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的几天里,罗山每天挂两个小时的液,没事了在园子里转悠,洗河就给罗山汇报这一时期花房子的经营状况。汇报完了,却掏出个笔记本,说:“我还有些话,不知道该给你说不说。”罗山说:“说呀,有话能不给我说!”洗河说:“你和兰总是朋友,又合伙建的这园子,但再好的朋友也得勤算账吧。建园子时你们如何出资我不清楚,住了进来,呈红来得少就不说啦,而兰总一家人是轮换着来的,虽然请来工人的工资他也分担了一半,但别的费用再没有出过。比如……”洗河翻开笔记本,念到某年某月某日在东西南梁上架铁丝网,雇工费多少钱,水泥柱子多少钱,铁丝网多少钱,某年某月某日从祥峪移栽过来一棵百年桂树、三棵黄木香、四棵紫薇多少钱;某年某月某日遭大风,东院吹落了几块瓦,西院屋脊受损,中院墙角坏了,池亭和廊榭的栏杆脱漆,补修材料多少钱;某年某月某日西院水管坏了,更换部件多少钱;某年某月某日定制、运输、安置两个大石狮多少钱。罗山说:“哎呀洗河!这些你都有记录? ”洗河说:“我觉得你太吃亏。”罗山说:“吃亏是福!我和兰总是狗皮袜子没反正了,这些事不要记了,也不要给兰总提说。”洗河倒一时尴尬,说:“噢,噢,我小心眼啦。”
第三天夜里刮风下雨,到天明停了,一切都湿漉漉的。梅青去菜地里摘茄子,碰着打扫卫生的汪四,汪四说:“半夜里西院的人回来了。”梅青说:“哦,下雨天回来了,是他们全家吗?”汪四说:“你见过他们全家吗?”梅青说:“这啥话?”汪四说:“啊啊我没说好,是说兰俊波每次都带女的,我不知道哪个是他女朋友。”梅青说:“你还是个长舌男呀!”汪四说:“不,不,我只是给你说说。半夜里开来了三辆车,是好多人,我醒过来隔了窗子没看清,我就没再看。”梅青早饭做的茄馅盒子,做好了,想着西院回来的应该是兰总和杨姨,如果是兰俊波和他女朋友,那会整夜都放音乐的,昨晚并没有听到动静。梅青安顿老爷子、罗董和那个护士吃了饭,就一盘四个茄馅盒子给兰总和杨姨送去。西院的门还关着,叫了几声,兰久奎开的门,梅青说:“兰总你和杨姨冋来了?我做了些茄馅盒子你们尝尝。”兰久奎谢谢着接了盘子,却没有让梅青进屋,说:“你杨姨没冋来。”梅青说:“哦,杨姨没回来。”往院里看了一眼,就看见庭堂里坐着两个人,跪着一个人,突然间两个坐着的人把跪着的人往一边拉,拉不及,把一件衣服包住了那人的头,使劲地把他压在了地上。梅青慌忙回到东院,给洗河说了,洗河说:“是不是兰俊波,兰总特意回来要教训儿子的?”梅青说:“教训儿子也不至于让蒙了头那么压着?”洗河说:“绑架什么人了?!”话一出口,两人都惊恐起来。洗河说:“不可能吧,兰总是有名的儒商。下雨天屋里光线暗,你可能看错了。”梅青说:“我七老八十了看不清?!”两人沉默了半会儿,梅青问这事给不给罗董说,洗河只是摇头,院门口就有人大声在说:“罗董,罗董,你不请我,我自己来了!”洗河出来看时,竟然是兰久奎和熊启盘。
罗山正挂液,他没有想到熊启盘能来。熊启盘笑着说:“罗董,得这病不应该是你们这些大老板的特权啊,你让我也得得嘛!”罗山说:“胡说啥哩,我割了个包皮你也割呀?”熊启盘说:“你这病得的部位好,割了一举两得!你呀,只说爱捣鼓个二手车,咋找人也找二手货,你以为二手货就安全吗?! ”罗山就喊洗河给客人沏茶。喝罢茶,洗河陪熊启盘在园子里参观,罗山问兰久奎几时回来的,兰久奎说半夜和熊启盘回来的。罗山埋怨兰久奎不该把染病的事告诉熊启盘,兰久奎倒说冤枉他了,是做手术的陆医生口松,为此他还数说了陆医生一顿。罗山说:“熊启盘能来看我,是在羞辱我呀。”兰久奎说:“那也不是,是我把熊启盘和李铭义叫到我那儿的。”就嘀嘀咕咕给罗山说了一阵。罗山说:“你瞧瞧,我说这两个人近不得,果然手夹进磨盘里了。”兰久奎说:“我现在后悔就后悔帮了他们!之所以把他们都叫来,就想把我摘净。”罗山说:“李铭义还在西院?”兰久奎说:“还在。”罗山说:“你不要让他到我这儿来。”兰久奎说:“这我知道。”
兰久全和熊启盘离开了东院去了西院,罗山把洗河叫来,说:“你不要到西院去啊!”洗河说:“为啥?”罗山说:“知道为啥了对你不好! ”洗河说:“那兰总要叫我呢?”罗山说:“你开车出去逛呀!”
