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祭奠现场,兰久奎把书记的花圈,郑副书记的花圈摆在最显眼处。何村长说了一句:“极尽哀荣啊!”范炜当即纠正:“是备极哀荣!极尽哀荣表达的是痛苦,人性和对生活的期待,以及面对现实的抗争,有时更可能表达死亡。备极哀荣才是死后丧事极尽隆重。”洗河听到了,不置可否,没敢吭声。过后,兰久奎又将“慎终追远”四字以书记的题词,刻了一通石碑,竖在父母坟墓前。罗山拍了照,传给郑副书记,郑副书记也让书记看了照片,书记说:“这么大的碑子!”
祥峪镇纸坊沟村的牛大席,当了十五年村支书,工作能力强,但为人霸道,脾气火爆,邻居米五川一直告他贪污过低保款五百元,挪用过退耕还林资金两万元,还强伐三棵集体杨树,殴打给他提意见的一个老汉、两个妇女。牛大席骂米五川:“你狗日的是鳖头,咬住人了不打雷不丢口?!”米五川说:“我就是鳖头,咬住你不打雷不丢口!”牛大席说:“我剁了你鳖头!”告了八年,告不赢,米五川提了汽油桶到县委门口,叫嚣不理他的上访就自焚,县委终于派人到纸坊沟村调查落实。五月十四日,纪监委公布了处理结果:牛大席给予党内严重警告,撤销村支书职务。米五川在家里宴请和他一块上访的村民,喝酒划拳,狂呼乱叫。而一墙之隔的牛大席在院子里喝闷酒,喝了一瓶白酒。米五川又鸣放鞭炮,牛大席就开始磨刀,磨了一把砍刀,再磨了一把切菜刀。等到邻居家宴席一散,他提了刀过去,米五川正在院子里扫鞭炮屑,抬头见牛大席进来,说:“你干——”牛大席一砍刀下去,米五川就倒在地上,脑门却裂开了,嘴里还说了个“啥”。牛大席再拿砍刀在米五川背上砍,砍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不拔了,顺门出去。在村里遇到村民刘三苗、火红英,问:“你咋一身的血?”牛大席说:“我杀了米五川!”刘三苗、火红英不让他走,他抡着另一把菜刀,把火红英的胳膊划出一道血口。他说:“谁挡我杀谁!”跑进河畔的树林子里不见了。
纸坊沟村有了凶杀案,惊动了祥峪镇派出所,也惊动了县、市公安局,很快组织缉拿牛大席。但上百人搜到天黑,又打着火把搜了一夜,没有搜到。
消息传到花房子,正好罗山回来,兰久奎也回来。洗河立即让门卫关了大铁门,给所有人叮咛,杀人犯手里有凶器,还没抓到,说不定会逃窜到这里来,这几天都不要外出,对陌生人严加警惕,凡是敲大铁门的,一律不开。两天里,梅青没有买肉买蛋,鸽子也没能上学,帮工的晚上都坐在平房里,整夜不关电灯,提心吊胆。罗山、兰久奎陪老爷子喝酒,兰久奎发感慨:“现在这社会,最怕的是被人盯已被盯上了就再不安宁!”
又过了一天,在离纸坊沟十里外的老鹰岔,一个放羊的人在一个窝崖下的石洞里发现了牛大席,牛大席用菜刀剖开白己肚子,把肠子拉出来,死了。危险解除,花房子从此仍不开大铁门,除了进出车,平时只开大铁门上的小铁门。
这下过去了二十天。六月十六日,吃过晚饭,天上开始有雷。雷是跑着响,先在首阳山上轰隆隆,接着到了双鼓崖,随之东西南梁上像打来了无数炮弹,一齐爆炸。花房子的人赶紧进屋,雷似乎又在屋顶滚动,关了电视,灯也拉灭了,都不说话,只有园子门口的狗在不停地叫。夏季里这样的雷炸总会来几次,花房子的人也习惯了,就等待看雷炸之后的雨来。果然雷声渐渐远去,雨下起来。雨下起来,心就不惊恐了,梅青说:“睡着,睡看。”老爷子就去睡了,洗河一家三口也上了床,还想看下了雨,明早上什么都干不成,就睡个自然醒吧,很快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洗河被雨声又惊醒,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奇怪的雨声,“哗啦,哗啦”,真的是倾盆往下倒。自己起来下了床,推窗子要往外看,却怎么也推不开。雨这么大,下水道排泄怎样,园子里会不会积水?洗河撑了把伞,拿上手电筒去开院门,门是朝内拉开,忽地雨就扑进来,伞一下子反了,全身淋了个精湿,一下台阶,水已没了鞋面。他是丢掉伞跑去园子西北角査看下水道,那里聚了一堆杂物,忙扒拉开那些树枝树叶,还揭开了铁井盖,水还是流不及,已经深到了脚脖子。再跑到门房,新来的门卫老孙头还在打盹,狗卧在门背后一声不吭。洗河叫醒了老孙头:“水把你冲走了你都不知道!”老孙头往门外一看,踢了狗一脚:“雨下大了你也不叫?! ”狗这时才“汪汪”起来。洗河让老孙头赶紧去喊那些帮工,他跑去西院叫兰总和杨姨,然后跑向东院。梅青已经起来在叫老爷子,老爷子还打呼噜,呼噜里还夹杂着磨牙吹气,她就没再叫老爷子了,也跑到园子来。