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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房子.5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27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8:47

但罗山就在他的办公室。他原本午饭后习惯在沙发上咪眼一会,却因和妻子、儿子通了电话,又是意见不合,心情郁闷,说:“去!睡觉! ”就到里间的单人床上去睡。他睡觉喜欢脱光,刚睡下,床就摇,把他摇下了床,天花板上如过队伍,嘎嘎喳喳响,吊灯也剧烈摆动。说了句:“狗日的地震啦?! ”穿衣服一时寻不着裤腿,鞋仅蹬上一只,外间里的饮水机“咵啦”就倒了,水开始像群蛇乱钻。他走到门口了,又返进屋,拿了拖把擦地上的水。

洗河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声都变了,说:“罗董罗董,地震啦你咋还在办公室?!”罗山说:“是地震了,震得小了不用跑,震得大了跑了没用。现在不是好好的?”洗河看了看吊灯,吊灯没有摆动,一切似乎都安静下来,其实在洗河跑进公司大院时地震就结束了。罗山让洗河查看电脑上有没有关于地震的消息,电脑上已经有了报导,是四川汶川县发生了七级强震。洗河坐下来吸纸烟,罗山说:“汶川那地方我去过,距离是远啊,西安倒震感厉害。”洗河说:“多亏震源不在西安,公司人都跑到院子里去了,竟然没一个来叫你!”罗山说:“大难逃生的,也是人本性。”罗山询问院子里的人都没事吧,洗河说一个人折了腿,三个人头上胳膊上有轻伤,却又说:“周总还提了个布兜,我看了一眼,都是十万元一捆的,大概四五捆吧。他在办公室还放着钱,那么多钱?”罗山看着洗河,但没有说话。

奥运会前发生大地震,人们并不着想别的什么昭示,愿意认作这预兆着以全国之力举办奥运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大地震毕竟使汶川一带遭到毁坏,人民的生命财产损失严重,全国各地都掀起援助灾区活动。市里召开慈善大会,罗山捐出了五百万元,又筹集了约三百万元的帐篷、药品、被褥、方便面等物资。大会给罗山披红戴花,颁发了表彰证书。

当天晚上,罗山返回花房子,梅青做了一大桌菜,把兰久奎、杨姨和全体帮工者请来一块给罗山接风恭贺。罗山也高兴,拿出茅台酒让大家喝。席间,洗河把绸子做的红花、绶带和那次圣火传递所穿的运动服放在一起,而表彰证书让大家一一观看,每个人看时都用湿毛巾擦了油手。吃过饭,老爷子兴致还不减,提出去坳外转转,敞敞风,消消食。大家都响应,便出了大铁门,沿着公路往西去。往常往东走是去祥峪慎,往西去很少。罗山说:“咱往前走,看能走到啥地方?”洗河搀着老爷子,老爷子不让搀,洗河说:“人还是活精神的,老爷子心情好,这脚底下也利索了。”老爷子倒给大家讲了故事,他讲的是他老家流传的一件真事:清朝光绪年间,老家出了一个财东,良田千里,七第宅院,老少五十三口人。有个从山西来的阴阳师听说了,认为能出这样大户人家,必是祖坟风水好,就让老财东领他去看看祖坟。祖坟在村后三里地。快到时,远远看到路边的一棵柿树上有三个小孩在摘吃蛋柿,老财东便拦住了阴阳师说:“那柿树是我家的,咱突然过去,小孩子看到树主人来了必然惊慌,一惊慌就可能掉下树,等小孩子离开吧。”等小孩子离开了,老财东领着阴阳师再去祖坟,阴阳师却不去了,说:“不用看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发家致富了。”老爷子说到这儿,扬着头往前走,维修工苍娃说:“还有呢?”老爷子说:”故事完了呀。”苍娃说:“那为什么发家致富了?”洗河拿指头敲苍娃的脑门,说:“你装傻还是真傻,为什么发家致富,人仁义呀,慈善呀!”

越往前走,天愈黑,公路下的沙河都是白的,而不知名的鸟此叫彼应,两边山崖上的梢树林子、荒草丛,时不时有绿点移动,那是什么兽的眼光。走着走着,大家不再嬉笑,也不说话了,莫名地感到一些恐惧。洗河也紧张,开始吹口哨。而转过一个崖弯,“我来”停下来就不走了,洗河用脚踢它,它还是不肯走。狗是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杨姨便说:“老爷子,凉气上来了,咱回吧。”老爷子说:“回。”大家都转身往回走,洗河断后,仍不停地吹口哨。

八月八号奥运会开幕,洗河上山采了八个八月炸。八月炸是野生藤蔓上结的果,在八月里成熟,一成熟就裂开,里边的汁瓤像蜜一样香甜。洗河给老爷子一个,给兰久奎和杨姨两个,给鸽子一个,他和梅青一个,剩下两个原本想给呈红一个给门卫他们一个,但呈红把两个都拿走了。

到了下午,何村长来了,柳条子拴着一只鳖,用铁笼子装着一只黄鼠狼。兰久奎肾不好,有中医大夫说喝黄鼠狼血,兰久奎就托付何村长逮黄鼠狼,但黄鼠狼难逮,好不容易逮了一只,也正好在山溪里捉到一只鳖,就都拿来了。洗河帮着杀黄鼠狼,接了半碗血,血里有毛,让杨姨用镊子把毛拣了给兰久奎趁热喝。他便提了鳖回东院杀了给老爷了炖着吃。洗河是在鳖头伸出来时用刀剁了头的,然后开膛。梅青把案板上的鳖头拿起来扔垃圾筒,手刚一动鳖头,没想鳖头张口竟把她的食指咬住,梅青锐声叫喊,怎么甩,蟹头也甩不掉。洗河想抱住鳖头硬扯,又怕扯坏了梅天指头,一时没办法,去叫老爷子,老爷子说:“这不得了!鳖头咬住了得天上响雷才松口的。”可天晴着,太阳还红的,哪里会有雷?洗河拿了铜脸盆敲,做出的声不像雷,鳖头仍咬着,他跑到客房里,那里放行一个准备给老爷子窝酸菜的陶瓮,搬出來,把铜脸盆在陶盆里敲,只敲了一下,发出嗡嗡的闷响,鳖头便突然松掉了。

