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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房子.2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295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8:47

汽车重新上路,梅青再没有说话,洗河还在说什么,她没有听见。汽车在坳门外大声响喇叭,蒙长丁跑来开大铁门的时候,梅青擦自己嘴,洗河说:“我还有话给你说的。”梅青头不回,说:“你给杨姨说去!”下了车就小跑着去了东院。

二○○一年的上半年,罗山把罗洋送去了澳大利亚读书。罗山的妻子担心儿子生活能力差,也跟着去陪读。临走的时候,罗洋来花房子,老爷子给了三千元,说:“爷爷年纪大了,你可不敢一去就不回来啊!”捏了一撮菜地里的土放在罗洋的头顶上。罗洋把头发乱甩,抖落了土,说:“你活着等我。”老爷子眼泪花花的,让梅青煮了鸡蛋给罗洋吃,罗洋吃鸡蛋只吃蛋白,又让洗河爆了一锅米花给罗洋吃。洗河就给了罗洋五百元,梅青也给了三百元。

杨姨再来,天上降了一阵雨,她在老爷子那儿给洗河和梅青作媒。老爷子倒变了脸,说:“是你有这个意思呢,还是他们有意思了找的你? ”杨姨说:“两方面都有。”老爷子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杨姨一走,老爷子把洗河和梅青叫来,说:“你们两个是来照看别墅和我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洗河和梅青顿时傻了眼。洗河说:“老爷子,老爷子。”他不知该说什么,觉得舌头大,在嘴里搅不开。老爷子说:”洗河!是你主动的还是梅青主动的?”洗河说:“主动的好还是主动的不好?如果主动的好,那是梅青;如果主动的不好,那就是我。”老爷子说:“哦,这事时间长了,我竟然没看出来。”梅青赶紧跪下,说:“不是的,不是时间长了。”老爷子说:“这么大的事,你们不给我说!我和你们亲还是你那杨姨和你们亲?她来给我说啥哩?!”洗河说:“杨姨问起这事,她也是关心,就说她来给你把事挑明。”老爷子说:“用不着她!要挑明咱挑明,你们给我说,是想成哩还是不成?”洗河说:“想成哩。”老爷子说:“听梅青的。”梅青说:“我和洗河一样。”老爷子说:“知道啦! ”就给罗山打电话,直截了当地说洗河和梅青年龄都不小了,要谈恋爱啊。罗山在电话里闷了半天不言语。老爷子说:“你说话呀! ”罗山说:“太突然了,让我想想。”老爷子说:“这是两个孩子的事,给你说了也行,不给你说了也行。”罗山说:“只是,我没有想过,也没有想到。”老爷子说:“其实,这样好,他们就安心在别墅了。”

老爷子、罗山、兰久奎和杨姨都撮合和认同了洗河和梅青的婚事,从此洗河胆肥起来,一旦老爷子在菜地忙活,洗河在东院里就缠着梅青,拥抱亲嘴,得寸进尺,还要干那事。梅青一直推托,说饿着,到结婚那天吧,馍不吃在笼子里存着的。而有一天,推托着,挣扎着,也责斥着,两人就迷迷糊糊地成了一体。这一天也正好是罗洋出国。

呈红还来过花房子几次。她没有记恨老爷子,给老爷子带了茶叶,带了一个竹制的抓痒的挠挠,说让挠挠替她孝顺老爷子,这挠挠就叫作了“孝顺”。而秘书长一直没来过。洗河问过呈红,呈红说:“他呀,日理万机。”洗河说:“白天忙,晚上可以来么。”呈红说:“晚上也常是会,没会了就在健身房,不锻炼不行啊,那么繁重的政务,身体吃不消啊。”洗河说:“秘书长身体好着啊!听说权力会使男人的精力旺盛?”呈红就笑,给洗河透露了消息:秘书长要去北京的中央党校学习呀,能去中央党校学习,一般都是学习回来就重用和再提拔的。

六月十三下午,罗山开了一辆商务车来到花房子。车子进了园子,老爷子正在门房和蒙长丁说话,问车轮上咋绞缠了那么多麦草?蒙长丁说可能是沿途村庄的人都在路上晒麦,车轮碾过去就绞缠上的。老爷子说:“啊都收麦了?”看见洗河就招手让他近来,说:“你知道不,都收麦了了?”先河不理会,说罗董领了重要人物来了,去不去见见。老爷子说:“我见着干啥?! ”洗河往车子那儿跑去。车上下来了三个男的三个女的,男的都是黑夹克,拉链拉着,只露出白衬衣领子,女的也全穿裙子,裙子样式、长短、颜色不一。罗山给洗河说这是项局,这是沙局,这是姜局。洗河一一弯腰笑着叫声项局、沙局、姜局好,至于是什么局的局长,罗山没介绍,洗河就不问。那三个女的,罗山连姓都没说,洗河给她们微笑,三个女的也给洗河回笑。梅青从东院跑出来,去菜地里摘西红柿,要让客人尝个新鲜。罗山把梅青叫住,叮咛说一会还来三个人哩,都是大厨,专门请了来做菜的,到时就给人家帮个下手。梅青把西红柿洗了放下,便去了园子大门口,等了一会儿,果然又开来一辆车,车上的三个人往下卸大筐小包的,全是些食材。梅青把他们接到了东院。

