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罗山回来,洗河说了呈红的事,罗山坐着吸了一整盒纸烟。
皮凯还在开发区负责酒店的时候,呈红经常带些人去那里吃饭、唱歌、购物,七千八千的都免单。逢年过节,有各种消费卡,皮凯也都给了呈红。但皮凯后来调离到旅游部,接来送往的工作琐碎辛苦,又没了灰色收入,他就想辞职。呈红问:“你辞职了干啥?”皮凯说:“跟你能做生意。”呈红说:“那你去管茶舍。”皮凯说:“两来风茶舍我不去,咱一块炒股。”呈红在开茶舍,同时和一个号称“股神”的人炒股,赚了相当多的钱。呈红不愿意皮凯跟她炒股,一是她一个人炒股和他们两个一块炒股没什么区别;二是她就不想让皮凯知道她现在有多少钱。呈红说:“平台重要啊,瓷片砌在灶台上闻的是香味,砌在厕所闻的是臭气。工作不顺心,可以琉通关系把工作岗位再调整么。”他们就商议在花房子里宴请一下市人大主任夫妇,主任的夫人和皮凯的姐姐曾是中学同学,希望主任能给开发区主任通融通融。确定了日子,皮凯早晨起来在园子里洗车,呈红去镇上买菜。呈红买回来了豆腐、香菇、芹菜、洋葱。皮凯说:“就这些?”呈红说:“豆角、西红柿、香菜、蒜苗,老爷子的菜地里有。”皮凯说:“那肉呢,鸡和鱼呢?”呈红说:“我是等客人来了再买新鲜的。”皮凯说:“什么新鲜?我还不知道你那意思,贵的食材让我买!”呈红说:“你买了又咋的?给你办事哩你自己不买?! ”而皮凯若再去镇上买肉买鸡买鱼就来不及去城里接主任夫妇了,呈红说:“让洗河帮忙。”叫过来了洗河,说明今日她家设宴请市人大主任呀,因时间紧,皮凯要去镇上买食材,能不能洗河去城里接客人?洗河满口满应。皮凯就掏了一卷钱给洗河,说:“接客的事我得去,你去镇上吧。”洗河接了钱就去了镇上。呈红说:“你给他钱,也不数数。”皮凯没搭理。
呈红到菜地里摘豇豆、拔蒜苗,梅青在瀑布下的水潭里给“我来”洗了澡过来,“我来”汪汪了两声。呈红说:“是我你也咬?”就给梅青说:“梅青,你家里有没有水果,今日市人大主任来哩,你给我拿些。”梅青说:“昨天给老爷子是买了些苹果香蕉,还有砂糖橘子。”呈红说:“我就爱吃砂糖橘子。”梅青说:“那些豇豆还小,你不要摘,多摘些西红柿。”呈红说:“主食吃面条,豇豆做臊子的。”梅青说:“做臊子我给你些木耳黄花菜。”呈红说:“咱还是亲。”摘了西红柿、茄子,还拔了三根蒜苗,出来说:“麦果又回去啦?”梅靑说:“回去了。”呈红说:“你忙了一周,回来能歇歇,她却回去了,这孩子不懂事!”梅青回到东院,“我来”还和呈红家的黑猫在墙根打架,老爷子问:“呈红是不是又摘地里菜啦?”梅青说:“她没摘。今日她家有客人,要我拿些水果过去。”老爷子说:“她待客哩,让咱拿水果?!”梅青说:“老爷子也小气啦!”老爷子笑了,说:“我都让她影响得小气了!她那么多钱的,前天你刘婶王妈他们帮她又是打扫卫生又是蒸馍、泡豆芽,忙了整整一晌,她口口声声要感谢人家,谢的啥,一人给了两颗枣。”梅青也笑,在篮子里装了六个苹果,一把香蕉,二十个砂糖橘子,说:“我也给她少拿些。”取出了一个苹果、三颗橘子。
待客的饭是皮凯做的,七碟子八碗端上桌了,皮凯还在倒酒,呈红就拿手机照,说:“先给手机吃!”“我来”和猫还在打架,谁也打不过谁,但一直打,快乐地打。饭桌上,人大主任答应为皮凯的工作给开发区主任通融通融,皮凯和呈红就轮番给主任夫妇敬酒,说了一筐筐的好听话。
事后,人大主任给开发区主任打了电话询问皮凯的事,开发区主任却说了有多人举报皮凯有问题,才把他从酒店调离的,到旅游部也时间不长,要再调整还得过一两年为妥。人大主任“哦哦”。并没有说什么,这事就这样搁下来。呈红说:“请客失败。”
皮凯继续在旅游部,工作上的事不用入心入脑,每天黎明开车离开花房子,傍晚开车回到花房子,加强锻炼,讲究饮食,极力保持身材。后来的晚饭,呈红自己炒盘菜吃粥和馍馍。皮凯买了个料理机,只喝两碗南瓜小米打出的糊糊。菜地里仅种了一窝南瓜蔓,结的南瓜全让呈红摘了,老爷子不再种,呈红就去镇上买。这天晚上皮凯喝着南瓜小米糊糊,呈红说:“南瓜咋这么贵的,记得才买了十几个怎么就只剩下两个了。”皮凯说:“我就只喝个糊糊,你倒心疼南瓜了?”生了气。呈红说:“我说的是事实呀,我还不能提说啦?”皮凯说:“谈恋爱的时候你是咋说话的,现在你是咋说话的?我净身而出和你在了一起,周围人都骂我傍了个富婆,我傍的是什么富婆啊!我只说你会做生意,点子多、脑子活,能和你在一起了也帮我挣些钱,可这几年了,城里那三间门面房说的是咱俩一块买的,你不掏钱而收的租钱又全拿着,平日家里吃的喝的大多是我花钱,你帮我赚过多少钱,这个家又花了你多少钱?我见过抠门的人,没见过像你这么抠门的!”呈红说:“亏你说这话!你个大男人的还想着花女人钱,吃软饭啊?!”皮凯不吃了,放下碗去了园子。园子的东北角,罗山听取了呈红建议,安装了几台健身器材。皮凯光着上身,在那里的单杠上做引体向上。
