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2020年)
洗河见到梅青,是老爷子从池上亭子下来迎他,下台阶时一步踏空,梅晋一下子扑过去扶,没想老爷子一个踉跄,站住了,却把梅青撞倒在池子里。池子水并不深,但梅青爬出来,已经浑身湿透,还光着一只脚,就羞得往东院跑。她个子不高,衣服贴在身上了,该胖的地方很胖,该瘦的地方很瘦。
老爷子见洗河拿若铺盖卷,还有一个木箱子,问:“你没把爆米花机子也带来呀?”洗河回头见一只布鞋还在水面上漂着,弯腰去捞,够不着,旁边的花台上有根竹棍儿,用竹棍儿拨过来,手捡了甩水,说:“带来了,我特意去那旧屋里取了的。”远处的沙武在开汽车的后备箱,果然往出搬爆米花机子。老爷子嚯嚯嚯地说:“洗河呀,是我硬把你要来的!”
梅青换了衣服,头发还没擦干,用毛巾裹着,悄没声再过来,见洗河左手提着她那只鞋,便闪到老爷子身后。老爷子给梅青介绍这是洗河,以后就看管园子的,再给洗河介绍这是梅青,照顾我好几年了。梅青说:“小保姆。”洗河也就说:“小保安。”伸出了右手来握,梅青也伸过来右手了,却把洗河左手上的鞋拿过来,晾在了花台沿上。
领着洗河去东院,东院门槛很高,抬腿跨了才能进去,经过庭堂,后边天井南北两边多间厢房门都闭着,再往后,后庭五间,东西向,左边两间开着一个门,右边三间开着三个门。梅青抱着洗河的铺盖卷,问洗河住哪间屋?洗河说:“庭堂角不是还有个空屋吗?”梅青说:“门房呀,就是那屋空着,罗董也会让你住在那里的。”洗河说:“那就哪个屋差我住。”梅青说:“这里哪有差的屋?老爷子住天井厢房北边第二屋,我在前庭角那屋里,你住老爷子隔壁吧。”洗河说:“我住后边屋去。”梅青说:“后边是罗董住的和留给重要客人的。或许你能住?”洗河说:“你损我!那我住前庭角那屋,你住老爷子隔壁了,照看着方便。还有,我打呼噜哩。”梅青说:“咋又是个打呼噜的!”就进了天井厢房北边第一屋。洗河还要说他去住前庭角那屋,梅青说:“罗董来了罗董是主人,罗董不在我说了算。”动手把铺盖卷在床上铺了,再把木箱子也提进来。梅青说:“你就这点家当?”洗河有些不好意思。梅青说:“看来混得不行么。还是枕砖头?”洗河说:“我可枕不了砖头,这里有丝绒枕头的就给我丝绒的,没丝绒的就棉的。”梅青说:“还讲究啊?!我以前用棉的,现在改用装荞麦皮的,你去我那儿拿来。”洗河去了梅青屋把棉枕头拿来了,梅青却把枕巾收了,说:“你用你的枕巾。有头油了,别指望我给洗啊!”洗河笑了笑,说:“没照看老爷子前你在哪儿工作?”梅青说:“我在酒店当服务员。”洗河说:“哦,是门迎吧。”梅青说:“你怎么知道的?”洗河说:“门迎都漂亮。”梅青瞪了洗河一眼,洗河说:“我去过老爷子那旧屋,几次也没见到你。”梅青说:“我不出去买菜了,就专门等你? ”洗河话接不住了,给梅青又笑。梅青倒看着洗河,说:“老爷子常提起你,说长得丑,果然丑丑的!”洗河说:“是丑。”梅青说:“个子不高,脸却大。脸大就脸大吧,眼睛还小。眼睛小也就罢了,皮肤又那么黑。”洗河说:“还长哩,长长就好了。”梅青说:“没老死哩,还长呀?! ”这回才笑开来,拧身离开了。
往后的日子,不管天晴下雨,洗河大清早一次,中午一次,天黑一次,半夜一次,都要把庄院的角角落落走遍,防备着有什么野物从梁上的树林子里钻进来。几次发现了蛇,背上有着人脸纹的大蜘蛛,还有一只刺猬在梁根水渠沿上爬,一动缩成一团,不敢声张,用棍子挑了,扔到坳外的沙滩去。再就是收拾垃圾,护理花木。觉得这一块石头放的位置不对,吭哧吭哧搬移了,又觉得中院西墙后有一处地势下沉,镢挖锹铲,重新铺设,再从坳外担了土垫好。门卫老汉说:“洗河,洗河,不干了,来吸一锅烟。”
洗河是不满意门卫的。老汉天明从半坡村骑了自行车来,天黑了骑了自行车再回去,一整天都坐在门房里,不是打盹就是吸旱烟锅,不停地咳嗽,把痰从窗子里唾出去。大铁门经常被一些闲逛人敲响,老汉出去呵斥,但闲逛人不害怕老汉,一呵斥,他们走了,他一回到门房,门又被敲响,反复几次,老汉就不再理会,任凭大铁门被踢得哐啷响。总是洗河冲出去,大骂一顿,那些人才散了。