洗河说:“园子里的水排不及呀,再下一个时辰可能就要漫进屋。都到中院台阶去,那儿地势高。”他就再喊花木工关胜、维修工苏锁子,把兰总杨姨背到中院来!又和梅青进了东院,梅青抱了鸽子先走,他把老爷子叫醒,穿上衣服,也背出来。老爷子被雨一淋,清醒过来,经过菜地,看到菜地全淹了,干嚎了一声,日娘捣老子地骂。维修工苏锁子背了兰总,花木工关胜背了杨姨,杨姨说人要走水进屋了咋办呀,还要进屋去拿一个皮箱。兰总训斥:“还拿啥箱子!”杨姨说:“箱子有……”她没再说。箱子是没拿上,但顺手关了院屋门,花木工关胜把她背走了。这时候,园子中的水池不见了,洗河二返身过来,提醒维修工苏锁子小心脚底下,离水池那里远些。所有人都集中在了中院台阶上,拿手电四处照看,东西梁的水从树林子里往下流,冲出来树叶和泥沙,而南梁的瀑布比往日大了十几倍。老孙头在说:“这雨恶呀,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啊!啥时候才停呀,水会不会再涨?”他不停地嘟囔,狗就又“汪汪”地叫,打扫卫生的老秦打狗头,说:“该叫的时候不叫,这阵你叫?烦人不烦人!”老孙头也就不说了,大家全都无语。
洗河在寻思,雨若继续下,这中院台阶也不安全,得到更高处去,而坳的三面都是梁,唯一可去的就是鼓崖了。但鼓崖没有路,又陡又滑,背着老爷子、兰总、杨姨,还有老孙头,那能上去吗?他跑回了东院去取绳,取了三条绳,和苏锁子爬东鼓崖。就在埋第二个“我来”的地方,洗河说:“你得帮我!”把绳子一头拴在一棵树根上,一头拉下来。然后两人再蹚水到中院台阶上,告诉大家,准备着,一旦水上了门前台阶,都到园子东南角去,能单独拉着绳子上鼓崖的就单独上,单独拉若绳子上不了的,他负责背老爷子,苏锁子背杨姨,关胜气力不够,扶着老孙头,他可以再下来背兰总。一切安排就绪,杨姨捏着手电一直在观察水位,嘴里念阿弥陀佛。兰久奎说:“一下起雨你就念,念的水都这么大了?!”杨姨说:“要不念,水早把我们淹死了!”而雨偏就在这时候小起来,后来就停了。杨姨喜欢地说:“天神听见我念佛了,我把雨念停了!”大家说:“是你把雨念停了!”一起欢呼,天也慢慢亮了。关胜、苏锁子就又去掏下水道,洗河和老秦、老孙头开了大铁门,从外边疏通水道出口,却见公路过去,白沙滩不见了,河水波涛汹涌,水面上漂浮的全是些柴草、树枝、屋檩、门窗、篓筐、衣物、死猪烂猫的,甚或还有了人,人都裸体,脸面朝下。远处的那座桥,又回到了河面上,老孙头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说:“爷呀!这五十年白沙河没有起过洪啊!”
到了上午十点,园子里的水退完,地面上一片狼藉,淤泥、碎石、树枝树叶,还有白菜、茄子、辣椒。兰久奎拉着杨姨回西院,滑了一跤。洗河还要背老爷子,老爷子说他自己走,一路捡那些菜。
因为水源破坏,水龙头流出来的都是黄水,这一顿饭一时做不了,梅青在东院桶里盆里接了水让慢慢沉淀,又去西院那儿也让兰总杨姨在桶里盆里沉淀水。洗河却把一袋子米和一盆黄豆全用爆米花机爆了。
到了下午,何村长四人骑了自行车来,说暴雨使半坡村十二间房倒塌,一瘫痪人没能及时背出来就因为塌方压死了。他处理之后,耽心着花房子,就赶了过来。兰久奎感谢着何村长的关心,给了四个人各五百元,四人就帮着清理园子。罗山也来了,城里同样遭了水灾,他知道花房子肯定免不了,那花房子吃水就会成问题,便拉来了一车矿泉水。而他开车经过南环路一座桥下,那里积水深,三辆车被淹,司机已从天窗爬出来了,但整个路被车辆堵死,他的车前进不成,退不成,只好步行返回公司,重开一辆车,再买矿泉水,绕了西环路才赶了来。
可是,第二天,白沙河又断流,没有水了。老孙头他们全出去在河滩里捡东西,捡了许多衣服、鞋子,衣服还几成新,鞋子却是单的,就扔了。
淋过雨后,兰久奎的身体就不舒服,体温三十七度五,以为是感冒,吃些药片,还真体温正常了。可过了两天,又是低烧,那就再吃感冒片。如此反复了几次,这天夜里,喉咙疼得咽不下唾沫,体温达到三十九度,人都有些糊糊涂涂了,杨姨来敲洗河门,洗河就开车送兰久奎到城里医院。第二天烧是退了,做了各种检查,被诊断为肾炎,需要住院治疗。杨姨这才通知了兰俊波,而兰俊波却在北京参加一个经济论坛。兰久奎一听有些生气,说:“让他在公司里主持工作,咋又跑去开会? ”杨姨说:“那是高级经济论坛,能参加的都是有本事的人啊!”兰久奎说:“唉,儿女没本事了才是来报恩的。”此后的三天里,洗河在医院对面的酒店里开了房间,杨姨白天里在病房陪护兰久奎,晚上了,洗河在病房里陪护,杨姨回酒店休息。杨姨在病房陪护的时候,洗河一日三次去街上买饭。兰久奎和杨姨吃饭讲究,既要有营养又要有味道,便变换若买来炒菜和小吃,仅汤,就有鲫鱼汤、乌鸡汤、莲子肚丝汤、燕窝雪梨汤,都不重样。又过了三天,兰俊波回来了,一下子从公司调了三个员工来伺候,埋怨杨姨:“你何必劳累,咱是缺人还是缺钱?”洗河也就决定再送一次早餐便回花房子去。