洗河新买了几条红鱼,和麦果在池塘里投放。麦果噘嘴示意着皮凯,说:“又吵架啦。”洗河说:“咋看出是吵架啦?”麦果说:“平常他引体向上做十几下,今个做了二十多了还在做。”洗河说:“做得多就是吵架了?”麦果说:“有气么,气没处出么。”洗河也望了望皮凯,说:“体型就是好。”麦果说:“他也就只有体型了。”洗河没接应。麦果又说:“哎,你说呈红是富人吗,她能有多少钱?”洗河说:“我不给别人算账。”麦果说:“说她不富吧,不可能住到这里来;说有钱吧,却那么小气。”洗河说:“富人有两种:一种是像罗董,越花钱越有钱,客满酒不干;一种就是呈红这样,她爱钱了钱也爱她。知道不?”麦果说:“但她不贵气! ”洗河说:“不贵气能嫁个年长的领导,又娶个年轻长得帅的?”麦果说:“她嫁过年长的领导?皮凯比她年轻?不是皮凯娶她,她娶的皮凯?”洗河又不接应。麦果再说:“你发现了没,她吃饭咂巴着嘴。我爹我娘说吃饭咂巴嘴的人都贱。”洗河说:“吃饭头不抬,吃得快的才贱!”麦果说:“你说我呀?你吃饭嘴在碗里埋着,比我更快!”一双小拳头在洗河背上敲。
呈红在电脑上又浏览了一遍股市行情,出了中院也到园子里活动筋骨。呈红一来,洗河和麦果就不笑了,洗河招呼呈红:“你吃啦?”呈红说:“你到城里这么多年了,见面还是问吃了没?”洗河说:“城里人农村人都得吃饭么。”呈红说:“刚才说啥哩,恁高兴的?”洗河编了谎.说:“门卫应毛在抱怨他儿子谈了个对象,嫌对象是二婚。”呈红说:“这老农民!不尊重妇女!二婚咋啦,不就是用过一次男人么。”洗河一时无话,麦果却说:“用过?哎呀这词好!”呈红倒看见了麦果手腕上的表,说:“戴上表了,是‘江诗丹顿'吗? ”洗河说:“假的,冒牌货。”呈红说:“住在花房子里,戴什么假的别人都以为是真的。”麦果对洗河说:“听见了吧!”皮凯已经不再锻炼了,拿了上衣先回了中院。
二○一三年的大年初一,市公安局副局长顺长本被双规,他犯有政治攀附问题,经济受贿问题,黑恶势力保护伞问题。从大年初五到正月十五,牵涉一百二十多人先后被纪监委传唤査询。
正月二十八,镇上有庙会,耍血社火,洗河和麦果开车带了老爷子去看热闹。血社火演绎的都是阴曹地府上刀山下火海锯人剜眼的故事,麦果吓得不敢看,老爷子倒兴致勃勃,跟着社火队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还在路边摊上吃了一碗炒面皮。三人返回,罗山却早已到了花房子,拿根骨头逗着“我来”玩。
市里很快就要召开政协会了,每次会上,工商联小组的委员都是给大家赠送一些礼品,比如送酒、送箱包、送热水器。有的委员还送过家庭用的灭火器、袜子、洗脚盆、杀菌布做的内裤,除过印钞厂的没有发钞票外,凡是生产什么就送什么。罗山不知送什么好,前年他送的是保温杯,去年是秦腔剧院的戏票,遭到大家一致的嘲弄,就早早回花房子和洗河商量今年的礼品。洗河说:“咱总不能送煤送房子呀!去年你拿回来的箱包、热水器还都没用,内裤我穿了一件,另外三件给了门卫他们,咱要送呢,镇上的土特产蜂蜜、木耳、腊肉、土鸡蛋……”洗河话未说完,罗山就否定了,提出送金戒指。洗河说:“呀呀,那太贵了么!不如送朝服。”罗山说:“朝服?”洗河说:“参加两会都要求穿正装,正装就是过去上朝的服装么,西服更贵,我看上千元的白衬衣合适。”罗山说:“这好!可以再配条领带。”洗河说:“配上领带那超过金戒指钱了。”罗山说:“要配上领带!”就安排洗河进城去置办。
洗河一走,农业委员会的冉主任突然就到了花房子找兰久奎。兰久奎还说:“你咋来了,提前说一声,我该去接你啊!”冉主任也没寒暄,直截了当地说他是受顺长本案子的牵连,被纪委传唤了,才出来两天。就骂顺长本还讲究是干公安的,他娘的,比谁的骨头都软,进去后该交代的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也交代,骑狗乱咬。兰久奎说:“哦?! ”冉主任说:“他竟然说是我叫了他去澳门赌博的!我承认我是去过澳门赌场,可我哪里是叫了他,,我是在赌场碰见过他,我有证人呀,证人就是熊启盘。我也是在赌场看到了熊启盘,熊启盘是在那里为赌博的熟人放贷的。结果把我没挂上顺长本,却因赌博的事被罚了二十万,我人是回来了,还不知后边有什么处分。”兰久奎直摇头。冉主任说:“这顺长本人不行。咱打了几场麻将,牌桌上能看出人品,他是一赢就得意,一输就发脾气,当时我就心想这人不能深交。你没被传唤过吧?”兰久奎说:“我现在啥事都不干了,不用找他。罗董也没有。”冉主任说:“纪委的人问我给顺长本行过贿吗,我说没有,他是局长我是主任,我们是平级的,我给他行什么贿?他们翻一个本子,翻了四五页,每页上都是给顺长本手机转账的名字,一边翻一边念。上面确实没有我名字,但我听到有洗河的名字,好像是二○年四月二十号转过三十万。我知道洗河在你们这儿,这次来也是让他有个思想准备,要是被叫去了,可不敢乱说咱们和顺长本打过麻将。”兰久奎一听,赶紧来东院见罗山。