罗山和洗河陪着三位局长和三个女的在园子里参观,罗山就讲解着双鼓坳的风水和建筑的布局。是谁设计的,如何糅合了汉代、明代和现代的风格,所用的石材、木料又是从哪儿进口的或从哪儿采购的,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花。还有那些石雕是什么年份的,那块水晶属于水晶王,仅安放到池塘上的亭子里就十二个人搬运了一整天。三个女的惊呼着这得花多少钱呀,互相争论着是一亿呢还是两亿三亿?一个女的就蹴在一棵月季下让洗河给她拍照,照过了,她却用手打了一下花。洗河说:“小心把花瓣打落了。”女的说:“我嫉妒它长在这里!”项局说:“老沙老姜呀,你们辛苦干一辈子能不能造这样的别墅? ”沙局说:“我一辈子工资也抵不住水晶王吧。”洗河说:“罗董是富,各位领导却贵啊! ”姜局说:“罗董呀,只说你狗日的是大土豪,除了钱也就是钱,没想到审美水平蛮高么。”洗河说:“我们罗董一心要打造个名园的。这里的树多空气新鲜,没有雾霾,没有噪音,早晚梁上都有云,白的像是棉花垛子,那瀑布水直接掬了喝,负氧离子是城里的五十辈!”项局说:“小伙你在这里负责啥的? ”洗河说:“保安。”项局说:“哦!你给我说说啥是负氧离子?”洗河一下子噎住,嘿嘿地笑。罗山就说:“他没念下书。”

一行人进了东院,三个女的寻欢那些家具家电床铺灯盏,罗山又指点了砖雕木刻的工艺和寓意。沙局说:“你会享受啊罗董!”罗山说:“好东西了就不属于个人的,之所以建这个别墅,就想着你们谁要想休息了,随时就来,来了这就是你们的。”姜局说:“好了好了,来打麻将的,就抓紧时间。”罗山领他们进了厢房的棋牌室,叫喊着梅青把烟、茶、水果都端来。

洗河在棋牌室门外洗悄问罗山:“你电话里不是说秘书长也来吗? ”罗山说:“说好来的,市委书记突然通知开会,他就来不了啦。”棋牌室里沙局在喊:“罗董,你上桌啊!”罗山回应:“让哪个美女先上。”沙局说:“你不来我们赢谁呀?! ”罗山再应:“美女替我么。”洗河说:“呈红也来不了?”罗山说:“我没邀清她。记着,中院的事不要提说啊。”洗河说:“这我知道啦。”罗山又说:“你到前庭去,让梅青也不要来这里,需要续茶了,我叫你们。”洗河说:“我知道啦。”

梅青在厨房里做下手,看见了一只熊掌。她以前见过熊掌,也听说熊掌吃了如何大补,但不知道熊掌怎么烹饪。梅青说:“师傅,这是煮呀蒸呀? ”大厨说:“煮蒸。”大厨不愿意多说,梅青也就站在旁边看另一个大厨在剖娃娃鱼。把娃娃鱼翻过来用长钉子将头钉在小木板上剖膛,鱼的前后两对爪子长得和婴儿的手一模一样,肚子被剖开了,血水流淌,还“啊哇啊哇”叫唤。梅青不敢看了,到自己房里要呕吐,又吐不出来,一阵子的干呕。

洗河过来问:“你咋啦?”梅青说:“我恶心。”洗河说:“是不是有了?”梅青说:“有啥啦? ”洗河说:“那个啦。”梅青明白了洗河的意思,翻着眼,说:“你想个美! ”洗河又要来吃舌头,梅青警告:“今日罗总在,又那么多客人,你离我远点!”洗河喉咙里嗯了一声,出去了。

棋牌室里,项局沙局姜局三缺一,那个短发女的替罗山顶着。罗山进去,女的站起来了,说:“我给你输了。”罗山说:“输了多少?”项局说:“欠我三千。”沙局说:“欠我四千。”姜局说:“欠我六千了。”罗山一一付了欠款,说:“是不是欺负美女呀! ”那女的说:“我手气笨。”四个男人重新打牌,罗山定规矩要打锅,每一锅每人拿出一万元,谁输完了谁下去,让一个美女来打,美女的钱他出。很快,一锅下来,项局输了,由一个女的上,罗山对那个长发女的说:“你陪项局到隔壁房间去歇会儿。”沙局说:“老项性急。”项局和长发女出去了。又打了四周,姜局输了,罗山喊:“项局,姜局输了,该你上场了。”项局和长发女进来,两人都洗了脸。罗山让那个高个子女的陪姜局去休息。继续打,是罗山输了,罗山不休息,再打一锅。罗山又是输了,罗山还要打,姜局和那高个子女的已经进来了,姜局坐在那里垂眉介眼的,只是吸纸烟。沙局说:”我也要休息了。”不等姜局上桌,自己倒把坐在身后看牌的短发女的,拉着出了房间。

洗河一直没有进厢房那儿,梅青也只被喊去续过两次茶水。三个小时后,洗河给罗山电话说饭菜好了,罗山和项局姜局以及两个女的出来在前庭饭桌上坐了,而沙局长和那短发女的还没到。项局在喊:“老沙,老沙,你歇的时间长啊! ”

这顿饭以野味为主,蒜薹爆炒的黄羊肉,百合炖的大雁汤,清蒸的娃娃鱼,辣子干煸的果子狸,再就是红烧熊掌。但遗憾的是熊掌炖得不烂,大厨抱怨是这里的火不行。三个女的都不吃,项局说:“这是大补的,慢慢嚼。”沙局吃了许多,虽然还是嚼不烂,但还是咽了。

吃喝差不多到了夜里十点,老爷子早已在他房间睡了,酣声如雷,罗山送客人返回城里。洗河和梅青开始收拾厨房,收拾棋牌室。满屋子里酒气烟气,熊掌的腥味还大。梅青把所有窗子打开通风,去打开麻将室旁边的房间,见床铺凌乱,说:“他们还在这里休息过?”洗河重新铺被褥,发现有几根毛发,用手指捡,说:“是休息了。”梅青一把把被褥扯下来,说:“这得洗洗!”洗河却从身后抱住了梅青。梅青说:“干啥干啥?”洗河把梅青推倒在了床上,说:“我见不得别人动嘴,自己喉咙就痒痒了。”

