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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房子.7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35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8:47

培训班开学那天,洗河去送鸽子,鸽子向洗河要钱。洗河说:“你妈不是给了你钱吗?”鸽子说:“给的是生活费。我去了没两件好衣服,没化妆品,给你们丢人呀?”洗河说:“我家鸽子天生丽质,用不着化妆,穿啥都好看。”鸽子说:“哼,这阵不说我傻大个了?”却问:“爸,你和我妈是不是只我一个女儿?”洗河说:“那还有谁?”鸽子又问:“你们的存款是不是最后都是我的?”洗河说:“那还有谁?”鸽子说:“对喽!你们现在都花的是我的钱?!”洗河倒笑了,说:“我只说我会给人挖坑,没想你给我还挖这么大个坑!”就给鸽子掏了三千元。

送走了鸽子,洗河进了一家理发店,理发的人多,他坐在那里等候。旁边两个人在说话,都说的是孩子的事。一个在说现在的孩子看是不是孝顺,就看能不能考上大学。一个在说,他那孩子在学习上没让人操过心,现在毕业了,先在一家外企上班,工资蛮高的,却觉得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特长,后又去电视台了,承包了一个栏目,那栏目第一年就被评为优秀栏目了。他们越说得得意,洗河就越觉得难受,他不理发了,出来在街上走,不料便碰上了皮凯。皮凯是在一家小酒馆里喝酒。皮凯还在花房子住的时候,洗河并没有和皮凯多说过话,有时皮凯凤度翩翩地从大铁门进来,或者在健身器材上锻炼,洗河就故意避开。现在,洗河主动地去打招呼,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了?皮凯说:“人生苦短,婚姻苦长么,喝酒喝酒。”他们一块喝起来,洗河问起什么原因和呈红分手了,皮凯却只给洗河讲他和呈红合伙买门面房的事,两人已经分手了,协仪好的是门面房归他,过户到他的名下,他把二百万元汇给呈红,但呈红竟然不更改房主名字也不退还钱,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好像再没有啥事似的。皮凯说:“洗河,她害怕你的,你能警告警告她吗?”洗河说:“她哪里怕我!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好说,但我会把你的话给她捎到。”皮凯给洗河敬酒,手抖着,两鬓竟然也白了。洗河先还有些幸灾乐祸,此刻又觉得他可怜,喝了几盅,起身结了酒钱,自己就离开了。

呈红再次回到花房子,洗河给她说了门面房过户的事,呈红破口骂皮凯是个吃软饭的东西,还有脸对外唠叨她的坏话。骂着骂着,声音一变,问:“近期你见过那个文丑良吗?”洗河就愣住了,说:“你怎么问起他,有事吗?”呈红说:“他不是能写吗?写过农民工现状吗?想约他给我公众号上也写写。”洗河说:“哦,你关心起农民工了!你调查了没有,他写农民工的文章农民工看到了吗?他们咋反应的?”呈红说:“反腐的文章哪里是给腐败人看的,写农民工的文章农民工才不看哩。”洗河说:“那这类文章能起啥作用?”呈红说:“别的人看呀!只要是奇怪的人奇怪的事,点击量可大啦。文丑良有名气,你们熟,你约他给我们写些文章。”洗河没有约文丑良,但把文丑良的联系电话给了呈红。

在十月的一天,洗河陪罗山在公司里接见那些被资助的贫困大学生,梅青在东院里给老爷子擦洗身子,呈红和她的两个员工突然来了。呈红拿相机要给老爷子拍照,梅青问:“咋给老爷子照相呀?”呈红说:“给老爷子写了篇文章,配些照片。”梅青说:“老爷子病成这样子,能写什么文章?”呈红说:“老爷子是吃肉卡住了,成了植物人,这样的事编都编不出来的,阅读者肯定有兴趣。”梅青说:“你拿老爷子赚钱啊?!”坚决不让给老爷子拍照。呈红正难堪着,一个员工手机微信上传来一篇稿件,员工看了,认为是好稿件,激动地给呈红报告。呈红说:“念一段我听听。”那个员工就念道:“我们不是造物主,草民,百姓,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一口风就会呛住嘴,一片叶就会遮住眼。麦熟时节,或许收获了那么多的麦粒,但麦场上堆起了那么高的麦草垛。当河流滚滚而下,或许滋润了千里大地供万物生长,但也堤垮岸塌,汪洋恣肆,淹没了山湾处大片的农田和村舍。改革开放是强国富民的必由之路,但现在出现分配不公,贫富差距拉大,各类矛盾激化,人性之恶爆发。农民进城,向往着美好的生活,一代一代,几十年过去了,农村在毁坏,城市在腐败,农民成了农民工,自己将自己沦为更底层、更卑微、更贫困者。鸡下蛋为了繁殖,蛋成了人的口食,鸡成了为人的口食而存在的动物。有病才有医生,如今则是有了医生而有了各种各样的病。历史转折时期,原本会光明、正大,发生新的变革,但我们看到的是那样的慌乱、蛊惑、暴戾,极大的邪气所侵。”呈红说:“作者是谁?”那个员工说:“文丑良。”呈红说:“好呀,他给咱写稿子!不是约他写些农民工的纪实文章吗?”那个员工说:“就是篇纪实文章,这是其中的一段议论。写得痛快吧?”另一个员工说:“痛快是痛快,但言辞偏激啊,咱能发吗?”呈红说:“发呀!人群里你突然发一怪声才都注意你哩!”

