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1998年)
煤窑经理白庆带着新招的十七名民工去了溪口,罗山在下午就安排办公室周兴智和阴阳先生到彬县石槽沟村。
石槽沟村是老板陈会员的老家,距西安二百里,离县城也有三十里。十多年前,陈老板还在县城卖蒸馍,他有一招秘不示人,蒸出的馍用硫磺熏了,馍就特别白,卖得多,攒了一笔钱。后来贷款收购了县上一座镍矿,人都说他是胡整,把钱像石头一样扔到湖里,估计只能听个响声。没料,连续几年镍价疯涨,日进斗金,摇身成了县里首富。这期间,他常到西安游玩,为了方便,在西安买了一块地,圈起围墙,盖了一座混砖结构八层楼,设有食堂、客房、歌厅、台球间。当镍矿价格再次跌落,一蹶不振,矿山又发生了一次大的泥石流,他转卖了镍矿,一家人搬到西安,完全成了城里人。以开矿赚来的钱消费,只坐着吃,山也要空。他曾经捣鼓着收废铁炼成铁锭再卖给钢厂,没有做成。而城里的地价也翻了几番,就又打算把八层楼推倒盖高层商品楼。但一是资金不够,还得贷款;二是当初买地是工业用地,若变更为商品房用地,手续难办。还在筹划中,去年自己患了肠癌,而且到了晚期,心劲一下子塌了,什么事都放下来。他一共结过三次婚,第一个农村老婆给生了一儿一女;第二个娶的是西安某幼儿园的教师,也生了一儿一女;第三婚是他的秘书,生了一对龙风胎。还在外包养了一个卖服装的年轻女子,生了一个儿子。家庭关系复杂,儿女一直不和。他手术后,几经化疗,人虚弱不堪,最操心的是自己死后七个儿女必会为遗产争斗,尤其怕小儿子什么都得不到,就有意在活着时能把这块地连同八层楼出手,钱财由他分配。
市工商银行的邱行长与陈老板熟,邱行长把这信息透露给罗山。罗山去察看了那块地方,虽然面积不大,但地段好,若拆掉旧楼,可以盖三栋高层公寓。和陈老板交涉了,陈老板报价要八千万。罗山当然觉得价太高,自己没再闪面,派周兴智隔三差五去看望,每次都带了人参、灵芝粉、石斛、冬虫夏草。
周兴智给罗山汇报,说陈老板第四次住院化疗了,已松口,价钱由八千万降到七千五百万。罗山说:“人家化疗着,就不要再说价钱。”却派了助理肖光全打听陈老板的前妻二妻和那卖服装的女子,见到了她们,劝说着能去照看陈老板,不经意地放出陈老板要卖地的心思。又派周兴智请了从甘肃来的一位阴阳先生,在陈老板的家里念咒作法,门口置了石狮,重新摆放家具,又夜里到医院,包了除邪怯病的灵符,让陈老板装在身上。
陈老板的前妻、二妻和卖服装的女子陆续去了医院,在陈老板的病床前哭哭啼啼,出了病房门,现任的妻子就骂前妻、二妻,前妻、二妻和现任妻子又共同骂卖服装的女子。
陈老板化疗后出院的时候,罗山和周兴智、肖光全、阴阳先生一块去医院接。罗山建议让周兴智陪阴阳先生再能去陈老板老家祖坟上禳治禳治,陈老板说:“罗总,兄弟,你咋对我这般好啊!”他行动困难,就叫大儿子带路去石槽沟村。
众人护送着陈老板出院,病房在住院楼的十六层,乘了电梯下到八层,突然电梯失控,急速往下掉,掉到六层,才停住。所有人都吓得脸色煞白,罗山却想,莫名其妙,怎么电梯就失控了,又怎么失控了两层就恢复了正常。由八降到六,这是价钱能谈到六千万吗?罗山没有说话。
周兴智他们去石槽沟村了两天,第三天回来,先去见了陈老板,从陈老板家出来又到公司,给罗山说:“那地方真苦焦,山上草木不长,能出个陈老板都是奇迹。”罗山说:“山上草木不长却有镍矿山!他家祖坟上有问题?”周兴智说:“坟顶上是长了一蓬酸枣刺,坟左侧一个老鼠洞,都处理了,烧了纸,念了咒。刚才见了陈老板,他又是作揖又是流泪,揖是给阴阳先生作的,泪是感激你的,自动说那价钱不说七千五百万了,就算七千万吧。”罗山说:“咱不急。”周兴智说:”这降了一千万啦,我看他病越来越重了。”罗山说:“他要和你谈,咱心目中是六千万,但你从五千万起价。”