罗山在东院他的房间里写东西,写的是这十天里哪一天该去拜会某领导,哪一天该给某领导打个电话问候,又是哪一天约人吃饭,谁走得太近了该疏远一下,谁有些生疏了得套些近乎。兰久奎进去,看到了罗山写的内容,说:“你还是咱五六年前的势头啊!”罗山说:“收了麦扬场么,有了风就多扬几锹!”兰久奎说:“人生就是标点符号呀,该用顿号时用顿号,该用句号时用句号。”罗山说:“这话说得有意思,你如今是省略号。”兰久奎说:“是逃跑了!”罗山说:“逃跑了?”兰久奎说:“逃跑了就是好人,不逃跑你到处都是敌人。”罗山笑起来,说:“你能逃跑,我现在不允许逃跑啊!”兰久奎就看着罗山笑,说:“笑完了我给你说个事。”罗山是笑完了,仰身在椅背上,兰久奎说了冉主任的话,罗山一下子跳起来.说:“没有这事!洗河是个马仔,怎么给他转钱?。”两人便去了西院见冉主任。
等洗河采买了三十二件白村衣和领带回来,罗山问起洗河,洗河想了半天,说:“会不会是前年他来打麻将,兰总输了他,罗董也输了他,第二天兰总把欠款转给罗董,罗董再把自己欠的、兰总欠的一并转给他的卡上,好像是三十万吧。罗董让我经办的。”罗山和兰久奎也想起来了,而洗河却慌起来,说:“上面有我名字?纪监委要传唤我呀?!”冉主任说:“你不急,名单上别人都是几百万的,你数额小,是最后一名。”洗河双手在口兜里掏,掏了裤兜,又掏了上衣兜,什么也没掏出来。罗山说:“你掏啥的?”洗河说:“我装着纸烟呀,遗到哪儿了?”罗山把自己的纸烟掏出来给了洗河一支。洗河把纸烟叼在了嘴上没有点。兰久奎说:“你不用紧张,这钱不是你的,真有事了,有罗董和我哩。”用打火机给洗河点了烟。洗河说:“记录上有我的名字和手机号。”罗山说:“如果把你叫去,你就说钱是我的,我让你转的,但绝不能说这是打麻将输的钱。牵涉上赌博了,赌了几次,都谁在一块赌,追查起来,谁也跑不了,还可能以此深挖,剥茧抽丝,惹出别的事来。这样吧,顺本长收的烟酒多,他自己不吸烟喝酒,常把烟酒卖给别人,这事好多人都知道,那就说我买了他的茅台酒,让你转去的洒钱。”洗河“呼呼”地吸了两口纸烟,把纸烟又蹭灭在烟灰缸,说:“这行吗?”兰久奎说:“这行,就是买茅台酒的,你把词想好了,去了就这么说。”
这天是周末,梅青和鸽子回来。晚上,洗河在床上辗转反侧,梅青说:“床上有刺啊!”洗河低声说了实情。梅青说:“你就按罗董的意思说就是了,人家要是不信,会和罗董查证的。”洗河说:“我是不想让这事惹上罗董,应该替他挡子弹。”梅青说:“那你咋个挡子弹,你挡得住吗?”洗河说:“你起来,你起来。”两人起来坐在床沿上,洗河让梅青模拟纪监委的人问他,他来回答,不断地演习。最后一遍,梅青问:“你叫洗河?”洗河答:“是我。”梅青问:“你认识不认识顺长本?”洗河答:“认识,我跟我老板认识的。”梅青问:“你老板是谁?”洗河答:“罗山,市商会会长,政协委员。”梅青问:“怎么认识的?”洗河答:“他来我们公司检查治安工作,我接待安排的饭。饭桌上我老板喝多了,他还要我老板喝,我老板不能再喝了,我要代喝,他说你要代喝,我喝一盅,你喝一分酒器。”梅青说:“等等,你说他不喝酒,怎么他喝酒?”洗河说:“哦哦,他喝的是饮料,芒果汁。你再问。”梅青问:“饭桌上你们喝酒啦?”洗河答:“喝了,我老板喝的酒,他喝的芒果汁。”梅青问:“你代喝了一分酒器?”洗河答:“我把一分酒器的酒全喝了,他说你小子行。”梅青问:“还有?”洗河答:“一分酒器的酒喝下去,我就醉倒在地上了。”梅青问:“问你别的事!顺长本常到你们公司去?”洗河答:“来了几次,来了到饭时就吃饭,我都敬过酒。”梅青问:“来了就吃吃喝喝?”洗河答:“他是领导,来了就得吃饭呀。”梅青问:“你和他还有什么交集?”洗河答:“人家怎么能和我交集?”梅青问:“那你为什么给他转钱?”洗河答:“是转过。”梅青说:“不能一问你转钱你就说转了,你得软一下。”洗河说:“哦哦,你重问。”梅青问:“那你为什么给他转钱?”洗河答:“没呀?”梅青问:“没有?前年四月二十日你给他转了三十万。”洗河答:“三十万?我哪有三十万给他?!”梅青问:“你老实坦白。”洗河答:“我老实着呀!前年,四月二十日,哦,我想起来了,是四月二十日还是四月二十二日我记不清了,是前年四月,罗董买了他一些茅台酒,是给转过三十万元。”梅青说:“那你为什么刚才矢口否认说你没转过钱?”洗河答:“我想着没转过,你们这一问,我记起是我老板让我转过酒钱。”梅青问:“罗山和顺长本怎么做茅台酒交易的?”洗河答:“还是请他和公安局一个处长吃饭的时候,那处长说我老板给他喝的是假茅台,我老板没了面子,骂我买的,我是从商店买的,我不知道买的是假的呀!他就说他那儿茅台酒多,都是真的,我老板便说能不能卖给我些,他就卖给了三十万,老板让我转的账。”梅青问:“就这些?”洗河答:“就这些。”