这个春节,秦岭里的雪比往年落得厚。兰久奎一家都在花房子住,罗山也来陪伴老爷子,洗河和梅青就请假去梅青的娘家。洗河和梅青在梅青娘家说在西安结了婚,回来后又宣布在梅青娘家办了婚礼。两头都哄着,他们就名正言顺地住在了一个房间。其实,梅青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而天冷穿的衣服宽大,她不显怀。

大老板朱小玉移居海外,王天冠的企业因是家族管理,出现矛盾,投资失败,跌出富豪榜前十名,金百林又被查出偷税漏税,市委书记召开了一次工商界人士的座谈会。会上,书记对兰久奎的发言感兴趣,会后得知兰久全喜读《道德经》就又召去相谈了几次,自此关系熟络。兰久奎存有各种版本的《道德经》,选了一册繁体字版的送给书记。那天,书记的办公室坐客盈门,书记坐在堆积文件的桌案前一边手不停笔,一边与来客应对如流,兰久奎一去,就与别的人辞别了。两人约谈了一个小时,和颜悦色,情绪正好,秘书进来给书记耳语,是秘书得到消息,北郊渭河蛤蟆湾三个村的支部书记因开发区的征地问题闹意见,提出要退出组织。秘书和书记耳语时兰久奎没有听见,但兰久奎看到书记脸色骤变,说了一句:“退?还能让退?!先把他们开除掉! ”兰久奎吃了一惊,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低头喝茶,茶水烫,不停吹气。两天后,得知开发区工地有蛤蟆湾数百村民对峙,市长亲临现场办公,撤了开发区主任的职,法办了七名打砸抢者,开除了三个村支部书记的党籍。兰久奎在家翻书,看到了一段古人的话:避事居家,出无山水之适,处无知己之游。自己手书了两幅,一幅挂在花房子西院的卧室,一幅给了罗山,也让挂到花房子东院。罗山说:“花房子是咱来享受的,避什么事?”兰久奎没告知原由,罗山也就没挂。

一日花房子来了一个人,给门卫蒙长丁说他叫罗立冬,是来看望老爷子的。老爷子半天没认出他,他说:“太爷,我是立冬,罗三喜的儿子! ”给老爷子拿了一包绿豆糕。老爷子吃了一块绿豆糕,似乎还没记起是谁,说:“噢,噢,你去吃饭。”洗河招呼吃饭,还喝了酒,罗立冬说:“老爷子糊涂,记不住我了,我和罗董多来往。”这罗立冬喝了酒活多起来,不是说人长短,就是妄议时政,是个轻薄人。洗河就说:“你来还有啥事?”罗立冬说:“我是做烟酒生意的,出了点事,得给人送一张画,你知道画院的院长吗?”洗河说:“知道,当初来过园子。”罗立冬说:“所以来拜托你了。”洗河说:“你和罗董多来往的,你找罗董呀。”罗立冬说:“事情不好给他说么。”洗河说:“是不是你贩假烟假酒啦?”罗立冬说:“就那么几件货,已经销毁了,人家指名道姓要院长的画,送过去了咱就一身清白。兄弟,这事你得帮我,我不懂这一行的水深水浅,画钱我掏得,能便宜点就是。”洗河为难了半天,给呈红打了电话。呈红说她那儿有院长的画,但价钱贵,得一幅十万。洗河给罗立冬说:“两来风茶舍那儿是书画家常去写字画画的地方,茶舍老板那儿有,得十万。”罗立冬说:“狗日的,他肯定知道院长的画作,才要我送的!”洗河说:“你买不买?”罗立冬说:“不买人家罚得更多么。”洗河约定了第二天下午他们分别赶往两来风茶舍,一手交钱,一手拿货。第二天一早,洗河先去了两来风茶舍,呈红竟拿出四张院长的画,让洗河挑选。洗河不懂。呈红说:“你不懂,钱懂。这两张都是十万,这一张画的人物多是六万,这一张人物少是四万。”洗河说:“大小相同,价咋不一样?”呈红说:“你是自己人,十万的是真的,四万六万的是膺品。你介绍的人懂不懂画,买画做啥用?”洗河说:“好像也不懂。”就说了罗立冬贩假烟假酒的事。呈红说:“那让他拿张膺品,还是十万元。”洗河说:“这,这。”呈红说:“给他个假的是他报应,要画的人索贿,估摸也不敢拿出来鉴定。多出四万元,咱分了。”中午罗立冬来交易完毕,罗立冬得意地给洗河说:“现在社会乱,要办成事呀,人走在后头,钱走在前头。”洗河拿了两万元,在街上买了两罐酒,一罐是塔牌绍兴花雕酒,一罐是黄酒女儿红。回来给梅青说:“兰总是江浙人,曾经讲过生女儿时买一瓶女儿红埋在地里,等女儿出嫁时再挖出来喝。梅青说:“谁知道我生儿生女吗?”洗河说:“生儿就埋塔牌花雕酒,生女就埋女儿红。”梅青说:“你还会浪漫啊?! ”洗河一时轻狂,出去在菜地里捏了一枝韭菜花,拿来插到梅青头上。