洗河拿了个痰盂放在门房里,让老汉吐痰就吐在瘀盂里,并给老汉说:“看门就要像个看门的,你要有煞气哩!”老汉说:“我以前蛮凶的,不就是大病过一次,这气不够用了么。”再从半坡村来,老汉牵着了一只狗。狗还小,老汉要训练它能扑能咬,用绳子拴根骨头,扔出去,狗去叼,把绳子又拉回来,狗没叼住,再把骨头扔出去。如此再扔再拉,狗就大声骂老汉。
每每饭熟了,梅青让老爷子吃着,她出来喊洗河。洗河狼吞虎咽的,梅青说:“慢慢吃,锅里那些饭都是你的!”洗河说:“你做的饭香!”梅青不言语了,看着洗河吃,剥出一瓣蒜放到洗河的碗里,又说:“咋回事,老爷子的那些旧鞋都晾在长廊那儿的,怎么就不见了一双雨鞋?昨日我洗了衣服在山楂树那儿的绳上晒着,晚上收的时候也少了一条纱巾?”洗河说:“风吹了吧。”梅青说:“风能吹了纱巾,还能吹了雨鞋?! ”洗河说:“你是说门房老汉没看好门,进贼啦? ”梅青说:“那你不是领导他吗?”洗河说:“我就领导一个门卫?!”洗河还想再吃半碗,碗往桌子上一蹾,不吃了。
门房老汉中午饭是用一只铝饭盒带些米饭或烩菜蒸馍,晚上了在饭盒里装满水泥带回去。门房西边紧挨着一排空平房,里边放了镢、镐、锹、钳子、梯子、笼筐、抽水皮管子,以及装修剩下的铝合金门框、塑料板和整袋整袋的水泥。洗河发现有两个水泥袋子空瘪了,觉得疑惑,但也没多想什么。一日下午在门房里,老汉去打扫狗屎,洗河偶尔打开那个饭盒,竟然看到里边是水泥,问老汉这是咋回事?老汉慌了神,支吾说他家灶台没有贴瓷片,看到空房子里的水泥没用了,想看拿一饭盒回去把台面搪搪。洗河说:“是一饭盒吗,还是你已经一天一饭盒,一天一饭盒?! ”老汉就作揖求饶,说再不敢了。
洗河第二天去半坡村找何村长,说罗董兰总很生气,要求换掉门房老汉。何村长说:“这老汉在村里没这毛病呀?”洗河拍了桌子,说:“你说的屁话,是花房子让他成贼的?! ”何村长同意换,却提出能不能多派几个人去,比如门卫呀,维修工呀,打扫卫生的呀,护理花木的呀。洗河觉得都需要,请示了罗山和兰久奎,罗山和兰久金同意,算是个物业团队吧。洗河就要何村长保证来人要手脚干净的,身体健康的,还得是非少,眼里有活。何村长说:“我给你政审!”
三天后领来三男两女,洗河说:“说好的四人,怎么来了五个? ”何村长说:“三个男的分别做门卫、维修工、花木工,一个女的打扫卫生。为了保障服务好,他们就住在这儿,总得有个做饭的么。”洗河留下了那女的,安排他们都住在平房里,平房五间,一间三个男的住,一间两个女的住,一间作厨房,两间还堆放杂物。然后发放当月工资,每人一千元。还应承以后每月给灶上补贴三百元。何村长说:“哎呀洗河!花房子在我们这儿,就该给村里带福祉么,这也比我在村里有面子啊!”那只小狗,洗河要留下,算是买那个老汉的,付了二百元,但老汉说:“二百元是狗的钱。”把牵狗绳解下来,拿走了。
老爷子问:“来这些人,花了多少钱? ”洗河哄老爷子,说:“不多,一人就几百元。”老爷子说:“几百元也是钱啊,有你和梅青哩,养活这么多人? ”洗河说:“这算啥呀,皇帝养活一国人哩!”洗河就又召集了五个人开会,叮嘱着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万一吼叫着什么,都别还嘴,千万记住不得说工资的事。
那只狗通身黑,皮毛油亮,以前老汉叫它旺财,老汉走后,洗河喂着吃喝,想起在立交桥洞的狗,想起去宠物医院救治的狗,便给它起名也叫“我来”。“我来”跟着洗河,洗河让它站,它就后腿支棱着站起来,让它咬,它龇牙咧嘴,声音有瓮声。狗是越来越大,五官像洗河。
空闲的时间多了,梅青去半坡村或祥裕镇上买肉买菜买鸡蛋,洗河也要一块去。梅青不让去,还当着维修工和花木工们说:“哟,我可不是罗董,有个跟班。”洗河说:“那好,你去买鸡千万不要买鸭子。”梅青说:“鸭子咋啦? ”洗河说:“鸭子嘴硬,鹐人哩!”