演习完了,梅青说:“人家问起你去顺长本家拿的酒,拿了多少瓶,你得一口报出数,不能当着人家面才算吧。一瓶八百元,十瓶八千元,一百瓶八万,三百瓶二十四万,剩下六万是七十瓶,那小车一次就拿回来了三百七十瓶?”洗河说:“对对对,三百七十瓶就是六十多箱,那小车一次拉不完的,我应该是用卡车去拉的。”梅青说:“还有,你回答时不要太装傻卖愣,太过了就有问题了。”洗河说:“嗯,我多精明的人,装傻卖愣也不像!”梅青说:“声恁高的,别让鸽子听见。”洗河去床头看了看,说:“睡着的。”梅青说:“小心她装睡着。”洗河说:“我试试。”拿了一枚一元的硬币,悄悄往鸽子的手心一放,没想鸽子的手掌一下子摸了,坐起来说:“你们有三十万的秘密哩,封口费才一元啊?!”
洗河是被纪监委叫去了,但七天就回来了,没事了,啥事都没有。
被叫走的时候,是中午,麦果出来喊洗河吃饭,洗河额颅上出了个疖子,还红肿着,和维修工季济正赤脚在西边梁下的水渠里往出铲污泥。西梁一个突出的岩角上有几丛野枣刺,麦果说:“呀,还有那么多酸枣!”洗河说:“想吃不?”麦果捡了个石子往上打,石子还不到岩角就落下来。洗河说:“你要哪颗?”麦果说:“那颗最红的,你能打下来?”洗河也捡了个石子,从兜里掏出皮筋,在手里那么弄了一下,石子就射出去,真的打下了那颗红酸枣,麦果觉得不可思议。洗河从水渠出来,到池塘里洗脚,麦果第一次看到洗河的脚是六趾,又是惊讶,说:“你是个怪物?!”洗河说:“所以你要乖乖的,别让我生气!”麦果说:“我哪里不乖,老爷子吃什么也给你吃什么。”洗河说:“不
对!是老爷子不吃什么了我吃什么。”麦果说:“那好呀,今日王妈从她家给老爷子带来了卤肚,老爷子嫌咬不动,你吃去。”洗河洗了脚,回东院把卤肚才吃了一口,有了狗叫声,季济跑来说:“大铁门口来了人找你哩。”洗河说:“正吃饭哩来什么人?”就出去了。
大铁门外停了一辆车,有三个人在大铁门里和“我来”对峙。洗河一去,门卫应毛说:“他们是纪监委的,我挡不住。”洗河头“嗡”地大了,定了定神,说:“你们来了? ”三个人中那个大方脸说:“你是洗河?”洗河说:“我是洗河。”大方脸说:“我们是纪监委的。”洗河说:“是叫我走吗?”他摸了摸额颅,感觉那疗子差不多化脓了吧,用手在挤,果然挤出了脓。大方脸说:“把你的狗管住!”洗河说:“卧下!”“我来”就卧下不叫了。三个人就走近来,说:“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着,我们不给你上铐子。”洗河就跟着他们往车前去,麦果也跑过来了,吓得面如土色,不敢靠近,说:“能不能让吃了饭?”洗河回头说:“没事,卤肚给我留着,我回来吃。”麦果呜呜地哭。
听说洗河被纪监委叫走了,兰久奎、杨姨和刘婶、王妈、韦涛都跑出来,大铁门外只有了两条平行的很深的车辙。老爷子在屋里正吃饭,听到消息不吃了,说:“他犯啥事了,他能犯了啥事?!”麦果说:“你不生气,你吃你的,他说他很快就回来的。”老爷子说:“上次兰总回来了人瘦得脱了形,他不知要遭什么罪?”回他房间睡了。晚上睡起来,老爷子问:“洗河去了几天啦?”麦果说:“去了一天。”第二天老爷子又问:“洗河去了几天啦?”麦果说:“去了两天。”连续三天,老爷子都在问,麦果不回答了,顿顿做蒸碗条子肉。而老爷子胃口越来越差,说肚子鼓,自此坐下不得起来,需要麦果扶他,一走路也趔趔趄趄。老爷子说:“麦果,你说,世上啥最重?”麦果说:“石头重?哦粮食重?”老爷子说:“腿重,我拉不动呀。”但他还是到菜地,在菜地也不干活,麦果搬了个躺椅让他躺着。
