说:“得将军、巡抚办理裕如,添臣一人,未必有益;少臣一人,不见其损。”B49希望效仿先例,恳请咸丰帝延长他的假期,并强调“微臣报国心长,治军才短;守制之日有限,事君之日无穷”B50,批准他“在籍终制”。
面对曾国藩的纠缠,咸丰帝只能继续无奈地好言相劝。表示理解他恳请终制“原属人子不得已之苦心”,只是现在江西军务没有办完,湘军又一向听从曾国藩的指挥。在“剿贼吃紧”的当口,曾国藩应该假满回营,尽力报效。
官迷心窍的曾国藩根本就理咸丰帝的那个茬儿,而是得寸进尺,欲蹬鼻子上脸。未出一个月,即在同年六月初六日,曾国藩又给咸丰帝上了一道《恭谢天恩并吁请开缺折》,继续矫情。
曾国藩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才华和智慧皆庸俗愚钝之人,办事又经常遇到很多不顺利的时候。我独自深思,自己福分浅薄,最终也不能立功报效圣上,为此经常暗自神伤。
接着,一向不迷信的曾国藩也搬出了迷信的那一套。
曾国藩说,我两次失去亲人,自度是一个不祥之人,“决非宏济时艰,挽回大局之象”B51。所以,仍然恳请咸丰帝开除他兵部侍郎的缺。
曾国藩这一次上书,已经不单单是要求回家守制的事儿了,干脆连兵部侍郎的职位都不要了。这无疑就是破罐子破摔,跟咸丰帝直接抬杠、叫板了。与此同时,曾国藩在同一天又给咸丰帝上了一道《沥陈办事艰难仍垦终制折》,更是一改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玩文字游戏老做派,而是把多年的积怨、委屈、不解和愤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终于说出了郁积已久的心里话。
曾国藩开宗明义:“奏为沥陈微臣办事艰难竭蹶,终恐贻误,吁请在籍守制……”B52——因为事很难办,经济又很困难,恐贻误大事,所以恳请在籍守制。
理由很简单,话说得也很明白,很直接。
曾国藩接着说:“遭逢圣明,得行其志,较之古来疆场之臣,掣肘万端者,何止霄壤之别。惟以臣之愚,处臣之位,历年所植之时势,亦殊有艰难情状无以自申者。不得不略陈于圣主之前。”B53
曾国藩从三个方面,陈述了其所谓的“办事艰难竭蹶”。
第一是在用人方面。主要有三个问题。一是曾国藩要提拔的人提拔不了。虽然与巡抚、提督在一起带兵打仗,但曾国藩没有用人权,一旦有了实缺,只能先可着正规军挑补。因为曾国藩所部为“募勇”,不仅像参将、游击、都司、守备这样的较高职位“无缺可补”,就像千总、把总这样可以从外面委派的较低职位,也没有份儿。曾国藩的部下只能干着急“望官兴叹”。偶然有了一个实缺,必须要曾国藩亲自出面,与巡抚、提督、总兵反复“婉商”,说尽好话,请人家酌情考虑,甚是低三下四。二是“未奉统兵之旨”。因为咸丰帝只让曾国藩帮办本省团练,并没有授予他统兵之权,所以,曾国藩“不敢奏调满汉各营官兵”。而“实缺将领太少,大小不足以相维”,名不副实,“权位不足以相辖”。三是所保举的人员,不能实现品级与待遇同步。比如说,一个当哨长的,虽然被保举为二品、三品官,也仅仅就是一个虚衔,所享受到待遇仍然是哨长的待遇。用曾国藩的话说“徒有保举之名,永无履任之实”。综上所述,曾国藩虽然身为兵部侍郎(堂堂的国防部副部长),而处理具体事务的权力往往还不如提(一省的绿营兵长官)、镇(师一级军事长官)一级的官员,这怎能不让曾国藩恼火?