洗河是在明徳路那家店里买了豆浆、鸡蛋、油条,油条用麻纸包着,麻纸往外渗油,又包了一张报纸。把早餐送到病房了,离开时,顺手把麻纸和报纸拿着去扔垃圾桶,无意中发现报纸上有一篇文丑良的文章,题目是关于新一代农民工的现状思考。洗河就站在垃圾桶旁读起来。文章挺长,大概的意思是随着城市大规模的建设完成之后,已经没有了农民工的生存空间,但新一代的农民工又拥向城市,当他们一脚踏进城市,就不准备再回去,城市便成了他们放飞梦想的地方,也同时是他们埋葬青春的地方。当一个人如浮萍漂泊,不种地,不从政,不经商,没有稳定的营生,失去根基,在社会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既带来道德风险,也给社会秩序造成威胁。文中以他熟悉的崖底村镇为例,列举了他所知道的十位年轻人在城里的现状。
王五一,男,十八岁。招聘在一家公司,月薪两千,从事散发宣传卡片工作。每天背一口袋卡片上街,并不是见人就发,而是把卡片插在停放的汽车雨刮器上,沿街停放的汽车上都插完了,还等着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就在拥堵的汽车间来回穿梭,身手敏捷,来不及在雨刮器上插上,就把卡片从车窗投进去。但凡是插在雨刮器上的卡片,司机一来就取下来扔了,那些投进车窗里的,随之被骂一声,卡片又扔出去。满街上都是白色的小卡片,在风里像落叶一样起浮飘荡。干了一个月,他给老板说:“发一百张只有十人看的。”老板说:“好啊,那你就发一万张! ”他身上被唾过几次痰,被电动车撞伤过一次,二十天穿烂过一双鞋。
刘赶山,男,二十一岁。来城里三年,先后在茶叶铺、面馆、洗脚屋、火锅店、停车场干过。嫌累,工资又低,不是被老板炒鱿鱼就是他炒了老板鱿鱼,从此宅在出租屋,打游戏机,吃方便面。身上仅剩一百元了,出去打零工,赚到五百元,又宅在出租屋,打游戏机,吃方便面。
韦能,男,二十三岁。在一家网吧上夜班,白天睡地下室。地下室是网吧提供的宿舍,五个人轮流住,从不打扫,啤酒瓶、方便面盒、塑料袋到处都是。月初发工资,吸中华纸烟,月末在房间角落捡纸烟蒂,撕开了用纸卷了烟末吸。
西沙良,男,二十六岁。先在一家商场当保安,与人发生口角,被辞退。后在一地段收停车费,又与人打架,被派出所关押一天一夜,放出来见派出所台阶上有一盆洗脸水,抱起来就喝,喝下了半盆,才说:“把我渴死啦!”现在一家游戏厅做暗哨。游戏厅里赌博,常有派出所人来査,他就整夜蹲在巷口的灯影里,一旦发现有警察,立即给老板打电话报信。做暗哨的活轻松,但容易犯困,他口袋里装了青辣椒,时不时咬一口。
巩涛,男,二十岁。进城一年了寻不着活干,在街上浪荡,碰上有煤气罐要往没电梯的高楼上扛的,漫城道上运货的三轮车,架子车需要挂个套的,装卸水泥袋和家具什么的,挣上十元二十元,朝不保夕。后来认识个办各种假证的人,他去喷刷办证联系电话号码。在街上喷刷被城管撵得次数多了,他就钻公共厕所,在厕所里喷刷。
阎晓,男,二十四岁,在建筑工地搬砖,搬了三天,说:“知道我现在干这,我上的那高中是做X呀?!”不去工地了,应聘到一家理发店。学了七天,技术不过关,上不了岗。但他长得俊朗,店主留下他,把他的头发一星期染成红的,一星期染成黄的,一星期又染成蓝的,就站在店门口,招揽注意。
门保顺,男,二十五岁。跟着一伙人盗过墓。分得几个瓷碗和一些汉代陶罐,就在鬼市摆摊。鬼市是城东墙根的古玩市场,早晨四点开张,七点关闭,摆摊一个月,没卖出一件东西,却认识了一个女的。这女的在一家超市里打工,有心思和人家交朋友,终有一天花言巧语把耶女的哄到他的出租屋,要亲嘴时,那女的说她有乙型肝炎,还拿出口袋里装的最近的化险单,他害怕传染,就不亲了,也不再来往了。三个月后,那女的却来找他,说老板总是欺负她,要辞职,但老板扣压着她的身份证就是不给。他说:“岂有此理,我帮你去要!”他长得瘦小,去的那天气势很足,老板问:“你是谁?”他说:“我是街道办事处的,你把身份证还给她!”老板把身份证给了,他和那女的出来,说:“怎么样,我像街道办事处的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保护你!”老板在后边听见了,扑过来和他打架,那女的跑了。而他没打过老板,门牙掉了一颗,从此说话漏气。