四月八日,祥峪镇有庙会,头一晚杨姨就住在花房子,早饭后来东院要洗河、梅青一块去看热闹。梅青便让洗河换身新衣,她坐在镜前开始化妆。杨姨见房间的桌子上也供着一尊佛像,先点了一支香,关心起梅青的身孕,问这几个月是爱吃甜的,还足吃辣的。梅青不晓得吃甜吃辣有啥讲究,杨姨说:“可怜你娘不在没人指教!甜男辣女啊。”梅青说:“好像都不明显,只是吃得多,一会就害饥。”杨姨说:“要多吃甜的,将来生个男娃。”洗河说:“我盼生女儿,生女儿了能像她。”杨姨说:“胡说!男娃能顶天立地的,要生男娃哩!”就又到佛像前作揖,祈祐道:“阿弥陀佛,保佑梅青给咱生个男娃,一定要生个男娃,哪怕丁丁小一点也要是男娃!”洗河说:“杨姨,那不是害了孩子一辈子吗?”杨姨把洗河往出赶,梅青倒笑得画不成了眉。

这时候,传来叫嚷声,园子的大铁门被什么撞击着哐哐响,“我来”也在汪汪地咬。老爷子在厕所里喊梅青,梅青回应:“你上厕所啦?”老爷子说:“我后跑。”后跑就是腹泻,梅青不化妆了,一个眼睛上有眉毛,一个眼睛上还没有眉毛,说:“你咋后跑啦?!”老爷子说:“我没事。外边狗咋咬得这么凶?”洗河正换褂子,一边往外走一边系扣子,扣子系错了,一个襟长,一个襟短。到了园子门口,大铁门被撞得更响,人声鼎沸,在叫喊:“要民主,要公平,还我土地!”而蒙长丁却坐在门房,拴着“我来”,用纸蛋儿塞耳朵。见洗河过来,蒙长丁出了门房,说:“我才要找你呀,来人把大门堵了,还在挖门前路哩。”洗河说:“你咋不出去打呢,要你干啥,要狗干啥?! ”蒙长丁说:“我不能出去呀,来的都是半坡村人! ”洗河说:“开门! ”蒙长丁把大铁门打开,正撞大铁门的两个人突然立脚不稳,趔趄着被闪了进来,洗河一脚一个,踢得他们倒在地上,而更多的人就呼地往后退。洗河站在了那里,凶神恶煞,怒不可遏,他看到百多十人全都黑棉袄黑棉裤黑棉鞋,脸也是黑的,有人提了墨汁桶在大铁门上刷标语,有人拿镢头在挖门口到公路间的平地,更多的人有慷慨激昂的也有嬉皮笑脸的在喊口号。洗河吼道:“干啥啊,干啥啊,这是私宅,光天化日的来打劫啊?!”骚乱顿时安静。可人群又聚上来,带头的是个斜眼,一个眼珠子不动,一个眼珠子转了一圈,说:“私宅为啥要建到我们这儿?咹?!山是我们的山,坳是我们的坳,就是来打劫呀咋?!”人群就起哄,叫喊:“撵走城里人,还我双鼓坳!”洗河叉开腿,提着两个拳头,说:“来打劫啊!我们建别墅,手续合法,证件齐全,我看谁来打劫?! ”斜眼说:“你是哪根葱?让罗山出来,让兰久全出来!”洗河说:“我是洗河!洗澡的洗,河水的河! ”斜眼说:“你就是洗河呀,小保安么,一条狗么!”提墨汁桶的人跑过来,还要在打开的大铁门上刷标语,洗河夺过排笔扔了,那人竟将桶里的墨汁往洗河身上泼,洗河踢掉了墨汁桶,又拾起墨汁桶就扣在了那人头上。斜眼在喊:“你咋?”洗河也在喊:“你咋?”斜眼要镇住洗河,再喊:“你想咋?”洗河更想镇住斜眼,喊:“你想咋? ”斜眼跳起来了:“你能把我咋?!”洗河跳起来,把一只鞋掉了:“你能把我咋?! ”两人头对了头,唾沫星子都溅到对方脸上。背后有人推了一把,斜眼撞在了洗河身上,洗河用力一搡,双方就动了手脚。斜眼的个头高,几拳打在了洗河的额颅上,额颅上起了青包,但洗河梗着脖子还往前攻,额颅上再挨了两拳,他忽地从下往上戳出了一拳,斜眼倒在地上,一颗眼珠仁蹦了出来,眼眶子往外流血。人群又散开,一个老汉提着酒罐子,在喊:“咱的人吃亏了,打呀,打呀,打他狗日的。”在人群后一直挖坑的四五个人就跑过来大打出手,把洗河打倒在地。洗河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上被踢了无数脚,但还是一脚踢在了脸上,一阵打滚,伸手去抓最近的一人的裆,那人“哎哟”一声也倒在地上,群殴的人才一躲避,洗河自己起来,摸自己鼻子,鼻子还在,而一手掌的墨和血,就势在脸上一抹,抹成了黑红脸,发疯似的吼叫:“来啊!都来啊!打不死我谁也别想进大门一步! ”而梅青已经从大门里跑了出来,却一下子栽在了地上。

梅青是化完妆出来的,大门口正吵闹成一锅粥,“我来”被拴着不停地叫,门房里有维修工季济,花木工韦涛,打扫卫生的刘婶,做饭的王妈也在,梅青让他们快去帮洗河,蒙长丁还是说:“不行呀,都是同村人,出去不行呀!”梅青说:“那就让他们把洗河往死里打啊?! ”梅青解了拴“我来”的绳子。“我来”跑了出去,梅青在问:“何村长呢,何村长来了没有?”季济说:“没见何村氏。”梅青说:“给何村长打电话,让他快来呀!”蒙长丁用座机给何村长打电话,梅青又夺过座机给罗山打电话。