三天后,呈红他们的公众号上推出了文丑良的文章,果然社会反响大,点击量成百倍地激增,呈红流着眼泪感谢自己。

鸽子自立性强,又住在了培训班,梅青就回到花房子,而花房子在这个冬季比过去有更多的贵客。常务副市长来过,发改委主任来过,国土资源和房产管理局长来过,城市规划局长、税务局长、工商局长、工信局长都来过。梅青疑惑,往年多是罗山请着他们来,怎么今年是他们来了才通知罗山。洗河说:“知道罗董的实力了吧,以前罗董离不开政府,现在是政府需要罗董么。”这些重要的客人一来,先还是兰久奎要陪着,后来兰久奎就借故去了半坡村或祥峪镇,贵客在花房子里吃喝玩乐后,要走时,罗山依然是让洗河分别送上金条、劳力士手表、翡翠玉镯、茅台年份酒。洗河说:“咱送这好不好,双规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敢收?”罗山说:“不可靠的人当然不敢收。”洗河说:“但有些人送了东西并没给咱们办什么事,要么调走了要么退休了,而有些送得太贵太多了?”罗山笑着说:“是不是?”却又问,“你知道路井村吗?”洗河说:“知道,全市里最大的一个城中村呀!今年要改造吗?”罗山说:“都在争取这个项目哩。”

洗河在这一天接待了发改委主任的一个亲戚,天黑时把人家送走,突然左眼左边闪了一道白光,以为是谁在照手电,四下看了,并没有人,而左眼左边又接连闪了两道白光。这井不足那种眼前冒金星,洗河就觉得奇怪,揉了揉眼睛,还做了一会深呼吸,左眼左边仍不经意间有白光闪动。进大快门时,洗河说:“霍存,要行好事啊!”霍存说:“咋就有好事啦?”洗河说:“眼前唰唰地闪白光!”霍存说:“是左眼左边吗?”洗河说:“是左眼左边。”霍存说:“我去年也闪过,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要么是用眼过度,要么是角膜炎了。你有眼药水吗,眼睛病了得点眼药水哩。”洗河说:“我眼睛不疼不痒的,有什么病?!”他讨厌霍存不会说话,坚信有好事将要降临。

三天后,洗河去了公司,公司给每个中层量体定制一身西服,大家都高兴,洗河倒平平静静,沙武说:“这西服两万元的!”洗河说:“这不算什么。”收完了尺码,罗山说要带大家去吃烤肉,却一辆商务车把他们拉到了路井村。白庆、桂小六、武西康、康有祥,连同沙武都不明白吃烤肉怎么到路井村,洗河只是面带微笑。

路井村确实是市里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一个城中村,有三道横巷,四道竖巷,私建的民房都是四层五层,楼与楼间距狭窄,上空的电线错综复杂如蛛网一般,下边是菜市场、水产市场、宠物市场,再就是各种各样的小店铺,做什么的都有,卖什么的都有。他们在村里把巷巷道道走遍。出了村又围绕着整个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就坐在村东口的一家小摊上吃烤肉。洗河还在和白庆感慨这里到底有多少原住户,又租住了多少流动的外来人,恐怕谁也说不清吧。这里除了火葬场,啥都有,但敢有一场地震吗?如果发生了战争,一颗炸弹落下来楼房坍塌,即便楼房不坍塌,人挤人能跑得出去吗?罗山却给洗河说:“你算算,一步是一尺,东边我走了是四千步,南边走了是二千步,西边走了是五千步,北边走了是三千三百步,大概是多少亩?”大家都惊讶了,说:“啊?你走路还记着步子!”但洗河算不来。周兴智从随身带的小皮包里取出了计算器,在那里计算,说:“应该有五百亩吧。”洗河问罗山:“项目拿到啦?”他顿时兴奋起来,说:“啊罗董,已经好多天了,我左眼左边就闪白光啊!”白庆、桂小六、武西康、康有祥恍然大悟,“哇”的一声,都举了啤酒瓶相碰恭贺。罗山说:“都别器张。一切都有程序的,按程序走。”

吃毕了烤肉,大家簇拥着罗山离开摊子。洗河是跟在后边的,他没有擦嘴上的油,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子。

果然是一切都按程序进行着,市政府先是宣传路井村改造的宏伟规划和美好前景,再是登记村里的住户,丈量各家房屋面积,搬撤店铺,清理外来人员,再再是公开项目招标。正热热闹闹着,没想到,关于文丑良,网络上爆发了一场狂欢,冲淡和淹没了政府改造路井村的声势。

呈红他们公众号推出了文丑良的文章,网络上竟疯狂炒作,有赞同的有反对的,赞成的把文丑良说成是敢说真活的英雄,是这个城市的良心,反对的则说他把农民身上的垢甲搓下来给农民看,用城市垃圾来垃圾城市,心理阴暗,异端邪说。而呈红他们的公众号没有站出来澄清事实,反倒推波助澜,趁热打铁,除了大肆转发那些攻击漫骂的文章,又爆料文丑良的照片,编撰文丑良“黑历史”:如何性格偏执,上大学时就组织同学罢课受到处分,才被分配到偏僻乡下小学任教;如何道德败坏,和学生的家长私通,导致妻子离婚;如何相由心生,长得丑陋……