这一天,梅青又要去镇上买豆豉豆腐,洗河带了“我来”到三面梁上看风景。站在南梁上能看到远处的圭峰,圭峰上云雾缭绕,变幻莫测,十分好看。回头也要看看峪里的公路和去祥峪镇的公路,但公路和祥峪镇都在山底,没有看到,而身下的瀑布往下流泻,跌在下边的潭里一片烂银。洗河知道自己爱上梅青了,而梅青肯定是看不上他的。但他不管,爱与不爱,他做他的,他喜欢山就逛,喜欢树也就喜欢鸟。心里有个人,他就活得愉快,被训斥一下,那是想摘枣被刺扎了一下,吃毛桃被毛痒了。从梁上下来坐在牌楼前,想着东西南梁上应该修一圈土墙,即便不修土墙,栽铁丝网也好,估摸了,水泥柱子得六十根,铁丝网也需两千米长吧。梅青买了豆豉豆腐进了大铁门,说:“哎,哎,发啥呆哩?”洗河翻背白眼,不说话。梅仔说:“我给你说话哩,你聋啦还是哑啦? ”洗河说:“我不能说话,一说你就呛哩。”梅青一笑,说:“吓!屁还嘣不得呀?!”提篮子往前走。洗河捂了嘴跟上去,“我来”也跟了洗河,进了东院。
在厨房里,洗河要喝酒解解乏。如果不是聚会或是在饭桌上,平日洗河想喝了就举起瓶子抿那么一口。现在他倒了一盅,又去案板上拿一碟油炸花生,说:“老爷子要的呀。”梅府说:“老爷子只要一盅?! ”洗河只嘿嘿笑。梅青说:“闻你衣服的味!多少天没洗哦?”洗河在他房里换了一身西服,把脏衣服丢到洗衣机里。出来了,梅青说:“噫,小伙还蛮精神的么。”洗河说:“你以为哩?! ”把酒和油炸花生端到自己房里,酒喝得香,油炸花生也吃得香。
兰久奎的妻子姓杨,洗河和梅青叫她杨姨。杨姨只要来西院住,那些天里,一早一晚都会在园子里走,一走就五十圈。她个子小,长年穿着拖地的长裙,冬里外套绒大衣,夏里外套纱袍,走起来碎步子,裙摆呼啦呼啦。老爷子问洗河:“这是干啥哩?”洗河说:“她有血糖病,医生让多走路的。”老爷子说:“白走路啊?汽车不拉货就空转轮子?!”又问:“她咋不穿裤子,老是裙子? ”洗河说:“穿裙子能遮住厚高跟鞋了,显腿长。”老爷子鼻子哼了哼,兰久奎的妻子再走过来的时候,他背过身看玉兰树上的鸟。
兰久奎的妻子每次来都给老爷子送些保健品,老爷子不愿见,假装在房里睡觉。兰久奎的妻子就给梅青交待这是维生素C,吃了增加免疫力;这是钙片,人上了岁数补钙重要;这又是深海鱼油,从澳大利亚托人捎回来的。梅青在老爷子起床后说保健品是杨姨给的,老爷子说:“这多少钱?”梅青说:“人家送的。”老爷子说:“我好好的,吃什么药?”保健品在柜台上已经堆了六七瓶。
梅青每次都给杨姨说你回来几天,一个人不好做饭就过来吃,杨姨总是不肯来,梅青就把一些肉呀蛋呀蔬菜的送过去。这一日梅青做了甑糕,端了一碗去了西院,杨姨也正准备做饭。杨姨说:“甑糕呀!你还会做甑糕?”梅青说:“老爷子想吃甑糕了么,其实我也是馋了。做甑糕也容易,提前泡好糯米和红小豆、红枣、葡萄干,做的时候在锅里铺一层糯米一层红枣,一层糯米一层红小豆,一层糯米一层葡萄干,一层糯米一层红枣,慢慢去焖,我做的还算不上正宗,只是多放些红枣和葡萄干,还嫌不甜了撒点白糖。”杨姨说:“看着都软糯香甜,可我血糖高,不敢吃呀。”杨姨要做菜米饭,用秤称大米一两,薏米一两,红豆一两,青稞麦仁一两,南瓜五片,芹菜一把切碎,搅和了在电饭煲里蒸。梅青说:“这仔细的!”杨姨说:“要仔细的!血糖高是富贵病么。”梅青说:“就吃这些还富贵呀?老爷子啥都能吃的,最爱吃的还是肉,每天得有一顿红烧肉。”杨姨说:“他是不是还爱金子?”梅青说:“就是呀,每个春节他要罗董给他买块金币或是一根金条,现在他那椅枕头下就压着五块金币六根金条的。他说压着了睡得踏实。嘻嘻,老财东!”杨姨说:“他就是个农民!”梅青不笑了,没有说话。杨姨给电饭煲通上了电,说:“这些都是粗粮,我在里边还放海参虾仁的。哎,梅青,平时你和洗河就在庄园里?”梅青说:“何村长还派了五个人。”杨姨说:“你和洗河是不是谈恋爱啦?”梅青说:“瞧杨姨说的,我怎么能和洗河谈恋爱?”杨姨说:“这正常啊!人一生到啥阶段完成啥阶段的事。”梅青说:“我是农民,要淡也是回老家了和农村人谈。”杨姨说:“哦,我刚才说老爷子是农民,你犯心思了?”梅青说:“这倒没有,我本来就是农村人么。”梅姨说:“年轻人适应环境快,不像老爷子那些岁数大的人,我还以为罗董故意安排你们来。”梅青说:“我伺候老爷子已经好多年了,洗河来了后才认识的,在这里我们就是把老爷子伺候好,把这里看管好。”杨姨说:“是不是? ”伸手倒捏了一下梅青的脸.说:“长得真好看!”
订制的水泥柱子和铁丝网运到了花房子,洗河从镇上招了十几个帮工开始往东西南梁上抬。梁上没有路,一根水泥柱子原本两个人拾的,现在得四个人。为了止滑,帮工们都穿了草鞋,洗河也在皮鞋上套了草鞋。
梅青端了甑糕出来,见洗河刚从梁上下来往水池那儿擦水洗脸,就大声叫过来,洗河说:“有啥事啦?”梅青说:“一瞧你那脚,哪有皮鞋上套草鞋的,人没来脚先到了。”洗河说:“梁上难走,皮鞋容易蹬坏的。”梅青说:“那就穿草鞋呀,怕人看见你是六趾?”洗河一下子脸红,窘得脚没处放。说:“你,你偷看过我洗脚啦。”梅青不回答他,说:“给杨姨端了甑糕,她不吃,你吃了。”洗河说:“人家不吃了才让我吃。”梅青说:”你吃不吃?”洗河接过了碗,却说:“我就是六趾,让你难了。”一口吃在嘴里,又说:“六趾穿的是皮鞋!”