“我来”跑出去,一下子扑倒了三个人,两个妇女退不及,也跌倒了。挖坑的全跳过来拿着镢头铁锨打“我来”。提着酒罐子的老汉在训斥:“去两个人就行,别的继续挖!”洗河喊:“‘我来'!咬那些挖坑的!”“我来”往挖坑的那儿扑,被一锨把打翻在地,“我来”翻起身再扑,有人在说:“狗是豆腐腰,打腰打腰!”“我来”再次被打趴在地上。那老汉提着酒罐干让人喝,叫嚣着喝一口了都往上冲,洗河在骂老东西,下意识在口兜里一摸,新换的褂子口兜就有皮筋,在地上捡了石子,“日”地射过去,把老汉的酒罐子打碎了。人群又拥过来,多是些妇女,抓脸的抓脸,咬胳膊的咬胳膊,抱腿的抱腿,把洗河用团围住。梅青就大声喊着:“洗河,洗河!”扑出去要把洗河拉回大门里,却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身下竟有了血。王妈急了,也大声喊:“她有身孕的,她九个多月的身孕了!”闹事的人群瞬间安静,而刘婶、季济、韦涛、蒙长丁这才跑出去。刘婶抱了梅青,季济和韦涛把洗河拉回了门里,蒙长丁喉啷啷把大铁门关上了。

大门外的“我来”被更多的人打,被打死了,就扔在挖出的土坑里,但一会“我来”又动弹,睁开眼汪汪地咬。斜眼在人群里寻他的左眼珠子,地上塘土多厚的,没有找着。手里还提着酒罐子系儿的老汉在说:“狗不能沾土,沾上土会活的,吊起来,吊起来,谁裤带是布绳子,解下来用绳子勒! ”

何村长是骑着自行车赶了来,但他驱散不了聚集的人群,甚至也被人群围住。那个老汉指着这个人腿上流血,那个人胳膊上有青块,谁衣服破了,谁掉了门牙,还摇着酒罐子系儿,嚷嚷着这都是洗河行凶,叫派出所警察来。斜眼指了自己左眼,说:“你看你看,他打瞎了我的眼,我眼珠子没了!”何村长说:“你静静的!派出所来人就认不出你那是一只假眼吗?”直到洗河和杨姨用平板车要送梅青到镇医疗站去,他们才逐渐散去。老爷子不让何村长走,要他就坐在门房,防备再有人来闹事。

罗山和沙武开车到中午饭后才来,把何村长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什么提前发觉了苗头不制止?为什么不叫派出所的人来处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刁民闹事,你身为村长守的什么职,负的什么责?王八蛋!何村长说:“你骂吧,只要你能消气你骂吧。”何村长在反复地解释,这次闹事不是冲着你罗董、兰总的,也不是冲着花房子的,是村人早对给花房子派人有了意见,已经和他闹腾几天了。半坡村是个穷村,这些年有技术有资金的全都去了城里,或单独做小生意,或去一些公司打工,留在村里的不是没本事、没力气,就是脑子差池的、有慢性病的。安排了五人来花房子,在花房子活计轻省,工资又高,离家还近,而来这里的五个人,又总是夸说花房子的豪华,主人和气,显派他们脚上的皮鞋是老爷子送的,六成新,皮带和帽子是杨姨给的。他们会把残羹剰饭一桶一桶运回家喂猪养鸡。”再能把家里的木耳、黄花菜、鸡蛋、萝卜,红薯、粉条、杀的猪肉高价卖给花房子。村人就羡慕嫉妒恨了,责问他为啥派出的是那五个而不是他们?办事不民主,不公平!他是不理他们了,他们才来聚众闹事。何村长说:”这怎么能报警呢,派出所抓了人容易,可村里的矛盾就更多了。他们来闹事,是冲着我的,之所以打了洗河,听说是洗河先动的手,洗河火气重了,他不该动手的。他们不敢到园子里去,也就是在大铁门外叫喊叫喊就散的。说的是刷标语,那只是刷了几个字就被洗河制止了。挖路他们敢挖公路吗?也仅仅在大铁门外挖了个小坑么。”罗山火也慢慢消下去,和何村长商量,那怎么处理村人的矛盾?罗山先是想把花房子请来的五个人都辞退了,从他公司调人来。何村长不同意,正因为花房子给村里一些人带来好处引起的矛盾,若不请村里人了,他们只会仇恨花房子,以后这里的安全问题就难以保障。两人商讨到最后,形成方案,就和兰久奎在电话里交换意见,兰久奎同意,却提出必须要村里定下制度,把凡是家庭有困难的统计出来,每期派五个人,每期三个月,进行轮换。

洗河在镇医疗站照顾着梅青,罗山和沙武就留下来。季济、韦涛填平了大铁门外的土坑,沙武则白天晚上都在园子里外查看。第二天晚上,蒙长丁听到大铁门外似乎有什么动静,就叫沙武,沙武拿了木棒和手电出去,大铁门外没有人,到公路上和公路下的河滩也看了,没有人。返回时,手电乱晃,影影绰绰觉得东鼓崖下的电线杆上像是吊着一个人,忙喊蒙长丁、季济、韦涛,跑到电线杆下,那不是人,竟然是狗被剥了皮。剥了皮的狗模样像人,但面目狰狞,十分恐怖。蒙长丁说:“这是‘我来'。”三人把“我来”解下来,骂这是那些闹事人干的,狗日的太残酷,打死了狗还剥皮,剥了皮还要挂到花房子的门口!沙武决定,这事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罗董知道,就把“我来”先藏在东鼓崖的草丛里,等洗河回来了再作处置。