洗河不上网,这些事都不知道。文丑良给他打了电话,向他诉说着愤怒、委屈和无奈,洗河就在呈红再回花房子时去质问呈红。呈红说:“这事与你无关啊!”洗河说:“你让我联系文丑良给你们写文章,怎能与我无关? ”呈红说:“网络是个奇怪的谁也说不清的东西,山洪爆发,烈火燎原,一旦势起来,谁也控制不了啊!”洗河说:“别的我不懂,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编造他的‘黑历史’?画一个魔鬼像了就再架大炮来轰?!”洗河脖子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吼叫着,唾沫星子溅到了呈红脸上。呈红说:“洗河!你凶成这样想咋,咹,是想咋?”洗河说:“我想扇你!”呈红说:“你来!你来!”洗河真的往前扑,梅青赶紧抱住他,他扑不过去,用脚去踢,鞋飞起来打中呈红身边的黑猫,而他的右脚六个脚趾就暴露了。梅青对呈红喊:“你快回去!”呈红进了中院,洗河还在生气,拿脚在地上跺,跺碎了一块瓦片,脚没有出血。

罗山住医院了。

也就在第二天一早,洗河得到沙武传来的消息,他第一反应是罗山肯定也知道了呈红伤害文丑良的事而气出病的。他开车和兰久奎、杨姨一块去医院的路上,不停地痛骂呈红。但到了医院,才知道罗山是眩晕,与呈红和文丑良的事毫无关系。

一个月里,罗山去了溪口煤窑,去了运输车队,去了印刷厂和快捷酒店,又不停地见这样人那样人,一直都觉得头晕。先以为没休息好,中午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觉,只说睡起来就好了,没想一站起来,竟天旋地转,便倒在了地板上。周兴智发现后送到法院,经检查是颈动脉血管狭窄,脑供血不足,就住院治疗。已经治疗三天,是可以下床行走了,但头还是木木的,感觉像捂了个棉帽子。

杨姨说:“以前没听你说过头晕呀,怎么一下子能晕倒,是不是中邪啦?”兰久奎说:“神神道道!供血不足,吃药打针,扩充扩充血管就好的。”杨姨说:“那三天了咋还没好?!”她便给呈红打电话,要呈红把那个凤水先生清到医院来。洗河说:“不要给她打!”杨姨说:“你闭嘴!这事一码归一码。呈红后来和风水先生来往得多,不让她请,你知道人家的电话还是居住地址?”洗河没再吭声。杨姨就给罗山说这风水先生除了会看风水还会禳治一些怪事难症,她举她的例子,以前她是啥样子,现在又是啥样子,要信哩!

三个小时后,呈红是来了,但只来了她一个人。呈红见了罗山就哭,罗山说:“这有啥哭的?”呈红就不哭了。杨姨问:“你请的先生呢?”呈红说:“一接到你电话,急得我头也没梳,眉也没画,这没画眉就感觉没长眉毛似的,开车就往先生家去。但路上我和别的车追了尾,只是把那车后保险杠碰掉了些漆皮,最多赔一二百元的,那人须要叫交警来处理,叫交警那得多长时间呀,让他占便宜就占便宜吧,我给了三百元。”洗河的鼻子哼了一下,又哼了一下,杨姨拿眼睛看他,他提了保温瓶出去打开水。杨姨说:“你说先生。”呈红说:“我去先生家,他人不在。”杨姨说:“你说了这么多,他人不在?”呈红说:“我也是生气!他是到外县给人看坟地了,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他回不来,倒推荐一个按摩师来,说这按摩师能治头晕,多少患者被抬在去的,一按摩就自己走回去了。”杨姨说:“那按摩师呢?”呈红说:“先生给了我按摩师电话,这出诊一次费用比一般按摩师高,我先来问问是叫来呀还是不来?”杨姨说:“让来呀,来呀!”兰久奎说:“按摩还能治血管狭窄?”杨姨说:“你不治咋能知道不能治?”周兴智就说:“反正按摩和打针吃药不冲突,那就来试试。”呈红联系按摩师,按摩师应允了,说他家离医院三站路,能很快赶来,但得有人在医院接他。

按摩师来了,人慌慌张张的,不喝水,也不肯坐下,自称是姓石名圣。沙武说:“是圣还是胜?”回复是:“圣。”洗河瞧他皮肤黝黑,倒觉得自己也白净了许多。石圣看了罗山的状态,说:“这我能治!”周兴智说:“你只看了一下,就敢说你能治?”石圣说:“把门关了,我现在就给治!”杨姨说:“咋还要关门?”石圣说:“西医院是不准我们这些人进来的。”关了病房门,石圣要罗山躺在床上,就在耳后的部位按摩,按摩得重,罗山都疼得叫起来了。洗河说:“你知道这是谁吗?”石圣说:“这我不管,我按摩的都是病人。”兰久奎把洗河拉到了一边。石圣手还是不轻,推拿一下,罗山就叫一下,石圣说:“疼者不通,通者不疼。你眩晕是耳后的肌肉僵硬,压迫了血管。如果仅仅靠吃药打针扩充血管,是解决不了的。瞧瞧,这肌肉都快成铁板了,得把它拨松揉软。”兰久奎说:“这说的有道理。”石圣说:“还疼吗?”罗山说:“疼。”石圣说:“按摩一次不行,起码得三次。你坐起来,感觉怎样?”罗山坐起来,竟然脑袋不沉重,眼前也清亮。杨姨高兴了,抓起石圣的手让兰久奎看,让周兴智、洗河、沙武看:“瞧这手,瞧这手!”石圣的手又大又厚,大拇指像个勺子,满是茧。

石圣连续来医院三次,罗山就出院了。罗山把石圣高薪留在了公司,每天给他按摩头部颈部,脊背和腰腿,按摩时呲牙咧嘴地喊疼,按摩完了舒服得飘飘欲仙。罗山就带着石圣去他熟悉的领导家,熟悉的领导又介绍不熟悉的领导,以至于十多位领导和领导的家人,身体觉得这儿那儿难受了,来一个电话,罗山就带着石圣上门服务。

