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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洗河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8:47

(1978—1996年)

洗河是西安城北二百里外的崖底村人。他出生的时候,村前的淤泥河涨水。淤泥河平常水浅,河滩乱石杂草的,沿岸人家还都往那里倒垃圾。这一次水涨得大,河里装不下,把两岸的堤全冲决了。村人都说这是把河洗了。他爹就给他起名叫洗河。

洗河长得丑,他一双脚十二个脚趾,每个脚多长了一根。他娘给他做的鞋前宽后窄。他没安静过,爬高上低,一双新鞋十天半月就穿坏了,所以他赤脚的时间多,脚底有一层死肉。

一九七八年,国家对农村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公社的土地要分给各家各户。棋盘镇街上放火铳、唱大戏,崖底村也敲锣打鼓。洗河在村巷里大呼小叫。有人说:“洗河,洗河!你爹又打你啦?” 洗河说:“没打,三天都没打。”他点着了一串鞭炮到处跑,引燃了打麦场上的麦秸垛子,他爹这回是当众打他,但村里人却都不去救火,远远地看着火光冲天,说是火烧财门开,倒热议起那些水田和坡地该怎么个分法。村小学教师文丑良也在人群中看热闹,说:“就那么些土地么,收上来,分下去,再收上来再分下去,分一次就一次革命,中国的革命永远都是土地革命。”

洗河家分得三亩水田、五亩三分坡上的旱地。

所有的人家都在院门墙上修个龛,敬上了土地神。三四年里,人精心耕种,也是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洗河家的院里挖了地窖,仅仅是红薯,储了两千斤,不仅蒸吃煮吃,还切片晒干磨粉,摊煎饼,炸丸子,压饸饹,吊起粉条。

温饱解决了,农民就想着兜里能有钱,卖些瓜果,贩些豆干,等着鸡勾子下蛋了去换些油盐。终于允许进城开作坊或做劳务工了,崖底村有八人,都是胆大的,用草绳捆了铺盖就要去西安。洗河爹就是其中之一。

临走时,家里要买些棉花纺线织布,洗河娘又有胃病需要看病抓药,洗河爹去向文丑良借钱,声明借三元,将来还五元。洗河爹当天光脚穿双黄胶鞋,脚出汗,鞋里边和了泥,咕叽咕叽响。文丑良说:“就穿这破鞋进城呀?”洗河爹说:“回来穿双皮鞋给你看!”

洗河爹其实长得一表人才,大半生都懊丧自己没生在战争年代,否则他会是战士、将军、革命的大英雄。那么,他会背枪,在村里、镇街,甚至县上,挨家挨户地寻找谁是他的新娘。不至于现在的老婆又矮又黑,生下的洗河还是个六趾。

洗河从来不照镜子,他见不得他自己。他爹更是见他脚上的鞋撑破了,或者他赤着脚,不是骂便是打,手里有什么东西就拿什么东西打,没东西了扇耳光。但洗河挨了打不哭,任鼻血流着,站在那里也不躲。他奶那时候还活着,过来拉开他,他说:“我恨你!”他奶说:“我不拉开你,让你爹打死去,你恨我啥?”洗河说:“恨你生了你儿!”

那些年,都传说西安城里的钱好挣,即便在建筑工地上搬砖铲沙和水泥,一天管待吃喝还能落下十元。洗河爹第一次回来,人果然焕然一新,穿了有四个兜的中山装,还穿了皮鞋。在下雪天去给文丑良还钱,把皮鞋脚印就留在学校院子里。

洗河爹每三个月半年回来一次,都会带一卷钱,说是攒着,攒够了翻修房呀。洗河娘把钱用塑料纸包了,藏在红薯窖里。红薯窖里潮,钱发霉, 洗河娘要关了院门,把钱一张一张摊在席上晒一晌午。

后来,洗河爹再回来,在家里的炕墙上贴了许多挂历,挂历上都印着影星头像。又在土炕靠墙处垫上砖,用木板支起一个铺。洗河爹夜里要单独睡在铺上。想做那事了,从铺上翻下来,事毕了,再爬上铺去。洗河爹知道挂历上影星的名字, 做那事时就叫唤着某个名字,在家待五天,每晚轮换了名字叫唤。

洗河已经是镇初级中学的住宿生,一星期回家一次。见娘在院子里的席上晒钱,一边晒一边哭。洗河撕那些挂历,挂历用浆糊贴上的,撕不干净,他用锹把整个墙皮铲了。

洗河劝娘离婚。他娘说:“你胡说啥呀,哪有儿子劝父母离婚的?! ”

暑假里洗河回来,发现他家中堂墙的上方挂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问娘这是哪儿来的,怎么挂得那么高?娘说是你爹前几天回来了买的,将来了给你订婚备的,挂得早,不让你现在骑,也不让借给别人骑。那时候,农村订婚的彩礼必须有三大件,一是手表,二是缝纫机,再就是自行车。 洗河说:“我要他给我买呀?! ”

崖底村有风俗:出门在外的人久无音讯了,要人冋家,就在井壁上吊一双那人的旧鞋。洗河娘晒一回钱,都要把洗河爹的旧鞋吊在了院子里的水井壁上。洗河就看着娘,看上好久,弄不懂这是娘让爹去打工呢还是让爹压根就待在村里。