第二是责权不统一。主要也是三个问题。一是“视臣为客”。按照国家的惯例,对干部实行程序化的管理,即一级管一级。如督抚为地方的最高决策者,手里握有决定各省文臣武将、州县各级官员的“黜陟之权”。他们的喜怒哀乐,关乎这些地方官员的“荣辱进退”。曾国藩以帮办身份出仕,手里无职无权,那些地方上的文臣武将自然把他看作是客人,这还是比较客气的,有的根本就不拿曾国藩当一回事,更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眼睛里只有督抚,只服从督抚的命,看督抚的眼色行事。二是“呼应断难灵通”。无论是征战还是筹饷,出于私利,那些地方州、县往往故意阻挠掣肘。如果任凭地方势力猖獗,又怕形成习惯,以后事情更不好办;如果严惩地方势力,又怕与督抚大吏激化矛盾。在这种处处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曾国藩左右为难,实在是无法与地方沟通。三是无权难以行事。以筹措饷银为例。曾国藩既希望能顺利筹到饷银,而又不希望给民间带来痛苦。如何合理地“劝谕捐输”,曾国藩的确有一整套使民间“屡捐而不怨,竭脂膏奉公上,而不以为苦”的想法。但想法只能是想法,而不能去实施。因为这些事儿,属于巡抚的职责范畴。曾国藩“身为客官,职在军旅”,没有权力来“越俎代庖”。即使曾国藩想发布一个告示,纠正地方势力的胡作非为,以安抚老百姓也办不到。因为他不是督抚大吏,那些地方州县没有谁会执行,老百姓也不会相信。
第三是名不正言不顺。出山伊始,曾国藩所使用的关防(印鉴)是“钦命帮办团防,查匪事务,前任礼部右侍郎之关防”。这代表了曾国藩的身份,也就是告诉世人他是干什么的。清咸丰四年八月,曾国藩奉命出湖南“剿匪”。湖南巡抚送给曾国藩一颗木质的印鉴,上刻“钦命办理军务,前任礼部侍郎关防”。此后,关防几经变化,主要是“钦命”换成了“钦差”。如“钦差兵部侍郎衔前礼部侍郎关防”“钦差兵部右侍郎之关防”。就因为关防更换频繁,被人认为是“伪造”的。因此还闹出过许多的不愉快。比如,曾国藩的手下被地方拘押、捐生被多次勒索时,拿出盖有曾国藩关防的证明都不被相信。还有细心人专门给曾国藩来信,以求证关防的真伪。曾国藩无奈地说“今若再赴军营,又须另刻关防,歧舛愈,凭信愈难”B54。此外,曾国藩奉援湖北、安徽,筹备炮船,肃清长江江面等上谕,都不是咸丰帝经内阁直接给曾国藩下的圣旨,而一律经由军机处交由兵部寄来的。这在程度上就有了很大的差别,也给专门喜好挑刺的小人留下了诟病之口实。比如,就有人讥讽道,这些都是曾国藩“自请出征”,不应该领取官饷。又如,说曾国藩“未奉明诏”,不应该自称“钦差”,甚至有人更加直白地说,曾国藩是一个被革职的官员,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向皇上“专折奏事”。另外,朝廷的官僚主义也很严重。曾国藩于清咸丰四年、六年分别申请的“部照”“实官执照”始终没有音讯,该收到的文件收不到,所有的上谕、咨文都是由地方督抚转交,非常耽误事。
总之,上述三个方面的问题很具体,很扰人,很影响情绪。
理由陈述完了,到了该揭示主题的收官时候了。
曾国藩说,我仔细地思考了现在的局势,不就任巡抚一职,拥有“察吏”之权,绝对不能治理军队!即使能治理,决不能兼及筹饷。
在大清国,买官的有,跑官的也有,要官的也不在少数。但明目张胆地伸手直接向最高当局要官的,曾国藩绝对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人。然而,曾国藩的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吗?
别以为死猪就不怕开水烫
曾国藩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不离开,才能有机会。
俗话说,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无论是谁、做什么事,都不能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曾国藩恰恰就犯了这个大忌。
五年的军旅煎熬,让曾国藩看得很明白,没有督抚实职,根本就玩不转。即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光让干活而不给草料。而实际上,咸丰帝就是这样做的。
在曾国藩看来,咸丰帝对自己玩的是一套敷衍、忽悠的庸俗哲学,既要你担当,又不给予必要的支持,一切都靠你自己维持。特别是在曾国藩与地方势力发生激烈的冲突时,咸丰帝基本上都是装聋作哑,环顾左右而言他,从来就没有站在曾国藩一边,为其撑腰打气,除了忽悠几句“战功卓著,忠诚耿耿”,糊弄三岁小孩子外,没有任何实际行动。说到底,咸丰帝还是对曾国藩这位汉官能员心有余悸,放心不下。
既然已经这样了,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没有什么可坏的地方,死猪不怕开水烫,曾国藩索性破釜沉舟,实话实说,来一个干脆利落的。
曾国藩直言,我这个兵部侍郎,现在所处的是“虚悬”之位,而我又没有“圆通济变”的才能。从这个角度说,恐怕最终难免贻误大局。自古以来,责权必须是统一的。如军队的统帅,必须与军队共存亡;守城的将领,必须与城池共存亡。这是天经地义,古今共同的法则。
最后,曾国藩不无威胁地说,如果做不到责权相统一,那么我仍然恳请在籍终制。多守几个月,就多尽几个月的孝心,多守一年,就多尽一年的孝心。
应该承认的是,曾国藩最后向咸丰帝摊牌要官,绝不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出于私心,其理由是很充分的,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么咸丰帝会如何对待曾国藩的伸手要官之举呢?
