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河当天买了一块白布,宽两尺二,长一丈五,就去了南城门里的书画一条街。沿街正规的字画店、装裱店、笔典纸砚店,洗河没有进去,宜奔当街摆了桌子现场仿写的那些摊位。摊主说:“店里的贵,多是膺品,我货真价实,给你便宜,十元五元的,要什么写什么?”洗河说:“我不买,借你笔在我布上写几个字。”摊主是个男的,却一头长发,油膩膩的,在脑后束成一撮,说:“我借你机子给我爆米花?! ”洗河说:“我付钱的,你来写,一个字多少钱?”摊主说:“一字五角。”洗河说:“一个字就五角?”摊主说:“我写的是字吗?是书法艺术!”洗河想了想,让写了八个字:到了西安,就找罗山。
洗河再去街巷爆米花,把白布挂在身后的墙或树上。这样挂了白布招摇过市,能碰上罗山了就是好运,碰不上罗山也好玩么。
差不多在十几个街巷里都爆过米花,人都围观看好奇白布上的话,却没人知道罗山是谁。一天在子午路的劳务市场上待了整晌午,爆了三锅米花,要撤离时,一辆小车和一辆卡车停在了路边,小车下来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两个年轻,西装领带的,皮鞋锃亮,后边的是个大肉脸,鼓肚子,拿着个小皮包,穿件中式褂子,褂子就没系扣子,走过来,呼呼啦啦张风。聚集的民工,有人说了声:“来主儿了!”坐着的蹲着的全站起来,耸肩直腰。这三人果然是来招工的,那两个穿西装的在叫喊着:“过来!过来!”旁边树下一个人正吃方便面,跑过来的时候,盒子里的面汤洒在了胸前。人都过来了,大肉脸就把小皮包夹在胳膊下,点着了纸烟,看着每一个人。有的人他看了一眼,一摆手就让过去了;有的多看儿眼,被看的人就低下头,他让对着他的眼睛看他,再让转三圈,走几步,然后勾着手叫站过来。站过来了十几个人,两个穿西服的就逐一询问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家住哪里,査验身份证,开始讲话。讲了很长时间的话,让那些人都上了卡车。而大肉脸在这时候看到了远处的洗河,也看到了洗河身后树上挂着的白布,走了过来。大肉脸的脚步很重,胳膊长,在身后甩动。洗河觉得这人走路像老家的县长,他在镇街上看见过镇长陪着县长去包子店里吃包子,包子店的掌柜说县长是猿臂虎步。
洗河还发着怔,他已到了面前。他说:“啊这是谁写的? ”洗河说:“我写的。”他说:“你找我?”洗河说:“你是谁?”他说:“我是罗山。”洗河愣住了,说:“你是罗山?! ”但洗河很快在迟疑,他连西服都没穿,脚上还是布鞋,世上有重名重姓的,他是不是名片上的那个罗山?洗河再说:“罗山是大老板,领导着六个公司。”他拿眼睛看着洗河,眼睛像点了漆,发着亮光,说:“你找我干啥? ”这 候身后的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正好砸在洗河的头上,洗河觉得这应该是名片上的罗山了。于是,洗河双腿并立,扬了头,对着天,说了一串成语:“你功成名就,财大气粗,扶贫解困,义薄云天,还有……”一时再想不出新的,卡住了,接着又补充一个:“慧眼识珠。”大肉脸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腮帮子都在颤,说:“这话是假话啊,但我爱听!说,找我啥事?”洗河说:“想跟着你。”他说:“咦,你会干啥? ”洗河说:“你需要我干啥我都会干啥!”他说:“好,那我就慧眼识一下珠。”
穿西装的两人把招领的民工安置在卡车上了,忽然其中一个拿着一个电话听筒跑过来给罗山嘀咕什么,罗山接过了听筒好像发了火,连声追问,后来声音低下去,边说边踱步,一只手不停地在面前挥动。洗河问那个穿西装的:“这电话怎么没线?”穿西装的说:“那是手机! ”洗河说:“没见别人用过。”穿西装的说:“你能见过几个大老板?!”洗河不说话了。穿西装的却问:“你是哪儿来的?”洗河说:“老家来的。”再问:“你老家情况怎么样? ”洗河说:“就那样。”又问:“你来西安多长时间了?”洗河说:“有些日子吧。”再又问:“你给我老板说什么了?”洗河说:“说些话。”穿西装的生了气,说:“啥也问不出来,是不是?! ”洗河嘿嘿一笑,说:“你们招这么多人去干啥呀?”穿西装的说:“去溪口煤窑上挖煤。”洗河说:“挖煤?”万林的姨父住在镇街上,曾经去煤窑干了半年跑回来,给人讲种庄稼是活着已死了的人,下煤窑是死了还活着的人。洗河就说:“来西安了去挖煤?!” 穿西装的说:“挖一天煤三十元,一个月九百元;在城里工地上当小工,一天十五元,一月四百五十元;在农村种庄稼一年才一二百元。”洗河说:“你一月多少钱? ”穿西装的说:“八百元。”洗河说: “你能八百元,我为什么不能八百元? ”穿西装的说:“哼,你还是爆你的米花吧!”