一天,有个女的来花房子找洗河,说她姓楼,叫小英,是楼生茂的女儿。洗河“哦哦”叫起来,当年被拐卖的就是她呀,忙问:“你怎么寻到这儿了,我师傅呢,这几年和师博失去联系了。”楼小英泪水却夺眶而出,说:“我爹死了,我就是为我爹的死来找你的。”

楼生茂还是在收废品。收废品者不在各建筑工地盗窃很难有好的收入。楼生茂在一家已完工的楼盘工地偷了两个铝窗框,一块铁板,三根搭脚手架的钢管,要离开时经过一截残墙,看到墙里边有钢筋,便琢磨着推倒残墙把钢筋拿走,这断墙原来是安装变电器的小屋北墙,变电器破拆除后,小屋已塌了三而墙。楼生茂试图用手去推墙,没推倒,从架子车上取了钢管,把钢管一头塞在墙窟窿里使了劲地撬。想着墙被撬了会向外倒的,没想墙却向里倒,把他压住了,人就昏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伙人路过,发现一堆乱砖里露着一双脚,赶紧把他刨出来,口鼻里已没了气息,脑门上那个大洞还在流血,把衣服口袋里的一个馒头都泡软了。

楼生茂根本不知道这个接盘工地正是洗河的老板罗山的。楼小英去公司追究责任要求赔偿时,偶尔听有人说到洗河,才想起爹说过洗河和洗河所在的公司名字。但楼小英在和公司办公室主任交涉中她没有提说洗河,认为洗河也就是个打工者,帮不上忙,何况让洗河知道了,让洗河作难,她也尴尬。办公室主任拒绝赔偿,理由是:来工地偷盗出了人命,工地有什么责任?!认为楼小英胡搅蛮缠,把楼小英轰了出去。楼小英没了办法,对着轰她的人才说出了洗河,轰她的人是门房曾老汉,曾老汉说:“你认识洗河?”楼小英说:“洗河把我爹叫师傅,他能帮上我说话吗?”曾老汉说:“早几年洗河或许能说上话,现在他去了花房子。”楼小英问花房子在哪儿,曾老汉说他没去过,听说在城南秦岭的祥峪里,却又强调给谁部不要说是他提供的信息。楼小英几经打听,这就来到了花房子。

洗河了解了情况,说了声:“师傅死得可怜。”朝着城的方向,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进了城就自作主张,以慈善资助项目的名义,给了楼小英十万元。洗河要开车送楼小英,楼小英坚决不让,说:“你帮了我大大的忙,再叫你送,我就是不懂事。”洗河说:“你拿了这钱怕不安全。”楼小英说:“你给个垃圾袋装上,谁能想到像我这样的人能随身带十万元?”

这事洗河没有给罗山汇报。在第二季度公司检査各那门财务状况,罗山翻开资助名单,问起楼小英是谁,这十万元资助的原因和项目,在场的办公室主任说:“楼小英?是不是那个偷工地钢筋丧命人的女儿?此人无理取闹,我没有答应赔偿,怎么你那儿资助了?”洗河说:“赔偿不赔偿是你的工作,资助不资助是我的工作。”洗河站起来去给自己倒水。罗山说:“你不耍喝,这是咋回事?”洗河一五一十说了原委。罗山拍了桌子,说:“这事为什么不给我说?!”洗河说:“楼生茂是可怜人,命都没了,那女儿被拐卖过,回来也一直没正经活计,家里穷得一塌糊涂,人又要送回老家安葬,急需着钱……我就以慈善资助形式先给了十万,想着过后再给你汇报哩。这,这,咱能成百上千万地捐赠哩,有些或许锦上添花,而这十万元对于他们可是雪里送炭……”办公室主任说:“洗河!罗董花的是自己的钱,你拿罗董的钱自己花?罗董是慈善家,让你负责资助工作,你也成了慈善家啦?!”洗河也生气了,说:“主任,你这话难听!我是贪污啦,挪用啦?就算楼生茂当过我的师傅,我先斩后奏违反了规定,这十万元就算在我头上,从我薪水里扣,一年两年扣不完,十年八年扣!”办公室主任冷笑着,说:“你以为你还能在公司干十年八年?!”两人吵起来,会议室门口有人在张望,罗山吼了一声:“这是菜市场啊?”张望的人立即散了,办公室主任和洗河都噤了声。罗山闷了许久,说了一段话:“这不是十万元的事,不按规矩办事,一分钱也不行。公司里,不论是部门负责人,还是一般员工,包括看门的、扫地的、烧水的,我要的是忠诚和能干,忠诚的庸才和能干而离心离德的都是祸害!”