当天晚上,月亮明晃晃的,杨姨又在院子里走路。洗河提了根竹棍在大铁门外打着一只野狗,野狗跑到西鼓崖上,他撵到西鼓崖上,野狗又跑到河滩,他还撵到河滩,人吼狗叫,叽吱哇呜的。后来进了大铁门,训斥门卫:“你留个心,一看见了就出去打!”门卫说:“‘我来’一直在园子里,不知野狗咋就寻上了。”洗河就看着门卫身后的“我来”,踢了一脚。“我来”呜呜着,没有动,又踢了一脚。“我来”跑到廊台上。”从廊柱后透出头来看。杨姨不走了,给洗河招手,说:“洗河,来,姨给你说个话。”
洗河跑过去,还喘着气,杨姨说:“咋和狗置恁大的气?”洗河说:“咱的狗跑出去了几次,不知怎么被外边的野盯上了,动不动就跑来。”杨姨说:“甭打狗啦,姨问你,你对海青就没个表示?”
洗河说:“啥表示?”杨姨说:“给我装傻!你和梅青在这里这么久了。”洗河说:“哎呀杨姨,我才打了狗,你却说这事,这我和狗一样啊!”杨姨说:“你要话不好,我给梅青说去。”洗河一下子温柔了,支吾道:“我长得丑。”杨姨说:“哪儿丑啦?鼻子眼睛都有,胳膊腿不缺!即便丑,丑人就不爱情啦?! ”洗河感动起来,说:“杨姨,你也走累了,咱坐到亭子里去。”杨姨说:“我不累,就在这儿说。”洗河说:“她比我大三岁哩。”杨姨说:“我比你兰叔还大五岁哩。”洗河说:“她老是呛我。”杨姨说:“你不是很享受她呛吗?”洗河顿时愣住,接不住了话,杨姨倒笑了。廊台上的“我来”不知什么时候跑了来,又站在了洗河身边,洗河下意识地把它用双腿夹住。杨姨说:“好了,你去给狗洗澡吧。”洗河和“我来”往东院去,回过头说:“杨姨,你是我娘!”
老爷子睡得早也醒来得早,这一天还不到五点,在他的房里吭吭地哭。梅青听见了赶紧起来去看,人老了,脸一抽搐,皱纹是横的,眼泪流下来流到腮帮上。梅青说:“你哭啥哩? ”老爷子说:“我做了一个梦,屎憋着往自家地里去拉,却就是寻不若自家的地。”梅青不知道给老爷子说啥,把洗河的门也敲开,洗河说:“他没拉到裤裆里吧?”梅青说:“你安慰去。”洗河说:“他没瞌睡折腾哩,我不去。”倒在床上再睡了。
过了三天,老爷子要吃爆米花,洗河爆了一碗包谷颗,一碗米,一碗黄豆。老爷子突然说要种地,洗河说:“你又说梦话。”老爷子打了洗河一巴掌,骂道:“大白天的我说什么梦话? ”洗河说:“你种了一辈子地了还没种够?这里是别墅,哪儿有地?!”老爷子说:“我看好了,咱家院子到南梁根那一片草坪,整出一块菜地,种白菜、萝卜、韭菜、茄子、西红柿的,别说咱家,就是兰总家和请来的那些人,一年四季吃菜不用买了。”洗河说:“你是舍不得罗董的钱呀,还是想自己吃苦?”老爷子说:“我想多活哩!”洗河说:“咋就想多活哩! ”老爷子说:“你们不是说汽车放在那儿不开,废得更快吗?”洗河说:“行!你说整出一块菜地就整出一块菜地,将来了,再搭个鸡舍,垒个猪圈,有蛋吃有肉吃,还要在那里修个水茅厕,有了肥料。”老爷子说:“好啊好啊!”洗河说:“好个屁!”老爷子举起手又要打,洗河跳开,说:“我可有话说到前边,整菜地我可不动一镢一锨的!”
整菜地的时候,洗河真的没去。老爷子让门卫、维修工、花木工、打扫卫生的去整,他们都不理解,来请示洗河。洗河说:“这事不要问我。”他们说:“你是领导。”洗河说:“他是我领导。”他们说:“知道了。”拿了镢头锨去铲了草皮,搬走了石雕,第一天就把三分地收拾了出来。第二天还要搭鸡舍垒猪圈修水茅厕,何村长来了,何村长给老爷子说:“修那鸡舍猪圈水茅厕干啥?要吃土鸡蛋土猪肉我包啦,地里要上肥,随时给我个电话,我让从村里拉来一车就是啦。”老爷子不强调鸡舍猪圈水茅厕了,待地里的土又翻松了一遍,让何村长拿来了萝卜籽、白菜籽、菠菜籽撒上,还栽了辣椒、茄子、葱和蒜。后来,老爷子去过一次镇上,在别人家的地里拔过一棵葫芦苗,也栽在地里,对梅青说:“结了葫芦,我给你剖个水瓢。”
罗山拉了米面油和一大堆吃食来到花房子,看见了菜地,问洗河这是咋回事,洗河如实说了,罗山大发脾气:“让你拉车,你就把车拉到床下啊?!”洗河说:“我是老鼠呀? ”罗山说:“啊呸,你就是个老鼠! ”同来的兰久奎笑了,说:“算了算了,老爷子是老猫,老鼠逼不了猫啊。”兰久奎一笑,罗山也笑了,菜地的事就过去了。洗河在菜地边立了一道铁栏,铁栏外栽上密密麻麻的蔷薇。
有了菜地,老爷子营心,除了每天去锄锄草,捉捉虫,然后就搬了凳子坐在地头,用小瓷片刮磨新安的镢把、锄把、锨把,这些农具把已经刮磨得光溜,还要用手去摩挲,手上没有汗油了,在脸上擦擦了再摩挲,要让产生包浆。然后,就给梅青讲二十四节气,什么节气种什么庄稼,什么庄稼又在什么节气里收获。洗河是从不去菜地的,经过了,对花木工说:“你回村去挖些迎春花根,栽到梁根水沟沿。”花木工说:“行,春上开花了好看。”洗河说:“花开了好看,冬天里那蓬蔓笼着更好看。”老爷子就说:“洗河,我考考你,小满是啥意思?白露又是啥意思? ”洗河说:“我是城里人! ”老爷子骂了一句:“这碎怂! ”哀叹起现在年轻人都不会种庄稼了。洗河说:“你这是种庄稼?皇帝他娘拾麦,岔心慌哩! ”