周兴智去石槽沟村还带了媳妇,媳妇没去过山村,在旁边说道着那里农家饭好吃,买了两个粽子给了罗山。罗山说:“柜子里有几个包包,都是名牌的,你给你自己挑一个。”罗山平常爱买些包包、手表之类,高兴了就送朋友,但不高兴了,送了朋友又生气要回来。周兴智媳妇说:“罗总你真送我呀?! ”挑了一个,喜欢得不得了。
只过了三天,陈老板给周兴智打电话,周兴智去了,陈老板问七千万行不行,怎么没个回音?周兴智就说那块地方面积小,一般房地产老板是不会买的,罗总之所以肯接手,也只是把那里做货场用,只能出五千万。陈老板说:“这是杀我呀!我要不是害病,八千万谁出手啊!是这样吧,我再降三百万。”周兴智说:“我做一回主,我们再往上涨一千万,你再往下降七百万,咱都诚心把买卖做成,就六千万。”陈老板闷了半天,说:“做买卖我比不了你们呀!六千万就六千万。四千九百万给我开七个存折,一千一百万必须是现金。”
罗山加紧办理了七个存折,每个存折上七百万,再用六个麻袋装了一千一百万现金,提到了陈老板家。陈老板坐在床上看着三个人点钱,点了两个小时。然后把现金锁进柜子里,钥匙就挂在脖子上,突然流下了眼泪,说:“从明日起,谁来伺候我一天,我就给五元。花完了还没死,我就喝老鼠药。”
这天,罗山一觉睡到了中午,起来,给邱行长打电话说晚上请吃饭。
凡是西安城里有了新的餐馆,或是某个餐馆又添了新的菜肴,罗山都会请邱行长去吃一顿。邱行长给人说:“西安城这么多老板,要说美食家呀,还就是罗总!”其实,罗山能发现好餐馆好菜肴,但他自己爱吃的就是面。每每宴请,饭桌上他陪着喝酒,说话,很少动筷子。待到宴毕客人都走了,他便让厨师给他做面,一定要油泼旺,辣子多, 盐重醋出头,坐在那里大声吸溜着吃,脖脸通红,头上冒气。
约定好是下午六点半到银行接人,而三点钟公司的会计阚有余拿来几张报表让罗山签字。阚有余业务精通,但为人谨慎,又一直有胃寒病,人总发焉,说话偷声换气。字签完了,阙有余仍不走,罗山说:“还有事? ”阚有余说:“我思考来思考去,不知该不该对你说。”罗山说:“说。”阚有余说:“头一季度,除房地产部的两处楼盘还在建着,煤窑上、运输队、印刷厂、酒坊的效益非常好。只是塑料制品厂新添了设备,情况应该不错吧,但从去年起,每个季度的收入都差不多持平。我看了厂里的财务报表,账面上又看不出什么。”罗山听着,一直闭着眼,这时睁开了,说:“你的意思是? ”阚有余说:“我没意思,只是让你知道这事。”罗山闷想了一会,说:“我知道了。”阚有余起身要走,罗山随手拿了桌子上一盒茶叶给阚有余。阚有余不收,罗山说:“拿上!这是红茶,暖胃哩。” 阚有余刚要出办公室,周兴智进来,他贴身在门上。周兴智说:“门这么宽的,你倒像粘壁的老鼠!”
周兴智说:“福兴门的酒楼我订好房间了,那里菜有特点,绝对让邱行长吃了忘不掉!按点我去接人? ”罗山说:“啥饭还能吃了忘不掉?退了。”周兴智说:“不请了?”罗山说:“吃饭的事你不管,你去人事部把塑料制品厂桂小六副厂长的有关材料拿来放到我办公室桌上。”周兴智有些莫名其妙。
本月十六日下午,罗山到塑料制品厂检查生产状况,桂小六陪着。收购站有人拉了一架子车废塑料管,那人是桂小六的远门亲戚,一口一个哥地叫。过秤的时候,那人偷着踩了捆废塑料管的绳头,罗山看到了,让重新称,先称的二百六十斤变成了二百二十斤。罗山拿胳膊下夹着的小皮包就打桂小六,桂小六说:“我冤。”罗山说:“知道你冤,不打你打谁?”