洗河七天后回来,老爷子也是坐在菜地里,洗河跑去给老爷子说:“我回来了!”老爷子拿拐杖打他,不停地打,不停地打,洗河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市政协会召开的那个晚上,麦果早早打开电视,准备观看会议播报,老爷子却上床睡了。麦果说:“爷,爷,今黑里的电视上可能有罗董哩,你不看?”老爷子说:“我一看就睡着了,也看不懂。”麦果调了几个频道,没有看到关于政协的播报,老爷子却在喊:“麦果,麦果,你来给我拍拍背!”老爷子的身上不再发痒而总是说脊背像一块铁板呀,觉得不舒服,让麦果时不时给他拍打。麦果去了老爷子房间,老爷子光着上身趴在床上,用手掌拍了一阵。老爷子说:“你没吃饭呀,用劲!”麦果说:“我手都拍红了。”老爷子说:“寻个木板,拿木板拍。”一时寻不着个能拍打的小木板,老爷子说:“用拖鞋。”麦果趴在床底取塑料拖鞋,老爷子却翻了个身,没把持住,竟从床上跌下来,正好压住了麦果。麦果在地上被压着,往下掀,掀不动,老爷子也是挣扎,因一侧床挡着,越挣扎越压得实,麦果已经气喘不出来,嘶哑着声叫唤。洗河听见响动,跑过来,把老爷子抱着挪开,麦果才爬起来,嘴脸乌青。折腾了半天,老爷子也缓过了,坐在床上,说:“我有恁重吗,我有恁重吗?”麦果说:“爷,你要再重,就把我压成肉饼了。”提起了肉,老爷子说:“我想吃肉。”洗河说:“晚上要睡觉呀,不能吃肉。”老爷子说:“我这会就是想吃肉,我要吃肉!”洗河就问麦果:“蒸碗还有没有?”麦果说:“蒸碗没了,明天我再蒸一笼。”老爷子说:“我现在就要吃。”麦果说:“你老得像小孩一样了!好好好,我现在给你烧几块肉去。”麦果一走,老爷子让洗河用掩鞋给他拍脊背,拖鞋底子有弹性,洗河力气大,拍得啪啪响,老爷子说:“嗯,嗯,这舒服。”
麦果从冰箱取了一块煮过的肉切了在锅里红烧,胸口闷得还咳嗽,还操心着看电视,就盖了锅盖去看一下电视。电视上仍没有政协会的播报,或许播报已经过去了,又到厨房看一下锅里的肉。如此反复了几次,洗河从老爷子房间出来,说:“你还真做红烧肉啦?”麦果说:“我不能哄他呀。”洗河去了门房和应毛下象棋。
麦果到底没有看到政协会的播报,但地看到了《动物世界》,草原上一群野牛,它们长着巨大的抵角,角尖并不朝前,而是向后弯曲。一只狮子从草丛里跳出来,也就是一只,成群的野牛发疯地逃跑,草屑乱溅,尘土飞扬。麦果再到厨房去,锅里的肉终于做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给了老爷子,再跑去看电视。这时是脱离了危险的野牛群在水塘里喝水,却突然就斗殴起来,它们低着头,用那角猛烈碰撞,碰撞声她听着都疼。麦果还在想,哦,那巨大的牴角不是御敌的而是对内的?便有了一种“噢,噢,噢”的声音。麦果以为是电视里野牛叫唤,接着又有了敲打床头板声,后来是“哐”地响,什么破碎了。麦果跑去推开老爷子的房门,满地都是破碎的碗片、肉块子、油汤,老爷子仰面倒在那里,张着嘴,眼睛暴睁。麦果忙去扶,看老爷子后脑勺,后脑勺没伤,摆动胳膊腿,胳膊腿也好着,麦果说:“爷,爷,你咋又从床上掉下来了?”老爷子却用手指着喉咙。麦果说:“肉卡住啦?”老爷子点点头。扶起了老爷子,麦果说:“慢慢吃么,你那么急的!”捶后背,让卡住的肉块子能咽下去或吐出来。但捶了一会,肉还卡着,麦果跑出来喊洗河。洗河正下着棋,走不开,麦果过来把棋盘刨了,说老爷子吃肉卡在喉咙啦,洗河说:“肉还能卡在喉咙?! ”到了房间,老爷子脸色发青,浑身的衣服都汗出透了。洗河也是捶后背,捶后背不行,指头伸进口里抠舌根,抠着抠着,老爷子融起了白眼。洗河说:“要憋死的呀,得送医院!”他就跑出去要把车开到东院门口。出了东院,想着车开来了他和麦果把老爷子弄不到车上,刚要喊呈红和皮凯,却听到中院里两人又在吵架,便一边往车跟前跑,一边喊门房的应毛,喊花木工韦涛广快到东院抬老爷子!”车开了过来,应毛、韦涛已把老爷子抬出东院,人已经昏迷了。麦果没跟上,洗河发了火:“往快!”她跑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鞋,说:“老爷子一只鞋没穿上。”洗河说:“穿什么鞋?!”恨着瞪麦果。麦果上了车就抱着老爷子,不停地叫:“爷你醒醒呀,你不要吓我呀爷!”车一路狂奔,出峪口时撞死了一只横穿路面的野兔。行驶到南大街,前边的一辆车缓慢又不让道,洗河就连续按喇叭,好不容易超过去,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应毛瞧见那车是女司机,气得唾了一口。
到了医院,立即抢救,切开喉管把肉块子取出来了,经检查,颅内出血,须做更大手术。医生写病历问病人姓名,麦果不知道,洗河说:“叫罗草。”就给罗山打电话,罗山从召开会议的宾馆往过赶。大家都在手术室外守着,焦急不安,韦涛走来走去,麦果说:“你走得我心慌。”韦涛坐下来了,麦果却问洗河:“老爷子是肉卡了喉咙,咋能颅内出血?他是从床上掉了下来,头上没有伤呀!”洗河没说话。麦果说:“老爷子叫罗草,咋起这名字?”洗河还是没说话。麦果走到过道尽头的窗下呜呜地哭起来。