清咸丰七年(1857年)七月初一,也就是曾国藩上书“沥陈办事艰难”不足一个月,他就接到了兵部火票,咸丰帝对他的一再陈情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答复。
咸丰帝说,本来江西吃紧,曾国藩不应该申请“息肩”。只因为曾国藩一再陈情,情词恳切,我一向知道曾国藩并非是一个畏难苟安之人,所以按照他的申请,批准曾国藩先开兵部侍郎缺,暂行在籍守制。
就像登山,一旦登上了顶峰就失去了进取的目标。又如过河,一旦到达了彼岸,也就失去了涉水的兴致。
曾国藩一再陈情,又是请假又是开缺,这些不过都是手段而非目的。他想的是通过不断地给咸丰帝施加压力,以争取到督抚高位,拥有生杀予夺的实权而已。想不到,咸丰帝没有顺着曾国藩的思路行事,反而借坡下驴,批准他开缺。
曾国藩的愿望落空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这一下,曾国藩彻底傻眼了。
只有失去了,才懂得失去的可贵。
回到家乡的曾国藩,整天夜不安寝,食不甘味。每每回忆从前,尤其是这回草率地辞职,“无一不惭愧,无一不褊浅”,“心中纠缠,愧悔憧憧,不能摆脱”,因而郁郁寡欢,把肠子都悔青了。
曾国藩生活在“忧居猛省”之中。
经过深刻的反思、反省,曾国藩渐渐平静了下来,对自己这次走麦城的原因也渐渐地理出了一些头绪。他认为自己这些年命运多舛,原因固然有很多,但主要还是由自己的性格所致。其表现有四点。一是长傲。行为过于执拗,这是德行上的傲。二是多言。虽然平时说得不多,但文字上表达出来的东西不近人情,近乎狡诈争辩。曾国藩认为自己“处处获戾”,其根源就在这两个方面。而在军队这些年,就是因为一个“傲”字而百无一成。三是不敬。曾国藩认为自己在这个方面毫“无工夫”,即使五十岁了也没有什么长进。四是不恕。曾国藩自认为在做京官时,还比较注意这方面的修养。近几年在外做事,屡屡遭到一些势力小人的白眼、藐视,再加上自己本性倔强,结果物极必反,使自己为人做事几乎接近刚愎,在不知不觉之中做出了许多不恕的事,说出许多不恕的话,至今感到“愧耻无己”。
曾国藩告诉弟弟曾国荃,“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官绅为第三义”。尤其是第三义,这在从前的曾国藩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曾国藩匆匆去职,未经批准就置危局和二万将士于不顾而擅离前线,这既让咸丰帝恼怒异常,也同时引起了朝野上下的一片哗然,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曾国藩无视王法、公然违制的行为口诛笔伐,大加鞭挞。就连曾国藩的老友左宗棠也大骂曾国藩违背了自己躬身临事、挺膺负责的信条,危难之际临阵脱逃,愧对家国。更有大臣直接上奏咸丰帝弹劾曾国藩。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尽管曾国藩身居湘乡,但心思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前线,时刻关注着局势的发展,在胶着之中,等待东山再起的早日到来。
自曾国藩去职后,前线的战局时好时坏,甚是胶着,始终未见根本好转。
清咸丰七年(1857年)四月,太平军名将陈玉成由安徽进攻湖北北部,屡获战绩。翼王石达开对江西、湖南发动进攻,策应陈玉成。在太平军的打击下,八旗兵、绿营兵疲于奔命,接连受挫,根本发挥不了作用,仅靠曾国藩的湘军苦撑危局。为此,湘军损兵折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周凤山、王錱接连遭重创,王国才、刘腾鸿等悍将先后阵亡。一时间,江西、湖北、湖南均告急。在这个时候,一筹莫展的咸丰帝终于又想起了那个蹬鼻子上脸、赋闲在家的曾国藩。他给曾国藩下了一道谕旨。
咸丰帝说,昨天,给事中李鹤年奏报说,曾国藩自从丁父忧以后,屡次受到皇上的“赐金给假”,“褒奖慰留”。此后,曾国藩墨绖从容,应当得到了世人的谅解,怎么能够容忍他仍以终制为目的,轻慢地再三恳请,请求立刻命令他仍然赶赴江西,及时图报皇恩。由于军情紧迫而夺情,原来就属于不得已而为之。我并不想让你立即就回前线,然而李鹤年所奏,也可以认为是把尽孝转化成为国尽忠,将遵守纲常与报效国家结合起来,必然会有公论。现在江西的军务……虽无须你亲自料理,但湖南比邻贵州、广东,太平军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组织团练运筹防御,均事关紧要。你身负湖南乡梓的众望,自当极力想方设法维持……
清咸丰七年(1857年)八月十四日,经湖南巡抚骆秉章之手,曾国藩接到了咸丰帝的这道上谕。曾国藩读后感到哭笑不得。因为此时的湖南,已经没有太平军和“土匪”的踪影,这与咸丰帝所说的“贼氛未息”大相径庭,心里不由暗骂这个死要面子的咸丰帝真不是个好东西。
曾国藩也没客气,直接给咸丰帝上了一道折子,说江西的事儿现在办得很顺利,自然不用我去了。湖南全境眼下也很安全,我仍然应该在家守制。如果再有事,我一定会和骆秉章一起商量,然后奏报。最后,曾国藩又在附片中补充说,以后自己不再轻易地给皇上上折奏事了……
曾国藩接连拒绝圣谕的行为,可以说是胆大包天,好像要与咸丰帝抬杠抬到底。对曾国藩的忤逆之举,咸丰帝还真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你再是金口玉牙,总不能剥夺人家为父亲尽孝的权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