一九八九年,崖底村人在西安打工的第六个年头,五月里遇到了沙尘暴。其实每年风从新疆戈壁滩刮来都有几天沙尘,但这次沙尘暴从中旬起断断续续二十天,黄天灰地的,出门不能多说话,张嘴便钻进沙,偶然落些小雨,躲不及,泥点子把白衬衣变成花衫子。到了六月,老板宣布工地停歇,民工一律不准出工区。洗河爹当然不晓得这是怎么啦,他本该和别的打工者一样就在工棚里玩扑克,玩累了睡大觉,可洗河爹要看稀罕,工区的大门锁了不能出去,他就爬到正建着的一座大楼的脚手架上要居高望远。没想,在脚手架上一脚踏空掉了下来。掉下来落在一间塑料板棚上,以为这有个缓冲,人可能骨折,命可以保住。偏偏他把塑料板棚撞破,棚里又偏偏有个和白灰的铁盆,一头扎进铁盆,脑袋就像西瓜样爆了。

洗河爹死得还不是最惨的。崖底村去西安打工的先后死过四人,有架线时被电打死的,有过马路被汽车撞死的,有掮着一捆钢管小跑着突然倒地死的,还有李建社给立交桥的桥墩浇灌水泥浆,自己头晕跌下去,浇灌的水泥浆还在继续,他永远凝固在了桥墩里,连尸首都没拉回村。

爹还没有死的时候,洗河就不想再上学,娘劝说不听,他和万林干脆从镇上拿回了铺盖,把课本塞到灶膛里烧了。万林是老万的儿子,老万在村里开了个诊所,号脉、针灸,治些头疼脑热。老万让万林背诵《汤头歌诀》,将来也能行医。洗河娘就骂洗河:“你回来能做啥?我治不了你,让你爹回来了打你!”但洗河爹的尸首被运了回来,灵柩停放在院里,洗河觉得再也挨不上爹打了,呜儿呜儿地哭。

埋葬了爹,娘是一夜白了头。这年秋天里胃病加重,而且经常心慌,一心慌就冒冷汗。老万用偏方给她治,就是把他老婆的一枚银镯子煮了喝汤。这办法真起作用,洗河娘每三四个月就去借银镯子,老万的老婆说:“我这银镯子都被你煮细了!”洗河娘再借根镯子,就给老万家端一升面粉,或者提一笼红薯。

万林也不喜欢背诵《汤头歌决》,和洗河整日不沾家,在树上砍枝杈子做弹弓夹子。他们做了各种弹弓夹子,收集皮筋,热衷瞄准打这家的烟囱,打那家厕所墙头的瓦,打树梢上的软柿子,打空中飞着的麻雀、扑鸽。后来,练习着不用弹弓夹子,把皮筋直接套在大拇指和食指上,指哪打哪,弹不虚发。

洗河终于把高挂在墙上的自行车取下来,在打麦场上骑,在坑坑洼注的巷道里骑。他的技术已经高超,双手撤把能骑到镇街,到淤泥河两岸的村子。万林常坐在车后架上,有时也坐在车前梁上,两人撵鸡追狗,欢笑不已。村里谁要去镇街、县上,来借自行车,洗河都慷慨答应。半年里,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外,浑身都响。巷里有人开始弹嫌洗河没个正形,他娘拿洗河没了脾气,又不爱听闲言碎语,见了邻居,说:“唉,我娃没念下书啊。”

一九九一年春节过后,窖里的红薯开始生疤,娘让洗河把红薯翻腾一遍,分出好坏,免得都传染了。洗河把娘的话当耳边风,骑了自行车去逛庙会。娘只好自己把红薯翻腾了,生疤的放一堆,还没生疤的放一堆。吃红薯时娘俩的意见不合,娘要先吃生了疤的红薯,把疤剜了,清洗干净,或蒸或煮,洗河要先吃还没生疤的。娘说:“你尽好的吃,那生疤的疤越来越多,就全坏得吃不成了。” 洗河反嘴:“你先尽生疤的吃,那还没生疤的也就生疤了,就一直吃坏的?”趁娘不在家,洗河把生了疤的红薯全扔了。

种土豆的时候,娘说:“洗河,晌午了你去把沤的那堆粪挑到坡地。”洗河说:“知道。”洗河把他爹留下的那件羊皮袄,还有一双皮鞋、一条牛皮裤带卖给了村里的马三,用钱买了一袋化肥,把化肥撤在了土豆地里。

水田里的稻子长到半人高,有了虫害。那种螟绣着稻叶做卵成虫,没有农药,只能用手去挑。而天热浑身是汗,稻叶划得胳膊上满是红印,又痛又痒,更令人惊慌的是站在稻田水中,蚂蝗常趴在腿上吸血,抓是抓不出来,即便抓断了,蚂蝗头还钻在肉里,只能用手拍打,它才会掉下来。洗河从炕席上拿了娘攒的钱,雇人去挑。河畔那块稻田雇人花了二百元钱。娘说:“儿呀!那块田收了稻米才能值儿个钱,你用肉价买萝卜呀?! ”

洗河让娘不省心,娘想着把洗河认给灶神。灶神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让灶神管了,没个病灾,能顺听顺行。选在七月十二日,洗河生日的头一天,娘给灶神献了一只烧鸡、三个蒸馍和一盅米酒,等着洗河回来磕头。洗河却是天都黑严了才进的家门。

洗河是和万林骑了自行车去东王村逛庙会, 庙会上有风筝比赛。从崖底村到东王村要翻一道沟,沟畔上的路又窄又陡,洗河骑着车子扭头给万林说话,车头突然向左拐,一时控制不住,喊:“快下快下!”万林人瘦,两条胳膊特别长,像个猴子, 从车后架上跳下来,伸手就抓洗河后襟,把洗河抓下来倒在路沿上,自行车却冲出去,掉下沟去了。沟很深,下面尽是乱石,自行车断了梁,轮子也掉了一个。两人生气了半天,万林说:“这得大修了。”洗河说:“还修个屁!”抱起一块石头朝自行车砸去,再砸坏了齿轮和链条,拿回镇街卖了废铁。