洗河带了鸽子,开车去祥峪镇。路过公路边一家汽车补胎店,见店主章朗在店前百米外的路上摔了三个啤酒瓶。洗河在骂:“章朗,你狗日的缺德,玻璃碴子扎伤了轮胎你就有生意啦! ”章朗说:“哥,给你补胎不要钱! ”鸽子看见补胎店门口有一只兔子,嚷嚷着兔子好玩,洗河就停了车,父女俩去了店里。鸽子对着兔子说:“我不捉你!”突然一把捉住了兔子,抱在怀里。而洗河就和卓朗在店里下起象棋。约摸过了一个小时,鸽子还在问洗河:“兔子眼睛为什么是红的?”一辆车真的在店前被玻璃碴子扎了,有人大声吆喊着补胎。洗河抬头一看,被扎的车牌号码正是停在花房子的其中一辆车的号码,洗河就想着这是熊启盘的车吗?章朗过去拆卸那车的左后轮胎,他也跟着去。司机不认识,前车门开着,就那么往车里扫了一眼,车上没有熊启盘,后座上坐了三个人,左右两边的人也不认识,中间一个手被反绑着,头用黑布包着。司机说:“看啥哩? ”“砰”地把车门关了。洗河就离开车回到店里,想起梅青早晨的话,他们真的是绑架了人,身上就出了一层冷汗。直到补好了轮胎,那辆车又开走了,洗河要买兔子,章朗说:“今日赚了钱,兔子送给小侄女!”洗河说:“不让你心疼。”放下五十元,开车返回了花房子。又正好在大铁门外遇上要进城的兰久奎的车,故意去问候,要看看车上还有谁,认得只是熊启盘。
在这个下午,洗河脑子里都是那个被反绑了手、头上套着黑布的人的形象。是兰久奎绑架人了吗?是熊启盘绑架人了吗?还是他们合伙绑架了人?那绑架的是谁呢?为什么在花房子绑架?被绑架的又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洗河没敢给梅青提说,也不敢给罗山汇报,他要装着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真出了大事,一周内必会有消息的,洗河在这一周里提心吊胆,魂不守舍。而一周终于过去了,一切安然,洗河才放下心来,渐渐地把这事忘了。
花木工项水生给洗河说了这样一件事。半坡村于长峰和于长岭是兄弟俩,解放前于长峰家富,在村东口有前后两院的一所房子,还在祥峪镇有着四间门面房的货栈。于长岭吸食大烟,家道中落,只有一亩薄田,三间草房。一九五○年土改,于长峰被划为地主,于长岭为贫农,儿子于运韬是村贫协组长。于运韬分到了于长峰在村东口房子的前院,于长峰一家因长年在镇上货栈住,货栈被没收做了镇政府的供销社,回住到了给他们保留的村东口房子的后院。三十年后,于长峰的孙子于有鱼认为前后院相隔的那三间房应为后院的南屋,归他,是于运韬当年利用村干部的职权抢占的。于运韬的儿子三猫坚持那三间房属于他家前院的北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村委会一直解决不了纠纷。到了何村长手里,于有鱼隔三差五上门来闹,何村长就躁了,骂于有鱼是神经病,于有鱼说:“我就是神经病,我让于运韬、于三猫欺负成神经病了!你再不管,我就投井上吊呀。何村长说:“好么,我院子里有井你投呀!上吊就在门口槐树上吊,要不要我给你绳?”何村长强硬,于有鱼不找何村长了,又找祥峪镇政府。那些年上访的人多,祥峪镇政府门口时常有七八个人拉新横幅、举着牌子,叫喊着要公平要活命,而于有鱼每次都在,每次都是又哭又骂,梗着脖子往大门里闯,被门卫拖出来。镇书记、镇长不敢走大门,秘密开了个后门出入。每到县里、市里的领导来镇上检查工作,担心拦车告状,要求各村控制住上访者,何村长就派人拿了酒去和于有鱼喝,把他喝醉,或骗说领他去某某庙会,用车拉到百里外放下,等他步行两天回来,检查工作已经结束。
洗河说:“我听说过这个于有鱼,别人都不敢沾他,你倒替他说话?”项水生说:“他是我姑父,怪可怜的。现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想求你帮他。”洗河说:“我能帮他啥呀?”项水生说:“你帮不了,罗董和兰总能帮。有钱人认识领导多,领导说一句话就能改变我姑父的命运。”洗河把这事说给了罗山和兰久奎,罗山说:“于长峰的后代成了这样,真令人悲伤。”兰久奎说:“于有鱼十多年告状,告的不是前院而是前后院中间的三间屋,其中肯定有原因,这事得让于有鱼写个材料。”洗河转告了项水生,项水生回村让于有鱼写了材料。这份材料就由罗山送给了秘书长,秘书长看了材料,说:“你好好做你的房地产,咋关心这个?”罗山说:“人家也是房地产,落到这地步,这不公呀。”秘书长说:“那是土改!”罗山说:“我没说土改,于有鱼也不是为土改翻案,他告的是三间南屋。”秘书长就在材料上批示,让祥峪镇政府调查处理。
两个月后,祥峰镇出了份“关于于有鱼与于三猫房产纠纷处理意见”的文件。内容为:祥峪镇半坡村村民于有鱼,因一九五○年土改时家庭成分划为地主,现反映当时村干部于运韬利用职权抢占其南屋三间,要求收回使用。经镇司法办反复调査了解,土改时于运韬分得房屋属于土改成果,并非利用职权抢占。特作出处理决定:一、广运韬土改时所分得的院落,经核对房屋间数与一九九○年县人民政府颁发的土地证书相符,不存在利用职权抢占于有鱼家房屋一事,二、根据一九五○年县人民政府颁发的于有鱼家的土地证记录,其房屋间数与现在相符,不包括于三猫家的前院北屋;三、根据双方土地证书记录,于有鱼要求旧还后院南屋是无理的;四、此处理决定下达后,双方必须严格执行,不准再因此事发生争执。