罗山通完电话,走过来给穿西装的说:“白庆,把他也招了你觉得怎样? ”白庆说:“他说他还要爆米花的。”罗山说:“好呀,老爷子肯定想吃爆米花了。”白庆还要说什么,罗山一摆手,白庆不作声了。罗山吩咐用卡车把招来的人带回公司,不要管他了,留下小车他自己来开,就对洗河说:“上车! ”洗河就上了小车。小车先开动,经过卡车时停住,罗山给白庆交待:“回去先让吃一顿羊肉泡馍啊,然后安排都洗个澡!”
一路上罗山问洗河的姓名、籍贯、年龄、学历,父母状况,如何来西安的,爆米花了多久。洗河一一如实回答。罗山说来西安都去哪些地方?洗河说去过鼓楼下,听到鼓响,真是声闻于天。去过北大街的大剧院门口,红的绿的灯光闪烁,人好像在梦里。去过西城门,碰见过列队的武警,去过西安大厦,门口那么多的人往里进,全都是黑西服、白衬衣啊。罗山说,那是开人民代表大会吧,要求统一着正装。洗河说,去过城河沿,一簇一簇的人在扭秧歌,唱秦腔。去过西大街,有烤鸭店、牛肉泡馍馆、电影院和澡堂。去过文庙那儿,嘿,见到洋人了,洋人真的是黄头发,蓝眼睛,还有一排十几个的女人,已经是一米八一米九的个子了,还都穿高跟鞋。罗山说,那是模特。洗河说,去过南大街,是晚上去的,那么高的楼,窗子都亮着,如果城里的楼算作城里的山,那山是空空的。去过城墙,城墙上有灯展。去过环城大道,遇到过自行车比赛,选手拿着矿泉水不往嘴里喝,往头上浇。去过西二路,那里有法国梧桐树,叶子巴掌大。去过地方蛮多的,我还要去咖啡吧、酒吧、烟吧,明明都是店铺为什么叫吧呢?还要去夜总会,看里边到底都有些啥?洗河说,哎呀,城里的色彩和农村的色彩不一样啊,风吹过来的味道也不一样。罗山说,西安好吧?洗河说,好呀好呀,我现在就想西安。罗山说,你就是在西安了呀。洗河说,在西安了还想西安嘛!
洗河还在激动着,车突然在一座高楼前停下来,罗山说:“下车。”洗河说:“到地方啦,这是哪儿?”罗山先下了车,洗河也就拿着装爆米花机的篓子下了车。罗山说:“我去楼上见一个人,你等着,一会就下来。”罗山进了楼,洗河便蹴在小车跟前。他想吸纸烟,一支纸烟点着了,一边用眼睛数起高楼的楼层,噗噗地喷着烟圈。过来个人. 说:“哦,现在能爆米花吗?”洗河说:“不爆啦,再不爆啊!”但约摸过了半个小时,罗山没有下来。一个小时后还是没有下来。洗河说:“见什么人呀,这么长时间?”一直瞅着那楼门口,蓦地起了疑惑:会不会不下来了?!这么一想,就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不真实,一个大老板怎么就对他这般好呢?如果真要他等,为什么不在车里等,却让他下了车?就觉得罗山在戏弄他,要把他甩了。洗河知趣,开始收拾篓子和爆米花机,却又琢磨:不至于吧,一个大老板何必戏弄他呀,真要甩,用得着还带他到这里?就再蹴下来继续等,倒谴责自己是人穷心思多。这时候天黑下来,往常这时该回到立交桥洞的,狗估计也早在那里卧下了。洗河自己给自己说:罗山可能真有事一时下不来,那就还等吧。可是,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洗河把纸烟盒里最后一支纸烟吸完了,罗山仍是没有下来。难道自己又错了?太相信罗山了,去见一个人哪里就需要三个小时?洗河绝望,决定离开。背起了装着爆米花机的篓子离开了八米,十米,愤怒充满了胸膛,扭头再回到小车前。哼,罗山就是要甩,迟早都得下来,倒要看看大老板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大老板?!洗河说:“我偏不走,就等你!”
街灯全部亮起来了,罗山从楼门里出来,说:“哦,你还在啊!”洗河说:“你让我等,我就等着,我言而有信! ”罗山说:“好!我要的就是忠诚! ”原来罗山在考验他。洗河坚硬的身子软下来,使劲地踢着篓子。罗山过来摸他头,笑着说:“哈, 你也是双旋呀!”