罗山和梅青先后赶了来,天已大亮,老爷子已从手术室转到了病房,仍在昏迷。医生告诉说,得有个思想准备,老爷子或许今天明天就醒过来了,或许再也醒不过来。罗山说:“醒不过来那就是植物人了?”医生说:“植物人。”洗河、应毛、韦涛眼泪顿时流下来,梅青就哭得摊坐在地上。
罗山在开会前,穿着西装系了领带,给老爷子说他要去开政协会呀,老爷子对罗山的一身行头并没有反应,却说:“菜地我不种啦。”罗山说:“菜地原本是让你玩的,不想种了就不种。”老爷子说:“那就让长草去。”老爷子的话不吉祥,可罗山觉得人老了胡思乱想,也没多在意,但老爷子竟然说不种菜地就真不种菜地了,自己变成了菜,变成了草。
老爷子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天,麦果每日都坐在床前呼唤,老爷子眼睛睁看,眼珠仁不动,还是没知觉。罗山决定把老爷子运回花房子。运回了花房子,还睡在原来的房间里,罗山、洗河、梅青、麦果、呈红还有兰久奎和杨姨,隔一两个小时就去看看,看看也没事可做,出来便坐在前庭堂唉声叹气。再也听不到老爷子的喊叫声和呼噜声,菜地里真的长满了草,草越来越高。第五天,刮起大风,麦果提了她的那只箱子要离开,罗山留她,洗河和梅青留她,她说:“是我害了爷,我没把肉烧烂,爷现在不需要我了,我还留着干啥。”只好让她走了。
有人要便宜转让青华南路的四间门面预售房,皮凯动了心,给呈红说:“这次是个机会,我跟你也做做生意,将来出租了,可以月月坐享其成。购房款四百万,咱每人出二百万。”呈红说:“你老说没积蓄,咋还有那么多存款,一下子能拿出二百万?”皮凯说:“我不是有那套旧房嘛,把它卖了,再向我姐借借。”呈红说:“你卖了你的房就住我的房?也行,但投资得谨慎,二百万也不是小数字,我要考察考察。”呈红去了现场,发现青华南路在那儿就到头了,再南还都是庄稼地,人流量不足,商业氛围不浓,将来门面房未必能租出去,就是能租出去,租金也低。她和皮凯又见了房地产老板,老板说政府有规划,青华路要延伸,那片庄稼地也要建个建材批发市场。呈红不相信老板的话,拜托罗山向市规划局打问一下。罗山给打问了,确实如此,就建议能买就买,而且多买些。呈红说:“罗董有眼光!那你把那些门面房全买了,给我们分出四间多好!”罗山却说他正投标秦岭环山路东段的工程,别的顾不上呀。呈红还是不放心,开车把兰久奎带去,要兰久奎给她出主意。兰久奎也觉得可以买,但周国环境改变那不是三年五年的事,他建议不要多买,买四间即可。呈红说:“兰总说得对!罗董让多买,那他是大老板,指头伸出来比我们腰粗啊。”兰久奎说:“呈红你这是哭穷吧。”呈红说:“我哪有什么钱呀,就是有一些积蓄,全投进去,短期不能收益,那喝西北风呀!”兰久奎说:“罗董的话也没错,他是从长远考虑的。”呈红说:“罗董是不是又在投标环山路东段的工程?”兰久奎说:“是在投标,还拉我一块,我没能力也没胆量了。”呈红说:“哦,罗董就是个赚钱机器!”呈红和皮凯就决定了买四间门面房。
国家的反腐力度日益加大,接二连三的官员被双规,在他们的家里都抄出了大量的金条、现钞、珠宝玉器,以及名家书画。名家书画被列为受贿物品,书画市场骤然萧条。两来风茶舍的二楼已关闭了很久,一楼的茶叶也生意冷清。呈红找罗山让商会的老板都来光顾呀,罗山是鼓动了一此老板来买了,但巳经不送礼了,自己喝,也最多买个上万元。罗山倒主张再举办些书画家、企业联谊活动。呈红说:“现在这形势,官员不敢来官员不来老板就不来,老板不来书画家也就不来。”罗山说:“世上的事,高之后是低,低之后还是高,请客送礼不会灭绝的。现在书画价格大幅度降落,市上的那些书画家也急于要变现,你去叫他们,他们肯定能来的。而老板们我去煽火,做生意哪能不和政府官员打交道,一时不好送,趁机囤些以后还会再送的。即便老板们买不了多少,你也可以自己攒些么。”呈红说:“我才掏了二百万买了门面房,哪有多少钱还能攒书画呀!”罗山说:“你可以不用掏钱呀,让书画家把作品留在茶舍,压低价位,给他们销售。销售了给他们钱,你抽成,销售不了作品还是他们的么。”呈红对罗山佩服不已,就连续办了三场联谊活动。
画家里有个姓虞的,每次活动都来。他原籍广西贺州,喜欢喝老家的一种油茶。这油茶不是炒面做的,而是把生姜、大蒜、葱须和茶叶一块炒了,加水捣成糊状,用火煮沸,然后过滤了放上盐和炒米喝,味道可口,能除湿去邪,健胃提神。呈红在虞家喝了一次,建议虞某在茶舍指导着做。书画家和企业家都喝得兴奋,能多书画的多书画,能多买的多买,呈红殷勤,三方各有所得,满载而归。