接到了处理意见的文件,连下了三天雨,罗山来到花房子,把何村长叫来,了解为啥是这种结果。何村长说:“我后来也清楚了,就是那三间房才隔出了前院后院,土改时先是说前院分给于运韬,说是前院,于运韬住进去当然认为那三间房是北屋,他就使用了。后说把后院留给于长峰家,认为既然说是后院,那三间房就应该是南屋,但那时他是地主,南屋又已经被于运韬使用了,没再敢提及,到了于有鱼才争执起来的。”罗山说:“那这文件,就把那三间房定为前院了?”何村长说:“文件上不是在强调保护土改成果吗?”罗山说:“这样处理于有鱼肯定不服,还会上访的!”何村长说:“现在解决啦! ”罗山说:“咋解决啦了?”何村长笑了说:“前天下雨,那三间房坍了!房一坍,我让村委会出钱在那里砌了一道砖墙,两家都不吵了,那份文件也成了废纸。”
洗河见了项水生,说:“现在你姑父再不上访了吧?”项水生说:“这都是天意。”新的一批帮工又要轮换了,洗河觉得项水生活干得好,想给何村长建议让项水生继续再干一期,但项水生却不愿干了。洗河说:“花房子这里多好的,你不愿留下来?”项水生说:“花房子有啥多好?就是再好,也有塌的时候么。”洗河骂道:“你放屁!咋说话的?”还有三天才期满,洗河当晚就把项水生撵走了。
四年前,兰久奎在顺熙路得到了一块商业用地,罗山在万宁路也有了一块商业用地,两人差不多同时起楼盘。万宁路的拆迁非常顺利,在挖地基时就开始预售,卖出了近一半的房子。而顺熙路的情况复杂,地皮属于市财政局的家属院,双方合作,讲好了盖五栋三十二层高楼,两栋归局职工分配,三栋由兰久奎作为商品房出售,这其中有太多利益纠葛,合同难以签定,加上银行贷款迟迟不能到位,到了二○○四年才动工。二○○四年市城市户口取消了限制,房价由每平方米三千元暴涨到六千。顺熙路的楼盘坏事变成好事,盈利比原先的预估约多出了一倍。罗山则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六月份正热的时候,鼓动着呈红,终于把秘书长约来了花房子。
秘书长一来,罗山当然就请了大厨,他让梅青协助着大厨在东院准备饭菜,自己陪着秘书长参观。呈红比罗山更积极,不断地夸说着花房子的风水、布局、楼台廊榭的风格,各种雕塑、奇石、花木的品种,院落的结构和装饰。到了中院,秘书长一眼看到了庭堂墙上他的照片,问:“这谁挂的?”呈红说:“我挂的。”秘书长说:“让我守空房子啊?!”呈红说:“虽说这里风水好,可人是最大的风水,你在这里能镇住!”秘书长说:“罗董,这中院还真给我啊?”罗山说:“这本来就是你的么,我和兰总只是给你做个伴。”秘书长说:“我从小生活在大山里,好不容易走出了,又住回山里?!”自己就笑起来,起身从中院出来,到院子后去看瀑布。
罗山不放心饭菜,到厨房里交待,秘书长是湖南人,一定要干煸一盘辣椒。洗河悄声说:“刚才他怎么说那话,是不愿意要这中院吗?”罗山说:“他也没说不要这中院呀。”厨房里做了八道凉菜,十二道热菜,罗山让摆上桌子,把三十年的茅台酒也拿出来。洗河说:“就在咱这儿吃吗?”罗山说:“就在咱这儿。”洗河说:“你觉得在中院呢? ”罗山怔了一下,说:“对对对,他在他家用餐着好。”洗河就把餐桌搬到中院,再一盘一盘又把菜端过去。
吃饭的时候,呈红也乐得在门口喊老爷子:“伯,伯,秘书长叫你来吃饭哩!”老爷子在菜地里捉南瓜叶上的虫子,说:“我上不了桌面吧,这一身的土,没换衣服哩。”呈红说:“不换了,不换了,你是咱这儿的土地爷,土地爷身上要有土的嘛!”
这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酒足饭饱了,呈红到卧房里换衣服,重新化妆,老爷子饭后犯困,回东院午睡。罗山和秘书长喝茶,就说起了万宁路楼盘的事,征求秘书长的意见。呈红一会换一身衣服,出来问秘书长这一件怎么样,一会又换一身衣服,出来问这一件又怎么样。秘书长说:“好哇。”呈红转身走几步,返回卧房再出来再是一身新衣,问秘书长这一身呢?秘书长说:“你在这里放了这么多衣服!我和罗董说些话。”呈红进了卧房,罗山就说他想着自己举报这楼盘手续不全,属于非法建筑,要求停止销售,如果举报有了效果,这样便能退还预售款。没想秘书长说:“罗董,上次你自己举报自己,这次你又要自己举报自己,你会不会换个花样?!”罗山说:“领导!我吃亏太大了,多少个亿说没就没了啊!要不你还给规划局说说,看还有什么办法?”秘书长说:“我不能给人家再打招呼啦,手续不全我打招呼把手续补全,手续全了我再打招呼让手续不全?我不允许你这样做,现在的形势是什么形势,你有没有政治头脑?你想,让那么多交了预售款的人退款,人家愿意吗?肯定会聚众闹事,闹起事了,必然有部门来査,若查出手续不全,为什么当初就能预售,谁给办的预售证?若手续齐全,已经预售了凭什么又要退款?这追究起来,就不仅仅是你的事,牵涉土管局、规划局,还有我呀!”