刘静宜,女,二十岁。嫌在饭店当服务员是伺候人丢份儿,应聘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当售楼小姐。遇到过三次来买房人的性骚扰,也不干了,跟人合伙在大商场租柜台卖服装。她身材好,把新进的衣服穿上了做广告。但服装生意赚不了多少钱,每年盈利就是剩下的一堆卖不掉的衣服,合伙人要退掉柜台去歌舞厅坐台,她不肯去,一个人继续卖服装。到后来交不出柜台费,她在酒吧里喝闷酒,结识了一个名画家。这名画家发展她做了情人,每月可以给她四千元,但必须随叫随到。
王家伦,男,二十二岁。在一家蒸馍铺做小工。蒸馍铺为了蒸出的馍成色好,得用硫磺熏,他就负责熏硫横。他口不严,对外泄露了秘密,被食品卫生监督局处罚,老板就辞退了他。再到一家小火锅店做洗菜工,洗了菜,老板让他回收火锅的剩油,又没把住口,给外人提说过,老板以防后患,也把他赶走了。他打自己嘴,发咒以后再不多话。但三个月寻不着事干,饿得去城中村菜市讨要黄瓜和西红柿吃,一个摊上收留下他,让他跟着卖菜,管吃管住。每天早晨四点,他去城外菜场进货,限天明把进的菜拉到城中村的摊位。他蹬三轮车不熟练,一次进菜时刮蹭了一辆宝马车,车主让赔一千元,他赔不起,说:“你打我吧。”车主以一个耳光一百元,扇了他十个耳光。回到菜摊,摊主见他半个脸肿着,问了情况,说:“唉,这城里不适合你待,我给你买个车票,你回村吧。”他说:“我不回,我慢慢能适应么。”他还眼着摊主卖菜。
李子谦,男,十五岁。在一个居民小区入户行窃时,被抓住,绑在小区的树上示众了一个上午。一个叫雷世娃的解救了他,雷世娃在永丰路一带是个横人,长期收一些店铺的保护费,李子谦就跟了雷世姓,成为他的一名小兄弟。一年里,李子谦学会使强用来,为了镇住不肯交保护费的人,他拿刀子在自己脸上划血口子,也为了争地盘,被别的混混们在腮帮上扎过一刀,他脸上就留下两个疤。第二年市里打黑除恶,李子谦被捕,不满十八岁,被送进了少管所。
洗河一字一句看完了列举的十个人的现状,这其中阎晓他认识,巩涛、门保顺、李子谦虽没打过交道但知道他们的父母是谁,而王五一、王家伦、刘静宜、韦能、西沙良、刘赶山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洗河当即就给文丑良打通了电话。祝贺文丑良能在报纸上发表那么长的文章,感谢文丑良还在为农民工说话,他说:“你列举的那十个人,是你在城里去见过他们,还是他们都寻到了你?如果是他们去寻你,怎么没人来找过我,他们难道不知道我吗?我不属于第一代农民工,也不属于新一代农民工,我应该是过渡的,承上启下的,他们为什么就不来找我呢?”文丑良却在说:“哎呀洗河!你的电话来得正好,我早晨起来就想给你打电话,又担心你睡得晚早上起得迟,准备中午给你打呀。你知道左光明吗?”洗河说:“左光明?”文丑良说:“学校西隔壁村子里的左五魁你应该记得,他孙子叫左光明,在西安帮人开出租车。昨天晚上西沙良给我打电话说,他和左光明在烤肉摊上吃羊肉串,西关派出所来人把左光明抓走了,才知道左光明前天和人打了架。左光明被抓时给他说:“你联系文叔,让他救我。我哪里能救得了左光明,我只能给你说。”洗河闷了一会,说:“给我说?都被派出所抓了,我又不认识派出所的人。”文丑良说:“西沙良说了,原本是普通的酒后打架,打过就完了,但对方是区政府的人,叫嚣着让你狗日的坐几个月牢就知道老子是谁了,果然第二天就把左光明抓了,这哪儿还有公道?!你是没办法,可你们罗董人脉广,啥事摆不平,让救救这孩子! ”洗河说:“那我求罗董试试。”洗河便没回花房子,去了公司。
罗山在办公室和人说活,见洗河进来,说:“你回来了?先在外边等着,我和客人说事哩。”洗河就在门外等,等客人走了,洗河逬去说了兰久奎生病住院的事,再就说了老家的一个孩子和人酒后打架被派出所抓了。罗山说:“兰总住院了你咋不早说?!”问了病情,问了现在身体状况,让洗河这就去买营养品,买鲜花,他要到医院探望。洗河出门要走时,罗山说:“你好像说谁被派出所抓了,是你老家的修子?”洗河立即说:“是呀罗董,是我亲戚的孩子。”便把左光明的事加盐添醋地讲了一遍,说:“双方都喝了酒打的架,没死人,也没缺胳膊断腿,西关派出所却来抓人,要抓双方都抓呀,偏偏抓了我亲戚的孩子!罗董,咱公司不是也属于西关辖区吗?咱多年都慰问派出所的。”罗山说:“我慰问人家就是给你捞人啊?”洗河不敢说活了。罗山却问:“叫什么名字?”洗河说:“左光明,昨天晚上被抓的。”罗山掏出手机拨号,然后在窗前打电活。打完了,说:“切!老子年轻时候,一个人撂倒过五个人哩。”洗河不知道该说什么,罗山说:“你不去医院了,接人去。”洗河说:“人家肯放人啦?”罗山说:“你告诉你那亲戚的孩子,打不过人就少惹事!”
