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子的夏天，站在太阳底下就热，站在树荫底下就凉。吃过午饭，西边梁的阴影铺了园子的一半，呈红在园子里转悠，突然尖锥锥地喊叫梅青。梅青以为呈红碰见了蛇，提了个竹棍从东院跑出来，却是呈红看到了原先菜地边的那棵梨树的树干上有一个洞，洞口露着一只鸟头。呈红说：“吓死我啦，我先觉得那是树疤，再看那疤在动哩！那是什么鸟？”新来的花木工章端阳说：“我前天就发现了，那是啄木鸟。”梅青说：“怪不得前一阵夜里总听到有啄木声。啄木鸟啄树只说是啄虫吃，它还啄了洞就住在里边。这头把洞口堵严了，它是倒着身子进去的？”章端阳说：“洞口小，里边掏得大哩。”呈红就拿手机拍照，说：“有趣!我发到网上去。”
洗河从城里回来，进了园子，脖脸黑红，掛子湿溻在身上。
呈红说：“回来啦，洗总!”洗河说：“谁是洗总，我算哪门子总!”呈红说：“你现在是公司顾问呀，顾问叫起来不顺口，顾问也相当于总么。”洗河说：“扯淡！”呈红说：“进了一回城，说话呛呛的，受谁气啦？”洗河说：“受你的气！”梅青忙过来拉洗河，洗河把梅青推开了。
“网上那段子是不是你写的？”
“什么段子？”
“说我在花房子打工，打着打着成了花房子的主人!”
“是呀，是我写的，点击的已经有三百万啊！这不是为你高兴嘛，给你宣传嘛！”
“我不需要！”
“我们需要啊，社会需要啊，需要一个典型和榜样！”
“你是在骂我！我小人，我无耻，我攫取上位，我鸠占鹊巢？！”
“我并不是这意思呀，是歌颂呀！这个年代就是分切旧格局的蛋糕么，平民起来，哪管是啥门路啥方式，即便耍阴谋，搞钻营，强夺或者巧取，只要把人变成人物，换个词也就是奋斗啊！”
“你说的该是罗董他们，我是什么，人家的随从、跟班、护院和答应，吆鸡撵狗，支桌子关后门的！”
“罗董他们吃肉你喝汤，是一体呀，你不就成了东院的主人吗？”
“那是儿女自由恋爱，又不是我设的局下的套！”
“这就是天意！你我本是生物链下端，可天护基层人么，生物链头尾相接，上端的吃下端，下端的吃天，天吃上端，我就是这么写的。”
“可你知道不，现在我和文丑良一样，快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那是羡慕嫉妒恨，你成了传奇呀！”
“我才不要这传奇!”
“时代所赋啊！”
洗河说不过呈红，他急了，要骂娘，这时候一阵巨响，整个园子都晃了一下。
那是花房子往西三里地的龙爪沟，罗闻涛和老板李铭义联合要建造康养山庄，正在炸崖。
2023年5月5日
《河山传》后记
贾平凹
屋外一棵大树，从窗子里望出去，就是一堆绿。这绿浑厚，有疏有密，或浓或淡，每股枝条的伸出，枝条上每片叶子的生成，都组织得那么合理，凤怀其中。
从2022年春季到2023年的夏天，我就在这窗子里进行着《河山传》的写作。
写作着我是尊贵的，蓬勃的，可以祈祷天赐，真的得以神授，那文思如草在疯长，莺在闲飞。不写作，我就是卑微、胆怯、慌乱，烦恼多多，无所适从。我曾经学习躲闪，学习回避，学习以茶障世，但终未学会，到头来还是去写作。这就是我写作和一部作品能接着一部作品地写作的秘密。
《河山传》依然是现时的故事，我写不了过去和未来。故事里写到了西安，那只是一个标签，我的老家有个叫孝义的镇子柿饼有名，十里八乡的柿饼都以“孝义”贴牌。我出门背着一个篓，捡柴禾，采花摘果，归来，不知了花果是哪棵树上的，柴禾又来自哪个山头，藏污纳垢的土地上，鸡往后刨，猪往前攻，一切生命，经过后，都是垃圾，文学使现实进入了历史，它更真实而有了意义。
因出生于乡下，就关心着从乡下到城市的农民工，这种关心竟然几十年了，才明白自己还不是城市人，最起码不纯粹。
理性和感性如何结合，决定了人的命运。《河山传》中的角色如此，我也如此。写作中纵然有庞大的材料，详尽的提纲，常常这一切都作废了，角色倔强，顺着它的命运进行，我只有叹息。深陷于泥淤中难以拔脚，时代的洪流无法把握，使我疑惑：我选题材的时候，是题材选我？我写《河山传》，是《河山传》写我？
这样写行吗？这是我早晨醒来最多的自问。如果五十年，甚至百余年后还有人读，他们会怎么读，读得懂还是读不懂，能理解能会心还是看作笑话，视为废物呢？这是我警惕着，越发惊恐。
写作的乐趣在于自在，更在于折磨。这如同按摩，拍打疼痛后的舒服。《河山传》的进度并不快，每日写几千字或几百字，或写了几百字几千字后，又在第二日否决了，拿去烧毁，眼看着灰飞姻灭。除却焦虑是坐在马桶上的时候，要么，去睡吧，闭上眼，看到更多更清晰的山川人物，鱼虫花鸟。
《河山传》写完了，我给我的孩子说：“作品署了我的名字，那是假象。人民币是流通的，钱在我手里，是钱经过了我。”
就在立夏的这个早晨，窗外大树上众叶摇曳，极尽温柔，传来鸟鸣，而我却想象了那个苏轼，为了心绪，为了生计，在东坡上开垦的一块地里的身影。
2023年5月7日于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