晚上回来,娘知道了这件事,什么话都没吭声,给洗河说:“明日是你生日,你能不能静静在家待着,我给你擀长面。”洗河说:“行,长面里还要卧荷包蛋,卧三颗荷包蛋!”夜里,洗河睡在西厢房,娘在东厢房的炕上,点了灯给洗河纳鞋底, 灯盏里的油干了才睡下。第二天晴朗,阳光透过窗玻璃,把屁股都晒烫了洗河起来。院子里的鸡嘎嘎地叫,洗河说:“啊娘,这母鸡咋打鸣的?!”没有回应。揉着眼睛去厨房吃饭,案板上已经擀好 面,还没有切,娘竟然在地上,面朝下,双腿屈着,一只手奓得老高。洗河说:“娘你干啥?”娘还 是不作声。近去把娘的那只手一拉,娘整个身子翻过来,嘴脸乌青,没得气息,人都僵硬了。

爹死的时候,洗河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娘死了,洗河却没有哭。他要给娘料理后事。爹当年挣回来的钱,给爹买棺栱墓花去了一半,再给娘买棺栱墓,正好把剩下的钱花完。全村人都来埋葬洗河娘,按规矩,得答谢一顿饭,洗河把所有的稻子都托人去碾了,再粜了三斗麦置了酒肉,拢共摆了五十席。村里没有那么多桌子板凳,就在院里院外,整个巷道,在地上用粉笔画一个圆圈就算一席。饭是米饭,菜有八道,一道条子肉外其余都是豆腐、丸子,炒的土豆丝,熬的腥油萝卜。每一桌的条子肉都是有数的,不论男女老少每人一片, 可肉碟端来,碟子还没放稳实,七八双筷子就抢起来,场面混乱,有的多夹了一片,有的一片没有夹上,又哭又骂,接着还动了手脚。马西来的爹八十岁,是村里的老者,吼了吼,秩序才安顿。席吃了两个小时,吵吵闹闹了两个小时。席间有人吃饱了,又盛了一碗饭菜,离开席说站着吃,连碗带饭菜却回了家。有的来时就带了小塑料桶,嚷嚷着给猪装些泔水,竟把整碗整盘的饭菜倒进去提走了。好多人喝醉,要纸姻,嘴上叼着一支,再拿一支别在耳朵上。肖吉民是个光棍,说是感冒了吃不动呀,吃了三腕,散席时掖着怀从院门里出去。隔壁王福成给洗河说:“肖吉民怀里揣了瓶酒,你也不管? ”洗河说:“让拿去!”

三天后的下午,洗河到镇街去。当日刮大风, 吹得人趔趔趄趄,走到镇街的石拱桥上,已经是夜里。他坐在桥头上,突然心酸,想不来他怎么就来了镇街,来镇街又能做什么,眼泪流着流着,人就困,睡着了。再醒来,听见说:“啊呀,这么大的风,你能在凤里瞌睡? ”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老汉,背着一个篓,篓里装着爆米花机子。

这老汉就是楼生茂。

楼生茂一脸的松皮,只要一拽他的腮,整个五官就变形了。楼生茂这一天在桥头一家仓库的山墙后爆米花,洗河就坐在不远处。楼生茂生了一堆火,把机子架上去,不停地摇转着装了包谷的铁筒子锅炉,烧到时候了,拿口袋套住锅炉,猛踩开关销子,“嘭”的一响,锅炉打开,半口袋的包谷花。洗河看着楼生茂爆了一锅包谷,又爆了一锅米,觉得这比发动手扶拖拉机还刺激,就过去帮楼生茂吆喝:“爆米花啰,爆米花啰,爆一锅——”他歪头问楼生茂,“多少钱?”楼生茂说:“两毛。” 他就又喊:“爆一锅两毛啊! ”楼生茂夸洗河是好 小伙,洗河却要求他能来开锅炉。楼生茂教了他动作,他趁围观的人都不注意的时候踩了开关销子,“嘭”,吓得鸡飞狗跳,人都闪远。

在镇街爆了两天米花,楼生茂再要到别的村,洗河也要跟着去。楼生茂说:“喜欢?”洗河说:“喜欢! ”楼生茂说:“喜欢了咱走村串庄去,挣下钱分你一半。”洗河就背了装爆米花机子的篓。