罗山到底没有自己再举报自己,在花房子多住了几日,心情郁闷,脸色难看。弹嫌过梅青面条擀得不硬,老爷子叫他,不应声,训鞑着洗河风筝挂在树上怎么不取下来,那是吊死鬼吗?吓得鸽子躲在一旁,他招手,也不到跟前来。罗山连自己都讨厌了,步行着到祥峪镇去,想吃炒凉粉,吃了几口觉得不香,再往豆腐坊买了一块热豆腐蘸上辣子蒜汁吃,还是不可口。有人叫:“罗董,罗董。”抬头见是生人,说:“我不是罗董。”就去前边的小酒馆喝酒,那人还在后边说:“你就是罗董,我去过花房子见到过你。”小酒馆里光线阴暗,又有人在叫他,声音是何村长,果然何村长和一个小伙竟然也在里边,喝得酒上了脸。何村长给小伙介绍这是罗董老板,小伙说:“知道,著名企业家啊!”又介绍小伙姓火,是《秦报》记者,小伙说:“小通讯员。”何村长说:“别看他是小通讯员,可厉害啦,就是他一篇文章把上一届祥峪镇镇长撸下来的!”罗山说:“哦,写千天一的那个文章是你?”五年前一个周末,祥峪镇镇长千天一的父亲三周年忌日,来行情的人多,招待酒席摆在了镇小学校的院子里。第二天,《秦报》发表了一篇文章,说是镇长占用学校为亡父过三周年,收受大量礼钱。这篇文章引起轰动,社会负面影响很大,有关部门调查处理,结果镇长被免职,由处级降为科员。千天一一气之下,连公职都辞了,去了广州一家公司上班。罗山看着小伙,说:“你今年多大啦?”小伙说:“二十五岁。”罗山说:“真年轻!我问你,谁不给自己死去的父母过三周年呢?过三周年亲戚朋友能不去行情呢?”小伙说:“可千天一是在学校里摆酒席!他要不是镇长,行情的能有那么多人?!”罗山说:“千天一我不认识,他是做得过分了,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参加了工作,能当上个镇长,这容易吗?那得奋斗几十年啊,你一篇文章就把他失塌啦!”小伙说:“我是为了公道和正义!”罗山说:“你还年轻,怎么说呢,以后你就知道了。”小伙说:“我是媒体人,我有我的职责!”罗山说:“你们喝吧,我还有事。”站起来就走。何村长说:“这都咋啦,说话铮铮的?”拉罗山,没拉住。
到了八月,公司房地产经理罗闻涛的外甥因贩卖黄色录像带,被永平坊派出所拘留。罗闻涛以罗山的名义去找市公安局长,把外甥捞了出来。事后,罗闻涛给罗山承认了错误,罗山觉得只要把人捞出来也好,没再说什么。可过了二十天,罗山得知万宁路楼盘的电梯由红卫公司提供,而红卫公司是公安局长小姨子的,其一部电梯比市面上多出三十万,十部电梯就是三百万。当时罗山正和总经理周兴智、办公室主任白庆、会计阚有余和司机沙武在路边烧烤摊上喝酒吃羊肉串,把一瓶酒摔在了地上。第二天一早,辞退了罗闻涛,由周兴智兼任了房地产经理。
九月,市商会再换届,酝酿会长候选人是兰久奎,但兰久奎力荐罗山。罗山说他实力不够,且缺乏组织能力,兰久奎说:“你大雄显外,至柔藏内,当执行会长吧。”经大会选举,兰久奎任会长,罗山任执行会长。
一月里,兰久奎提议,由他个人出资,商会组织一次欧洲学察活动,而他在徳国有定居的同乡,可以由同乡作向导。几经各方协商,定下六人,有兰久奎、罗山、米家旺、郑善拓、姜起纲,仝海鹏。除了兰久奎外,罗山,米家旺、郑善拓、姜起纲、仝海鹏都是爱吃面食之人,担心出国饮食不习惯,罗山建议带上梅青,负责每到一地给大家擀面条、包饺子。大家齐声说:“好。”
罗山通知了梅青。梅青征求洗河意见,洗河说:“罗总兰总不带我!”坚决支持梅青去,答应出访期间,他会精心照顾老爷子和鸽子的。梅青说:“我没好衣服呀!”洗河说:“你有好手艺!听说外国人衣着随意哩。”但还是陪梅青进城买了两身新衣,一双皮鞋,去做头发,文眉。呈红来后,梅青请教呈红,把两身新衣穿了让呈红看。呈红强调得有一双高跟鞋的,梅青说她以前穿过,这多年不穿了,怕穿了难受,却自己去祥峪镇商店买了一双。
兰久奎罗山梅青出国后,杨姨来花房子住几天。她老觉得身子不舒服,量血压还正常着,测血糖也没再高呀,就是吃饭不香,睡觉一夜要醒来几回,疑心是在外遇上邪,要么是西院久不住人了阴气太重,让何村长把以前那个风水先生请来。风水先生来察看了认为都好着,就给杨姨号脉,杨姨说:“你还会看病?”何村长说:“会推磨子就会推碾子,先生看病也神哩。”杨姨说:“那好!给我开几服药。”先生说:“你身上病多,但都不是要命的病。”杨姨说:“我血糖高,血脂高,胃口差,颈椎一受凉就疼,十几年了,吃过的中药堆起来都有座麦草垛。”先生说:“慢性病倒不一定要整天吃药。”看看桌案上的佛像,说:“你敬佛的?”杨姨说:“我只要来,天天都给佛敬香的,园子里那些石神树神水神也全敬哩。”先生说:“你去过安喜寺吗?”杨姨说:“安喜寺?”何村长说:“安喜寺就在首阳山上,离这儿不远,五里地吧。”先生说:“如果你能每天去安喜寺礼佛,半年后啥症状都能消失。”杨姨说:“真的?”先生说:“到时候你会哭着感谢佛哩。”