何村长在半坡村宣布定下制度的那个中午,梅青在镇医疗站早产了,是个女孩,四斤八两重。

新来的门工叫应毛,曾在城里一家房地产公司拆迁队干过,强拆时被人用刀削去一只耳朵,从此留着长发,头发总是油腻腻的,感觉整个人都不干净。洗河不满意何村长能把应毛派来,应毛却总是讲他在拆迁打架中如何第一个冲上去的,讲他的耳朵被人抡着刀削掉后,他又如何咬住了那人的手,刀掉了,他还在咬,感觉上下牙都咬到一块了,那人把手指抽走,他的一颗牙就还在那手指上。洗河说:“你狠!围大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你也挖过坑。”应毛不好意思,说:“城里搭公共车,没挤上的要往里挤,挤上去的又把正在往上挤的往下推么。我来了后,花房子不是平安无事了吗?”应毛说的也是实情,他值班就把大铁门敞开,自己提个板凳坐在门正中,眦牙甩发,故意还露出没了耳朵的左脸,过往的闲人没有敢来靠近的。应毛问起洗河在围大门口时用什么打的酒罐子,打得那么准?洗河说:“用弹弓。”便掏出皮筋。应毛说:“就一条皮筋?”要拜洗河为师。洗河经不住恭维,也是有意要镇镇应毛,就示范了一下。应毛也弄了一根皮筋,学着套在手指上打石子,他学得接快。以后,到了夜里,常有小兽在穿越公路,一有动静,应毛就让花木工霍存拿手电照,那些野兔、狐狸、獾,甚至山羊、野猪一被照着便不动了,应毛用弹弓瞄着打。山羊野猪是打不死的,而弧狸和獾受伤了能带伤跑掉,只有野兔一颗石子就毙命了。还打中过一只刺猬,刺猬没有死,缩成了圆球,捡回来玩。刺猬一展开,他就打,他一打,刺猬又缩成球,玩了三天,如此一展一缩上百次,刺猬也累死啦。

一日,东鼓崖上一株野百合开了花,拳头大,在绿草里绚白绚白的,梅青抱着孩子,给孩子指点说:“看呀,看呀,多漂亮的鸽子!”花木工霍存一直看着梅青和孩子,说:“那不是鸽子,是野百合!”梅青说:“野百合漂亮得像鸽子,我女儿也就叫鸽子。”霍存说:“嘿,这名字好! ”殷勤着去东鼓崖要把野百合移裁在花坛里,但他在野百合下发现了一窝蜂,叽吱哇呜地又跑下来。他二返身用衣服包了头,只露出眼睛,拿了火把去烧蜂窝,眼看着蜂窝被烧毁了,偏有一只蜂就追他,把他左眼皮蜇了,顿时肿起来。蜂蜇了要涂上鼻涕能止痛消肿,应毛擤了鼻涕给霍存涂,说:“你知道蜂为啥蜇你吗?”霍存说:“为啥? ”应毛说:“你看梅青给娃喂奶哩。”霍存要说什么,见洗河从东院出来,就闭了嘴。梅青还在逗孩子:“鸽子,鸽子,笑一个,笑一个。”洗河说:“啥鸽子? ”梅青说:“我给孩子起名字了,就叫鸽子,你觉得好不好?”洗河说:“哟,像鸽子一样漂亮又机灵,咋就想到这么个名字?”梅青说:“你瞧,东鼓崖上长了株野百合,花开得像白鸽子!”洗河果然看到了那株野百合。梅青说:“霍存要把野百合移栽到花坛来,没想那里有窝蜂,才把蜂窝烧了。”洗河说:“我去看看。”洗河去看了,那里一个小土堆,正是他埋“我来”的地方,野百合就长在土堆上。洗河从东鼓崖下來,给梅青说:“那花就开在那里,用不着移栽到花坛来。”却训斥霍存,“谁让你烧蜂窝?那蜂是护花的!”霍存悻悻离开,去看老爷子和打扫卫生的米来娃下棋了。

米来娃会下棋,老爷子动不动就让米来娃放下扫帚和他来一盘。往常都是米来娃赢,老爷子输,但这一盘老爷子很快就赢了。洗河抱了鸽子过来说:“米来娃,你咋输了?”米来娃说:“霍存蹴在老爷子跟前帮着看棋,他眼眼成那样,我嫌他恶心,轮到我了,我走一步,就把脸背过了,再轮到我了,我再走一步,又背过脸去。我能不输吗?”

米来娃人长得清秀,手脚也勤快,园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棵杂草,也没一处有尘土。他除了能耐心地和老爷子下象棋,也和杨姨能说得话。杨姨经受了那场闹事,心里总觉得园子里为邪气所侵,建议兰久奎在大铁门外安置一对特大的石狮,而她又开始在园子里封树封石封水,把花坛边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封为木师,把南梁的瀑布封为水侯,把水池亭子里的水晶王封为石君,但凡她来住一段时间,每天黎明,转圈走步之前,都在师前侯前君前作拜,口里念念有词。她告诉米来娃:“要祷哩,祷无不应。”米来娃也就给杨姨说些村里流传的巫术,比如深夜回家,进门时要吐一口痰,鬼是吃痰的,跟着的鬼去吃痰了就不进屋来。比如一旦有鬼附体了发癔症,就用簸箕盖在身上拿桃木条子驱打。还教了杨姨“立柱子”,就是家里人谁有头痛脑热了,在碗里盛半碗水,将三根筷子立起来用水淋,一边淋一边说是碰上孤魂野鬼了,你立住,或者说是死去的祖先来看望了你立住,一旦说到什么筷子突然立住,就认定是家神来了或遇了野鬼,呵斥让走,用刀砍倒筷子,并将碗里水泼到门外。

在七月,何村长用红布提来了一个中间空的大锅盔,而且还要套在鸽子的脖子上,鸽子嫌沉,哇哇地哭。梅青不晓得这啥讲究,老爷子说这大锅盔叫“互联”,他老家也有这风俗,是夏后秋前农闲了,舅舅给外甥送的礼。老爷子提醒,何村长能给鸽子送“互联”,是一片好意,以后半坡村人家有什么红白事了,只要咱知道了,咱也去行个情。