那棵葫芦蔓子长上来,搭了架,结了三个小葫芦。老爷子每天早上都去看,说你看它了它就长得快,果然小葫芦周身生着一层白绒毛,拳头大了,小碗口大了。而呈红来了。
头一天里罗山给洗河打电话,说把中院打扫干净,可能呈红要去,如果去了就把中院的钥匙交给她。中午十点左右,呈红开着车到了,门卫问:“你是谁? ”呈红说:“我是我。”洗河看到了跑过来迎接。呈红从车上取下了一个用纸包裹的大木框子,说:“这里有没有洗车房? ”洗河帮着拿了大木框子,叫喊着花木工过来提水把车洗一洗。呈红说:“很久没见了,吃啥了,气色这么好? ”洗河说:“这里空气好,水好。”
洗河陪着呈红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维修工、打扫卫生的、做饭的都远远地站着看她。呈红说:“这些人看啥哩? ”洗河偏不说你漂亮么,说:“没见过你这么高个子还穿了高跟鞋。”呈红说:“知道不,越是漂亮人越去做美容哩! ”到了中院,站在台阶上了,洗河说:“花房子就这里地势高。”呈红说:“不是叫双鼓坳吗,怎么是花房子? ”洗河说:“这里方圆十几里的人给起的名字。”呈红说:“叫花房子好,这花字好!”洗河说:“来过的人都夸花房子的风水,这中院算是风水的灵魂,住着最养人理。”呈红说:“这得看啥人住呢,人贵了住哪儿,哪儿就是好风水。”洗河把钥匙给了呈红,呈红开门进去,把前庭看了,把厢房看了,把后庭看了,把所有砖雕木刻看了,把每一个房间里的床铺、柜子、灯盏、窗帘,卫生间的马桶、面盆,衣帽间的隔档、穿衣镜都看了,再到前庭,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高跟鞋脱了歇脚。洗河说:“这房子的用料都是世上最好的。”呈红却指着这面墙应该有一幅画的,那张案桌上应该摆一对梅瓶,还有,厢房里的床灯应该是粉色,后庭应该有个书房。又推开一面窗子,说窗外能有一丛竹子就好了。洗河问:“你是住十天八天,还是三月五月?时间短了,就在我们那儿吃饭。”呈红说:“我先来看看。”就把木框子的包纸撕了,是秘书长的照片,挂在了前庭墙上。洗河不明白怎么挂秘书长的照片,说:“秘书长这张照片好!”呈红说:“是好。你正面看,他是在看你吧,你往右边走,再往左边走,是不是他都在看你?”洗河说:“是在看我。秘书长他几时來呀?”呈红说:“他工作忙,照片在这,等于他就在这。”呈红让洗河忙去吧,她在房子里要静静坐一会,抽支纸烟。
洗河出来,园子里阳光灿烂,梅青在晒被子。绳子拴得太高,梅青把被子一头搭在绳上了,踮了脚尖却没把被子展开,就蹦,一蹦拉一下,再一蹦拉一下,腰身长长的,还露出了后腰的肉。梅青一回头,看到洗河在瓷眼儿看她,忙转身把上衣往下扯扯,又回了头来,说:“你干啥呢? ”洗河说:“看你晒被子哩。”梅青说:“你把绳挂这么高?! ”洗河过去拉展了被子。梅青说:“眼睛那么小的,看人偷偷摸摸的。”洗河说:“你往上蹦的样子好看。”梅青说:“见了呈红,就作践我啊?! ”洗河说:“她有啥好的,脖子下就是腿。”梅青说:“去! ”却低声说:“呈红是不是嫁给秘书长啦? ”洗河说:“我不知道。”梅青说:“中院是不是就给他们?”洗河说:“她嫁谁,中院给谁,这事我不管! ”
呈红在中院吸了三支纸烟,出来到东院,梅青在厨房里泡腊肉,呈红说:“今日做啥好吃的?”梅青说:“你来了咱吃米饭,我炒几个菜。”呈红就出去了,在菜地里摘了那三个小葫芦,说:”嫩葫芦炒腊肉是绝配哩!”梅青说:“呀呀,你摘了小葫芦?!”院外随之就有了老爷子的叫骂声。洗河赶紧跑出去。
老爷子是到园子西北角平房里和打扫卫生的刘婶说了一会话,回东院时在那棵石楠前看到了一堆狗屎,用锨铲衣着去菜地,发现没了小葫芦,就杀猪似的叫洗河。洗河说:“不就是三个葫芦么。”老爷子骂:“那是我要做葫芦瓢的!嘴有多馋,啥都敢吃?吃骨殖啊?。”
厨房里的呈红脸上挂不住,她不再留下来吃饭,低了头从东院出来就去开车,回城里了。
做饭的王妈一直被婆婆压着,七十岁上,婆婆死了,才做了一家之主。儿子儿媳去城里打工后,她闲若无事,被何村长安排来花房子给帮工的做饭。王妈会做麻什、卤面、搅团、包子、烙面皮、蒸菜疙瘩,还会做醪糟,梅青常过去向她学。
月初里,王妈看到西鼓崖的草丛里有几颗野小蒜,野小蒜油泼了拌面条特别香,她爬上去采。门卫蒙长丁说:“呀,你敢爬那么高!”王妈从崖上往下的时候,脚没踩实,摔下来。摔下来手背上划伤了流血,她先看膝盖,说:“没事没事,裤子跐破。”