这天,沙武开车,罗山回花房子,车上就有石圣。洗河问沙武:“姓石的来干啥?”沙武说:“他现在就像你当年么。”洗河不屑一顾。他搬动了两个藤椅,让罗山歇着,也让沙武歇着,却对石圣说:“哟,那里还有个凳子,你去拿来坐。”石圣说:“我转转。”新奇地看厅堂里的家具,再仰头看屋顶中央悬隔架科斗拱。

罗山每次回来,都要去看望老爷子。这次他进了老爷子房间,没让任何人跟着。洗河就和沙武、石圣在厅堂喝茶。石圣还是不坐,走来走去地观看,洗河说:“石圣你是不是属猴的?”石圣说:“我属羊。”洗河说:“我还以为你属猴,坐不住。”石圣说:“我是能走就不站,能站就不坐,这样对身体好。”就问这园子建于哪一年,这是谁设计的,又是谁施工的?问了十句,洗河回答一句。一会儿呈红家的黑猫进来,他呵斥着黑猫,一会又叫唤“我来”,狗来了,给狗扔一个骨头又让狗出去。沙武只是微笑,就问石圣按摩的事,石圣倒来劲了,排说着按摩史上的光辉事例。洗河冷不丁说一句:“那你咋没给老爷子按摩?”石圣说:“我不按摩死人。”洗河说:“老爷子不是死了是睡着了!”石圣说:“是睡着了,他只要醒了我能按摩他站起来。”沙武起身去厕所,在厕所里喊怎么没手纸了,洗河把手纸拿去。沙武低声说:“你咋那样说他?”洗河说:“他是个妖人。”沙武说:“人家咋成妖人啦?”洗河说:“按摩是越按摩越离不开按摩。”沙武说:“你吃醋了。”洗河说:“我吃他醋?!”罗山回来了,梅青当然要擀面条,她先和了面团,用湿布盖了,开始做臊子,去后边杂物间取香菇木耳,经过老爷子房间,听见里边有说话声,觉得奇怪,一推门,罗山坐在老爷子床前,再没别的人。罗山说:“你去吧,我陪着坐一会。”梅青就掩门出来。

梅青在厨房里做好了臊子,再把一案面推开,擀薄,切好,等着罗山从老爷子房间出来了,说:“罗董,你洗洗手,那我下面啊!”罗山说:“下!”却又说:“不急不急,让我按摩了再下。”就坐在藤椅上,让石圣在背上又是提皮,又是推拿,拍拍打打,揉揉搓搓。洗河拿了一碗蒜剥皮。按摩完了,罗山说:“洗河,给你也按摩?”洗河说:“我才不寻打哩! ”罗山笑起来,说:“也是,这打也上瘾了,不打一顿就浑身难受啥也干不成。”却瞧见了洗河脚上的鞋前边裂开了,说:“我回来了你就穿这鞋?”洗河说:“近期不是忙嘛,没去鞋厂定制新鞋么。”罗山当下掏了五万元给洗河,说:“明日就去鞋厂!”洗河高兴了,说:“今日你咋这大方的!”罗山说:“我啥时小气了?明年让医院给你做个手术割了那根脚趾。”洗河说:“哎呀,这我不割,割了跑不了路!”沙武说:“是不要割,咱公司现在是洗河的脚,石圣的手,应该都买上保险!”洗河说:“给你舌头也买上!”瞪了一眼,把剥好的蒜瓣拿去了厨房。厨房里,梅青说:“你知道罗董为啥要给你买鞋?”洗河说:“为啥?”梅青说:“他高兴啊!”洗河说:“咋就高兴了。”梅梅说:“刚才我听到罗董给老爷子说话,他说路井村改造项目拿到手了,路井村是城里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个村子,是他将完全消灭城市中的农村,他要建一座最高的楼呀!”洗河“啊”了一下,说:“这么大的事咋没给我说?”梅青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洗河说:“我是谁,老板给我买鞋哩,你说我是谁?!”

这顿饭,罗山吃得特别多,一碗油泼面,一碗臊子面,八瓣生蒜,还喝了半碗面汤。整个饭程,罗山没有提说路井村改造的事。洗河特意汇报了电视台“城市之光”栏目组来拉赞助,问赞助不赞助,又汇报了他想在园子里再移栽两棵梧桐树呀,罗山说:“你明天就去做鞋。”洗河说:“不急。”罗山说:“急!做了鞋去见一下文丑良,让他这时候保持沉默。”洗河说:“你知道文丑良的事啦?”罗山说:“我之所以回来,一是来看看老爷子,恐怕路井村改造一开工,我就忙得回不来了。”洗河说:“路井村改造工程咱拿到手啦?”罗山说:“沙武和石圣没告诉你?”洗河就责怪沙武:“你怎么不给我说?”沙武说:“你没有问呀!”罗山说:“二是开工前重要的就是拆迁,估摸二三个亿的拆迁啊,呈红让我把拆迁的事给她干,她干不了,这事得你来负责。你现在就要考虑建个什么样的拆迁队,文丑良认识的年轻农民工多,让他帮你出出主意。”洗河看着罗山,张着嘴,往外出气,身子却软下去,坐在了凳子上。罗山说:“不能啊?”洗河说:“能,我能!”就嘿嘿地笑,说,“你应该喝喝酒呀。”就连声喊叫着梅青拿酒。一瓶酒,罗山没喝几口,洗河倒喝醉了,罗山、沙武、石圣要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来。