果然八月里,何村长的母亲过寿,梅青去送了两百元。九月初,维修工杨增石的侄儿结婚,梅青去送了两百元。九月中旬,米来娃的爹迁坟,迁坟如同下葬,告诉了梅青,梅青再去送了二百元。梅青在半坡村名声好,做饭的马婆向梅青借过钱,而花木工霍存拿来了半篮子柿饼,也张口向梅青借两千元。洗河已经对梅青在半坡村行情有意见,霍存来借钱的时候,不同意,说:“你把你当老板啦?”梅青说:“咱在人家眼里毕竟是日子好过的人么。”洗河就让只借八百元,但梅青还是借给了两千元。洗河和梅青闹了别扭。

杨姨再次来避暑,似乎血糖病更严重,天天熬中药喝。那些天鸽子夜里总是啼哭,杨姨认为是孩子丢了魂,夜深了,她把梅青叫来,交待一番。她和米来娃到大铁门外的公路上,梅青站在大铁门里,她在叫:“鸽子回来哟——!”梅青在应:“鸽子回来啦——。”折腾一个小时。洗河不信这个,杨姨说:“我一辈子都在城里,我信的,你从农村来的倒不信?!”洗河说:“或许前世里我是城里人,你才是农村人,你信这信那的,血糖病还好不了。”梅青赶紧制止:“你给我又贫嘴啊!”杨姨气得说:“洗河!我看你也是丢魂啦,是不是再给你召召?!”

二○○三年,罗山的妻子还住在澳大利亚陪伴儿子,罗山把家里专用的那辆车就派给了花房子。从此,车没闲过,洗河没闲过。他先是数次去外县石场里选购石头,定制石狮,运回来安放在大铁门外的两侧,给石狮涂红了眼。后来,去渭河滩上挖一种叫蒲苇的草,这草是丛状,开花成絮,经冬不落,挖回来在三面梁根栽了,赢得兰久奎说:“古朴,有诗意。”又在祥峪镇政府院子里看见过一种藤名叫黄木香,就到祥峪脑挖了植在廊榭两旁,夏天里藤蔓罩了廊榭顶,一夜之间花全开,繁荣似锦,香气沁人。再就是罗山常常通知某某领导的亲戚呀同学呀要来秦岭里看看,洗河开车进城把人接了,在园子里住下,陪着在四周转几天,再送回城里。梅青数说洗河:“没有车的时候,你还管娃哩,跟我说话哩,有了车你就忙得天不明出去,三更半夜回来! ”洗河说:“是呀!有了药才有那么多病么。”

又一日,洗河开车拉了老爷子去镇上集市买种子,老爷子吃了小蒜炒凉粉、油炸麻花,还喝了一碗醪糟,回来已经太阳西斜。而西院厕所里的水管子老漏水,拆开了是要换螺口的麻丝,但花房子寻不到麻丝,新来的维修工骑自行车到他家去取了。杨姨给洗河说:“他骑自行车啥时才能回来呀,你开车跑一道。”才要送维修工走,给帮工做饭的林娥在平房里呜呜地哭。林娥接了个电话,娘家在昨天夜里发生了火灾,是老娘睡不着,坐在炕上吸旱烟,火星子掉在褥子上,又钻进棉花套子里,越钻越多,四处都冒烟,老娘双手捏灭不了,明火就起来。老娘从炕上滚下来往门口爬,又被烟呛昏在那里,等人发觉了把老娘抢救了出来,三间房就烧塌了。林娥有气管炎,哭着要回娘家,而娘家在野猫沟,跟花房子还有十二里,一时急得气喘,憋得嘴唇乌青。事情立即惊动了花房子所有人,老爷子喊叫洗河快送林娥回娘家去看看,又在说:“火灾水灾当日穷的,梅青你收拾些东西让洗河带上。”梅青把一床旧被子、一条六成新的褥子、洗河的两件夹克,还有老爷子穿过的一双布鞋,捆了一个包。取了两只铝锅,自罗山拿来日本产的铁锅后,这两只铝锅再没用过。拿了一袋小米和一袋面粉。把这些东西拿到车上,杨欢也拿来一筐挂面、一瓶菜籽油,对林娥说:“可怜的!你快冋去,我住我家的佛像前给你娘祈祷。”洗河先把林娥送去了野猫沟村,再和维修工去他家取麻丝。返回的路上,维修工嘴里不停地长出气,还发出嘘声,洗河说:“你烦人不烦,不会静静坐看!”维修工说:“洗河,你知道你胃在哪儿,心在哪儿,肾又在哪儿?”洗河说:“在我身上。”维修工说:“肯定你不知道。你要知道了那就是你有病了。我就是肝不好,杨姨让我一有空就深呼吸,呼时慢慢呼,还要发嘘声。再就是念叨着肝的好处,感谢肝哩。”洗河“哦”了一声,说:“那我得感谢这车了。”就一只手拍了拍车前挡:“你是好车,你辛苦了,今日回去了我给你洗澡。”车是天黑开回了花房子,维修工去西院修水管,洗河真的是提了桶水擦洗车。梅青三次喊他吃饭,他直到把车内外擦洗得干净了才回房去。

呈红来花房子住过几次。这一次再来,带的三男四女,说都是她的好朋友,领着在园子里参观。这些朋友惊呼着瀑布下的潭水完全可以直接瓶装了当矿泉水上市么,又叫嚷有什么办法把这里空气也装起来拿到城里去卖呀,激动不已,要成立一个公司。呈红说:“这得让洗河同意哩。”洗河说:“行么行么,我昨天晚上还想组建个月光集团的,夜里这里月光白花花的。”这些人中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的,说:“有想法,有想法!福建有一种菜叫月光女神,就是把茶叶晾在月光下半个月后做成的。这一带山上肯定有艾草,把艾绒在月光下晾它十天半月,做枕芯做褥子,就是卖点啊!”洗河说:“我还忙着。”就离开了。