一日,打扫卫生的刘婶给洗河提出:能不能她带个桶放在东院,东院的伙食好,剩饭剩菜多,泔水也稠,就倒到桶里,她晚上了带回去,她家养了五头猪。洗河说这没问题,让她放了木桶。
蒙长丁就告诉了洗河,刘婶的丈夫早先贩菜,每天下午在村里收菜,用水泡一夜,第二天凌晨四点用蹦蹦车拉到城里的菜市场。卖时价硬,但秤给得高,买菜的走时还给搭一根蒜苗,菜市场就数他卖得快。去年八月初八,他从城里回来,邻居家失火,他搭梯子拿了用水浇过的被子去护檐头,从梯子上跌下来折了腿,从此成了跛子。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困顿起来,他只好在家养猪,刘婶也找了何村长才来花房子干活的。
蒙长丁来花房子的头三天,在门房里用旧牙刷刷一堆生了白毛的嫩核桃仁。洗河说:“刷这干啥? ”蒙长丁说:“我儿做嫩核桃仁生意哩,刷了毛,用富尔马林泡了,卖给城里餐馆拌凉菜么。”洗河一下子火了,用脚踢了嫩核桃仁,骂道:“就这样害人啊?!”蒙长丁以后没再拿生白毛的嫩核桃仁来刷,但他爱接话,戳弄是非。刘婶往家带沿水桶时,他就说跛子的腿里有块钢板,过安检机器会响的,今辈子坐不成飞机了。刘婶嫌揭短,和他吵了一顿。他只说花木工韦涛和他弟韦波分家时讲明一个管爹一个管娘,后来兄弟俩闹矛盾,成了仇人,不再往来,他爹他娘两年了不能见面。韦涛说:“把你的嘴闭上!”蒙长丁说:“世上有不孝顺的还不能说呀? ”两人推搡起来,洗河过来挡住,训斥蒙长丁:“你是不是闲得慌?”给了他一把锹,让把西鼓崖下的那一堆沙石铲到河滩去。
维修工季济,人是个撮撮嘴,说话咬字不清,饭量也大。蒙长丁弹嫌过季济一顿吃的比他一天吃的还多,嘲笑咬字不清是名字没想好。季济清理完下水道,在灶上吃了三个蒸馍,听说蒙长丁在大铁门外铲那一堆沙石,拿着锹就去帮蒙长丁。蒙长丁却说:“季济,听说前年春节前在镇医院査出你食道癌了?”季济说:“有这冋事。”蒙长丁说:“听说春节家里待客吃肉,你也馋着,夹了一片在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你眼泪长流,跑到后院把肉吐了。”季济说:“有这回事。”蒙长丁说:“听说何村长领你去城里医院再检查,认为不是癌症,一出医院,你一下子吃了八两饺子。”季济说:“有这回事。”蒙长丁说:“你这不是死了一回了吗? ”季济说:“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了。”蒙长丁说:“那你要感谢命哩! ”蒙长丁坐下吃纸烟,看着季济把沙石铲完。
洗河给梅青说:“我现在能体会到罗董为啥骂人了。”梅青说:“你想说啥?”洗河说:“园子里没几个人,没名堂的事倒多!”梅青说:“是我没维护你权威啦?”洗河说:“我是说半坡村来的那些人!”梅青说:“那都是下苦人,你对他们好些。”过后,洗河晚上没事了,提上一瓶酒去和他们喝。梅青时不时拿些肉和豆腐给他们灶上,还给了一个烧水壶、五条毛巾,又把罗董不穿了的一件上衣给了韦涛,给了季济两双老爷子的旧鞋。
季济给梅青说,他媳妇在家养火鸡,火鸡蛋个头大,营养价值高,不知买不买,肯定会便宜。梅青买了十颗,烧了给老爷子吃,觉得好,每隔半月就买一次。洗河把这事告诉了罗山,罗山让季济的媳妇给公司食堂送,又推荐给兰久奎公司食堂。兰久奎提出再送些火鸡。季济的媳妇送了五只火鸡,说她主要是养火鸡卖蛋的,往后产的火鸡蛋就全部供应了两个公司的食堂。有一天季济媳妇用篮子提了十三颗火鸡蛋又来到花房子,给梅青说这十三颗火鸡蛋不要钱,是感谢的,梅青接收了,留着吃饭,季济媳妇坚决不吃,梅青把她润脸的油给了一瓶。季济媳妇说:“我这啥脸呀用这贵东西!”但还是高兴地拿了。
老爷子嚷嚷着给他炒火鸡蛋,多放些葱花,炒干,炒成一疙瘩一疙瘩的。梅青把那十三颗火鸡蛋拿出来,敲一颗,发现是红的,又敲了一颗,里边是血,吓得把洗河叫来。洗河又敲了一颗,倒出来是一只没成型的肉块,说:“这是孵鸡娃的坏蛋,她拿来哄咱呀?!”当下要去找季济,梅青拉住说:“你找啥呀!她肯定是弄错了,拿了坏蛋。”洗河也没找季济,说:“季济咋能有这样粗心的媳妇?! ”梅青说:“你还没有哩! ”
整个下午,洗河啥事都没干,背看手在园子里转。转到西院门口,西院门口上着锁,说:“杨姨咋不来呢?”天打黑了,洗河就坐在水池上的亭子里吃纸烟,要体验着天是怎么黑下来的。其实天黑下来就那么一眨眼,正这么想着,天就突然黑严了。洗河记起那次去北京,飞机在机场降落,往下降,往下降,似乎离地面还有一尺半尺吧,哐咚,就着陆了。洗河站起来去开园子的灯,又看了一下西院门,“我来”就卧在门口。