到了六点半,罗山拿了一筒茶,自己开车到了市工商银行。银行大楼员工都下班了,邱行长还在办公室。一推门,邱行长说:“今日要请我什么? ”罗山说:“请你饿一顿!”邱行长说:“请我饿一顿?”罗山说:“请你饿一顿!”邱行长说:“哪有请人饿一顿的?你是大老板,我也是大行长!”罗山说:“就是呀,咱们不是一般人么!”邱行长一脸懵懂,罗山说:“我不想我们的关系仅仅是利益交换,交换完了就刀割水洗。往常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你想喝什么了咱们就去喝什么,我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碰着了好吃好喝的,我首先想到你,想着一定要你也来吃喝。这次你提供信息,并牵线做成生意,我就请你吃喝,显得我太利益了 吧?所以请你饿一顿,我是想,我肚子大,血糖血脂血压高,你也肚子大,血糖血脂血压高,咱晚上饿一顿对身体好。我陪你喝茶!”邱行长说:“你个罗山,不请吃倒说得天花乱坠!我就信了你,咱饿一顿。哈哈,只有你才这么请吃啊!饿一顿,倒比真正吃一顿让我能记住。”罗山说:“也只有你,我才这么请吃啊!泡茶泡茶,这可是顶级老白茶哩。”
他们就在办公室里烧水,泡茶,一边喝着,一边聊天,还说的是陈老板的事。邱行长说陈老板没文化,从小连名字都没有,村里人只叫是陈家娃,在县城卖蒸馍,要加入蒸馍协会,发会员证时,写了个陈会员,从此陈会员就是他的名字。两人笑了笑,又说到陈会员给三个妻子和儿子分了那么多钱,肯定落不好。邱行长说:“他快死了,他一死,怎么骂他也听不见了。”
三个小时后,两人不喝了,说回,就起身离开办公室。进了电梯,邱行长说:“咦,不吃晚饭并不感到饥么。”站了半天,电梯没有动,后来发现没有按电梯键钮,邱行长说:“这把它的,没人给咱按呀!”两人又是笑了一回,罗山说:“今晚清静是清静,可惜没人传播请吃的佳话了。”他按了键钮,下到一层。
到了月初,公司例行召开各部门负责人会,汇报上一月的工作,安排下一月的任务。会议要召开两天。以往开会,溪口煤窑经理白庆会带来他的女朋友,地址在东部的印刷厂厂长康有祥会带来他的女朋友,都是白庆、康有祥在开会,两个女朋友去城里逛商场。这次白庆和康有祥依然带了女朋友来,运输队的队长马兆先、房地产部的经理罗闻涛也带了女朋友来,罗山各送给了她们一个名牌包。助理肖光全问酒业部经理武西康,武西康说才谈了一个,成不成还说不定,就没带。肖光全对塑料制品厂厂长许从阳说:“你还是没淡上呀? ”许从阳的母亲脑子有病,许从阳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他母亲没及时抱他去看病,落下面部不停抽搐的后遗症,年龄四十了,婚姻问题一直没解决。许从阳说:“我已经有了。”肖光全说:“哄我吧。”许从阳说:“你也认识的。”从钱包里取出照片。肖光全看了,说:“是咱俩去歌厅见的那个小訾?!”许从阳说:“她人挺好的,早离开了那里,我们已经同居了。这事我只告诉你,你先保密着。”
白天开会,早餐午餐在公司灶上吃,晚上肖光全和白庆、康有祥、马兆先去酒吧喝酒,肖光全却把许从阳的事说给了大家,大家谑笑道:“许从阳多精明的人,怎么就找了个小姐?! ”
第二天下午,会没开前,白庆、马兆先、康有祥、罗闻涛、武西康、肖光全、许从阳正说说笑笑,马兆先突然说:“许从阳,你不就一紧张脸面抽搐嘛,可你是厂长啊!啥人找不下,你找个小姐?找小姐玩玩就是了,过日子嘛,兄弟我负责给你找个正经人!”许从阳当下变了脸,看着肖光全,说:“你给他们说了?”肖光全说:“纸包不住火的,迟早还能不知道?”许从阳骂道:“日你娘!你答应给我保密,你嘴是屁眼呀?”扑过去就打了肖光全一拳。肖光全正用手摸着下巴拔没刮净的胡子,过来的拳头打在下巴上,下巴就不能动了,也一拳 打过去。许从阳顺手抓起了一把椅子,照若肖光全砸,肖光全倒在地上,头上冒血。