两人顺着川道,每一个村庄都不错过。村庄里都有狗,就各拿着一根棍。饥了给某一家爆三锅米花不收钱,求管一顿饭。累了也是给人家爆一筐包谷花,在人家的柴棚里钻到麦草里睡一夜。半个月差不多经过三十个村庄,出了川道,楼生茂说:“还有哪个村没走到?”洗河说:“箭沟垭上有个村,也仅七户人家,不用去了。”楼生茂却坚持要去,去了挨家挨户问爆不爆米花,看院屋里是什么摆设,有几口人。但七户人家没一户肯爆米花。楼生茂坐在城上,给了洗河十二元。洗河说:“咋这个时候就分钱?”楼生茂说:“我得走呀。”问怎么就走呀,走哪里去?楼生茂顿时眼泪长流,才告诉了他是甘肃人,十年前就去西安收废品,那时收废品人少,倒是赚了钱,就租了屋,把老婆和小女儿也叫去给他做饭。小女儿慢慢长大,也想自己能挣钱,碰上一个骗子以招工的名义,将她拐卖了。为了寻女儿,已经三年了,他是收废品赚到三千元就出来一趟。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以爆米花为掩护。这次出来了一个月,带的钱也花完了,还得回西安再收废品。洗河可怜了楼生茂,给他擦眼泪。他脸上的皱褶横斜着,泪水就流到耳朵下。洗河说:“你走,钱我不要,能不能把爆米花机子留下?”说完了,又补充,“我再到别的川道,也能帮你再寻找。”楼生茂看着洗河。洗河说:“不是 白给呀,你应付我十二元,我用十二元买的。”楼生茂破涕为笑,说:“你这碎 鬼! ”两人分手,楼生茂把爆米花机子给了洗河,他们顺川道要先返回镇街,再搭班车去西安。洗河说:“有了这机子,我会想你的。”楼生茂已经走出十米远,又折回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照片给了洗河,说这是他女儿,照片背面写着他在西安出租屋主的电话号码。洗河看了一眼照片和照片背面的电话号码, 便把照片还给了楼生茂。楼生茂说:“你说话不算话呀? ”洗河说:“咋不算话? ”楼生茂说:“你就那么瞥了一眼?!”洗河说:“是不是叫楼小英,一米六二的个头,圆脸,细眼睛,右腮上有一颗痣?” 再把电话号码背诵了一遍。楼生茂吃惊得张着嘴。洗河说:“我过目不忘! ”

洗河背着机子,去了黄牛川,去了淤泥河两岸,挨着村庄爆米花。他感觉自己是个生意人了,可以走呀走,走遍黄土坡的沟沟岔岔,自食其力。

几个月后,转回崖底村,万林抱住哭,接着就骂,洗河把一沓钱掏出来甩得啪啪响,说:“请你去镇街吃火锅! ”这一顿火锅,万林吃了四盘牛肉,洗河也吃了四盘牛肉。晚上回来,洗河肚子胀得睡不着,起来在院里拿肚子撞水井上的轱辘。老万给万林服了一包泻药,不但把吃下的牛肉排泄了,还拉出了许多黄水。

洗河在崖底村给人爆米花,宣布不收钱。来爆米花的人家多,一群孩子也就老围着他,但洗河只收了万林做徒弟。他教万林如何在火堆上转动锅炉,如何观察机子上的仪表,如何用脚快速有力地踩开关销子。爆米花的时候,先是洗河操作机子,万林生火,吆喝人,人来了让排好队。洗河爆上四锅五锅了,万林让洗河歇着吸纸烟,他来操作。那时洗河学会了吸烟,而且是买来的纸烟,就在一边吸看,还能皱着嘴吹烟圈。两人合作得非常美好,但是,机子竟出现了故障。那是村东口龚双明家给孙子过满月,行情的人多,洗河和万林要显摆就背着机子去了龚家。龚双明端了一筛子的包谷来爆,他们烧好了锅炉,该开锅时,怎么踩开 关销子都打不开。洗河俯下身检查,正检査着,万林偏再一次踩开关销子,没想锅炉突然就打开了, “嘭”地声如炸雷,洗河躲闪不及,被烟气喷倒,爬起来,脸熏成了黑脸,只有一双限睛还白着,白的特别白,而头发全蓬装开,像个刺猬。

返回在巷道碰着文丑良,文丑良说:“咦!这是咋啦? ”洗河说:“烟气熏的。”文丑良说:“咋就被烟气熏了?”洗河说:“机子爆炸啦。”

一九九四年,和洗河爹一块去西安城里打工的马西来、曾五、邓家先、刘长为年纪都大了,陆续返回崖底村。农村人一生得干三件大事:盖一院庄宅给儿子娶上媳妇,为父母送终。马西来、曾五、邓家先挣了钱,先是拆除了歇山或旧屋,盖成了水泥板两层小楼,木门换作了有钉泡的铁皮包裹的门,窗子还是格子窗,但装了玻璃。刘长为的父母过世早,一直光棍,他出了重彩礼娶下村里的王桂香。王桂香也是同镇街三个曾去过西安的女的之一,嫁给刘长为后还是爱打扮,给家里添置了新式三斗立柜,还让从县上过来的匠人用弹簧做了沙发床,刘长为也想盖新屋院,谋着王桂香能帮他,王桂香却说她没攒下钱,那些彩礼她爹拿去给她弟定了个媳妇,两人还住在旧屋里,天下雨的时候,用砖头在屋顶上压油毛毡。

崖底村新盖的三座水泥板小楼看去非常气派,村里人并不多都去参观,可楼里还是柴火灶、大土炕,没有空调,天热了它特别热,天冷了它特别冷。没有下水道,晚上起夜,光着身子从楼上跑下来去厕所。参的人嘴上啧啧着,一口一个有本事呀,给崖底村长脸了,出来却说:“就这?! ”议论着去了城里土狗还真成了狼狗?啊呸!瞧他们还穿了西服,也就在假货市场上买的一件吧,西服里边仍是那粗布褂子,领黑得像抹布一样。敢脱裤子看那裤头吗?破烂不堪,上面缝个口袋,装上钱了,再别上别针。而结婚后的王桂香倚在院门框和人说话,时不时要夹杂些普通话,就又嘀咕她肯定在城里从事那种营生的,什么好吃好穿的都吃过穿过,什么样的男人都经过,几年光景下来,小姐被唤作了姨,姨回来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就胡乱嫁人,嫁给刘长为了。