洗河觉得自己在罗山的眼里现在是离心离德的祸害了,他耳脸通红,身上冒汗,就不停地去倒水喝,不停地喝不停地去尿。罗山说:“你尿泡系子断了?”但洗河还得去尿,就把资助账簿放在了桌子上,去了厕所。

那几天,洗河没有回花房子,等待看罗山的发落。他已经想好了各种后路,被开除了怎么办,他可以再寻打工的门路,而梅青是继续当保姆还是跟着他一块走?如果跟看他一块走,鸽子上学又怎么办?十万元肯定得赔偿了,他可以把多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如果不够,向文丑良借?可是,三天里罗山并没有找他谈话。第四天里,罗山到洗河的那间办公室来,看到洗河脸没洗,胡子没刮,就躺在沙发上,用脚踢他,说:“你已经不经管资助工作了,还睡在这里干啥?”洗河倒轻松了,从沙发上起来,说:“好,好,我知道,现在就走。”却恭恭敬敬地给罗山躹了个躬。罗山说:“你想通了?”洗河说:“进了西安,就找罗山,当年我找到了你。这么多年你让我有了吃穿,有了媳妇和孩子,让我成了城里人,这大恩大徳我铭记一生。楼小英的事我对不起你,但我确实没有离心离德,我只是有些得意了,轻狂了,自作聪明,没摆正自己的身份和位置。十万元我一定还给公司,我砸锅卖铁都要还上,罗董你宽限我三个月一定还上! ”罗山说:“你说什么?”洗河说:“我说我该走了。”罗山说:“你往哪儿走,你给各部门产生了不良影响,你能走得了吗?!”罗山从提包里取出一捆钱,扔给了洗河,说:“这是你应该补交的十万元,你送到办公室主任那儿去! ”洗河傻了眼,说:“这,这……”罗山说:“前世里你肯定欠我的多,你不给我还清你想走?!去,到我办公室剁羊去! ”

罗山的朋友从内蒙古快递来了四只杀好的羊,罗山让沙武在他办公室里剁成块,要送给与自己关系好的几位领导。洗河把十万元补交给办公室主任后,去了罗山办公室,沙武在那儿剁肉,但不会剁,只是使劲用刀砍,砍得肉末骨渣乱溅。洗河说:“你不懂骨骼。”他把整扇的羊放在一张木板上,左一刀,右一刀,剔、剜、挑、砍,毫不费力,都切成半斤大小的块儿,分别装进食品袋里。沙武说:“哇,我现在怀疑你的来路了,到公司之前,不是干过厨师就是杀过人。”洗河说:“肉没在咱的案板上响管不了,肉到了咱的案板上了那就要怎么切就怎么切!”沙武说:“又张狂了是不是,十万元你是能处理了可现在呢?”洗河说:“现在好着呀!你还在开你的车,楼小英拿了钱,我仍是负责花房子和资助工作呀!”沙武说:“去!洗脸刮胡子去!”洗河站到了那面穿衣镜前,说:“哈,四天没刮脸,还真面目全非了!”

这一夜风高月黑,洗河记得清楚,他从花房子开车去了得福巷七十六号小区外,罗山就蹴在他那辆车的阴影里,走出来,给了他一顶棒球帽,说:“戴上,你现在就去郑副书记家,呈红在等着。她让你搬什么东西你就搬什么东西,尽量避着人,万一碰着谁了,不抬头,也不要让认出你。”洗河一下子紧张了。洗河从来没有戴过棒球帽,他看见别人戴着很酷,自己戴上了帽子却太大,蹑手蹑脚进院子才走了几步,帽檐就斜到一边。上楼到了副书记家,副书记是不在,呈红在沙发上坐着,旁边卧若一只猫,通身漆黑,眼睛发白。呈红说:“你咋才来?!”也不问他喝水呀不,就让把一个大纸箱搬走。屋子里已有十三个大纸箱子,全用胶带封好。大纸箱子很沉,洗河搬着出了门,原本乘电梯的,但电梯上的号码在变化,知道有人乘电梯上来,他就拐进楼梯。从四层下到一层,抱得太费劲了,身上就出了一层汗。出了院子,罗山接了放到他的车上,洗河返身再去楼上搬第二个大纸箱。一大纸箱一大纸箱地往出搬,洗河的两条腿就抖,他感觉这时候谁只要用一个指头戳一下他的腿后弯,他扑通就会跪在地。十三个大纸箱全搬下来了,洗河的汗已经出透了衣裤,罗山这才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没碰着人吧?”洗河说:“有个人喝多了,在花坛那儿问了声:谁?就跌倒了,我没去扶他。”罗山说:“你帽子呢?”洗河这才发觉棒球帽不见了,要进院子去找,罗山说:“算了。”十三个大纸箱,罗山的车上装了六个,洗河的车上装了七个。驶回花房子的路上,洗河后悔把棒球帽丢了,他原本可以给梅青和鸽子炫耀的,却不知怎么就丢了。帽子代表着头,丢了会不会不吉利呢?但洗河立即“呸呸呸”地唾了三口唾沫,或许,有什么灾难,不管是郑副书记、呈红、罗山和他,这帽子一丢,就把灾难都替代着没了。后半夜他们把大纸箱一一搬到东院客房里,洗河问:“这纸箱都装的啥,有的轻,有的死沉活重的?”罗山说:“这我不知道。”洗河说:“是不是拆开看看,如果有易碎的东西,这么摞着会压坏的。”罗山说:“人家的东西你拆?”洗河说:“人家的东西咋叫咱搬回来?”罗山瞪了他一眼,把客房锁了,钥匙挂在裤带上。

天亮了,麻雀从树林子出来,从东梁往西梁飞,再从西梁往东梁飞。罗山说肚子饥了,让梅青擀面条。面条擀好煮熟,梅青先捞了一碗端给老爷子,老爷子刚起床,坐在床沿上抽旱烟袋,说:“才睁开眼吃什么面? ”罗山却搁着葱花辣子,还就着蒜,连吃了两大碗,再要喝面汤。吃喝过了,罗山给洗河严肃交待:“记住!天王老子来问,那都是我罗山的东西!”