呈红领着朋友到东院,梅青正给鸽子洗头。呈红去西院参观时发现西院门楣上有燕子窝,在东院也发现东院门楣上有燕子窝,就疑惑中院的门楣上怎么没有?问了梅青,梅青说:“是不是你们不经常在中院住?”呈红又说:“中午做啥好吃的啊! ”梅看低声说:“你要是一个人,来了就在我这儿吃,今日这七八个人,老爷子怕不高兴的。”呈红说:“我那儿有挂面,我们随便煮煮,我只是问你这儿要些菜。”梅青说:“过会儿我送些韭菜、西红柿和蒜薹再拿些鸡蛋。噢,还有一包酱牛肉。”呈红的朋友在逗鸽子,但他们把鸽子叫不到跟前来,还是那个戴眼镜女的抱起了鸽子,鸽子哇哇地哭,就把鸽子又放下来了。梅青说产这孩子隔生。”把鸽子放到卧房去玩积木,过来给他们沏茶。过了一会,鸽子在卧房里,喊:“妈妈!”梅青取了几块饼干去了卧房。又过了一会,鸽子在喊:“爸爸!”洗河在门外听到了,赶紧进来,又跑去了卧房。呈红说:“瞧人家这家庭气氛! ”他们就议论人类最动听的就是“妈妈”“爸爸”的叫声,世上各色人种,不论是什么国家,语言如何不同,但“妈妈”“爸爸”发音都是一致的。那个戴眼镜女的便对梅青说:“你家鸽子什么时候会叫的妈妈”梅青说:“说话的第一句就叫妈妈。”戴眼镜女的说:“你知道妈妈的意思吗?”梅青说:“我是她母亲,她在叫我。”戴眼镜女的说:“那是她肚子饿了,要吃喝,而你的乳房就是她的粮仓,你有她的食物,你才以为孩子在叫你的。”梅青说:“妈妈就是食物,就是吃?”戴眼镜女的说:“是的。”梅青愣住了,呈红和别的人也都愣住,但又觉得戴眼镜女的话有道理。洗河从卧房出来,问:“那爸爸呢?”戴眼镜女的说:“有纳入就有排泄。”洗河说:“呀,那我就是屙屙呀!”大家哄然大笑。呈红和她的朋友去了中院后,梅青问洗河:“你觉得她们说的对不?”洗河说:“她们都没生育过,哪儿能懂得孩子!杨姨说过孩子见了有些人亲切,能逗笑,那人便是吉祥;见了有些人哭闹和排斥,那人不是身上有邪气就是有什么病。咱鸽子不愿见呈红她们,鸽子懂得好人坏人哩。”梅青捂了洗河嘴,斥责道:“你才是胡说哩!”

梅青拿了蔬菜、鸡蛋和酱牛肉送去中院,呈红在庭堂里挂一幅书法作品,只有两个大字:如意。大家都夸这两个字写得好,呈红说:“知道啥意思吗?”大家说:“一切遂心顺意啊!”呈红说:“不,是女人说话算话。姐妹们,你们结了婚的和还没结婚的,我建议都在家里挂这两字!”三个男的一齐说:“反对,反对!”四个女的全鼓掌。呈红说:“梅青,下次我来给你也带一幅?”梅青只是笑,到了东院,没给洗河提说这事。

秋后,东西南梁上的栲树还青着,枫叶开始泛黄,接着杜鹃花又开了,各种颜色斑斓。这一天,洗河正在园子里给鸽子照相,罗山突然自己开车回来了。往常罗山回来都是事先通知洗河的,而这次没打招呼,同车还带了一个女的,提了一个箱子,洗河感到诧异。进了东院,罗山就吩咐梅青给那个女的收拾一个房间,中午多炒几个菜,然后他就躺在他房间的床上,那女的从箱子里取了针剂药瓶,把药瓶挂到衣架上,开始给他手背上扎针。梅青吓了一跳,说:“罗董你病啦?”罗山说:“挂些液。”就不肯多说。梅青出来问洗河:“罗董得了什么病?”洗河说:“看着好好的呀。”梅青说:“没病谁挂液?”洗河说:“真有了病那是去医院的,能回来挂液,该是来休息几天,补充些营养吧。大老板都是过一段时间了就挂营养液的。”梅青说:“一大老板身子金贵! ”却又问,“那女的是医生吗?那么年轻的?”洗河说:“你啥意思?”梅青不再说什么,去厨房做饭。

那女的扎好了针,出来问洗河厕所在哪儿,洗河指点了,就进房间伺候罗山。罗山身子靠在床头吸纸烟,洗河说:“挂着液你还吸烟呀?”罗山说:“吸烟能补阳气么。”洗河笑了一下,看药瓶上的贴纸,说:“哎,不是营养液,诺氟沙星,消炎的? ”罗山说:“做了个小手术。”洗河说:“你还真病啦?做了手术,那咋不给我说?! ”罗山说:“把门关上。”洗河关了门,罗山说:“割了包皮,护士小王正好休假,叫来挂几天液。别嘴长啊!”

洗河还是在夜里给梅青说了。梅青说:“罗洋他妈去澳大利亚了,他割什么包皮?“洗河说:“就是趁媳妇不在才割的吧。”洗河告诉公司的康有祥曾经割过,康有祥的媳妇给人说割和不割那差别大啦,就问梅青:“几时我也去割割?”梅青骂道:“那把你连根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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