杨姨一定要留风水先生吃饭,但她自己做饭不行,叫喊了给帮工做饭的婶子来炒几个菜,而家里只有鸡蛋和一块豆腐,洗河和何村长出来去东院拿肉拿木耳香菇,又到菜地里拔青菜。洗河说:“他能看病,我也能看病。”何村长说:“甭胡说。”洗河说:“你想想,每天去一趟安喜寺礼佛,心里有个念想,再来冋走十里路,半年后能身体不好?那不是杨姨哭着感谢佛,是哭着感谢她自己哩。”何村长说:“这正是先生的高明啊!”洗河想了想,说:“倒也是。”
第二天,杨姨就要去首阳山的安喜寺,洗河和何村长陪着。安喜寺很小,就在半山腰的一处崖下,院门上贴着告示:天明升门,天黑关门。进去一座三间的殿,供着如来佛和文殊香萨、普贤菩萨。后边左右四间厢房又分别供的是药王、送子娘娘、财神、山神。再后去就是崖洞,洞里是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的寮房。老和尚坐在佛殿里念经,好像是睡着了,身子没倒,小和尚有些傻,但极殷勤,见来人大声地招呼。寺里还有一只狗,卧在台阶上。
陪着杨姨去的第一天,那只狗就和洗河亲热。洗河提了个包,里边装了给杨姨准备的矿泉水、饼子、水果糖,以防她低血糖犯了,狗就跑过来,看看提包。洗河说:“闻见有吃食啦?”把饼子掰了一块扔给它。再往后几天,狗在洗河的腿上拍一下,再拍一下,洗河明白了狗的意思,要么扔给一块饼,要么剥了一颗糖。糖是软糖,粘在了狗牙上,它唔唔低语。洗河给老和尚说:“师父,这是寺里养了看门的? ”老和尚说:“寺里不用看门。”洗河说:“哦,那怎么有狗?”老和尚说:“青冈坪的申老五来烧香,说他在路上拾了个狗,在家喂了半年,发现狗不像狗,像狼,就抱来放在寺里。在寺里也半年了,发现这不是狼,还是狗。”洗河说:“师父,能不能我把这狗买了?”老和尚说:“啥都是缘分,它要愿意跟你走就走,卖什么钱?”洗河、何村长、小和尚就分别站了三个方位,一起叫狗,狗偏偏跑到洗河跟前。洗河便把狗领回了花房子,还是叫它“我来”。
以前养的第一个“我来”是母狗,第二个“我来”也是母狗,现在“我来”是公狗,公狗比母狗强壮,叫起来眦牙咧嘴,声巨如宙。但它令人难堪的是,来了人,就立起身子把来人的腿抱住作一晃一晃的动作。洗河打过几次,它没记性,仍秉性不改。
去年那批帮工中,维修工姓郜,话特别多,说人论事又都有细节,老爷子喜欢和他聊。姓郜的就托老爷子给罗山说说,让他儿子到公司开车。罗山同意了,姓郜的儿子开了公司的面包车。但那儿子常常以修车为名,让修理厂多开发票,回来报销,少时二三千元,多时竟上万元。沙武反映给了罗山,罗山开除了那儿子,给老爷子发火,再不准他推荐人。姓郜的那时已离开花房子,觉得理亏,就再没来过。这一天,提了一篮子红薯出现在大铁门口,嚷嚷着他来孝敬老爷子。“我来”便抱住了他的腿摇晃,还把一股脏水喷到他鞋上。姓郜的说:“哇!搞流氓啊?”洗河觉得尴尬,却不愿听姓郜的说这话,就踢“我来”,说:“你和谁搞流氓啊!”姓郜的说:“洗河你在骂我? ”洗河说:“我没骂你,我骂你狗都不同意。”“我来”却对姓郜的汪汪起来。姓郜的给狗说:“你说啥哩,你会不会说人话? ”洗河说:“不能让狗说人话,会说人话了,你儿子那些糗事全祥峪都摇了铃。”姓郜的恨了恨,把红薯篮子提走了。
老爷子越来越爱吃蒸肉。以前顿顿有肉,按他的话说,必须有腥,鱼香肉丝呀,蒜薹炒肉片呀,辣子鸡丁呀,藕块炖排骨呀,而自从何村长接他去半坡村坐了一次婚宴席,便嚷嚷挣要吃八大碗。八大碗就是笼蒸的黄焖鸡、小酥肉、方块肉、条子肉、米粉肉、带把肘子、四喜丸子、八宝甜羹。老爷子最馋其中的条子肉。梅青在老家吃过八大碗,但她不会做,特意到半坡村找会做的人教她。条子肉得选上等的五花肉,先用汤煲文火煮至七成熟,取出来用糖熬出来的酱上色,后用植物油烧至八成熟,又油炸到肉皮呈红色了,取出来切成十厘米长厚的大片,摆进碗里,放上蕨菜、滚刀红萝卜、油灯豆腐条,用浆、肉汤调成的汁倒入碗中,放进笼里,猛火蒸两小时。梅青学会后,回来一蒸就是十几碗,每顿午饭,热出一碗,老爷子夸讲肉质酥烂,荤素搭配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可以将一碗吃得干干净净。杨姨来看过几次,惊讶得目瞪口呆,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吃一碗蒸肉?倒劝说老爷子蒸肉吃得多了对心脏不好,对血管不好,老爷子说:“你尽说些没口福的话! ”