呈红再回花房子,把油茶给洗河带了一罐,也给兰久奎杨姨带了一罐。杨姨嫌辛辣,没觉得多好,而兰久奎却赞不绝口。当时兰俊波正好也在,喝了一碗,还要喝第二碗。呈红说:“广西贺州是长寿之乡,当地人就是早晚都喝这油茶。”兰俊波说:“在西安没有这油茶店吧?”呈红说:“曾有人开过,但房租贵,油茶又卖不出价,没有开成。”兰俊波说:“可以高价卖呀,比如一碗卖二十元呢?”呈红说:“一般人喝不起呀!你要爱喝,我让我茶舍的人来做,每周给你送两次。”兰俊波说:“那好!你让做,我来买,一碗就按二十元。”呈红说:“这咋能让你出钱?”兰俊波说:“这原料,这人工,怎能不出钱?你们做吧,每次多做些,我给你提供个名单,都是我的朋友,我想他们都会喜欢的。你们只管送,钱我统一结。”
此后,呈红就让茶舍员工做了油茶分送给兰俊波的几十个朋友,一周做两次,兰俊波付一万元。呈红见兰俊波出手大方,曾给说让皮凯到他日公司去任个副总什么的,兰俊波没有同意,却也参加了几次联谊活动,买走了许多书画。
罗山给洗河说:“你去城里接梅青吧,顺路到银行给你嫂子汇上六十万。”洗河说:“这次咋汇这么多?”罗山说:“他们想搬到加拿大呀,还得在那里租房买车啊。”洗河说:“转学啦?”罗山骂了一句,说:“凭罗洋那成绩,加拿大的大学能录取上吗?!”洗河不多嘴了,在城里先汇了钱,再把梅青接到花房子。
罗山在这一年终于中标了秦岭环山路东段的工程。但他并没有施工,而是把工程的一部分转包给了秦川公司的戚老板,一部分转包给了老板王立仓,从中获取了一千三百万的转包费。
环山路的修建任务重,工期长,涉及土地征用、住户拆迁、材料供应、质量检查的方方面面,大事罗山帮着解决,但那些小神小鬼们难缠,戚老板和王立仓就每次都选择到花房子来请客。因麦果走了,梅青陪鸽子平时在城里,罗山便让他们多在周末或周日里来。而但凡梅青回来做饭,鸽子就留在城里,她嫌打麻将太吵,屋子里烟雾腾腾的呛得眼睛都疼,再是一吃饭就喝酒,一喝酒就醉,没意思得很,不如她在城里逛商场,喝咖啡,或者去电影院里看美国片。
梅青在做饭的时候,需要葱和蒜苗了,常常还系着围裙就跑出来去菜地里现拔,等跑出东院,才意识到菜地里已经没人种菜了。戚老板和王立仓之所以在花房子请客,一是这里能避人耳目,再是梅青能做十三花蒸碗肉,而梅青一做出了蒸碗肉,又想起了老爷子,把八凉八热、四荤四素的端上桌,她就去了老爷子的房间,坐在床前抹眼泪。
呈红见东院里来了客人,知道梅青在做饭,她就来了。来了给梅青说皮凯的不是:当处长这么多年了,没出息的,仍然是个处级。唉,往世上瞅瞅,凡是能当大官的,都是在一个单位待一年或两年要不停地调动着,他竟然八年纹丝不动。啥原因,社会上没朋友么。罗董是企业家,也是社会活动家,我那人一下班就会回家,回家了四门不出,没人脉,哪有赚钱门路?还死犟活犟呀,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你让他往西他偏又往东,要么就一声不吭,和你打冷战。梅青说:“谁能十全十美啊,图了这头就图不了那头。”呈红说:“他就是年轻,长得帅么。可妥妥的一个窝囊废,再养眼也都不养眼了。”
罗山在屉柜里又取酒,看见了呈红,问皮凯在不,在了来一块喝酒。呈红说他上不了台面,却又说:“罗董呀,我让给你送的油茶喝了没,爱喝吧?”罗山说:“喝了,不错。”呈红说:“你要多喝哩!你眼睛有些肿,鼻头发红,是不是口老干,腿上没劲,那都是湿气重的缘故。湿气重的人要多喝油茶哩。”罗山说:“这几天我没睡好,但还行的。皮凯不来,你来喝几盅,也见见来的领导和老板。”呈红说:“好,我给敬敬酒。”一
呈红就和客人见面,递上名片,敬酒寒暄。客人中有个姓王的科长,说:“哦,两来风茶舍,是经营茶的?”王立仓说:“我已经给大家备了茶叶了,福建的白茶,一人一盒的。”呈红说:“两来风茶舍除了卖茶,主要的业务还是经营书画。”王科长说:“是吗,我就喜欢个书画。”戚老板说:“王科长喜欢书画呀!呈总,你家里有于右任的字、齐白石的画?”呈红说:“这倒没有。有咱市名家的。”戚老板说:“是不是都在城里茶舍?”呈红说:“这边家里倒有些三尺小斗方的,都是‘寿'字。”王立仓说:“‘寿'字好!呈总,多少钱一张,便宜点,我给我这些朋友一人赠送一张。”呈红说:“哎呀,罗董,你说多少钱?在茶舍里卖的是一张三万元的。”罗山说:“戚老板、王老板都是十几年的朋友,虽然他们不缺钱,但还有个体面的,算两万吧。”呈红说:“我收来就两万元的,好吧,我也不赚钱了,交个朋友!”所有人都鼓掌。呈红去中院拿来了五张“寿”字,戚老板、王立仓当场各付了五万元。
饭后,客人们打麻将,呈红又到厨房来,问梅青:“我是不是酒上脸了?”梅青说:“你皮肤白,一喝酒倒粉红粉红的好看。”呈红说:“嘿嘿,酒也是化妆品了!我给罗董陪客了,皮凯还没吃哩,有剩菜剩饭了给他装一碗。”梅青给盛了一碗米饭,又盛了一盘菜,多夹上几片肉。呈红说:“看看,我贱吧,还得操心喂人家肚子哩。”