刘长为没去城里打工前就是崖底村的憨人,心里没廊场,饭量大,就是有力气,他能去城里全靠马西来承携,他在西安,总是放心不下自己地里的庄稼,每到阴历清明和十月一日的寒衣节就嘟囔着没去祖坟上祀奠,别人会以为刘家絶后了。汪承被电打死后,他送汪承的尸首回来,就没再去城里,但他仍戴一个塑料壳的手表,时不时卖派西安的街道平,走路脚不用抬高,楼房高得很,仰头看帽子就掉了,没有白天和黑夜,都是灯火通明,不戴表不知道时间么。洗河说:“长为叔,,几时还去城里呀? ”刘长为说:“我有老婆了么。”洗河说:“有了老婆就不打工啦? ”刘长为嘿嘿地笑。

洗河看不起刘长为,有空了就到马西来、曾五、邓家先那儿去。但那个冬天,马西来、曾五、邓家先又多去找文丑良。文丑良和崖底村人都熟,他那学校宿舍里有木炭火,能煮茶,而且话能说到一块,十月后夜长,马西来、曾五、邓家先都喜欢在那里聚集闲谝,在他们的印象里,文丑良之所以热情,成半夜地招呼人,就是要在大家的闲谝中获取些写作的素材。洗河就和万林也去热闹。可他们去了没座位,只能生炭火,到井里汲水,煮出茶了,给各人的碗里续茶,然后站在一旁听闲谝,不得插嘴。闲谝原本没有主題的,常常是从谁的毡帽说到另一个人在集市上买到了假酒,又从假酒说到村长和镇长,说到西安,甚至就争执联合国是个什么国,这话题是怎么过渡的、转换的,全不理会,似乎像河水一样,自自然然便流过来了。

这个晚个文丑良的宿舍里有马西来、曾五、邓家先,有刘长为,有村前巷的巩有泉,会计阎贵,还有没去过西安的李伯奇、张洪、柳长富。闲谝到半夜,火盆里的炭火由赤红慢慢变成白灰,万林又取了木炭架上去,刘长为把他的脚一直伸搭在火盆架沿上烤鞋底。烤糊了,刘长为竟然不觉,发出了呛鼻的酸臭味。阎贵骂刘氏为,刘长为站起来跺脚,庆幸着他多亏穿的不是那双旧皮鞋。文丑良把自己最后半盆纸烟给了洗河让给大家散。洗河自己先叼了一支开始散,散到邓家先、巩有泉和张洪,洗河说:“哎哟,没了!”把纸烟盒一握,扔到墙角。张洪说:“你碎 吸啥?”从洗河嘴上把那支烟拿走了。文丑良倒了瓦盆里的残茶,重新抓了三把茶叶,提了坐在火盆上的铁皮壶把滚水浇上,吩咐万林用长把木勺舀了茶水给每个人的碗里续茶。一时喝茶水的吸溜声、咳嗽声、擤鼻声、笑声、呵斥声、屁声,在腾起的热气和烟雾中哄哄嗡嗡。好像是马西来在说农村人和西安城里人的差别,并不是在智慧上而是在经见上,如果都一样的经见,那农村人比西安城里人聪明得多。于是许多人感叹,生在哪儿,哪儿就决定了你,同样的瓷片,有的砌在了灶台上,有的砌在了厕所里,人过日子是今日不知明日,这农村往后又该怎么个发展?巩有泉半截子纸烟还粘在嘴唇上,他叫了声老文,接着改口叫老师,叫作家,说:“你读书念报写文章的,知道的事多,你不给大伙说说?”

文丑良看着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灯光里脸都泛白,眼睛像钩子一样,他蓦地想到了佛,读过许多佛经,其实都是记录着佛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演讲,便激动起来,说:“今是几月几日?”有人说:“十月十七日。”文丑良要让大伙都记着这个日子,又问:“几月几日?”众人齐声说:“十月十七 日。”文丑良微笑着,他有些驼背,挺挺腰,坐到火盆前,清理嗓子。

文丑良说:“我本来只听你们说话,可话赶话到这儿了,我说几句。”

文丑良说:“故乡是血地,生在哪儿,就决定了你。咱们崖底,天荒地僻,县地图上都没有标出个点来,活该微不足道,孤陋寡闻,因循守旧。我是教师,当然比你们有知识,多读些报刊,我更是作家,作家的天职必须得通晓天下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长期以来,我就是从全国的大局上观察和认现崖底村,又立足于崖底村来关注和思考中国。”

文丑良说:“我们的时代已经天翻地覆。其中最大的变化,是城市和农村的堡垒打开,农民可以进城。虽然崖底村还不明显,进西安城打工的人不多,可在外地,大量的民工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城市。农民进城,离开了土地,背井离乡,为的是过好日子。城市由此扩张,扩张了又如一张血盆大口,一个城市在方圆数百里的大锅里,把资源、人才、资金、技术的一层油珠珠全尽吸去。城市不是以前的城市了,农村、农业、农民也已不是过去的农村、农业、农民。社会旧的平衡被破坏,新的秩序还在混乱中形成。可以说,这是最好的时候, 人人都可能出人头地,人人都可能发家暴富,黑猫白猫能逮住老鼠的都是好猫。但这也是最坏的时候,崇尚权力,追逐金钱,是非混淆,正邪难辨,好人或是坏人,坏人或是好人。”

文丑良说:“什么是改革?道理千条万条,我给你们说,改革就如同睡觉。睡觉翻过来翻过去, 不停地折腾为的要把整个身子放舒服了,才能安然入梦。以中国今日之趋势看,终有一天,要走城市化道路,农耕文明将急剧衰微,以至消亡。这是农村真正摆脱贫困的唯一出路啊。但是,这一进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十年二十年所能完成,至少得牺牲两代三代农民的利益,而遗憾的是,我们正活在当下。”

文丑良说:“第一代农民进城,那都是大胆人,冒险者,也都是英雄。多年下来,有的人是发财了,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成了新的城市人。有的扑腾了一阵,又行囊空空地冋来。有的则丢了性命。马西来、曾五、邓家先你们呢,足穿上了皮鞋,戴上了手表,盖了新屋院,可你们到了西安,越是热闹不是越觉得自己寂寞吗?越是挣钱不是越觉得自己穷困吗?越是经见多不是越觉得自己卑微吗?”