为了保障五花肉的新鲜,梅青三天两头就去祥峪镇或半坡村买。这一天何村长来电话,说半坡村樊记肉铺新进了两头散养的黑土猪,准备现杀,让梅青来多买些。当时西院的兰俊波还是不结婚,又带了一个女朋友来住。这个女朋友是个画画的,打扮得十分新潮,在园子里支了画板写生山水,山水图里有弯扭破败的草房。兰俊波听说洗河、梅青要去半坡村买黑土猪肉,让梅青也给他捎买几斤。兰俊波似乎胖了一圈,脖子越发短,走起路又着腿,腮帮子就一颤一颤的。梅青说:“俊波,你也爱吃黑土猪肉呀? ”兰俊波说:“黑土猪肉好吃么,现在市面上都是激素饲料喂的猪,黑土猪肉难买到啊。”梅青说:“嘻嘻,你女朋友住的是豪华别墅,画的画里是些烂草房。你处女朋友一定要白净洋气的女朋友,吃肉却要黑土猪肉!”兰俊波嘿嘿地笑。
到了半坡村,樊记肉铺门口就拴着两头黑土猪,地上脏兮兮的,一摊污水,苍蝇乱飞。何村长和三个男人蹴在那里吸纸烟,一见洗河、梅青来,说:“可以杀了!”等着一张矮木桌搬过来摆好,一个大铁盆里注满才烧开的滚水,樊屠户提着刀从屋里出来,说:“拉猪!”何村长问:“今日杀哪头?”樊屠户说:“逮住哪头是哪头。”何村长四人就去逮那头嘴像黄瓜一样的猪,猪竟左冲右撞地蹦跳起来,而且往出拉屎,收拢不住。他们又去把另一头逮住了,抓住耳朵按头的按头,提了腿往上翻的往上翻,拽尾巴的拽尾巴,这头猪额头上的皱纹像盘了一疙瘩绳,嗷嗷大叫。形势陡然紫张,梅青是抱了鸽子来的,鸽子就吓得哭。梅青说:“能不能不在这里杀?”樊屠户说:“咋啦,嫌这里不干净?”梅青说:“当着那头猪杀这头猪,我不忍心。”樊屠户说:“你都吃它的肉哩,还不忍心?”梅青说:“这不能让同类看着呀!”樊屠户说:“看着也让它知道自己的将来么。”梅青一拉洗河不买了,转身要走。何村长拉住,对樊屠户说:“不换地方了,把那头猪拉走。”他解了拴黄瓜嘴猪的绳子,拉到房子的山墙后。剩下的三人便把额头上有皱纹的猪拖上矮木桌,一人压身子,一人压腿,一人还拽尾巴,樊屠户拿了刀子就往猪脖里捅,但猪在大声吼叫,四条腿乱蹬,血出来了,没有喷到桌前下方的瓦盆里,而一蹄子蹬到了樊屠户的腰,樊屠户一个后跄,没站稳,“咵啦”跌坐在了大铁盆里。大家一声惊呼,去拉樊屠户,猪从矮木桌翻滚下来就跑,一边跑一边脖子往外喷血,跑过那一摊污水,倒在地上不动了。
杀猪的时候,梅青抱着鸽子背了身不看,等大家惊呼着去拉樊屠户,她回过头,看见了脖子往外喷血的皆还在跑,她离开了往前走,转过山墙。山墙那里拴着的黄瓜嘴猪,虽然没目睹同类被杀,但听见了同类的惨叫,它四腿撑在那里,浑身发抖。
樊屠户被从大铁盆的滚水里拉出来,说:“娘的X,猪还没烫毛哩倒把我烫了!”哎哟着屁股疼。赶紧给脱了衣服,已经是屁股、后背和一条胳膊严重烫伤。樊屠户得往祥峪镇医院送,便用了洗河的汽车。洗河要梅青和鸽子也上车,顺路捎回去,梅青坚决不上车,她和鸽子步行回到了花房子。
洗河在祥峪镇医院竟然就遇到了罗闻涛。
当时刚到医院二楼的过道上,罗闻涛和一个瘦子迎面走过来,罗闻涛手背上扎着吊针,瘦子高举了药瓶,洗河习惯性地叫了声:“罗经理!”叫完了意识到罗闻涛已不是公司的经理了,但还是笑着。罗闻涛说:“你认识的罗经理估摸已经饿死了吧! ”洗河一下子愣住。罗闻涛又说:“你不在花房子,在房地产部吗?”洗河更是窘迫,要说什么,罗闻涛进了旁边的厕所。洗河就站在厕所外,耳脸发烧。等着那个瘦子出来,洗河说:“他是……”瘦子说:“是我们副总呀!”洗河说:“他怎么啦,在这儿看病?”瘦子说:“葡葡基地就在镇上呀,他感冒了来打吊针。”洗河还要问什么葡萄基地,什么副总,厕所里一阵水响,瘦子又进了厕所。
洗河和何村长安置好了樊屠户住院,脑子里仍是罗闻涛,后悔罗闻涛说那样的话,他当时应该问这样那样的话进行反击呀,就打了吓自己的脸,给里山拨通电话,说是他在祥峪镇医院见到了被辞退的罗闻涛,好像在镇上还有个葡萄基地,是什么副总了。罗山告诉了洗河,王立仓老板搞葡萄酒厂,罗闻涛投奔去是当了副总,他们就在祥峪七甲峡种植着上千亩地的葡萄,洗河说:“咱有酒坊,他也搞酒厂,咱在秦岭里,他也来秦岭,成心要给咱示威吗?”罗山说:“哼哼,那就祝他能成功呀!”