別的人全都愣住,反应过来,赶紧拉架。许从阳手里的椅子还在抡,抡到谁谁倒。罗闻涛跑出会议室,喊周兴智:“报警,报警,打110!”罗山从他办公室出来正要去会议室,在过道里说:“报什么警!死人啦?!” 罗山进了会议室,一片狼藉,场面混乱,吼了一声:“给我住手! ”许从阳不抡椅子了,椅子已经没了腿。他看着罗山,脸抽搐着像触了电,说不出话來。罗闻涛和武西康把肖光全扶起来,肖光全一条胳膊折了,头上四指头的伤口,血流得糊了一只眼睛,手指着嘴。罗闻涛明白,就在地上找,在墙根处找到了一副假牙,吹了吹上面的土,给肖光全安上。肖光全一翻白眼,又倒在地上。
肖光全被掐人中弄醒过来后,罗山让办公室的人送去医院。许从阳能说话了,罗山一摆手,又让周兴智把许从阳拉到会议室旁边的厕所去,谁也不上厕所了,把门锁起來。然后看到马兆先半个脸是青的,白庆腿上三个血包,康有祥嘴肿得像猪拱,还在地上找一颗门牙。罗山问:“咋回事?”马兆先说了原由。罗山说:“打他肖光全不亏,打你马兆先、白庆、康有祥也不亏!人活着不是说多难多苦就活不下去,人活着都要脸面,脸面就是尊严,没了尊严让他怎么活?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们有女朋友了,有老婆了,有情人了,嘲笑奚落人家干啥?瞧不起许从阳啦,看笑话啦,揭人短啦?当年我创业的时候,十几个老板聚餐,有个老板给大家散纸烟,别人都给散了,就是不给我散,我当下把饭桌子掀了,和那个老板结了仇,至今都不见他。许从阳今日手上没刀,有刀就捅死你们!”
下午的会无法再开。罗山给周兴智指示:把肖光全、许从阳的工资、奖金、补贴算一下账,该发的发,一分都不要少,再多发两个月的。去医院告诉肖光全,治伤的钱公司掏,治好了伤就不要再回公司,公司没他这个人了。再去塑料制品厂提拔副厂长桂小六当厂长。关着许从阳,不给吃,不给喝,明天了让他走人。周兴智说:“罗总,你不生气。”罗山说:“我没生气。”
周兴智去医院向日光全转达了罗山的指示,肖光全骂了一通资本家,凶恶的资本家!说:“哼,我还不想干了呢,哪里寻不到金主?!”而第二天放许从阳离开公司,许从阳嚷着要见罗山。罗山去见了,许从阳说:“罗总,他们在欺负人,你倒开除我,我可是辛辛苦苦兢兢业业给你干事啊!”罗山说:“许从阳!是你打伤了人,我之所以不让报警打110,是因为打了110警察来了,你现在就要待在看守所,以肖光全的伤势,判你两年三年都算轻的。你当初来公司在办公室打杂,市上领导来公司视察,你跑着去大门口迎接,肖光全不让你去,嫌你脸抽搐形象不好,我批评了肖光全。你干了两年,我瞧你精明能干,让你去塑料制品厂 当厂长。我待你不薄吧?我罗山起根发叶到现在,再难忍的人我可以忍,再难过去的事我可以让过去,但我不是个傻子,我有我的底线!公司六个部门,用的不是我的家族人,我用的是能干事能干成事的,我心里清亮,知道水清不养鱼。可以允许贪污,如果不贪污,就不会扑着身子干,可贪污得有个尺度!昨天晚上,我把桂小六叫来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你明白了吧?”说完,许从阳坐在了地上,还要说话,罗山转身就走了。
进入二季度,安徽一家化工厂爆炸,死十五人,伤二十八人。河北一地在建桥梁倒塌,死十人,伤四十二人。山西一列火车脱轨,死六人,伤一百四十四人。还有福建发生的货船相撞事件, 广州发生的体育场踩踏事件,宁夏发生的校车坠河事件。国务院下发通报,要求全国安全大检查,西安市也就召开各部门各行业负责人大会。年前市商会换届,罗山和兰久奎当选为副会长,他们也接到了会议通知。