兰久奎和杨姨再一次进城带来了好多衣服和日常用品,公司已交给了儿子,他们要在花房子安心度过秋冬两季。兰久奎仍然是在西院里读书、写字、喝茶,不大出来。杨姨的身子骨明显硬朗了,每日去安喜寺一趟,要么在寺里跟着和尚念经,要么回来就嫌兰久奎没话,便找维修工说她家一个客房的门怎么成了走扇子,是不是螺丝松了,得拧拧,后檐有一片瓦烂了,快去换换。要找打扫卫生的,说园子西北角那个公共厕所怎么有了苍蝇,还是绿头的,应该早晚喷“灭害灵”啊。又到老爷子的菜地里,询问那些辣椒,长弯了的为什么比长直的辣,韭黄是如何培养的,那芨芨菜是野生的,也能种吗?再就是看看梅青给鸽子梳头,梳成两个小辫子,鸽子不愿意,把小辫子拆了,和梅青反嘴,她夸说这鸽子真会长,综合了你们两个人的优点。洗河说:“我就没缺点!”她说:“你要眼睛再大些,鼻梁再高些,嘴再小些,是真的没缺点。”洗河说:“男人嘴大吃四方!”偏把嘴张大,塞进一个拳头。说笑之后,杨姨突然问:“洗河,你近日没进城听到些什么?”洗河说:“这一星期倒没去。”杨姨说:“花房子没个报纸,你看电视了吗? ”洗河说:“一到晚上,她娘儿俩霸占了电视机看少儿节目么。”杨姨说:”我打嗝哩,以为别人也肚子胀的。”洗河嘿嘿地笑,见风把几片树叶吹落在池塘水面上,跑过去用竹竿把树叶拨到池塘边,捡起来扔到垃圾箱了,却觉得杨姨的话里还有话,又跑过来问:“杨姨,你要给我说啥事?”杨姨说:“咱到牌楼那儿去。”

到牌楼下了,门卫过来,杨姨一摆手,门卫便转身走了,杨姨说:“我是不想给你说的,可和你兰叔说他就烦,他越烦我这活越是憋在肚里着慌啊。”洗河说:“那你给我说,我就是个垃圾筒,你说。”杨姨说:“我说话是垃圾啦?”洗河说:“不是这意思。”杨姨说:“你知道不,北京出了大事。”洗河说:“北京离咱这儿远着呢,我只操心花房子。”杨姨说:“是有人被揪出来了。”洗河说:“这些年不是揪出好多人吗? ”杨姨说:“你能不能静静听我把话说完?”洗河说:“你说,杨姨你说。”杨姨说:“这回不一样,是个大人物,现在全国党政部门都在学习有关文件,表态哩,清除流毒哩,你知道是谁吗?”洗河说:“谁?”杨姨说出了名字,洗河“哦”了一下,说:“我去北京曾经见过他。”杨姨说:“你见过他?! ”洗河说:“见过他的秘书。”杨姨说:“这话你给谁显派过?”洗河说:“这没,从没有,你不提起我都忘了。”杨姨说:“啥都不要说,顺着藤摸瓜哩,这事可能会影响到郑副书记。”洗河说:“影响到郑副书记?! ”杨姨说:“听说郑副书记已经被调査着,虽然人还照常上班,但要求不能出市,隔三差五就被纪委叫,随叫得随到。”洗河嘴里还在“哦哦”着,人已经走神了,没敢透露他搬纸箱子的事,也没再问郑副书记被调查还会再顺藤摸瓜牵扯出别的事吗?问题严重吗?

洗河回到东院,查看了客房,客房锁着,想着如果郑副书记出事,罗董兰总少不了被叫去协助调查吧,郑副书记会不会交代是他搬走了十三个大纸箱,来人抄走大纸箱,又把他带走?洗河有些慌,把这事说给梅青,只说梅青一下子就哭了,梅青却说:“你慌啥的,你是搬了大纸箱,可让搬的不是郑副书记是呈红,你也不知道大纸箱里装了啥。”说完了,却感叹:“人家都比你能,搬大纸箱时郑副书记不在,罗董不露面,只派你个憨头。”洗河发瑞,脑袋垂下来。梅青又说。”瞧你这熊样!你个跑腿的,下苦的,谁能把你咋的?!”

九月初九,罗山回来,却是和呈红同坐了一辆车,一进园子,呈红直接去开了中院门,而罗山来西院见兰久奎。罗山告诉兰久奎,呈红大清早到他公司给他转达了郑副书记的意见,让他出个证据,将花房子的中院赠予呈红,这事他得和兰总商量,就赶回来了。罗山说:“你的意思呢?”兰久奎说:“是郑副书记担心自己出事,才要让赠予呈红,还是呈红觉得郑副书记要出事呀,早早把中院归于她名下?”罗山说:“或许两个原因都存在吧。我想,既然咱早已应允把中院赠予郑副书记,反正他们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都可以。写上呈红更好,万一郑副书记真的出事,咱是把中院赠予呈红的,也不怕谁来调查。”兰久奎是同意了,倒感慨这主意十有八九是呈红的,这女人心机深。两人写就了一份赠予书,各签名按了手印,就一块去中院,把赠予书交给了呈红。呈红看了,指出赠子书上的日期不能写现在,应写上她和郑副书记还没同居的前一年。罗山和兰久奎也同意,撕了写成的赠予书,重新再写。呈红深深地给罗山和兰久奎鞠躬,拿出一瓶红酒,倒满了三杯,碰杯而尽。又倒满了三杯,说是郑副书记吩咐的,以他的名义再和罗山兰久奎碰杯而尽。