洗河再把何村长送回半坡村,何村长亲自动手杀了那头已死的黑土猪,洗河买了二十斤肉冋来。这二十斤肉,给了兰俊波五斤,剩下的十五斤梅青全做了条子肉蒸碗,但她就不再吃,洗河和鸽子要吃,也不让吃。做出蒸碗的那个中午,老爷子仍是吃了一碗,吃得嘴角流油,问洗河:“你咋不吃?”梅青说:“他是啥嘴呀,尽你吃。”191
鸽子没有上过幼儿园,但到了六岁,必须得上小学啊。去镇小学报名的时候,校长听说是花房子的孩子,提出罗董兰总应该给学校有个资助啊。洗河没办法,给罗山讲了情况,觉得不好意思,说:“咱是唐僧呀?!”没想罗山说:“在别人眼里咱是唐僧那是高看么,拿十万元买一批课桌捐给他们,可得让鸽子当班长啊!”十万元的课桌送去后,鸽子真的当了她们班的班长,班主任还时不时来花房子做家访。班主任是个女的,叫阮玉,她家访前都先告诉鸽子,鸽子就给梅青说:“妈妈,老师来了你要打扮漂漂亮亮的,但不能漂亮过老师。”学校中午管一顿饭,洗河在第一学期都是早上开车把鸽子送去,晚上再开车把鸽子接回。学校里的学生羡慕不已,问:“鸽子你家在哪?”鸽子说:“花房子。”再问:“花房子是村子吗?”鸽子说:“花房子都不知道!”懒得说了。到了第二学期,鸽子能唱歌跳舞,参加了学校的文艺队,洗河再送鸽子去学校,把车停得离学校远,要送她到校园里,鸽子却不让他到校园里去。洗河回来给梅青说:“鸽子长大了,倒心疼我。”梅青说:“你知道为啥不止你进校园?她给我说了,嫌同学笑活你长得难看。”洗河骂了一句,却也哈哈笑起来,说:“我长难看啦,不就是这几年肚子大了些么。前些年在呈红那茶舍里见了个周易大师,他说男人三十五岁后还没个凸肚,那一辈子发达不了。”
这一年里,罗山没有再开发楼盘,但做下了一家快捷酒店,又一次将公司的各部门负责人作了调整,叫洗河去城里的次数也就多起来,有时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甚至去了两三天都不得冋来。梅青伺候着老爷子一日三餐外,还得早晚骑自行车接送鸽了,忙得没一点空闲。鸽子的班主任再来家访,说她有个侄女在家闲着,整天闹腾要去城里打工,家里嫌她年纪还小,出去不放心,问花房子还需要不需要人?梅青不敢应承,和洗河商量,能不能给罗董说下,就招了阮老师的侄女?洗河认为不妥,既然他们两个是看用护花房子,伺候老爷子的,而因自己的孩子要多请一人,多一人多一份工资,这话他无法给罗董开口。当罗山再领了男男女女来花房子聚餐打麻将,洗河没有提说这事,梅青也闭口不提,罗山倒是说:“梅青!你咋瘦了。”梅青说:“我减肥哩。”罗山说:“减什么肥?你瘦了不好看!”
六月里,花房子一早一晚还凉快,中午却特别热。老爷子不能开空调,一吹空调就头痛,手里便迟早摇一把蒲扇。这天吃过午饭,老爷子把凉席铺在前庭地板上,光着上身瞌睡,突然罗山领了一行人进了东院。梅青忙把老爷子推醒了搀起,席上汗湿并一片。老爷子来不及返回自己房间了,罗山就给来人介绍这是他父亲,来人中有个高颧骨、两腮无肉的人,便说:“老爷子是个弥勒佛啊! ”梅青说:“有人说他是土地爷。”高颧骨哈哈大笑,说:“是土地爷,是土地爷!相传土地爷把门户把守得严,可不能喝好酒,一醉三年不醒就没法值班了。”老爷子回到自己房间,给梅青说:“这人相貌不好,罗山和他不要走得太近。”梅青说:“你咋还会看相了?”老爷子说:“瘦得像骷髅的人,谁和他交往,他就会把谁的精血给自己身上吸的。”
高颧骨是一家银行的行长,姓路,罗山因为要投资快捷酒店,资金紧张,而贷款越来越难。自从邱行长调动去了甘肃后,他就联系上了路行长。路行长答应了贷款,却迟迟没有落实,罗山几次邀请他能到花房子来转转,他几次说忙抽不出时间。上午路行长给罗山电话,下午可以去花房子,罗山紧急上街采买了食材,带了厨师,陪看路行长一行就来了。把客人安顿坐下,梅青就发纸烟,路行长说:“我没那瞎毛病。”沏了龙井,路行长说:“我胃寒,有没有普洱?”重新沏了普洱。梅青把苹果都削皮了,路行长又说刚才进来时看到还有个菜地,摘几颗西红柿吃着最好。梅青赶紧去摘西红柿,心想:这人刁嘴!