规划局长的老婆姓蔡,在红光路一条背巷开了个饭店,只卖包子稀饭,但顾客盈门。去的都是些大大小小的老板,似乎不是为了喝粥,而是要见蔡嫂,说蔡嫂人富态,是最旺夫的相。蔡嫂也热情,把这一拨介绍给那一拨,把那一拨介绍给另一拨,相互都认识了,饭店里迟早都欢声笑语。兰久奎是那里的常客,认识了李铭义。那时的李铭义在做医疗器械生意,李铭义说他正进口一批核磁共振的仪器给市里八家医院,但资金一时挪腾不开,还有二千万的缺口,如果兰久奎能帮忙,利息可以百分之三。兰久奎说他没有多余的资金流转,介绍了熊启盘,熊启盘给放了贷,贷期四年。第一年李铭义付了熊启盘六十万元利息。第二年也付了六十万元利息。第三年李铭义给熊启盘说有三家医院一直欠账,能否第四年还本时将第三年第四年的一百二十万元利息一并付清?熊启盘说:“可以是可以,但得把账算清,六十万元再欠一年的利息是十八万,一百二十万要加上十八万是一百三十八万。”可到了第四年腊月,熊启盘给李铭义打电话收款时,李铭义却在英国,说他开过年回来就结账。这样到了第五年,三月里李铭义说他母亲去世了,四月里又说儿子要结婚,五月六月里打电话便关机,找人找不见。熊启盘知道这是要赖账的节奏,让人査李铭义,李铭义已离婚,公司转让,连住屋的房产证上也换成他儿子的名。熊启盘说:“耍了一辈子鹰,倒让鹰鹐了我的眼?!”就找兰久奎,是兰久奎介绍的李铭义,你兰久奎得想办法。兰久奎被熊启盘催得苦。兰久奎终于联系到了李铭义,让李铭义到花房子来。而兰久奎又提前通知了態启盘,熊启盘也带了人来到花房子。三人会面,兰久奎供吃供喝,然后说:“我好心好意帮你们,倒手夹在磨盘里抽不出来。当初我联系的你们,现在我再把你们联系到一块,你们怎么谈我不管,从此我和你们刀割水洗! ”
二○○七年,蔡嫂突然被公安机关逮捕,接着规划局长也被纪委双规,后移交司法机关定罪量刑。蔡嫂被逮捕是卷入了一个特大非法集资的诈骗案。逮捕了蔡嫂,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涉规划局长,发现相当多的行贿都是通过蔡嫂在包子稀饭店里实施的,数目惊人。规划局长一出事,消息轰动。许多房地产老板跑去了香港、澳门不敢回来。但规划局长受贿很快结案,坊间传言他进去后只供下边不咬上边,上边又冇人为他说话,仅落实了五个房地产老板在饭店里行贿的八千万,被判了十二年。
蔡嫂被判了五年六个月。在审査她的时候,她交代了她介绍的参与集资的人,其中就有李铭义。把李铭义叫去查证,李铭义什么都说,就说了熊启盘如何通过兰久奎放高利贷,他如何被绑架,险些遭到活埋。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社会上传播着李铭义被绑架的故事。李铭义在花房子遭绑架后被熊启盘带走,一个夜里,四个人将他头上蒙了黑布,拉上车,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车就开走了。车上有人说:“就这里吧。”李铭义说:“爷!你们要干什么?”四个人都不理他,听得见从车上往下取镢头和掀,就在地上挖,挖了一会,有人说:“可以了吧?”李铭义再说:“爷,爷!这是要活埋我吗?”有人又说:“太浅,野狗能刨出来。”李铭义一下子慌了,跪下求饶,保证还钱,就给老婆、儿子打电话让连夜筹款。熊启盘是第二天收到了全部的本金和利息,拿刀要剁李铭义的一根指头,后改变主意,剁了一根脚趾,说:“你不守信用,让你有个记性。”
熊启盘当然就被抓了,而兰久奎也被抓了。抓兰久奎的那个中午,兰久奎和罗山在洗浴中心里泡澡,罗山去上了一次厕所,回来池子里不见了兰久奎。问搓澡工,搓澡工说刚才被警察抓走了。再问为啥抓走了,搓澡工说不知道。他还给兰总说等不等罗董,兰总说不等了,穿上衣服就跟着警察走了。罗山跑到窗前往外看,什么也没有看到。
兰久奎走出洗浴中心,没有被戴上手铐,坐上警车到子午路,他给警察说:“让我去那摊子上喝碗胡辣汤,我不会跑的。”警察允许了,他站在胡辣汤小摊上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消息很快传到花房子,杨姨在西院里哭啼。洗河才想起那一早他所看到的一幕,说给梅青,梅青说:“天呀!他们要活埋那人呀?。”洗河说:“应该是吓唬那人的,一吓唬那人不是把欠款还了?”梅青说:“那人如果吓唬不了,老婆、儿子如果真筹不到钱,那就活埋?!”洗河说:“这不会的,兰总那么儒雅的,他不会的。”但梅青还是害怕了兰久奎,洗河当天去西院宽慰杨姨,她没有去。
第五天,书记找郑副书记谈话,郑副书记派人在夜里去了兰久奎父母的坟墓上,砸毁了那道刻着“慎终追远”的碑子,一块碎石都没留下。
兰久奎被抓去,交代是他介绍熊启盘给李铭义贷的款,是他联系了两人见的面,他也知道熊启盘把李铭义从花房子押走了,但他们离开了花房子,至于有没有活埋如何活埋他一概不知,也只字未说出与规划局长夫妇的任何事。去了一个月,兰久奎以协助绑架的事被罚了二十万元,才放回来。放回来当天,兰久奎到花房子休养,人瘦了一圈,头发全白。对于被叫去怎么审査,这一个月如何熬过的,闭口不提。
规划局长夫妇被逮捕后,家里被抄,非法所得全部没收。其独生女原本成家在上海,家里出事前两年离了婚,带在三岁儿子返回西安。返回西安后和一男的恋爱,蔡嫂疑心那男的是冲着钱财追求女儿的,为了防止女儿上当受骗,把女儿的积蓄打入自己账户上。而她的财产被没收了,女儿的生活困难,就私下出售她的那些爱马仕、香奈儿、迪奥的名牌包包。曾受规划局长关照过的老板,就都以高价买一个两个旧包包,变相地资助。罗山从兰久奎那儿知道了这事,兰久奎以六十万买了三个,罗山以五十万买了两个。
洗河得知罗董兰总也买了规划局氏女儿的旧名牌包包,夜里睡在床上了,问梅青:“你知道V包吗?”梅青说:“知道。我当年做门迎时,看到有女的挂着那种包,听说贵,一两万的。”洗河说:“一两万是最便宜的,有五万八万的,有十万几十万的。”梅青说:“一个包就那么贵啊!”洗河说:“你有没有?”梅青说:“我有没有你不知道?”洗河说:“唉,都是世上人,都是女人,人家能挂V包,你只挂菜篮子。”梅青说:“这怪我没好父母和好老公么。”洗河就笑,说:“你知道不,规划局长的女儿有二百多个哩。”梅青说:“我一个都没有,我现在不是安安稳稳的?!”