文丑良说:“这是你们的苦恼,同样是我的苦恼。”

文丑良说:“我,文丑良,一直在讴歌国家的改革,农村土地私人承包后,我发表了那么多受欢迎的作品,才被文坛冠以农村题材写作的高手。可老实说,我现在对于农村题材的写作感到迷茫, 不知道该唱赞歌还是唱挽歌。新兴的东西和传统的东西强烈地争斗、对抗、厮杀,人性之恶全都出来,生活是了一堆垃圾。我作品中揭露、批判的元素是越来越多,而受到的非议和指责也越来越多。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社会已经是这样品种的社会,在这样品种的社会中造成了这样品种的作家,我也只能写出这样品种的作品啊。”

文丑良说:“中国的地势是西高东低,我们无法把握一条河流会转多少弯,会有多少滩,会翻多少浪,但河是一直要往东的,要到海里的。兄弟们,我是教师、作家,你们是农民,我们都正面临了困境,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再找出路。”

洗河听看文丑良讲话,好像能听懂,又好像没听懂。他举了手,就像在学校课堂要提问时习惯的举动,可这时正讲话的文丑良却“啪”地打了一下嘴,一看手掌,手掌里一只带血的蚊子。天这么冷,怎么还会有蚊子?或许是文丑良的宿舍暖和就真的存活了一只蚊子,而他两片嘴唇在不停翻动,蚊子又怎么就叮上了嘴唇呢?!上嘴唇很快就有些肿。文丑良说:“操!这是不让我说话呀?” 伸长舌头舔了舔肿处,唾沫能祛痛消肿的。洗河把手放下来,说:“蚊子可能也是来听你讲话哩,它耳朵小,落在嘴唇上听得清。”众人哄哄笑。马西来说:“你碎 也是个老鼠耳朵,蚊子被打死了,也该打你! ”拳头过来要敲洗河的头,洗河一拧身往屋外跑。跑出屋了,又返回来,猫腰从屋角地上捡了那扔掉的纸烟盒。

万林见洗河跑出屋,也跟着跑出来。洗河从握瘪了的纸烟盒里竟然取出了一支纸烟点着了吸。万林说:“纸烟盒不是扔了吗?里面咋还有一支? ”洗河说:“散烟时还剩一支了,我故意扔了给我留的。”万林说:“文老师真能讲! ”洗河说:“你记住了?”万林说:“一句都没记住。”

到了十一月,崖底村一些人在巷道里见了面, 嚷嚷着也到西安城里打工去,可说着激动,回到各自家了,想看快进腊月了,天寒地冻的出远门?又都无声无息。而镇街的黄广秀这时候来崖底村招工,领走了樊康和樊宁。黄广秀和樊康、樊宁是表亲。黄广秀当年和洗河爹他们一块到西安打工, 在城南郊区做了上门女婿,其妻哥开了家饭馆,需要清洁工和洗碗工,他回老家招了樊康、樊宁。走时樊康、樊宁把家里的猪也卖了,狗也送了人,高高兴兴地说:“哈,过年就在城里过呀! ”可才二十多天,樊宁却回来了,说是在饭馆打工了十天,城里卫生部门要求从事餐饮行业人员必须体检持健 证上岗,他査出患有乙型肝炎,就被辞退了。乙型肝炎那时也算是绝症,没查出来时,樊宁还好好的,一査出来,樊宁一下子精神垮了。回来粜了两斗麦,吃老万的中药,什么也不干,见谁都不说话, 人干瘦得脱相。

一九九六年春节一过,县上开始实施低保政策,崖底村开始评定缺乏劳力、生活没依靠、鳏寡孤独的贫困户。初定了十户,其中有残疾人李巴子,中了风半身不遂的张回,没儿没女已八十岁的林菊花,患了乙型肝炎的樊宁,还有刘氏为。因为刘长为结婚后,王桂香大多时间在娘家不回来,他自己饥一顿饱一顿,那件西服前有拉链后有兜的, 他是正面穿,反面穿,已经穿烂了,看着栖惶。但好多人不同意,说刘氏为不是残疾,也没大病,他能娶媳妇,还有一辈子没碰过女人的人呢,他日子没过好,是王桂香不好好过么。村长就取消了刘长为,补上了洗河。补上洗河,又有人反对,认为洗河虽是孤儿,但洗河是个浪荡鬼,低保是保穷 不保懒呀,把洗河也取消了。村长仍还念及洗河, 崖底村到镇街之间的北塬上有上万亩的梢林,一直有个护林员,三月份护林员去世,依政府让崖底村派一名新的护林员,村长就让洗河去干。村长问洗河:“去不去?”洗河说:“我不去,那么大的林子,转一圈得几天,我跑不过来。”村长说:“你爹生前和我有交情,我才让你去的。去了谁让你绕着林子跑呀,那里有个瞭望台,你只须在瞭望台上看哪儿有火了报警,而且这么多年了,还没有过火的。”洗河说:“那一月补多少钱?”村长说:“镇上 给三百,和低保户一样多。”洗河说:“那我去,你不能别人一提意见就再变卦啊。”村长说:“那我也警告你,林子交给你了你就给我看护好,如果发生火灾,毁了林子,那就得法办你! ”林子那儿原来有个庵屋,能在里边睡觉做饭,洗河在那里生活了七天。又七天,他不在那里睡觉做饭了,早上在家吃过饭,带上熟红薯去,晚上回来。再到第三个七天,他给万林说:“我雇你去看护吧,每月二百元。”万林同意,也是早晨去晚上回。一切安然无事。