会议在市政府大会堂召开,罗山一去,兰久奎已经早到,西装领带,还戴了副金丝边眼镜,正在大会堂前厅的沙发上喝茶。一见面,兰久奎说:“你就穿成这样来了?”罗山说:“我这褂子六千元,名牌呀!我底板不行,穿啥也穿不出你的儒雅么。”兰久奎说:“不是你衣服名牌不名牌,政府开会都得正装,穿西服。”罗山说:“咱又不是官场人。”兰久奎说:“你开的是官场会! ”罗山给周兴智打电话,让他把办公室那身西服拿来。兰久奎提醒:还要带上笔和笔记本。罗山又打电话交待, 说:“三点钟的会呀,快,速度!”兰久奎从前台给 罗山要了一杯茶,说他去解个手,就进了前厅的厕所。
兰久奎多年来便秘,上厕所成广很难的事,每次差不多一个小时。罗山和人通电话,拿着手机在前厅来回走动,不停地发出笑声。见兰久奎出来了,说:“成功啦?”兰久奎低声说:“把它的,活成了羊了,尽是些粪蛋儿。”问和谁电活哩高兴成那样?罗山说:“李铭义么。”兰久奎说:“李铭义?”罗山说:“他约饭局,这一月已三次饭局了。哈,我问可以不可以带个人去,他说带呀,他们都带一个别人的媳妇,我说那我也带别人媳妇啊!” 兰久奎说:“哦,真聪明。”罗山说:“咋啦?”兰久奎说:“是我介绍他认识你的,你瞧瞧,他已经撇开我,和你热火了!怕是想要通过你再认识市政府秘书长吧?”罗山说:“这我心里明白,吃喝就吃喝,我可不会给他引荐秘书长的。”
周兴智把西装和笔、笔记本拿来,但罗山脚上穿的板儿皮鞋,让回去再取,却来不及了。一群人往会场走,人多了不注意鞋,兰久奎和罗山就紧跟着他们。
会议先集体学习了国务院三十二号文件,接着是市长作学习贯彻落实国务院三十二号文件精神推进西安市安全生产的报告。报告里列举了市里近期出现的安全事故。比如北二马路一建筑工地翻了塔吊,摔死了塔吊工,砸塌旁边饲养场的围墙,围墙又压死一只母猪。比如唐华路西巷有锅炉爆炸,引起火灾,而巷道里堆满了装修房的沙石,垒着的水泥包,消防车进不去,烧毁了十二间房。比如夜间的运土渣车,野蛮装卸车速太急,十天里三次车祸,撞死三个人:一个是环卫工;一个是凌晨去菜场贩菜的;一个是老人在人行道上跑步,运土渣车驶过时,路面一个坑,车一颠,蹦出来的石子击中了老人的头。比如白吉堡,那是城中村,老住户为了增多出租间,在原有的平顶水泥板房上加盖,一层的,两层的,甚至四层的,有一户在盖到三层时倒塌。比如,建丰路有了二手自行车市场,东城墙下有了夜里三四点聚起六七点消散的“鬼市”,而东郊姜庄一带据说有了专偷自行车的村子,专偷钢管、电线、水泥、下水道窨井盖的村子。在报告里,反复强调了抓安全的重要性,动员全市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安全大宣传、大检査,并宣布了市政府制定的三十条安全规则,实行严厉问责。
会一散,罗山没让兰久奎坐他的车回去,而要拉到自己车上。兰久奎说:“我可不和你去吃面呀!”上了车,兰久奎提出顺路去书店买《道徳经》,说他那本已经翻烂了。罗山说:”你到底是商人还是文人?”兰久奎说:“商人就不看书啦?给你也买一本吧。”罗山说:“我肚里没墨水,你在书上学了,我向你学。”买了《道徳经》,罗山在车上脱西装,又换上了褂子,说:“请你到我公司去, 你不吃面了,公司有灶,你想吃啥给你做啥,吃了我再找个按摩师给你推推肚子,对便秘好。再是,你帮我出些主意,制定些公司安全生产的措施。”兰久奎说:“我能出啥主意?溪口煤窑和运输队肯定有制度,只是以往抓得不严,现在要严些。这两处不出事就不会有事,别的部门多搞些宣传,把气氛搞起来就是。至于房地产方面,你朱雀路那个楼盘已经销售了,用不着再做什么,而翠华路咱那两个正建的楼盘连着,我做宣传展板的时候,也给你做上。”罗山说:“这就好!你做宣传展板,我给咱定制一批横幅标语。”当下给媳妇打电话,说这几天忙,得吃住在公司,不回家了,并且强调了一句:“我和兰总在一起。”打完也话,兰久奎说:“别不回家了,就说和我在一起。”罗山说:“郭岚谁都不信,就信你么。她总是要我学你,可萝卜是萝卜,白菜是白菜,萝卜变不成白菜么!”兰久奎说:“那你自由啦。”罗山说:“自由啦!起码把每天要泡脚和刷牙的毛病戒几天。”自己先笑起来, 司机回头也笑。罗山说:“你笑啥?看路!”