洗河重新拿了装爆米花的篓子上车,车就一路呼啸,去了罗山爹的住处。
罗山爹有八十多岁,脸也是大肉脸,皮肤酱色,住在一个大杂院的平房里。他们一来,老爷子说:“得是又给我这儿塞个过夜的?”罗山说:“梅 不在,让他先住下。”老爷子说:“得是你还是忙就走呀? ”罗山说:“是得走。”果然他就走了。
老爷子问:“你叫个啥?”洗河回答:“我叫洗河。”老爷子问:“你爹就给你起这个名?”洗河回答:“我没有爹。”老爷子问:“没有爹,你是石头缝里蹦出來的?”洗河不说话了。老爷子问:“黑来吃了没? ”崖底村人把晚上说成黑来,老爷子也说黑来,洗河回答:“我不饥。”老爷子不问了,从厨房里拿了两个蒸馍,一碟盐,一根青辣椒,说:“不饥就是没吃么。”洗河就把辣椒在盐里蘸了,咬一口辣椒吃一口蒸馍,把两个蒸馍都吃了。老爷子说:“吃饱了?”洗河说:“饱了。”老爷子说:“估摸你也饱了。”洗河觉得老爷子蛮好的,就是话多。 老爷子又问:“你是爆米花的?”洗河再回答:“以前爆过。”老爷子问:“那现在不爆了?”洗河回答:“也能爆,你想吃了,我就爆。”
洗河在这个夜里爆了一锅米花,老爷子不歇气地吃了一碗,噎住了,沏了茶一边喝一边吃。洗河说不敢多吃了,吃多了肚子胀。老爷子把剩下的米花拿给了左邻右舍,对洗河说:“咱每天就爆一锅,我只吃一碗。”
洗河就这样在罗山爹这儿住下来了。
洗河知道了老爷子有个保姆叫梅青,梅青在这里待过两年,前三天因父亲去世请假回老家了。 洗河承担着梅青的责任,但洗河是能做饭,做出的 却少盐缺醋的不合老爷子口味,尤其他擀个面条,不是薄了就是厚了。老爷子说:“你只能爆个米花?!”老爷子自己擀。
大杂院有十七八户人家,家家都在屋前屋后搭一个棚子,里面堆放煤块、烂壶破藤椅、纸箱子、麻袋包,原本规规整整的院落变得曲里拐弯,混乱无序。而旦还有谁家养了一群鸡。洗河出出进进的时候,鸡群也不让路,相互鹐起来,鸡毛鸡屎乱飞。
老爷子习惯在晚上喝儿杯烧酒,就嘟囔梅青不在,多日不吃肉了,要洗河去街上给他买卤锅子卤出的猪蹄猪耳朵。洗河一到街上看见华灯初上,就想起了他那只叫“我来”的狗。他没有再去过立交桥洞,狗是不是还去那里呢?洗河两次趁机搭公交车到了立交桥洞,没有见到别的人,也没有见到狗,他站在风地里很久,怅然若失。
洗河纳闷:罗山招收他是可怜了他睡在桥洞才把他送到老爷子这儿,还是就让他来陪伴老爷子,专门给老爷子爆米花的?爆米花成了他从农村到城里的身份标识,他正是为了摆脱这种身份的标识,在白布上写字找到的罗山,而现在还是个爆米花的?!洗河就悄悄地破坏着爆米花机子,给老爷子说观察温度的仪表坏了,有两天就没再开机。
但梅青没有回来,罗山也不闪面,洗河又恢复了每天爆一锅米花。老爷子已经热惦了洗河,吃过一碗爆米花了,就让洗河陪他说话,要说些农村的事。洗河这才得知老爷子籍贯在陕南,也是农民。十年前罗山就要父母到西安生活,老爷子不肯,嫌城里的高楼住着不舒坦,又没有能说话的人。直到三年前老伴过世,老爷子被接来,却不愿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罗山就租了这杂院的平房。两人说起农村的红白过事,说起春种秋收,说起犁耙耱耧,兴趣高涨。但陕南和渭河北的凤俗习惯有别,方言土语不一,他们就又争执起来。老爷子说:“阿家就是阿家,咋能是婆婆子?跟我说,是阿家!”洗河说:“你们那儿是阿家,我们那儿是婆 婆子,其实都是儿媳对丈夫娘的称谓,普通话是公婆。城里人都说普通话,咱也该学着说普通话哩。”老爷子唬了眼,说:“毛主席就不说湖南话啦?罗山也说普通话啦?”洗河年纪小,不知道毛主席当年说的是湖南话,而罗山这样的西安城里大老板,确实说的不是普通话,洗河就说:“哦,普通话是普通人说的。”跟了老爷子学陕南口音。
老爷子又要和洗河下象棋。老爷子说:“咱带上彩。”洗河说:“我没钱。”两人就下白棋。洗河赢了,老爷子执意再下一盘,再下一盘,宜到赢了。洗河后来故意输,但老爷子赢了更来兴致,往往连以五盘才能作罢,骂洗河是臭棋篓子。
这样待了七天,洗河怨恨了罗山,要离开。老爷子给罗山打电话:“你给洗河开工钱啊,不能让他走。”罗山说:“他走不了!我这几天太忙,你垫上五百元给他,过后我再还你。”老爷子给了洗河三百元,说:“你碎 福大,在我这儿吃住还发工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吧?那咱下棋,就得一盘一元啊。”此后,洗河保持着每次输五盘,赢三盘,让老爷子高兴,自己也不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