从中院出来,罗山给兰久奎说:“她能把日期改到他们同居前,是不是郑副书记这次真要过不去了?”兰久奎说:“十有八九。”罗山说:“唉,郑副书记是多好的人啊,为人大气度,遇事敢担当,说出事就出事了?!”兰久奎说:“世事无常啊!”罗山点着了一根纸烟,吸了几口说:“郑副书记若是被逮捕了,不说死在牢里,出来也得十年八年吧,那中院倒成呈红个人的了。”兰久奎说:“咱兑现咱的承诺也心安。”又说,“罗董,咱得做好被叫去协助调查的准备啊。”

三个月后,郑副书记果然被双规了。社会上流传他之所以被双规,是北京在抄没那位大人物家时,其中有一张名画,那位大人物竟然没有拆开画筒,画筒里的画中还夹带了郑副书记的一份简历。认定了郑副书记政治攀附,就调查郑副书记,发现他更多问题,比如渎职,搞面子工程,被不法商人围猎,为亲朋好友谋取利益,受贿,男女作风问题。一双规,首先把呈红也关押起来,呈红交代她只是同居,没有结婚,属于情人关系,别的什么事情都不知晓。纪监委搜查了她原来的房子和两来风茶舍,也没有什么能给她定罪的证据。接着罗山和兰久奎也先后被叫去协助调査,他们承认和郑副书记走得近,为了公司的事给有关部门打过招呼,但这人不收钱,一分钱都不肯收,只是吃过饭,还不吸纸烟,送过酒和一套西装。罗山从审问人的口中没有提到他买和送名画的事,想着郑副书记肯定交代名画是家传的,并没有供出他,罗山也就没说关于名画的一个字。

春节前,罗山和兰久奎都回来了,大年三十的晚上,花房子鞭炮齐鸣,烟花灿烂,大铁门敞开,半坡村和祥峪镇来了好多人热闹,以至于花坛草坪被踩踏,五棵树枝遭折,八个灯笼丢失,垃圾遍地。公共厕所里粪尿横流。呈红是正月十五那天被放回的,她一回来就住到了花房子,带着那只黑猫。

老板李铭义的葡葡酒厂建到一半,资金链断裂。而这一年七里峡葡萄种植基地果实丰收,没有被收购。当地农户只能自已零售,又售不出去,导致葡萄大量腐烂,怨声载道。李铭义找到罗山,有意把葡萄酒厂转让给罗山的公司,罗山说:“我没有金刚钻,不敢揽你的瓷器活呀! ”七里峡的农户见前面的路是黑的,冬天里把所有的葡萄蔓挖掉了。

花房子的帮工已经轮换了三个来回,这一拨又是最早的打扫卫生的刘婶,做饭的王妈,维修工季济,花木工韦涛。而门卫蒙长丁跌了一跤脑出血死了,由应毛顶替。好多年过去了,王妈罗圈了腿,季济谢顶,韦涛瘦了一圈,脸上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应毛说:“洗河,你都有白头发了?”哈哈地笑。洗河说:“你不敢笑,小心尿遗在裤裆里!”

二○一○年,广汇公司效益跃入民营企业前五,商会再次换届,兰久奎引退,罗山又当选为会长。此后,罗山经常出席市上各种活动,被人簇拥,能坐主席台上了,光鲜荣耀。杨姨也说:“罗董身上带风带光!”但他对公司越发是暴君管理,每年都有一批人离开,一批人进来,纪律严明,注重奖惩。决策事项、部署工作,说一不二,就羞辱过会计阚有余,当众骂过康有祥。在拒绝了李铭义转让葡萄酒厂后,他又要桂小六挖李铭义的酿酒技师来做葡萄酒,桂小六认为酒坊做葡萄酒的能力不够,他就指着桂小六鼻子发怒:“不需要你的认为,你只给我落实!”他在公司员工会上,大讲他在溪口的成功,当年不顾很多人的反对和当地政府的挽留,决然将公司搬到西安,事后证明是多么正确的选择。现在广汇公司跃入民营企业前五,这不是目标,应该是前三,行业的头把交椅也是来日可待。他激动起来,拍桌子大吼:“大家有没有信心?”大家一价地喊:“有!”声破屋顶。那天他把全体员工拉上街吃了一顿羊肉泡馍。

他不变的,是依然不穿西装,爱穿褂子,一双布鞋,一坐下来就把裤管挽到膝盖上。他曾经戒过纸烟,口袋里装了糖果和瓜子,三个月不到,复吸更甚。也减过肥,去打高尔夫球、网球、保龄球,甚至要辟谷十天,到第五天坚持不了,又开始大碗吃捞面。凡是见过他的人,有的说他不像个大老板啊,有的却说,不像大老板的才是真正的大老板。

兰俊波终于要结婚了,杨姨精神百倍,给洗河说,给梅青说,给所有帮工的都说了,何村长带了村里或镇上的人来也说。兰俊波的未婚妻是东北人,在西安开办了一家影楼,父母离得远,杨姨三番五次地进城给筹备婚事。装修了婚房,定制了婚服,把酒席的饭店也预备了,杨姨,也想到老规程,得准备两个米面碗,一段丝绸,一盒枣和花生,结婚的当天放在陪箱里,以寓意小两口婚后的日子丰衣足食,早生贵子,幸福美满。兰久奎收藏有许多玉雕、瓷器,她把两个德化瓷碗作为米面碗,兰久奎说:“这是文物呀!”她说:“儿子是我的命!”但在往两个瓷碗里装米装面的时候,她手不知道怎么没拿好,一个瓷碗掉在地上碎了,觉得晦气,不敢声张。结果,临结婚前,兰俊波和未婚妻又闹崩了。杨姨倒怨恨自己,回到花房子,除了去安喜寺礼佛外,回来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念经。