运输队为陕南的一个桥梁工地运送钢材,发生了恶性事故。

一位姓刘的师傅拉的是一车钢板,半路上碰着有人要捎脚,他也是图了十元钱,让坐在了钢板上。车行驶到秦岭西南段石峁坪,风刮得紧,那人见车厢左后角空着,跳过去站在那里。车拐弯时,猛地一晃,原本固定得很好的钢板却一滑,竟然就切断了那人脖子。刘师傅在车镜里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车上掉了下去,刹车下来检查,路边是一颗人头,他当下吓得瘫坐在地上。事故报告了运输队桂小六经理,桂小六经理报告了罗山。罗山正吃热豆腐,一口豆腐咽下去,烫得半天说不成话。周兴智连夜赶去处理,刘师傅被依法拘捕,公司赔偿了死者家属三十万元。

洗河去见了文丑良,约文丑良能到花房子来住几天,共商大事。文丑良还要上课走不了,他也不愿意在花房子碰到呈红,说:“这号女人我死都不再见!”但文丑良建议要组建拆迁队,就召集从崖底村一带来的那些年轻农民工,这些人他都是知根知底的,容易管理,再就是让他们就业了,不至于在城里混油混赖混坏了。他通知了二十人,有八人不肯来,其中就有成四娃、张二顺,还有那个被拘留过的左光明。洗河见了十二个,却都是穿着花衫子,烫了头,有两个胳膊上有刺青。洗河第一眼看到这些人,觉得不行,但其中一个怀里揣了个布卷儿,展开来,上面写着“去见洗河,城里落脚”。说:“叔,我们都知道你大名,你是成功人士,前辈典型。进西安找过你,但无缘能找到,今日见了,我们听你的!”洗河便想到自己当年,感慨万千,分别留了他们电话,让等着他的通知。

洗河终于回了一次老家。二十多年没回去了,院子的三面石墙都倒了,三间上房东西檐已坍,中间一间的顶上没有了瓦,露着光椽,而屋脊上长了瓦松,其中有三棵松茎很长,还结了穗。巷道里碰着了马西林,中风了,嘴抽眼斜,拄看拐杖,一条腿艰难地挪步。洗河上前扶住,说:“西林伯!”马西林说:“你是谁?你是洗腾空! ”马西林说的足洗河爹的名字。洗河说:“我是洗腾空的儿子,你不记得啦?我是洗河! ”马西林说:“哦,哦,我以为是腾空,腾空来叫我走呀。”洗河说:“伯你是哪一年得了病? ”马西林说:“五年了,罪没受够阎王爷不收么,还让我每天锻炼走哩,锻炼着饭能吃到嘴里么。”洗河问起曾林,马西林说,死了;问起刘长林,也是死了;问起邓一先,邓一先还是死了。洗河就问万林,他一直是给万林寄钱的,马西林说:“他在哩,背炕面子哩。”洗河还记得万林家就在那棵老药树下,但寻不着老药树了,而且那条巷子被乱石堆着成了半截巷。转出来从另一巷道进,寻碾盘子,碾盘子往右就是万林家。万林的儿子儿媳都在,万林却躺在炕上,人瘦得像骷髅。见了洗河就喊叫,口里没了牙,不知道喊叫什么。洗河越是听不真,他越是急,就哇哇地哭。万林的儿子告诉了洗河,他爹一直跟看爷爷学医,学不好,直到爷爷奶奶去世时才掌握了针灸和熬制烫伤膏药的技术,行医了三年,却患上了类风湿关节炎。现在全身关节变形,肌肉萎缩,已经瘫了六年,脑子还清白,只是话说不清楚。洗河问刚才都说的啥,儿子说:“他在说你每次汇回来的钱,他换买成阴币给你爹你娘的坟上烧了。他瘫痪后,再没去过坟上,但你汇来的钱,他一分也没动,他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等着你回来了再给你。”

万林在炕上点头,手指了东墙架板上的瓷罐。他的儿子搭凳子去取下瓷罐,从瓷撻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边是钱,一万元一沓,共是五沓半。洗河顿时怔住,没有想到万林瘫痪后自己还寄回了五万五千元,更没有想到万林现在都这样了,一家人还一分没花等着给他。洗河抱住了万林,从身上掏了一万元给万林,万林不要,洗河说:“五万五千元我收回了,这一万元你一定得拿上!”眼泪也就流出来。

黄昏里,洗河把五万五千元全部在村小卖部买成了香、烛、烧纸和阴布。阴布的面额有十亿的、五亿的、一千万的、一百万的,也有一百元和五元的。他去父母的坟前烧了,跪在那里给父母说着二十多年里他的经历,最后了,他说:“爹!娘!你儿子现在是城里人了,是个经理,拆迁队的经理。你们可能不知道拆迁队的经理是个啥?就是公司的中层,最有权力、责任更大的中层领导。”纸灰像黑蝴蝶一样漫空飞舞,他“扑哧”又笑了,说,“爹!娘!你们生前不是老缺钱吗?这下这么多钱,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花呀?!”