自从翠花路的楼盘封顶后,因为距离不远,老爷子隔三差五要洗河陪他去工地上转转。老爷子在农村做过泥水匠,不懂得扎钢筋浇灌水泥浆,不懂得搭脚手架,但对于那些做小工的民工,不是指责谁偷懒了,就是骂沙子没有筛净,用水浸砖没有浸透。
一日,洗河和老爷子再到工地,工地四周全是展板。老爷子不识字,问展板上都写的啥?洗河说:“说安全生产的。”老爷子说:“要安全!我总担心这么高的楼,墙不敢砌歪了。”又让洗河念那些横幅标语,洗河一条一条看着念,念到一条:“防火防盗防姜庄人。”老爷子说:“姜庄是哪里?” 洗河说:“不知道。”老爷子说:“为啥要防姜庄人?”突然好多人都往工区大门口跑,老爷子就骂不到吃饭时间咋就收工啦?!洗河拦住一人问:“跑啥哩? ”那人说:“不好啦,大门外汽车撞死人 啦!”老爷子说:“大门外出了车祸,叫交警处理呀,你们倒往出跑?”那人说:“现任制度严得很,谁的辖区里有了伤亡,那是要严格问责的。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这风头上,这是害咱罗总啊!”老爷子拉了洗河也往出跑。老爷子腿脚不利索,跑了几步跑不动,让洗河背他。洗河背着,跑一阵就停下喘气,老爷子急得嘴唇哆嗦:“谁害我儿?谁要害我儿?!”
罗山楼盘工区和兰久奎的楼盘工区紧挨着,中间路上画着一条白色界线,偏不偏尸体就躺在白线上,头朝着东边罗山的楼盘工区,脚朝着西边兰久奎的楼盘工区。肇事车停住西边的路上,司机被控制了。罗山楼盘工区的负责人和兰久奎楼盘工区的负责人在那里争执在这应该算是谁工区里的事故。一个说:“人是在咱两家的分界线上,肇事车不停在你们西边,这肯定是把人撞到了分界线上的。”一个说:“出了事故司机慌张,胡乱停在那里的。尸体虽然说在白线上,这头在白线东,脚在白线西的,事故应该算你们工区的。”争执不休,老爷子倒不知说什么,走过去骂司机是咋开的,开的是车呀还是老虎,活生生的人就没啦,没 啦?!问:“你是哪里人? ”司机说:“我给人开车的。”老爷子说:“我问你是哪里人?”司机说:”姜庄的。”老爷子说:“姜庄的,防火防盗防姜庄人,你是姜庄的?!”司机说:“我就是看了那标语,一走神没刹住车。”老爷子在围观的人群里寻洗河,他想让洗河去把那横幅标语取下来,但洗河蹲在那里看着两个负责人争执。一个说:“哪有这种理,人是整体的,你分什么头和脚?”一个说:“你说头重要还是脚重要?这人就是把头撞了死的,如果撞了脚能死吗?”一个说:“你逃避责任,胡搅蛮缠!”一个说:“你强词夺理!”两人的唾沫星子溅在洗河脸上,洗河说:“二位领导,能不能我说个话?”老爷子过来,踢了一脚,说:“你说啥话?”罗山楼盘工区的负责人也没理洗河,洗河就对兰久奎楼盘工区的负责人说:“你们只顾在这儿争 论哩,那人真的被撞死啦?”兰久奎楼盘工区负责人说:“是撞死了。”洗河说:“人有时是死了,其实是一种假死,过一会若能缓气,还有救的。”兰久奎楼盘工区负责人怔了一下,就去查看,用手在尸体的口鼻前试试,又往起扶头,一时扶不起,尸体往前移了半尺才扶起来。头一扶起来,尸体整个身子就都在了白线的西边,即便再把尸体放平了,还就都在了白线的西边。洗河对罗山楼做工区负责人说:“那是他们的事故,咱走!”罗山楼盘工区的负责人猛地会意,挥了一下手,说:“走喽!”和手下的四五个人就走。兰久奎楼盘工区负责人大 声叫喊,罗山楼盘工区负责人头不回,也在大声叫 喊:“认了吧,人又不是你们撞死的,只是负个辖区责,也就罚些款,评不上优秀工区么。”兰久奎楼盘工区负责人骂:“流眠!流氓!”扭头找洗河,洗河已经溜了,老爷子还在,弯着腰只是咳嗽。
到了下午,罗山来老爷子住处,一见洗河就大笑不已,说:“事情我知道了,洗河,你碎 咋就能想出那一招来?”洗河说:“你说翠花路工区的事?”罗山说:“是呀。”洗河说:“我也是急中生智。”倒有些不好意思,又说:“咱是不是赖了人家,听说辖区里出了伤亡事故都要问责罚款的?”