老爷子牙疼,咧着嘴给洗河说:“你看我是不是牙长了?”洗河要带老爷子进城治牙,呈红知道了也要同车去,有洗河寻医生、挂号、缴费的,她趁机洗洗牙。好多年都没有进城了,老爷子趴在车窗往外看,感叹着哪条路拓宽了,三车道变成五车道,哪条街又多了几座玻璃幕墙的高楼,哪个十字路口有了立交桥,错综复杂,外地来的车上去了还能不能下来。然后就嘟囔人多,好像比前几年多得多,怎么女人都好看了,一个个就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呈红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声问洗河:“你年纪多大啦?”洗河说:“四十多了。”呈红说:“你都四十啦!”洗河说:“你说我显得老?”呈红说:“你可真不敢老,老了看满街都是美女。”

到了医院,老爷子治牙,呈红洗牙。老爷子的病牙已无法修补,拔了两颗,拔下的牙他用纸包了,装在口袋里。

老爷子拔了两颗牙,几十天都不适应,舌头一动,感觉右边一个空,左边也一个空。说好了要种牙的,而再去医院检査,说牙床萎缩,无法再种。罗山倒埋怨拔牙时洗河没叫他也去医院,他要是在医院,是不会让拔牙的。罗山这么一说,老爷子眼泪花花,拿出那两颗牙,说他身上少了两块骨头了。自此,老爷子好像性情改变,一个人独坐时,嘟嘟囔囔自己给自己说话,而且胆子小了,爱蝎乎。梅青在镇上买了些桃,他说:“我咬不动。”梅直说:“你拔的是左边一颗下牙,右边一颗上牙,门牙槽牙都好着的,咋咬不动?我切了你吃。”杨姨时常过来和他说话,问:“你睡眠还好吧?”他说:“不好,看电视就打盹,电视一关倒醒发,上床去睡,一会醒了一会睡着,睡了就做梦,我现在靠做梦睡哩。”杨姨说:“那胃口呢?”他说:“吃不动呀,老是些米饭面条,不想吃,吃下了都在肚里一疙瘩,克化不动了么。”梅青说:“杨姨不问你,我看你好好的,杨姨一问你,你这儿不对那儿不对,好像是我亏待了你。你咋胃口不行了,顿顿都吃肉啊!”他说:“人老了还不靠吃哩。”杨姨倒没怪梅青,笑着说:“人老了就像孩子。”梅青也就笑了,说:“他现在也真和鸽子一样的。”

呈红本命年,又犯太岁,请了个阴阳先生来给她的中院禳治。阴阳先生看着西院,说西院的屋顶上有红光。呈红看不到有什么红光,阴阳先生说:“你要能看到,我就没饭吃了。”进了西院,杨姨在她的房间里念经。阴阳先生听着杨姨在念《华严经》,好多词唱错了,节奏也不对,但念得投入,阴阳先生和呈红进来都没发觉。念毕了,阴阳先生说:“你这样念不对。”杨姨说:“安喜寺的师父就这样教我的。”阴阳先生说:“谁教的也是不对,你嗡嗡嗡地念着像是一窝蜂。”阴阳先生给杨姨指正着,并讲解若每个词的意思,杨姨就开始重新背诵。

二十天后,阴阳先生再次来给呈红送护身符,却见西院屋顶上怎么没有了红光,进去见了杨姨,说:“你还念经吗?”杨姨说:“按你纠正的还念,念得不顺当。”阴阳先生明白了能量的产生投入是最重要的,就说:“你还是按你以前的念吧。”

鸽子十二岁了,到了九月,小学毕业要上初中,但镇上没有初中,还得去郊县县城,梅青就给洗河说:“县城离咱这儿远,与其去那里不如去城里。去城里了,那我就得陪她。”洗河说:“这不行呀,老爷子谁伺候?”梅青说:“这我考虑了得请一个保姆来,以前鸽子的班主任说过她侄女,不知还能来不,我问问。我也想了,这事要提早给罗董说,我不再领这边的工资。”洗河听梅青的,只是操心这话怎么给罗山说。等到罗山再回了花房子,当着老爷子的面,洗河吞吞吐吐把事情说了,老爷子就流出泪。梅青拿手巾给老爷子擦眼泪,说:“我和鸽子周末就回来看你。”自己眼泪也流下来。罗山却想得开说:“时间真快啊,鸽子那要上初中了。鸽子上学是大事,再离不开也得离开啊。工资的事停发就停发,但城里老爷子先前住的那间房子还在,梅青和鸽子就住那里,我不收一分钱。”洗河和梅青欢天喜地,说了一堆感谢的话。当天梅竹就去镇小学找鸽子的班主任,班主任的侄女叫麦果,仍在家里闲着,第二天穿了一身新衣服,还化了妆,就来了。梅青在大铁门口接她,“我来”汪汪地叫,梅青说:“甭叫,以后她也是主人。”麦果说:“这狗咋长得像洗河?”门卫应毛说:“这娃咋说话的,这狗长得像洗河,过几年了,你也就长得像狗。”麦果打自己嘴,梅青说:“你咋了,熊猫啦? ”麦果说:“你是说我眼睛吗,我没化好。”梅青说:“快把它擦了,来这里不是演出。”麦果就掏纸擦了。