从坟上回来,洗河让万林的儿子领着,去了各家各户看还有什么人,大多是老年人和妇女儿童,有劳力在家的,都是没本事没技术在城里寻不到活干又回来的。这样的劳力差不多十人,洗河把他们叫到万林家开会。他讲了他在城里要组建拆迁队,这拆迁队如何重要,工作量如何大,当然,去了同吃同住,有三金保险,不受欺负,工资也非常非常高。他说:“你们都把家里早早安排好,多则三个月,少则一个月,我通知了你们就来。我也作想了,干上半年一年,赚到一笔资金了,愿意在公司干的继续在公司干,不愿在公司干了,就在那里开小饭馆、洗脚屋,做些小买卖,吸引更多咱村里、镇上的人去,占领它一条新巷,就叫崖底巷。”

洗河说这话的时候,万林的儿子说他要去,儿媳说她要去,小两口争起来,炕上的万林说都去,他也去,把他抬着去了,儿子儿媳没有后顾之忧了就安心在城里过活。院子里的树上却有乌鸦叫。大家都觉得乌鸦不该这时在树上叫,拿了扫帚去赶,乌鸦在树梢上赶不走,万林说:“洗河,你还会打弹弓吗?”洗河掏出了皮筋,一颗石子射上去,乌鸦飞走了,掉下来一根羽毛。

为了集中财力准备着路井村改造,建一座全城最高楼,罗山把印刷厂卖了,把快捷酒店卖了,运输队出了事故,也决意转让,经兰久奎介绍,一位姓凌的老板有心接盘,双方接触了几次,又约好这个星期三罗山再去凌老板的公司商谈具体条款。

星期三一早起来天上红云一片,罗山和周兴智上了车,却下起了雨。沙武还说:“贵人出门自带雨!水是财,预兆看这笔买卖要成功!”凌老板的公司在北城开发区,车行驶半小时,经过永青路,向西到西二环,再向北,突然停住了。罗山问:“咋啦?”沙武说:“熄火了。”下车检査,一切都好好的,回坐到车上再发动,就是发动不了。再下车检查,折腾了半天,寻不出毛病,还是发动不了。沙武落汤鸡似的站在那里,看到路边的商场写在哑镇的字样,心里咯噔一下,说:“哑镇?!”哑镇原是小村镇,城市扩张后,这里仍是较大型的社区。周兴智也从车上下来,在训斥:“你开这么多年的车了,连啥毛病都检查不出来?”沙武说:“周总,这事有些怪。”周兴智说:“有啥怪的?咋学你杨姨啊!”沙武就建议这车趴窝了,一时半会走不了,让周兴智领罗山到前边寻个茶社什么的去避避雨,他打电话从公司再调车来。没办法,罗山和周兴智冒雨去了哑镇一家茶社喝茶。沙武打通了电话,调来的车还得半个小时才到,他又试着再发动车,竟然发动了。沙武去了茶社,却没有说车能行驶了,给罗山说:“罗董,你是不是真要卖运输队呀?”罗山说:“银行是给贷款了,资金缺口还是大呀,你想说啥?”沙武说:“早晨天好好的,咱来见凌老板就下起雨,半路上车又出麻达,这地方还叫作哑镇。你姓罗,锣是大轰大嗡地响,到哑镇……”罗山怔了一下,看着沙武。周兴智说:“胡联系啥的!要联系,哑镇的意思是让你少说话。”沙武就不说话了。罗山却说:“让沙武把话说完。”沙武说:“你再考虑考虑,如果一定要卖,缓上几日再去见凌老板,不在乎三天五天的。”罗山说:“好喽,今日听沙武的,咱不去见凌老板了!”周兴智说:“听沙武的?做生意就是抓机会哩,当年你带我去溪口买煤窑,那天还下冰雹哩,咱们就是比朱小玉早去了一天,把煤窑的事拿下了。”沙武说:“小钱是靠挣哩,大钱是靠命哩。”罗山说:“不,沙武!你记住,一时之功在于力,一世之功在于德。”

调来的车到了,司机是小冉,却不再送罗山和周兴智去凌老板公司了,小冉就说哑镇有家店的卤猪蹄有名,问罗山想吃不想吃。周兴智说:“买去!”小冉就跑去买卤猪蹄,罗山、周兴智、沙武就站在茶社门口吸纸烟说话。不大一会儿,小冉从一座高楼下跑了来,提着一纸包的卤猪蹄,罗山在说:“把猪蹄给我,你去再买些矿泉水。”罗山迎过去,好像察觉了什么,才要抬头看。“咚”的一声,倒在地上,他身上就有了另一个女人。小冉完全被吓呆了,站在那里,然后大叫了一声:“罗董!”周兴智、沙武赶紧扑过来要扶罗山,血在水泥地上溅成了扇面,雨又晕成一片红水,周兴智把罗山身上的女人往开掀,那女人已经不成人形,没有了一只胳膊,也没有双腿,是一裁血淋淋的肉块。掀开了,罗山平躺着,却不见了头,头裂开了三瓣,红的白的都流了出来。