罗山说:“是赖了。兰总是我最好的朋友,罚他些款就让他认了吧。”又是大笑。洗河也就笑了。
罗山说:“在我爸这儿怎么样,老爷子嫌弃吧?”老爷子说:“人家还嫌弃我呼噜大。”洗河说:“我现在估计是不听呼噜倒睡不着了。”罗山说:“梅青给我打电话了,她明日从老家过来,你现在走。”洗河说:“不要我啦?!”罗山说:“到我公司去,以后跟在我,跑个小脚路。”洗河就收拾爆米花机子,罗山让把机子就放这儿,老爷子想吃米花了就过来爆一锅。洗河说:“那让我尿泡尿。”老爷子说:“啊这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说走就走,把屎尿留在这儿,就走呀?!”
两人穿过大杂院,鸡群不避他们,又鹐起了架。罗山说:“我现在带你去买身衣服,你想要夹克还是西服?”洗河想西服贵,说:“要西服。”罗山说:“刚才我就瞧若你鞋前头开了口,再给你买双皮鞋?”洗河说:“我没穿过皮鞋,但我不要。”罗山 说:“白给你鞋你不要,多少码?”洗河说:“四十二码吧。”罗山说:“你穿那么大的鞋?! ”洗河说:“我是六趾。”罗山让洗河脱了鞋看,罗山说:“你小子乃是个奇人!”
洗河在公司打杂,被安置到食堂吃饭,睡到门房,跟曾老汉搭铺。公司并不临街,大门外的两边都是別单位的院墙,凹进来一个几十米长的巷子,巷子里长着一棵大杨树。曾老汉原籍是广西人,晚上公司楼上、院里没人了,巷道里也没了人,他就在炉子上支了烙锅煎辣椒、煎茄子吃,说这叫酿,任何瓜瓜菜菜都能煎的,当然有肉就好了,把肉酱裹在瓜菜里煎了更香。洗河说:“我给你香肉。”曾老汉说:“你能有几个工钱? ”洗河拿出一节皮筋,一头套在左手的大拇指上,一头套在食指上,夹颗石子,瞄准着杨树上的麻雀,竟打下来了两只。曾老汉很惊奇,两个指头就能做弹弓架子?把两只麻雀剥了皮,剁成肉酱,喜欢地说:“有腥味了,有腥味儿!”
杨树上落的麻雀多,他们每晚不多打,就打两只。只说那是肉铺子,会一直算吃了算打的,可连着打过了五个晚上,杨树上就不再落麻雀了。洗河几个晚上坐在那里往天上看,天上是有星星,偶尔还有亮着灯掠过的飞机。洗河问曾老汉坐没坐过飞机,曾老汉回答没坐过。洗河说:“你连飞机都没坐过?”曾老汉说:“你坐过? ”洗河说:“我将来肯定坐。”就让曾老汉把硬纸片往空中抛,他用弹弓打。抛一片,打下来,再抛一片,再打下来。
这一个晚上,曾老汉抛了五次,突然不抛了,说:“是不是飞过去一只鸟?”洗河四下察看,并没有鸟的踪影,说:“你老眼昏花了,哪里有鸟?”就发现真的有鸟,已经站在隔壁小区的院墙头上。
洗河一弹弓打过去,鸟被打中了,却掉到院墙里边。两人遗憾在没有口福,巷口就有了骂声:“谁把我鸽子打死了?谁把我鸽子打死的?!”接着一个人咚咚地跑过来,指着曾老汉和洗河让赔他的鸽子。曾老汉给洗河使眼色,两人都不承认。那人说:“巷道里再没别人,不是你们是谁?”曾老汉说:“你鸽子是咋死的?”那人说:“是用弹弓打死 的。”曾老汉说:“我们给公司看门的,哪里会有弹弓?”那人凶恶,就搜曾老汉身,曾老汉身上只有个旱烟锅子。又搜洗河,从上衣口袋搜出了一节皮筋,认定就是洗河打的。曾老汉说:“这只是一 节皮筋,没有架子,咋能就是弹弓?”那人再搜洗河的裤兜,没有搜出什么,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洗河还大声说:“搜呀,搜呀,搜出节皮筋就说我有弹弓,那裤子里还有X哩,我就成了强奸犯?!”关了门,得意地笑。可一揣裤兜,里边的二百元钱没了。洗河说:“叔,我二百元钱被他偷走了!”两 人开了门就出去撵,巷道里没了那人,巷口外也没了那人。