到了清明节这天,早晨起来似乎还要下雪,但没有下,刮起冷风。洗河到父母坟上烧了纸,背上爆米花机子去镇街石拱桥北头的铁匠铺修理。修好后,正坐在隔壁饭馆里吃羊汤饸饹,外边有人喊:“起火啦!起火啦!”洗河跑出来,桥上站了好多人都朝东北方向看,东北方向的天空上有着黑烟。人们在说:“肯定是谁祭坟时引起的火!”“哎呀!火这么大,该不会是烧了北塬林子?”洗河心头一紧,站在桥栏杆上看,还是看不清楚。石拱桥南有个崖,上面有个亭子,是依街的一处景点,洗河再跑上崖亭,远远看看就是北塬林子,火光红通通的,如同晚霞,顿时腿软,坐在了地上。这么大的火,估摸林子全烧起来了,即便没全烧,也烧到一半了。洗河高声骂万林。骂过了,想他擅自雇的万林,如果一査,那是自己责任,毁了林子要追究责任,责任人要法办的啊!洗河害怕了。洗河在崖亭里急得打转,他不敢回崖底村,决定了逃跑。洗河从崖亭上下来,故意不仓皇,一边回头看着,一边过了崖南边的一条街道。街道口有许多人在上一辆班车,洗河一溜烟地跑近去也上了车。上了车,才知道班车要开往骆坊沟。

骆坊沟就骆坊沟吧,洗河没有争到座位,把装着爆米花机子的背篓放下来,用双腿夹紧。旁边座位上一个人一直拿眼睛盯他,他也就对着盯那人。那人把目光避开了,他就环视了一下。车上没有他认识的,就出了一口气,脸朝若车窗外。车速很快,路边的杨树都往后闪。

骆坊沟距镇街八十里,以前洗河爆米花来过,知道沿途大大小小的村庄。天黑的时候,班车到了沟脑栗树坪村头,下了乘客车再返回镇街去。洗河一下车,不知道该怎么办,村头三四个孩子却认出了他,锐声喊:“爆米花来喽!爆米花来喽!” 洗河不敢停留,顺着一条土路便走。孩子们竟还要跟着他,喝退不了,他掏出皮筋,套在指头上,一颗石子射过去,射中了孩子身边一块石头上的麻雀,说:“再跟我,就打死你们!”孩子们站住了,他闪过三棵核桃树,土路往后坡去的,就上了坡。

到了坡顶,天上有了星星,原本想坐下来歇歇,回头看坡下栗树坪村里有许多火把,人声狗声纷乱,担心是不是崖底村寻不到他,电话给了镇政府,镇政府又四处追捕他,而栗树坪村的孩子告发了他的行踪?洗河就再不敢歇,继续朝坡南的沟里跑。

这条沟洗河没来过,沟比骆坊沟深,土路也窄。走到半夜,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畔有一户人家,月光下瞧见房檐墙上挂着十几串柿饼,近去要卸几颗柿饼吃,没想弄岀动静,屋里有人说:“谁? ”灯忽地亮了。洗河赶紧从房檐下离开,瞧见门前磨盘上有一双草鞋,拿了草鞋就跑了。

娘生前留给他十双布鞋,洗河脚上穿的就是最后一双,走沟道费鞋,他把偷来的草鞋套在布鞋上,再往前走。天上有了鱼肚白,他走出了沟口,沟外却是一条河。

河面很宽,水白花花的。洗河给自己说:“过河就好了。”就脱了衣服,用裤带绑在头上,扑哩扑咚便下了河。没想水深,一下子没到脖项。篓子装着爆米花机子在水里并不觉得沉,但水凉得像是里边有无数的刀子,游起来刀子在刮他的肉。过了河,天都亮了,就倒在了岸上,牙花子磕得哗哗地响,说:“这下谁也寻不着我了。”

河岸上有一条公路,驶来一辆装着芹菜的拖拉机。司机停下到路边小便,发现了洗河,问:“你是从河里过来的?”洗河说:“游过来的。”司机说:“你狠啊,这么冷的天你能游过来?! ”洗河问这是啥河,司机说是渭河。洗河说:“渭河?”洗河听马西来说过,他们去西安城打工,坐着班车要经过渭河的,没想这就是渭河,而旦自己就游过了渭河。他再一次说:“啊,是渭河!”就往拖拉机上爬。司机说:“你去哪儿呀,坐我的拖拉机?”洗河说:“你往哪儿去?”司机说:“我到西安呀。”洗河又愣住了,说:“到西安多少路?”司机说:“一百二十里。”洗河说:“那我就去西安!”

稀里糊涂的,洗河来到了西安,身上除了十二元七角钱,再就是一个篓子,篓子里装着爆米花机子。

洗河饥肠辘辘的,去买了一只烧鸡。切,要吃就吃一顿好的。他坐在过街桥上把整只鸡都吃了。捡起桥面上的几片荷叶擦了手上油,看着桥下东西南北的行人,车辆川流不息,说了句:“这就是城里人啦?”