就在园子里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上一道白光,接着一声巨响,园子东北角尘土石子溅起,烟雾一片。洗河打了个趔趄,以为自己开了路灯闸引起了爆炸,蒙长丁在大喊:“天塌啦!天塌啦! ”洗河往东北角跑,季济、韦涛、刘婶也往东北角跑,王妈在平房门口还在问:“啥响哩?”洗河首先看到了东北角一个筐篮大的深坑,深坑里有块石头,黑乎乎的,像烧焦的炭。大家都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而蒙长丁还吓得趴在地上,说:“天塌啦!天塌啦! ”洗河往天上看,天上好好的,他拉起蒙长丁,问没伤着吧,蒙长丁说伤倒没伤,闪光的时候,光把他眼睛刺得不清楚了。季济跑到坑里去抱黑石头,没抱动,说:“还是烫手! ”梅青扶着老爷子也过来了,老爷子说:“这是陨石。”梅青说:“你咋知道是陨石? ”老爷子说:“我三十岁时,老家的张家堡就落过陨石,我去看了,也是一块黑石头,把地砸了一个坑。”梅青说:“谢天谢地,它长了眼哩,没砸着房子。”
洗河心里到底是慌,天上掉陨石,偏偏就掉在园子里?给罗山打了电话,罗山和兰久奎在一块喝酒,两人连夜开车赶来,兰久奎说:“啊,吉祥,大吉祥! ”
陨石六十斤重,安放在牌楼下。蒙长丁最先告诉了何村长,何村长更是敞嘴,一连几天,好多人跑来看稀奇,蒙长丁关了大铁门不让进。而从城里就来了个古玩店老板,说要购买,愿意出一万元。蒙长丁鼓动着洗河把陨石卖了,并且说,陨石落下来园子里人都看见了,卖了钱给大家都分一点。洗河说:“卖你的骨殖!”兰久奎再来时,把陨石运走了,让工匠切成几百个薄片,做了挂件送人,也给园子里所有人一人一件,大家都佩戴在脖子上。
十月二十九日,梅青接了个电话,是她弟打来的。她弟说:“你快来,娘和邻居捣嘴,从硷畔上掉下来伤了腰。”梅青说:“伤得重不重?”她弟说:“现在平躺在木板床上,木板床掏了个洞拉屎拉尿,你说重不重? ”梅青哭了一场,给老爷子吿了假要回去三天。
洗河去南梁树林子里挖腐殖土,背下来一麻袋,在花坛里撒了,看到西院前停着一辆车,问韦波:“兰总和杨姨回来了?”韦涛说:“是兰俊波,又领了一个女的。”说完嘻嘻笑。兰俊波是兰总的儿子,他时不时也会来花房子几天,却总带个女的。兰俊波给人说是他女朋友,但每次的女朋友都不一样。洗河看着韦涛,说:“嘻嘻啥哩,咹?! ”回东院了,想着给梅青说几句兰俊波的不足,却见梅青在厨房里已蒸了一盆子馍,擀了一案子面条,把木耳泡了,洋葱洗了,一吊子肉都切好,正在油泼辣椒,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洗河说:“你哭了?”梅青忙低头擦了眼,说:“谁哭了?辣椒呛的。”
听见脚步声,老爷子在他的房间里喊洗河,洗河进去,老爷子泡了一壶茶喝,洗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老爷子让洗河给他拍脊背。老爷子几乎每天都让梅青给他拍脊背的,老觉得脊背发凉,说:“小儿护肚子,人老了护脊背。”拍上一阵就热乎了。但洗河不是拍重了拍轻了,就是拍不到部位,说:“让梅青来拍。”老爷子说:“我就让你拍。”便说了梅青娘腰伤得严重,一会就回老家呀。
洗河又到了厨房,说:“你娘腰伤了,你要回去?”梅青说:“中午的菜我备好了,王妈过来会炒的,明天的饭也是王妈来做,后天我就回来了。”洗河说:“到底咋回事,怎么就把你娘的腰伤了,伤得厉害吗?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谁照顾吗?”梅青说:“你知道那么清干啥? ”洗河说:“我想知道,我就要知道。”梅青还是不愿说,洗河仍是要追问,梅青说:“那我也就不怕丢人了,给你说。”
梅青老家的村子分硷畔上硷畔下,硷畔高三丈,硷畔下二十三户人家,硷畔上十八户人家,梅青家就在硷畔上。梅青爹死得早,有个弟弟患气管炎,是个药罐子,好的是娘身子骨硬朗。邻居姓栾,开蹦蹦车的,长年给人送货。她家门前有一棵柿树,每年结了柿子,她娘做了柿饼,就拿到二里外的镇街上去卖。柿树有一枝股斜着长,蹦蹦车开过时树叶影响视线,姓栾的要她娘砍了那枝股,但她娘不砍。姓栾的拿刀把柿树枝股砍了,两家打闹起来,派出所来人调解。而姓栾的表哥在乡政府工作,调解的结果是她家理亏,还被罚了一千元。从此两家人结了仇,虽再没打过架,却时不时都隔着院墙高声说些话里带话的话,指桑骂槐。前三天,她娘在家里做柿饼,她家的鸡飞到姓栾的院墙头上,姓栾的一棍把鸡打死了。她弟和娘出去论理,让赔鸡,姓栾的不赔,说:“你去告么,让派出所再来调解呀!”她娘气得跳起来骂,没留神从硷畔沿上掉下去,就把腰伤了。
梅青说:“我家可怜,受人欺负。”眼泪又流下来。洗河唏嘘了一会,说:“那你咋回呀? ”梅青说:“镇上那儿有长途班车。”洗河说:“我也去。”梅青说:“你去干啥?”洗河抠皱了脸.他一怄皱脸就更难看。梅青说:“去去去,照镜去! ”洗河不照,说:“我也见不得我!”却转身去了西院。