罗山把买来的旧名牌包包送给梅青一个,送给了呈红一个。兰久奎也把一个包包要送给梅青,梅青没要,兰久奎就送给了呈红。
全国煤炭价格在沉寂了多年后突然上涨,溪口的煤窑不大,也能日进五十万。来找罗山赞助的人就很多,电话不断。重新换了手机,又常常有人就在公司门口等或不分早晚地敲他住屋的门。罗山让洗河每周去公司上班两天,兼管接待和处理赞助事宜。他们资助市文联新设的文艺奖五十万。公司所在的街道办事处搞文化墙,资助三十万。市电视台有一档综艺节目,资助五十万。渭河下游发生水灾,殃及十四个村镇,重建家园募捐活动中,出资二百万。市商会拍摄“风采人物”纪录片,出资二十万。社区更新小公园的健身器材,出资一百万。“五一”劳动节歌咏大会资助十五万。《西安晚报》举办“我爱我家”征文比赛资助十万。资助贫困大学生二十五人,每人每年三万。越是赞助,来求赞助的越多。被赞助的都送来了锦旗,而未被赞助的今天不成明天再来,明天不成后天再来,锲而不舍,死缠活磨。洗河凡是上班就是说话,解释,争执,避而不见。有人就到花房子来找洗河,花房子的门口和梅青先不知实情,接待了几次,后洗河交待再有城里人来找他的,一律说他不在,不放进来。就有人在大铁门外坐等一天,洗河原本要进城办别的事,也只好一天都窝在东院里。给这么多单位和个人都资助了,洗河想到了他那师傅楼生茂,给楼生茂打电话,但失去联系久了,当年所留的电话已是空号,这事就搁下了。又给文丑良打电话,建议他们学校可以申请资助呀。文丑良在南京参加一个全国优秀教师会议,他给学校说明了情况,校办公室的人和洗河取得了联系,洗河要求那人能拍些学校的照片和申请书一并寄来。一星期后,申请书和照片寄来了,洗河拿给罗山看,罗山说:“这学校挺不错呀,还资助什么?”洗河给校办公室的人打电话,说:“你怎么尽拍学校光鲜的地方,还都是仰拍,这是给上级领导汇报工作成绩吗?你得拍些校舍陈旧破烂的东西啊!”那人说:“校舍好好的。”洗河说:“你就不会用耙子扒拉些屋顶?”那人说:“那我扒拉了重拍。”洗河说:“好啦,来不及啦!"洗河给文丑史又打电话,责怪学校人不会办事。文丑良哈哈笑,倒提议,与其那么撒钱,莫不如设立个基金,专门资助那些从农村进城打工的困难者。洗河激灵一怔,觉得这个提议好。文丑良一被夸奖,自己就激动起来,讲他对城市的理解,讲他对新时期打工者现状的思考。问洗河:“你看没看过《城市错误》这本书?”洗河说:“你知道,我哪儿看书?”文丑良说:“那我给你讲讲这本书的内容吧。我们的城市是依靠几十年前的城乡剪刀差,从农村硬‘剪'过来的。我们这些先一步在城里过日子的人,对于农民是有很大亏欠的。现在全国居民的城市化率是百分之六十点一,城市地区常住人口已达到八点六亿,从数字和结构上,至少从名义上,中国已进入到了城市化时代,人口向大城市的集聚过程远未终止,城市规模继续扩大。这是产业结构决定的,经济越发达,知识密集型产业的比重就越高,从业人员也就越要居住在大城市。但是,大城市好吗?一切都好吗?不,如果那样,就不会有花房子。而花房子在西安有多少呢,还不是都咬牙忍受着大城市。城市规模继续变大,城市管理和民众生活未必会跟着一起朝上走。在这个时候,重新审视城市,这种审视有各种视角,宏观的,个人的,以及历史的。先来说一个历史视角:城市到底是为什么而建造?它几乎有这样的阶段,即为神而建,为君主而建,为机器而建。我们现在就是为机器而建,修路是为了跑汽车,摩天大楼用于商业。这些建设核心的准则是高效和快速。”洗河说:“文老师,你说这些我都不懂,好像在为居住在城里的人说话?”文丑良说:“是的。现在人们审视的城市便城市居住的人如何舒适、悠闲,生活节奏缓慢等等。而城里居住的人中就有农民工呀! ”洗河说:“农民工哪里谈得上舒适、悠闲、生活节奏缓慢啊?”文丑良说:“问题就在这里。在重新审视大城市的时候,那些大量拥人的农民工又如何卷人这种审视中?举个不恰当例子,西藏一解放,那些农奴如何进入社会主义的?别人都是营养过剩了,在减肥在锻炼,而有些人连饭都吃不饱也在减肥锻炼。我之所以提议设立个基金,帮助那些进城打工的困难者,他们现在存在的还是生存问题和生存的新的定义。”洗河就让文丑良能具体的用平实语言先起草一个基金设立的起因、定义和基金数目,以及基金面对的人群,如何运作、使用的条例。文丑良答应了。
文丑良的基金方案迟迟还没有制定出来,而市慈善协会却吸收了罗山。慈善协会人员都是退下来的市级领导干部,能被吸收,并任副会长,罗山就给协会捐了二百万。