麦果年纪不大,个子小小的,倒勤快,更重要的她不隔生,一来就能和老爷子说笑。梅青说:“孝有多种,伺候得周到是孝,能让老人开心的也是孝,这叫笑孝,麦果倒比我强。”就告诉了老爷子的脾气、生活习惯和吃饭的口味。又问:“你会做啥饭?”麦果说:“龙虾海参我不会,家常饭都会,我十岁就站着小板凳在案上擀面哩。”梅青就对一旁的鸽子说:“听见了没,你姨比你还小就擀面哩。”麦果说:“不敢叫姨,叫姐,叫姐姐。我要是小时候也像鸽子这么漂亮,我也不擀面。”鸽子也就给梅青说:“听见没,听见了没?! ”梅青说:“能擀面就好,海鲜不会做也罢,但一定要会做蒸碗肉的,我这几天教你。”

开学后,梅青陪鸽子去了城里,麦果就在花房子伺候老爷子。麦果爱玩手机,一有空就玩,一边玩一边叽叽嘎嘎地笑。洗河说:“你不能老玩手机。”麦果说:“我玩手机误过事吗?”她是没误过事,每天三顿都按时按点,除了有一蒸碗条子肉,米饭、而条、包子、饺子、麻什、煎饼、醪糟鸡蛋、野菜焖饭,变化着来。单是稀饭,有大米稀饭、小米稀饭、大麦仁稀饭、包谷修糁稀饭、红豆稀饭。面条也是肉臊子干拌面、扯面、刀削面、菠菜面、西红柿烩面、肉丝炒面、包谷棒糊涂面。馍不吃隔夜馍。她逗老爷子说话,说着说着就没大没小,一会叫爷,一会叫罗老汉,问老爷子当年是怎么恋爱的,结婚后还有没有情人,至今回想起来有什么可炫耀的事,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老爷子倒乐意给她说。老爷子蹴在廊柱下晒太阳的时候喜欢喝几口酒,但麦果没给炒盘花生或炒盘鸡蛋,老爷子说:“你干啥哩不炒个盘子!”麦果是把下酒菜的事忘了,却说:“你喊叫啥呀!我是故意不炒的,往事如烟,你回想着就是最好的下酒菜!”老爷子就笑了,说:“这倒也是。”她甚至恶作剧,吃饭时拿一个馍,说今日就剩下这一个馍了,把馍掰开夹红烧的肉片,突然在馍上掐下一小块。老爷子问:“啥?”她说:“虱子。”老爷子说:“馍里咋能有虱子?”她说:“酵面用被子焐了在床上发的,被子上的虱钻进去了么。”老爷子就骂,不吃了。她说:“哪有虱子!你被子上有虱子?”老爷子说:“这十多年都没见过虱子了。”她把掐下的一块馍自己吃起来,老爷子才明白这是麦果想吃了,就上来夺馍。

麦果啥都好,有一点洗河看不惯,就是她房间凌乱,床上的被子永远不叠,衣服、鞋、袜子在桌上柜上地上搅在一起,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经常寻不到耳环、发卡、钥匙了,问洗河。洗河说:“你放的地方我咋知道?出门把自己捯饬得漂漂亮亮,屋里却乱得像个鸡窝!”麦果说:“你看手机上的文章吗?卧室凌乱的人都是高智商!”

周末,梅青和鸽子常回到花房子,而只要梅青和鸽子回来,麦果就回镇上她家去。星期日的下午,她准时返回,送她的是一个男孩,他们合骑着一辆自行车,她就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但送到大铁门外了,麦果不让那男孩进来。洗河有一次发现,问:“那是谁?”麦果说:“闺蜜。”洗河说:“还有男闺蜜?”麦果说:“为什么不能?”后来,男孩来花房子找麦果,门卫应毛不让进,麦果去大铁门口见了,回来拿了个纸包,纸包里是只烧鸡。撕一条腿给老爷子吃,也撕一条腿给洗河吃,轮到自己了,说:“怎么只长两条腿?!”洗河说:“老实说,是不是谈恋爱了?”麦果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谈恋爱了,反正能吃到烧鸡!”

麦果和杨姨关系融洽,也和帮工们友好,就是和呈红不怎么对付。呈红每次进城或从城里回来,都是花枝招展的,麦果就在观察,那发型、衣服的搭配,妆容、走路的姿态,无限的羡慕,甚至有些嫉妒。洗河说:“你看啥哩?”她说:“我看飞过去了一只鸟。鸟飞过了没有痕迹。”洗河说:“看人家呈红漂亮吧?”她说:“她妆化得好。”麦果也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双高跟鞋,但她脚肥,穿了一天觉得难受,又穿上她的小白鞋。便找呈红学化妆。每次去学化妆,都用的是呈红的化妆品。有一次,呈红说:“我这化妆品都是进口货,可贵了。”麦果周末再回镇上,拿了两套化妆品,还有一盒指甲花,把一套化妆品送给了呈红,指甲花就放在院里养。花开了,摘下花瓣捣碎,涂在指甲上用布包着。包了布的手不能见水,那一天,给洗河说好话,让洗河洗菜、涮锅涮碗。

周末,洗河开车去溪口煤窑办事,回到花房子已经半夜,也回来的梅青和鸽子都睡了。天明梅青起来做饭,洗河和鸽子还睡着。梅青心里嘀咕,一家三口,生活全不在一个节奏。饭做熟,梅青叫鸽子起来,先叫了一遍,鸽子不起来,洗河起来了上厕所。梅青招呼着老爷子吃饭,过来再叫鸽子一遍,鸽子还不起来,去厕所见洗河却坐在马桶上吸纸烟。梅青说:“又吸烟,又吸烟!”洗河说:“我命里缺火么。”鸽子仍是不起来,梅青的声就高了。洗河说:“在城里是不是这样?”梅青说:“早晨起床能把人气死!”洗河说:“你要叫,一次就把她叫醒,你隔一会叫一遍,隔一会叫一遍,她装睡叫不醒,就等着你叫第三遍的。”鸽子真的是叫了三遍起来了,嘴噘脸吊,眼睛几乎不睁,去洗脸刷牙。洗河说:“你动作能不能麻利些。”鸽子说:“休息天也不让人睡觉?”洗河说:“休息天不复习啦?学习自己不生心!”鸽子顶碰一句:“遗传的。”