厨房里忙看做饭,罗山陪着路行长打麻将。打了三个小时,罗山当然是输,但把贷款的事也说得差不多了。路行长面前的钱一沓一沓垒起来,罗山自己骂自己手臭,说路行长真是财神爷。洗河在旁边随时给大家续茶,说:“花房子真有福,原本有个土地爷,又来了个财神爷!”路行长人也兴奋,就给罗山说:“罗董啊!你这园子里啥都好,就缺一样东西啊。”罗山说:“你觉得缺了啥?”路行长说:“拴马桩。拴马桩在明清时代是拴马,当时的马就是现在的汽车,拴马桩越多,越是彰显着家大业大。现在没马了,除了它的象征财富的意义,更成了精美的石雕艺术。”罗山说:“是呀是呀!我知道拴马桩是文物级别的老件儿,在市群艺馆见过他们收藏的,可我一时弄不来么。”路行长说:“你要有兴趣,我给你介绍,有人收藏了六十根拴马桩,可以让他转让给你呀。”罗山说:“好呀好呀,我全弄来。”路行长就给了罗山一个电话号码。
洗河拿了电话号码到屋外打给有拴马桩的人,那人自称小冉。小冉在电话里说:“哦,我伯介绍的?好呀,好呀,那就转让给你们吧。明天就可以来啦。现在压根是收不到了,盛世收藏么,稀罕东西市面上越来越少见了。拴马桩是历史呀,是文化呀,是艺术呀,有钱又有品位的人都讲究家里有这个啊!别人是曾经给出一根五万元的,但只买十根,那我是不出手的,一个牛不能切成块卖呀。这得打包一块走。自己人,这我知道,那就一根四万,完整无缺的整整一百根。你想想,一个模特在大街上走,人并不在意,十个二十个一块走,那是啥阵势,围观的交通要堵塞啦!再少就说不成了啊,我当年沿着渭河两岸跑了几十次,那也是两万一根收来的。买卖不成,人情在么。它放在我这儿,不会少斤缺两,越放越有价值,将来办个博物馆。”洗河再进屋,麻将桌子刚收拾,准备洗手吃饭,洗河把罗山拉到一边小声说:“电话打了,那人是路行长的侄,每根四万元,一百根四百万,这是抢人啊?!”罗山说:“买吧,人家给咱贷两个亿的。”洗河说:”就是十个亿,那是贷的,连本带利要还的,这四百万却是割咱的肉呀!”罗山说:“咱也落下东西么。”洗河说:“以前买水晶王的时候那店里也有拴马桩的,我记得那一根是两万元,这四万就多出两万,白赚咱两百万?”罗山说:“咱肉到了人家的案板上了么。”洗河还是不理解,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罗山转身要走,洗河又说:“那咱还是和兰总平摊?”罗山说:“兰总又没贷款。”
第二天,由洗河负责着,公司派出两辆卡车,把一百根拴马桩拉回了花房子。这些拴马桩确实精美,有圆形的,有四方棱的,差不多脸盆口粗,高的两米多,低的也一米五六。每根的顶端都雕刻着人物和动物,人物形象夸张,表情生动,动物则有龙、虎、狮、猴。
又过了两天,罗山送来了一批日常生活用品,兰久奎和杨姨也回到花房子,兰久奎看到了堆在园子里的拴马桩,也非常欣赏,问罗山:“这是咋弄来的?”罗山还没回答,洗河就抢了口:“是我弄来的。我去一个大收藏家那儿发现了,觉得好,也想看你和罗董肯定喜欢,先斩后奏就拉回来了。可罗董倒埋怨买得太多啦。”兰久奎说:“这玩意
栽得多了才有气势的,多少钱一根?”洗河说:“人家高的粗的每根要六万,低的细的每根要四万。我说我是诚心买的,不论高低粗细,综合价,一根两万,全买走。人家为难了半天,勉强同意,我怕夜长梦多,就赶紧拉回来了。”兰久奎说:“一根两万是可以,应该再凉凉他,说不定一根一万或一万五哩。”洗河说:“我没沉住气么。”兰久奎就说:“买回来了就不说了,二百万,罗董,我转给你一百二十万吧,二十万是大铁门外那石狮钱。”洗河说:“咱园子是三家哩。”罗山说:“中院不算。”洗河说:“噢噢,我打我的嘴! ”
兰久奎和罗山在园子里布置,洗河和所有帮工的动手,栽竖拴马桩。沿着东西南梁下的水沟沿每十米一根,只栽竖了三十根,就又在大铁门外左右栽竖方阵,每方阵三十根。兰久奎说:“武威武威,护卫队啊!”剩下一根,四方见棱,高达两米五,桩身饰有云纹,顶端刻坐着一猴,便栽竖在池塘前。鸽子要摸那石猴,梅青把她抱起来,也没摸到。梅青说:“罗董,拴马柱上咋坐个猴子,人常说猴子尖尖屁股没静性,能坐得住吗?”洗河扯梅青衣襟,嫌话不妥,罗山朗声说道:“这喻意是马上封侯,知道了吧,马上封侯!”
二○○六年,市委班子重大调整,老书记去了省人大当副主任,市长升任了书记,郑秘书长也被提拔了,就任副书记。
城市继续在扩张,三环路修到东郊时搬拆了三个村庄,其中就有兰久奎老家的后柳堡子。兰久奎父母过世后,宅屋早已坍塌,不复存在,但父母的坟墓还在堡子后的坡城上,坟墓得迁移。兰久奎便在城西南公墓区买了一块地,将新的坟墓修得十分堂皇。迁移的那天,前去祭奠的除了亲戚朋友,市商会的老板,开发区范炜带的员工,何村长领了先后在花房子待过的帮工,还有兰久奎公司的、罗山公司的,总共约上千人,仪式隆重,场面浩大。
前三天,罗山把这消息告诉了郑副书记,郑副书记因当日市委有会议无法参加,让罗山替他送上花圈。罗山却得寸进尺,问能否通过郑副书记请市委书记也送个花圈,给兰久奎撑撑面子?郑副书记请示了书记,讲了兰久奎是市商会会长,其母生前是小学教师,其父生前是市文史馆员,老文化人,曾经出版过一本《话说西安》,影响很大。正好书记当年来任市长,办公室就送过他这本书,他就是从这本书里了解了西安的前世今生。书记说:“慎终追远么。”同意送个花圈。郑副书记说:“‘慎终追远'这词好! ”吸取了以前的教训,又说,“这词可以用吧,那我让写在花圈上?”书记说:“当然可以用,纪念对我们这个城市有过贡献的文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