慈善协会开展了数次活动,罗山都坐在主席台上。罗山有了从未有过的荣耀和受人尊敬的感受,就萌生了当市政协委员的念头。他和兰久奎商量这事,因为兰久奎曾经当过一届政协委员,兰久奎说逮当年我当的时候,你还嘲笑我,现在咋就想着自己也当了?”罗山说:“彼一时此一时么,才体会你说的富了要贵的话了么。”兰久奎说:“都是浮云啊,罗董!”罗山说:“你说这话,就像现在年纪大的人对小年轻说婚姻是个泥潭,小年轻能信吗?能不谈恋爱结婚吗?”兰久奎笑笑,说:“那我写一封推荐信。”写了,让罗山带着去拜会一下市统战部长。
罗山还是要洗河跟他一块去,让洗河提了一个包。洗河说:“兰总写了条子,见面还带钱?”罗山说:“啥时候都是钱走在前头,人走在后头。”他们约定了在部长的办公室见面,部长却坚决不收钱,说这包里的钱不拿走,他就让办公室人来交给组织,弄得罗山十分尴尬,只好让洗河把包提走,坐到车上等着他。洗河提了包一走,部长说:“这就对了么,现在你我不都轻松了吗?我和兰总是朋友,他推荐了你,说实话,你来之前我还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是市商会的,又是市慈善协会的,事业很大啊,道徳人品也颇有口碑嘛!”罗山趁势详细自我介绍,讲到了他的煤窑,他的房地产,他的运输车队、印刷厂、酒坊、快捷酒店,也讲了这些年来各种各样的社会资助。部长一直听着他讲,面带微笑,频频点头,末了说:“我看了你资助的内困大学生目录,其中张文航等五人就来自我老家的县上,我为这些孩子感谢你啊!”罗山说:“我走访过张文航家的村子,那里的经济条件是差,但孩子们学习都刻苦,考上大学的多,我们公司还准备再资助十个。”部长说:“那里确实贫困啊,到现在许多村子人畜用水还是去七八里外的沟泉挑。”罗山说:“部长对那里熟悉,你觉得哪个村子需要安装自来水,我可以去帮他们解决。”部长说:“好啊!我给你说一个村子,大王岭村。也实话告诉你吧,大王岭村就是我老家的村子,我每次回去,看到乡亲们吃用水还是那么困难,惭愧没给家乡做什么事,我虽然当部长但有心无力啊。”罗山说:“我资助一百万,完成你这个心愿。”部长说:“那好!你要资助,咱走正规渠道,你把款捐给他们县,指名道姓是给大王岭村的,保障为每户老百姓都能吃上自来水。”
罗山很快就和该县政府取得联系,将一百万捐了下去。三个月后,市政协换届,罗山当上了委员。他去大王岭村查看自来水安装状况,竟然发现没有一家有自来水。询问原因,是县政府收到捐款后,研究决定大王岭村急需要解决的不是自来水问题,而是村道路硬化。而村道路硬化,这笔款不能直接拨下去,县水泥厂一直销路不好,就将一百万折成了水泥,让村人拉回。在硬化村道路时,村中主要的一条巷道铺设得很好,沿路进去,部长家的门前屋后以及院子地面全部搪抹,村支书和村长家的门前屋后以及院子地面全部搪抹,别的巷道就胡乱铺了一下,才下了一场雨,有些地基下沉,水泥层就空在那里,能看出只有一两指厚。
二○○八年的八月,北京举办奥运会。四月份起全国开始圣火传递。罗山被推举为市里的选手,那天穿了统一运动服装,举着火炬,从城南门洞接上一棒,跑出了二百米,再递交给下一棒。南城门外的广场历来都是市重要活动之地,罗山一出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摄影记者很多,广场两边围观的群众人人又都拿手机拍照,洗河就在其中。洗河共拍了八十张照片,挑来选去,将两张照片放大装框,一幅挂在公司罗山办公室里,一幅挂在花房东院。为了庆贺罗山光荣地成为奥运圣火传递选手,洗河购买了二十八个太阳能聚光灯,分别安装在东西南梁和大铁门外的鼓崖上。一到晚上,灯光明亮,十分壮观,惹得半坡村和祥峪镇的人都来观赏。当然他们不能进园子,可以把大铁门敞开,让他们站在门外拍照。其实,洗河在安置聚光灯的时候,还想象着能否就在坳的上空造一个月亮,已经从东梁到西梁横着拉了四道铁丝,但所造的月亮解决不了一些技术问题,只好作罢,就做了几百个三角小彩旗挂在铁丝上,随风飘扬。
兰久奎和杨姨差不多在花房子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兰久奎住一个房间,杨姨住一个房间,除了做饭、吃饭,兰久奎就待在他的厉间,在门上贴了纸条:无事不打扰,有事先敲门。杨姨在家坐不住,白天去首阳山安喜寺烧香礼佛,返回了找梅青说活。梅青问:“兰总一天都忙啥哩,不大出门?”杨姨说:“读《道德经》么。”梅青说:“前几年就见兰总读《道德经》哩,现在还没读完?”扬姨说:“他说这书读不尽。一个生意人却整天读书,读得生意也懒得做了,也不会做了,现在又在写字。”梅青一直觉得兰久奎为人和蔼可亲的,处事却变化莫测,像神一样的存在,而那次绑架了李铭义,尤其被纪监委叫去审查,父母坟墓上的碑石遭毁后,性情更加深密,行为怪怪的,越发看不透了他。