经过一段很短的时间,洗河否定了马西来他们来西安打工的经验,并不愿意沿街吆喝着收集废品,也拒绝到建筑工地上搬砖、铲泥子卸水泥袋子。他每日三顿只买蒸漠吃,晚上蜷缩在立交桥的桥洞里。他在吃着蒸馍,一只流浪狗就看着他。这是一只黑色的土狗,伸长舌头,眼睛放光。他掰下一块蒸馍给狗扔过去,狗把那块蒸馍吃了。此后每到他吃蒸馍的时候,这狗就出现了,而且靠近来,钻在他的怀里。白天里他出去跑,狗跑得没踪影,一到晚上他回来了,狗也回来了。夜里他和狗一同睡在桥洞里不受冻,他给狗起了个名字叫“我来”,意思是我来就来了,我没来我也在。

街巷里,有无数的小饭馆、杂货铺、理发店和洗脚屋,也有摆了地摊卖袜子裤头鞋垫的,支张桌子卖琼锅糖炒栗子烤红薯的,还有耍猴的,发了气功用拳破石的。洗河就烧炉子爆米花。爆米花在农村能待见,没想到城市里更是受欢迎。农村人家家有包谷,可以把包谷拿来爆,城市里人家没有包谷,洗河在粮站买了一大袋的包谷现场爆了,一搪瓷缸一搪院缸地卖。前三天,一搪瓷缸一元钱,三天后涨了,一掂姿缸二元钱。

更多的孩子围着他,快乐地看着机子和他在机子上操作,他也在掌声和叫好声中感到了快乐。

街巷里新来了一个乞丐,在路边坐下,面前铺着一张纸,写了他的父亲是精神分裂者,三年前失踪了,下落不明。他的母亲又患了脑溢血,瘫痪在床,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往的人驻足读纸上的文字,就掏出五分一角,甚至一元丢在了纸上。 洗河说:“喂,要饭的!你就这样要饭呀?”乞丐说:“你不也那样要饭吗?”洗河收拾了爆米花机子,离开这条街巷,去了另外的街巷。

西安的大街是端直的,街巷也是端直的,纵纵横横交叉着都是井字形。洗河不清楚西安城里有多少这样的井字,觉得天的尽头都在井字里。但他发现了每隔五个六个这样的大井字区内就有一个劳务市场,日夜集聚着从农村来打工的人。这些人大半拿着工具,比如电锯、铁锤、瓦刀、涂料桶和长杆刷子,小半什么工具也没有,背一个挎包,双手抱在胸前,在等待着雇主来招领。他们似乎好几天没有洗脸了,头发蓬乱,面色憔悴,那种眼巴巴等待的样子,像饲养场前爪子搭在圈墙头上待食的猪。雇主一来,又像鸭塘里扔了石头,所有的鸭子拥动,呷呷声乱。永远有幸运的和不幸运的,能被招领的跟着雇主走了,嬉皮笑脸,没被招 领的又很快安静了,委顿着,疲倦着,踊在地上咳嗽,擤鼻,啃吃着干馍,低声咒骂。

洗河凡是经过这些市场,总要在那里爆上一锅两锅包谷、白米或黄豆,锅炉爆开的声响巨大,让他们为之一震,然后他不要钱,一把半把地分给他们吃,听他们说着各地的家乡话。洗河觉得这些各地的家乡话比普通话好听。但这些人竟然瞧不起洗河,还在说:“噢,爆米花的,送爆米花了,吃得喉咙干,咋没有矿泉水呢?”

洗河在问一个人,这人长着豁牙嘴:“没有被招领呀咋办? ”那人说话漏气,字音含糊:“明天再来么。”洗河说:“明天没被招领呢? ”那人说:“后天再来么。”洗河说:“后天还没有被招领呢?”那人说:“还没有被招领你以为我也爆米花?”洗河生了气,说:“你以为我就只爆米花?!”

洗河背着爆米花机子走街串巷,一想起那个豁牙嘴,就恨恨地用脚踢路上的树叶子。树叶子腾起来,也腾起来尘土和许多名片。名片什么颜色的都有,顺手捡了,有的上面写着能办各种证件,留着电话号码,没有姓名。有的有电话号码,有姓,没有名,只是某小姐。有的有名有姓有电话号码,还有公司和职务,是什么负责、主管、经理。竟然就有了一张,纸质洁白,柔软又有弹性,背面印着六个厂、矿和公司的名称,正面仅两个字:罗山。

街上的车辆,凡是轮壮,排气管粗,漆色起光的都是高档车,而高档车从来干干净净,只有那些便宜的车,车侧车后才喷着怪异的图案和写着调侃的话。洗河把别的名片扔了,就留下罗山的,他觉得罗山肯定是大老板。在城里混,如果能结识到这样的大老板,那就大树底下好乘凉了。

洗河在晚上回到了桥洞,狗已经早到了,但那里又坐着一个人。那人在逗狗,狗远远站着不动。洗河叫了一声:“我来!”狗跑过来揺尾巴。那人说:“这是你的狗? ”洗河说:“这地方是我的。”那人说:“这地方是你的?天底下都是共产党的!” 洗河就笑了,坐过去,他说:“你说得对!咱夜里一块睡。”这个夜里,洗河和那人蜷缩在一起,狗就卧在他们中间。他们说了好多话,洗河拿出了那张名片,问知道不知道罗山?那人说不知道。洗河说:“这可是个大老板!”那人说:“我在老家时认得村长,或者是镇长,谁想过县长省长国务院总理啊?! ”洗河坐起来,说:“我就要结识这罗山!”

第二天醒来,那人不见了,篓子里少了一个蒸馍。洗河赶紧脱鞋,左脚鞋壳里的二十元还在,右脚鞋壳里的二十元也还在。洗河倒笑那人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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