罗山的死亡,市里的报纸,电视台,各个自媒体都报道了。从高楼二十八层掉下来的女人姓骆,和罗山的姓竟然谐音,只有二十三岁。

两年前,姓骆的女子和男朋友合租楼上两室一厅同居,半年前两人闹别扭,各住了一间。就在前一天,女的从一家餐馆下班后回来,在楼下遇见房东,房东又催缴租金,她是已经欠了一个月的租金了,乞求能打宽限十天,房东说:“你没钱就不要在城里混么,还穿高跟鞋,染指甲,把嘴涂得那么红?!”房东的话难听,她就窝了一肚子火,上了楼,却见男的竟然带了一个女子在吃泡面。她问女子是谁,男的说是他的女朋友,她夺过了泡面碗摔在了地上。男的说你没权干涉我的私生活,和那女子进了他的屋里倒做起爱来。她在客厅里骂了一阵:“我干涉你的私生活?这客厅是有我一半的,她坐我的沙发,穿我的拖鞋,坐我的马桶,照我的电灯,喝我的开水!这些都是用钱买的,你给我掏钱,掏钱! ”骂完了却哭,哭着叫她娘,叫她爹,叫她爷爷奶奶。哭过了再骂,骂那男的是死流氓,骂那女的是臭婊子,你叫得声那么大是杀你呀,梅毒等着你的,艾滋病在等着你的。再骂洗脚屋的老板,骂医院护士长,骂餐馆的领班,凡是她打工认识的人都骂,又骂起了菜市场的菜贵,超市里的酱油、牙膏、洗衣粉贵,骂警察,骂楼高,骂街上的汽车,骂晚上的霓虹灯不灭,骂房东那么丑的还凶。然后又是哭。这一夜,她哭哭骂骂,骂骂哭哭,一百折腾到了早上,不哭不骂了。那男的以为她洗脸化妆去上班了,开了他的屋门出来,发现她坐在客厅用剪刀在剪衣服,把她所有的衣服都剪了,把他挂在客厅的衣服、鞋子、帽子、雨伞也全剪了,被剪过的布絮堆了一大堆,又拿剪子剪沙发。他说:“你没睡?”她说:“我睡你娘的X!”他说:“你疯啦?”她说:“我就疯了!”他说:“你要剪你剪你的,你剪我的东西?!”她说:“我就剪你的东西,你的东西都曾经是我的,你过来,我把你的那XX也剪下来!”男的也愤怒了,大声咆哮:“骆晓婷,你死去吧!”她站在窗子前,外边又下起了雨,一股子雨就打在她的身上,那是泥雨,她的白衫子上满是泥点子。一弯腰,就从窗子翻下去了。

这个不想活了的骆晓婷从高楼的二十八层掉下来死了,却也砸死了活得正好的罗山。这实在是偶然,太巧合,却如计算了似的分秒不差,只能解释这是鬼使神差,是前进的孽障。

沙武打电话给洗河说罗山死了,洗河说:“这不可能!他要改造路井村呀,要建最高的楼呀,他不会死!”但沙武在电话里都哭起来,说:“罗董是死了,是真的死了!”洗河从崖底村开车回花房子,车在沙河桥上掉转了方向,又往公司去。一路上都在想:罗董死了,罗董真的丢下我死了。可罗董,你就是死,也应该轰轰烈烈地死,怎么这么突然、这么简单、这么毫无意义?!当洗河在公司看了才运回来的罗山,罗山裂为三瓣的脑袋,人就昏倒了。醒来时他是在公司会议室的沙发上,而会议室里正布置着罗山的灵堂。行人在喊:“洗河醒过来了!”他醒过来睁着眼睛,不会了说话,身子在不停地抽搐,舌头在动着,就是说不出话。周兴智在拍他的脸,又拍他的前胸后背,大声地说:“洗河!你傻啦?这个时候你得干多少事的,你给我哑啦傻啦?!”洗河这时候从腔子里有“吭朗”响,“哇”的一声哭开了,眼泪也同时流下来。

周兴智在把罗山的尸体搬回公司的路上,就给罗山的远在澳大利亚的妻子和儿子打去了电话,但他们赶回来至少也得三天。罗山的遗体已移送到殡仪馆,灵堂还设在公司,亲朋好友们都来吊唁,花圈堆满了公司的大院。洗河也是当天晚上开车去花房子接来了梅青、兰久奎、杨姨和呈红。梅青、杨姨、呈红哭成一片,兰久奎没有哭,立在那里看着罗山的遗像也没说一句话,转身在会议室外过道里的长椅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又坐到中午。待到何村长带若应毛、胡胜、米来娃、韦涛、季济等十多人也来过了,兰久奎给要返回的何村长说:“带上我,我也回去。”到了下午,接到梅青的电话,鸽子也赶来了。晚上洗河、梅青、杨姨要给罗山守夜,鸽子也加入,靠着灵堂桌子腿迷迷糊糊坐了一宿。第三天中午,洗河得送梅青赶回花房子照料老爷子,杨姨、呈红去街上购置寿衣,而从澳大利亚飞回来的罗洋母子又是四点到,沙武要去机场接,洗河就让鸽子也去接。鸽子说:“我还没见过罗洋,我该叫他啥?”洗河说:“我把罗董当叔待哩。”鸽子说:“我不能把他也当叔待吧?”洗河说:“你随便。”

鸽子和罗洋是第一次见面,罗洋身高一米七八,鸽子身髙一米七二,相见了都吃了一惊。鸽子去机场的时候,梅青给鸽子拿了两身白衫子白帽子,是呈红从医院弄来的医护服当的孝衣,交待一接到罗洋和他娘,就让他们穿上。鸽子说:“我也穿上吧。”梅青想了想,就多给了一身。鸽子先到机场,就去厕所里换上了白衫子白帽子,站住壁镜前照,旁边有人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鸽子又把白帽子往下按了按,帽檐压在眉上方,自己也觉得自己真的穿这一身好,多看了几眼。

罗洋和他妈跪住灵堂上哭,罗洋他妈就哭虚脱,被人抬到隔唯房间里输液。而不断地还来人吊唁,有市上各部门的领导,有商会的大小老板,有分公司的员工,以及被资助过的单位负责人、学生、农民工。按规程凡是来吊唁的上香,鞠躬,亡者子女就要跪在灵堂边磕头致谢。罗洋跪在灵堂左边了,鸽子见罗洋跪,她也跪,跪在灵堂右边。来的人多,跪在地板上膝盖疼痛,鸽子从倚子上解下坐垫,自己用一个,给了罗洋一个。