吃完早饭,梅青开始嘟囔,先是说城里的开销大,菜又贵了,雾霾大,买了个净化器,吃水也得买矿泉水,啥都要钱,十天后学校有歌咏比赛,要求存白衬衣、蓝裙子。鸽子是有条蓝裙子的,但还得买件白衬衣。后又说她这几天胃老是疼,说多疼也不是多疼,就是不舒服。洗河在那里换鞋,脱掉了皮鞋穿布鞋,六个脚趾的脚又宽又厚,把布鞋撑得没了样。梅青说:“给你说话哩,你一声不吭!”洗河说:“听着的!”梅青说:“你这一月和何村长他们打了几场麻将了?原先打一场输了,还知道给万林邮些钱,这一月不见你说邮钱的事。”洗河说:“我是赢了么。”梅青说:“赢了,赢的钱呢?抽屉里上个星期还有五百元,现在倒成了二百元?”洗河说:“我到镇上去不吃一顿羊肉泡,不喝几瓶啤酒啦?”梅青说:“你看你肚子像怀了孕似的,叫你减肥哩,昨晚回来是不是又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洗河说:“你现在咋这啰嗦的!”梅青不吭声了,去厨房洗锅洗腕,却又说:“昨天下午呈红回来了,还有一个男的,来把存在客房里的那些大纸箱子都搬到中院去了。”洗河说:“那钥匙不是罗董拿着吗?”梅青说:“她说是罗董给的钥匙。”洗河说:“搬么,大纸箱本来就是人家的。”梅青说:“那男的晚上没见走呀,也是在中院过的夜?”洗河说:“或许半夜走了的。”梅青说:“没有。我一直留神着,没听到门响,也没听到脚步声,现在中院门还关着。”洗河说:“你咋越来越暴露了农村人的德性,东家长西家短的!这是城里,这是城里的别墅,城里人谁不管谁的。”梅青说:“你是城里人了,我就是农村人!郑副书记这才进去多长时间呀,她就有男人啦?即便是自己丈夫死了,要结婚也得给丈夫过了三周年忌日吧?!而且这中院是因郑副书记才有的中院,她就能带人来住?”洗河不接她的话。老爷子已经拿了锄头在菜地里,身子胖,弯腰困难,坐在凳子上锄草。洗河就去菜地帮他。

洗河刚出了东院,中院的门也就开了,呈红和一个男的走出来。洗河骤然碰面,倒觉得难堪,想去那棵丁香树下,却想,我避什么,尴尬的应该是他们。就扬着头迎面走过去。呈红锐声叫道:“洗河,我给你介绍个人。”洗河说:“谁?”呈红说:“他叫皮凯。”洗河这才正眼看皮凯,年龄比呈红轻,高个子,身板挺拔,白白净净的,很是俊朗。洗河说:“欢迎来我们园子。”呈红说:“你觉得皮凯怎样?”洗河说:“身体好呀。”

见过了洗河,呈红领着皮凯到东院来见梅青,她告诉梅青,皮凯是大学学历,博士学位,做过体育教师,现在是城南经济开发区的中层,正处级。梅青没有想到呈红能把皮凯领到东院还给她这么显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哦哦”地应着。呈红说:“啊别看皮凯长得帅,又是处长,性情可好啦,做啥事都耐心,以后让他辅导鸽子学习呀。噢,也还能烧菜,什么粤菜鲁菜、淮扬菜呀川菜的都会,让他几时露一手你尝尝。对了,他在园子里转了转,建议园子里应该有健身器呀,他可注重健身啦,你瞧他那倒三角体型,有六块腹肌哩,到时让他指导咱们锻炼。”梅青说:“他住过来啦?”呈红说:“咱这儿离开发区远是远,可他有车,又年轻,他愿意跑就跑吧。”梅青说:“他比你年轻?”呈红说:“小六岁。”梅青说:“小六岁呀?!”呈红说:“女大三,抱金砖,他是抱了两块金破呀!”梅青看着皮凯,皮凯只是笑。呈红说:“他的烤瓷牙比我做得好。”梅青说:“你真能行。”

呈红领着皮凯又去见兰久奎和杨姨,杨姨倒是吃惊不小,说:“呈红,你大还是俊波大?”呈红说:“年龄差不多吧。”杨姨说:“你们年轻人咋都这样!”呈红就哭鼻子流眼泪,说自从郑副书记进去了以后,周遭的环境全变了,出门有的指指点点,回到家了一个人孤苦伶仃,她是每个晚上半夜就哭醒了,人瘦了十二斤。她也是心烦着去酒吧里喝酒,认识了皮凯,交往起来才知道他也是苦命人,和媳妇性格不合,分居了多年。那一天,她家的矿泉水没有了,皮凯来送了三十箱,一箱一箱搬上楼了,她说:“我肚子饥了,你也肚子饥了,咱们都饥着,就做饭吃吧。”他们合伙做了一顿饭吃毕,皮凯就没有走。兰久奎一直没说话,杨姨说:“唉,也好,搭伙过日子也好。”呈红感动得“嗯嗯”不迭,把头倚在杨姨的肩上。呈红和皮凯离开时,兰久奎把呈红叫到一边,低声说:“谢谢你来告诉我们这些事。你个人生活你选择,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我只给你个建议,有空了也去探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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