洗河在麻将室里续茶水,递纸烟,谁要是手气不好了,要倒倒手,也让他打一圈,或者说:“洗河,你来摸张牌!”梅青就坐在庭堂里随时听从洗河喊着再烧水呀,来换个痰盂呀。麻将室里一直是有人和了,大呼小叫;有人输了,责怪上家不顶牌,又怨下家胡碰,时不时有的出来去厕所,上完厕所回来,见梅青在那里坐着,给梅青笑,梅青说:“手气咋样?”那人说:“上完厕所就尿(妙)手回春了!”王立仓也出来上厕所,回来时推开老爷子房间的门,梅青忙说:“错了,麻将室是第三个门。”王立仓说:“那房间睡的是老爷子吧?事情我听说了,罗董也真是个孝子,要是别人,早就拔氧气管了,他还让老爷子这么睡着!老爷子也不亏,毕竟是吃肉吃死的。”梅青说:“老爷子没有死!他会创造奇迹的!”王立仓说:“没死,没死。”赶紧进了麻将室。梅青反感了王立仓,也不在庭堂坐了,回到自己房间。
到了半夜,梅青听到大铁门口的“我来”叫了几下就安静了,南梁上的松涛起来,瀑布声也越来越大。麻将室里突然争吵,麻将牌好像被摔在了地上。“哐啦啦”响,也有了椅子踢倒声和茶杯破碎声,接着有人气冲冲地走出来,罗山也跟出来在劝说。梅青便问洗河:“咋啦?咋啦?”洗河说:“王科长生气了。”梅青说:“什么科的科长?”洗河来不及说,跑出去,再跑回来,到麻将室劝说别的人。而东院门外罗山喊洗河,洗河又跑出去。接着有汽车响。梅青这时到麻将室,满地麻将牌,椅子倒了两把,茶杯碎了一个,水流在麻将桌上。她赶紧在地上捡麻将牌,拿抹布擦案子。这时候罗山进来了,那个姓毕的例发牢骚,罗山说:“本来联络联络感情的,现在弄成这样。”姓毕的说:“牌桌上看人品哩,我和他就坐不到一起,啥人么,给谁扮难看啊?!”罗山说:“好啦,不说了,我让洗河送他回去了。”便给梅青说:“你去下些挂面。”姓毕的说:“我也回呀!”罗山说:“你就是回,喝了酒咋能开车,等洗河回来了再送你。”
洗河开车送了王科长和戚老板,又开车送王立仓和姓毕的,再回来已经是早晨。罗山让梅青给他做一碗面条,吃了面条他也得回城去。梅青在厨房里和面,洗河帮着洗菜,问起夜里的事,梅青才知道是那位王科长多次已经把牌抓到手都看了,又放下说要吃上家的牌,姓毕的也是输了,说了几句,没想王科长倒生气了,两人争执起来,后来王科长把桌上的牌一抹,说不打了,打不成了,站起来就走。梅青说:“唉,打啥牌的,酒越喝越近,牌越打越远。”洗河说:“都是些副处科级的,一级是一级水平。”
罗山吃了一大碗油泼面,出了东院门,又遇上呈红,低声说:“今日下午,我和兰总去探望郑副书记,你也去吧?”呈红说:“你们去吧,大前天他生日,我去探过监了,手机拍了张‘寿'字给他看,说是专门请几个大书法家给他写的五幅‘寿'字,他挺高兴的。”罗山说:“哦,今天你就把‘寿'字全卖了。”呈红说:“我得生活呀!”罗山看着中院,中院门口卧着那只黑猫,他没再说话。
二○一七年,半坡村发生泥石流,当地人称之为出蛟。这次出蛟,死了三人,受伤十人,冲毁了五家二十一间房屋,完全壅没了十八亩菜地和一个鱼塘。灾情之后,罗山捐款一百万,兰俊波捐款一百万。花房子的帮工再次轮换,何村长特意安排了房屋倒坍的赵守灯和鱼塘损毁的刘水芹,其余三人都曾先后来过花房子,是米天勒、米其统、霍存。
呈红在四月份和皮凯分手,是呈红自己提出来的,但呈红抱怨她住到花房子后运气一直不顺,经人指点,要在中院门里改建一个玄关。洗河将这事汇报给了罗山,罗山一听生气了,说:“她敢?!她和谁搭伙还是散伙,咱管不着,这园子是我和兰总打造的,一定要保持它的完整性!”洗河说:“如果她真要改动呢?”罗山说:“那你是干啥的?!”
当呈红清了工匠,拉来了一车木材和石材,洗河就把他们挡在了大铁门外。呈红和洗河吵闹,说中院是她的,她有权利改造,洗河躺在门口,说:“你去找罗董兰总,他们不发话,要进,车从我身上碾过去!”呈红没有找罗山、兰久奎,说了句:“郑副书记若还在,你们敢这样待我吗?”辞退了工匠。一时间再没住中院,而在两来风茶舍开办了微信公众号。
五月,罗山被评为省劳动模范。
六月二十日进行中考,鸽子没有考上。洗河主张补习,来年再考,无论如何总得有个高中文凭吧。梅青陪读了三年,清楚鸽子不是读书的料,认为补习了也是白搭,不如去读职业学校,比如学个美容化妆,将来到美容院寻份工作,收入倒比公务员还要高,或者去上卫校吧,以后做个护士。可是,鸽子不愿再补习,也不去上职业学校,自己报名了一家模特培训班。洗河和梅青都反对,认为鸽子纯粹是图玩的,虽然个头已经一米七,但当模特还是太矮,不会有前途的,即便毕业后成为专业的模特,那又是吃青春饭的,以后怎么生活?意见不统一,一家人闹腾了半个月,洗河和梅青拗不过鸽子,只好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