灵堂前是放弃一个瓦盆,一早一晚,往盆子里烧那么几张纸,就不再烧,而吊唁的人来,也只是上香鞠躬。吊唁人一走,洗河就跪在那里自己烧,瓦盆小,一会儿纸灰就满了,周兴智说:“洗河,不烧了,烟把屋里都罩了”!洗河说:“农村里都是大量地烧纸哩。”周兴智说:“那是农村!城里都是象征性烧点就行了。”屋子里确实烟雾大,差不多的人都咳嗽,洗河就不烧了。走出来,在过道见着从花房子又赶来的梅青,他憋屈地说:“他们不让我给罗董多烧纸!”梅青说:“屋子里烧纸是烟大,城里也是不兴这个。”洗河说:“我回老家上坟,烧了五万五千元的纸哩。这生前是城里人有钱,死了到另一个世界,农村人倒都是富豪。”

七七之后,罗山的骨灰并没有下葬到城东的公墓园,依罗洋母子的主意,罗山是突然死的,是在筹备着路井村改造项目时死的,壮志未酬啊,就把骨灰分成几包,一包要撒到公司大楼,一包要撒到溪口煤窑,一包要撒到酒坊,一包要撒到路井村,剩下的,罗洋妈要装在骨灰盒,留在她的房间。洗河说:“还得分我一包,我撒到花房子。”罗洋妈又分给了洗河一包。

在兰久奎的主持下,广汇公司召开了全体中层人员会议,确立了罗洋是公司董事长,周兴智、白庆、桂小六、康有洋、武西康都表了态,辅助罗洋,尽职尽责,把公司要办好,比罗山在时还穿更好。旧的业务继续巩固,路井村改通项目加紧推进,而罗洋还得再去澳大利亚一次。

罗洋去澳大利亚处理一些遗留问题,罗洋妈肯定要陪着儿子,罗洋却说:“妈!能不能让鸽子也去?”一个半月来和鸽子相处,罗洋妈对鸽子很有好感,倒问鸽子:“你还在学校呀,能走得开吗?”鸽子说:“谁还能把我腿绑住?”罗洋妈说:“那你跟我和罗洋去一趟澳大利亚?”鸽子说:“罗洋已经是董事长了,他在公司主持工作,我陪你去。”罗洋妈笑了一下,说:“罗洋他得去。”事情定下来,梅青知道了,问鸽子:“你要去澳大利亚? ”鸽干说:“他妈要陪他,他让我陪他妈。”梅青说:“这我不同意。”鸽子说:“你就是给我戴头箍!我没去过澳大利亚,也想出去看看嘛!”梅存说:“你想过没有,你和人家去方便吗?那是去办理事情不是游山玩水。”鸽子说:“念咒了,念咒了,你一念咒这头箍紧得我头疼!有啥不方便的,是他们请我,我这是工作!”梅青一时噎住。鸽子却说,“你不说话了,你就是同意!”跑去部罗洋帮拾行李。

洗河和梅青回到花房子,他们顺着园子的四周,再绕着院落、花坛、草地、池塘、亭台廊榭、奇石异木,叫着罗董的名字,把骨灰一捏儿一捏儿地撒着。梅青说:“唉,就这样把骨灰撤了,罗董也没个墓呀。”洗河说:“要墓干啥呀!”梅青说:“毕竟入土为安么。”洗河说:“罗董的骨灰不就撒在地上吗?我要是死了,你让火化工多烧些时间,不留骨灰,就全从烟囱飞出去。”梅青说:“住你的嘴!”杨姨没有跟着,就站在罗汉松下看着他们把骨灰撒完。一阵风突然吹来,所有树上的花都落下来,一群鸟在空中聚集,那么多的,像一块被单,飘移过来,又飘移过去。杨姨在喃喃地说:“罗董回来了!”天渐渐就黑暗下来,鸟和夜色成了一个颜色,再分辨不出来了。洗河从东院抱出了一大捆麻纸,在水池的亭子里烧。这些麻纸是回花房子的路上买的,他把那家商店里的麻纸买光了,足足有一千张。在水池的亭子里烧,全园子都能照亮。所有的人都出来观看,呈红也从中院的台阶上下来,走到了梅青身边,说:“烧这么多的纸呀!那都是钱,罗董在阴间会不会也要盖别墅?”梅青没接话。呈红又说:“咦,咋不见鸽子?”梅青说:“罗洋和他妈去澳大利亚处理房子、车子,让鸽子也去了。”呈红说:“鸽子也去澳大利亚啦?是不是罗洋对鸽子有那个意思?”梅青说:“说啥哩,这个时候能说这话?!”呈红说:“这有啥呀!谁不为孩子着想,如果真那样,罗董地下有灵,他也乐意的。”梅青说:“夜深了。”转身回了东院。

洗河烧完了纸,他的脸被火烤得通红,能感觉到流下的泪水也是烫的。火苗慢慢地熄灭了,偌大的一堆纸灰如同一团熔浆。他用树棍儿轻轻地挑动,要让里边未燃尽的残纸再燃,又怕挑动着使纸灰破碎,那一片一片的金星闪烁。等一切都消失了,他趴下磕头,往起站的时候,却发现就在大水晶石旁坐着兰久奎。

洗河说:“兰总?!”他不知兰久奎是什么时候坐在了大水晶石旁的,他就移步过去靠着兰久奎也坐下来。

兰久奎和洗河长时间地就坐在亭子里,睁着眼看着黑暗,听南梁上瀑布跌落的声音,听东西梁上的风行和鸟啼,“我来”从牌楼下跑过来,也要上亭子来,但终没来,趴在水池边的草地上叫了一阵,然后是水池里有鱼偶尔跃出水面,山高月小,满天的星星。洗河终于向兰久奎请教了一个问题:罗董去世了,他的使命也该完成了,他打算离开花房子,离开广汇公司。他说:“兰总,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着罗董的后事,也都在悲痛中,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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