梅青在祥峪镇学习做豆腐乳,回来做了十罐,拿了一罐送去西院。杨姨在前庭里泡脚,戴了老花镜用小刀子割脚上的茧,她的脚严重变形,脚后跟有三个茧,两个茧割平了,而用刀尖挑另一个茧,挑得血流出来。梅青说:“流血了还挑?”杨姨说:“这个茧最害我,不挑出来就它疼。”梅青要帮她,她说这得自己挑,果然就挑出了茧,茧像人参一样,有两个三个根。兰久奎从他的房间出来,拿了个小木板子往房门脑上挂,门脑子高,他挂不上,又去搬凳子。梅青说:“兰总,我来。”梅青踩上凳子把小木板子挂上了,小木板子上写着三个字:半半斋。梅青说:“这啥意思,不是都讲究圆满吗,咋叫半半斋?”兰久奎说:“你进来看看,古人有一首诗,你就明白啦。”梅青第一次进了兰久奎的房间,她有些诧异。西院里有海南黄花梨一桌两椅,小叶紫檀风水柱,金翅楠木古董架,门、窗、楣、栏、槛都是用沉木,饰以金玉的,但他的房间里就是一张床,一半铺了被褥,一半堆着书,除此有一长案,摆着笔墨纸砚,刚刚装好一个长条镜框,里边是正楷小字书写的一首长诗。梅青说:“兰总也能书法呀!”兰久奎说:“才学哽,称不上书法,是写字,毛笔字。”梅青读那首长诗:“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半耕半读半经廛,半士半民姻眷。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衾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朴半贤。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间罗怎见。酒饮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妍。帆张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梅青说:“这话说得好!”兰久奎说:“你觉得好,过后呈红来了,让她找一个书法家也给你写一幅。”梅青说:“你给我写。”兰久奎说:“我写字卖不了钱,纯养生的。”梅青说:“等你写好有了市场,我就买不起了!”兰久奎笑着,给梅青写了一张。
梅青让洗河也看了半半诗,洗河说:“人家兰总是已经圆满了才求半的,咱还不够个半,挂这些话干啥?”梅青必须要挂,要洗河去城里买镜框。洗河再去城里公司,几次晚上没回来,和沙武他们打麻将,输了就记得给崖底村的万林邮寄钱,就是忘了买镜框带回来。
五月十二日,四川的汶川发生大地震,花房子有震感。当时,梅青和老爷子在菜地里拔菠菜,突然一晃,一屁股坐在地上,问老爷子:“你觉得晃吗?”老爷子说:“我头晕。”后就发现菜地边的路灯杆在动,门卫在喊:“走山啦!走山啦!”祥峪的人把地震叫作走山。梅青赶忙就搀了老爷子进东院,东院的门环在“哐啷”响,屋瓦纷纷往下掉,梅青这才意识到不能进院,搀着老爷子再往菜地里去,却担心菜地离东梁近,梁上会滚下石头,又搀着老爷子到了水池边的花坛。兰久奎和杨姨也跑了过来,接着门卫、维修工、花木工、打扫卫生的和做饭的全跑了过来,大家都不知道震源在哪儿,是西安城吗?是祥峪吗?那东西南梁会崩塌吗?花房子的地会裂吗?六神无主,手脚失措。梅青给洗河打手机,洗河是昨天去的城里,手机已打不通。再给祥峪小学打电话,电话也是不通,她便往东院跑。兰久奎说:“你干啥,你干啥?”梅青说:“我去拿些吃食给老爷子,万一……”兰久奎说:“太危险,不能到屋里去!大家听我的,都不要动,万一震得厉害,维修工苍娃和门卫老张你们俩负责背老爷子,咱们就往河滩跑! ”大家都听从了兰久奎。
洗河给市慈善协会刚送完一份材料,开车到了含光路,路面就鼓起包来,车如同在水波上颠簸,而电话已经完全不通。他急忙掉了车头赶回公司,公司的院子里站满了惊恐的人。正是午休时间,有穿短裤的,有赤着脚把外套穿反的,有的可能从二楼三楼跳窗下的,折了腿或头上受了伤。周兴智从楼道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提着一个布兜。白庆一直看着楼顶,担心着大楼要是塌了,会不会石头砖块的伤着人,让大家再往院门口这边来,给周兴智说:“你咋还能提个布兜?”周兴智说:“我是不是锁上办公室门啦?”洗河在人群里瞅,问:“罗董呢?”大家这才发觉罗山没在院子里,都急起来。会计阚有余说:“罗董不在公司吧?”洗河说:“如果在呢? ”就往大楼里跑,白庆要拉没拉住,说:“洗河!洗河!不敢乘电梯啊!”所有人都在喊叫着罗董,他们惭愧看没有及时去叫罗董,也盼望着罗董没在大楼高层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