梅青在她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把积攒的钱全装了兜里,再提了个提包出来,洗河就站在门口。洗河说:“我必须跟你去!我给兰俊波说好了,借他的车送你。你家被人欺负,我开了车送你回村,也给姓栾的看看,他表哥是乡政府的,你更是西安大公司的人!”梅青愣着,看了洗河好久.然后说:“也行。你会开车?”洗河说:“我有啥不会的?。”梅青说:“那你得有个思想准备,我家穷呀。”洗河说:“再穷能给我吃碗饭吧?”梅青说:“我娘长得丑。”洗河说:“丑还能生下你?”梅青说:“你现在油嘴了。”洗河又老实了,说:“啊,啊,我去了把嘴闭上。”
梅青的老家其实也是在秦岭里,汽车沿着环山公路朝东行驶了两个半小时,经过一个镇子,洗河停车去买矿泉水喝,却大包小袋的买了奶粉、阿胶、蜂王浆、西洋参,还有香蕉和菠萝。梅青说:“退去,退去,你有多少钱?再说你开个车送我,凭啥买这些?!”洗河说:“我代表罗董买的,行吧。”
公路钻进了一条沟里,车又开了一小时,到了梅青家。梅青娘却好好的,并没有受伤卧床。原来是和邻居家又吵了一次,但吵过就完了,而梅青娘一直操心梅青的婚事,又托人在邻村物色了一个男的,哄着梅青回来了相亲。梅青气得和她弟嚷,啥理由不能编,你编娘受了重伤?又和她娘置气,就坚决不去和那个男的相亲。她娘说:“你在村里时不找,到城里了以为你能找到个城里的家,你还是一个人!像你这年龄的,谁没嫁谁没娃,你是老死在娘家呀不成? ”梅青反嘴:“老死在娘家就老死在娘家,娘家不要,我就死到荒郊野外去!”娘俩一吵,娘坐在炕上呜呜地哭,梅青就又甜言蜜语地逗娘笑,把奶粉、阿胶、西洋参、蜂王浆全塞在娘怀里,又掏出钱,给娘一卷,给弟弟一卷。
梅青家是穷,她弟病秧秧的,她娘也丑,但洗河只觉得亲切,说这里他以前来过。梅青说:“谎话,你啥时来过?”洗河说:“梦里来过。”
梅青在和她弟她娘吵嘴的时候,洗河在院门外把汽车喇叭按响,惹得硷畔上硷畔下的人家都瞧稀罕。硷畔下就有人喊:“你是谁? ”洗河说:“我是西安! ”那人问:“这好的车?! ”洗河说:“这车八十万吧,我们董事长让送梅青回来的。”洗河手插在裤兜里,靠着车吹口哨。梅青出来了,说:“你高兴啦?”洗河说:“高兴!”梅青说:“你高兴啥哩,鸣喇叭给我掉脸面啦?”洗河说:“那只是十分之一。”梅青说:“还有十分之九?”洗河说:“你过来给你说。”梅青靠近了,洗河悄声说:“你不去相亲了。”
第二天,梅青问洗河去不去周围转转,美丽富饶这个成语有问题,这里穷是穷,但真的美丽。梅青的弟从驴圈里起了粪土,套驴拉了板车往地里送,洗河感兴趣了来吆驴。驴车出了村,路过乡政府,驴低着头却往乡政府大门进,洗河抽了一鞭子,说:“啧,你里边还有办公室?!”大门里正好出来一个人,说:“咋说话的,辱骂干部啊?”採住了洗河衣领。梅青弟忙解释这是他家亲戚,不是骂乡干部的,是在问我几时也能进乡政府的。那人说:“别打圆场,我又不是聋子瞎子!他是干啥的,嚣张得在乡政府门口骂干部哩。你信不信,我这就打电话,让派出所把你狗日的铐了!”梅青弟忙说信的信的,连声咳嗽,作揖求饶。那人没有打电话叫派出所的人,但要洗河道歉。洗河不道歉,梅青弟过来按洗河的头,洗河腰一弯,没想屁股一攒撞着了驴,驴惊得跳起来,板车上的粪土就倒下来一堆。那人责骂着弄脏了乡政府大门口,梅青弟就又到附近人家借了锹和扫帚,把粪土铲上车,把地面扫干净。
第三天一早,开车返花房子,梅青坐在副驾驶座上,又嘟囔洗河,说:“你说来了闭嘴,你在乡政府门口说那话干啥?”洗河说:“要不是你弟在,我扇那人耳光。”梅青说:“哟,那谁给人家躹躬啦,谁把粪土打扫干净啦。”洗河只是笑。梅青说:“你就是脸皮厚!”洗河半天不吭声了。梅青却说:“哎,咋不说话了?”洗河说:“我想事哩。”梅青说:“想啥事?”洗河说:“你们那儿那么穷的,一家人都丑丑的,咋能有了你这样漂亮?”说着扭头看梅青。梅青说:“你看路!”洗河脸朝前了,又再扭过来,说:“你前世是不是仙女,犯了错,被天神贬落在了深山荒沟……”话还没完,车好像方向偏右,快要到路边了,急刹闸,车嘎嘎嘶叫,竞打了一个转。两人在车里一阵前俯后仰,全都懵住。待缓过神了,看车窗玻璃并没有破碎,谁身上也没有受伤,梅青开始发火:“就这,就这?这就是你开的车,唉,这就是你会开车? ”洗河没有反嘴,梅青还在说,“叫你看路哩,看路哩,你开着车不看路?! ”梅青的唾沫星子溅在了洗河的脸上,洗河没有擦,却“梆”地亲了梅青一口,梅青一下子愣住了,睁大眼睛,瓷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