白天里,先是周兴智说:“洗河!去把走廊的地板拖拖。”洗河提了水桶和拖把,把走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周兴智说:“洗河!去街上买个烧水炉。”洗河买回来了,满头大汗。周兴智说:“洗河!把这份材料送给印刷厂康厂长。”洗河说:“我还不知道印刷厂在啥地方。”周兴智说:“鼻子底下没长嘴?!”洗河打问着送去了材料,回来公司食堂过了饭时,只剩下蒸馍,他用筷子插了两个蒸馍。后来,财务室的出纳说:“洗河,我的自行车前轮漏气,你去修理部补补胎。”洗河去补了胎。人事科长说:“洗河,给我去买包纸烟。”洗河去买了。后勤室的小王说:“洗河,钥匙锁在房间了,你来,从门上的斜窗翻进去。”谁都在叫洗河, 洗河全答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公司的杂活,一半都是洗河干的。罗山说:“慣下毛病了,不要听他们使唤。”从此,罗山每次出门了,就把洗河带上。公司的各部门领导都是骑自行车的,洗河跟了罗山能坐小车。
罗山一上车就让关了车窗,开始瞌睡,睡睡中还时不时放屁。洗河想笑,司机沙武不笑,他就不笑了。沙武不开窗子,他也就不嫌臭。车到了该到的地方,沙武留下,罗山下来,把洗河也叫下来,说:“去了,天寿地哑啊。”洗河说:“啥是天聋地哑?”罗山说:“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不要说。”
如果是参加会议或约人谈生意,洗河拿了那个小皮包,把罗山送到会议室或茶室门口,自己就到大门外去吸纸烟。估摸会议或约谈要结束了,到会议室或茶室门口接了罗山的小皮包。如果是饭局或打麻将,洗河便进去,倒茶、散纸烟、敬酒,帮着罗山看牌。这样的事常常后半夜才会敬场,沙武一直就候在车上。洗河有些可怜了沙武。
洗河问沙武:“你到公司几年了?”沙武说:“五年了。”洗河说:“哦五年,五年一直开车?”沙武说:“没出息么,不像你初来乍到就是罗总的助理了。”洗河说:“罗总没宣布,这话不能说。”
有时,车开到一个地方,罗山让洗河和沙武都留在车上。沙武说:“知道为啥不带了你吗?”洗河说:“为啥?”沙武说:“不方便。”洗河还要问为啥不方便,沙武就不再说话。等到罗山几个小时后回到车上,罗山的身上有一股香水味。罗山从袖子上捏了根什么东西,丢到脚底了,说:“咦,我还以为是根长头发哩。”洗河看沙武,沙武面无表情,他偏歪了头在脚底下瞅,说了句:“咦,我还以为不是根长头发哩。”罗山却已经闭上眼,又瞌睡了。
当罗山再一次让洗河和沙武都留在车上的时候,洗河坐不住,要沙武教他开车。沙武说:“这可是技术活!”洗河说:“去!狗趴在方向盘上都能开。”沙武就教怎么发动,怎么加油,怎么刹闸。讲完了,洗河说:“我坐了这么长时间车了,这些看都看会了,你讲讲踩油门如何能拿住适度,踩刹闸又如何把握与前边障碍物的距离。”沙武说:“这得感觉。”洗河说:“我感觉感觉。”坐到驾驶位上,发动了,一踩油门,就在楼前的场地上开出了一百米。沙武让停下,洗河不停,绕楼转了一圈,竟一扭方向盘开到街上。沙武吓得脸都煞白,连声叫喊着停下,快停下,洗河鸣着喇叭越开越快。突然巷口有孩子踩着滑轮出来,沙武赶紧扑过去把方向盘向右拧了一下,车是躲开了孩子,却冲上了路沿,“咚”的一声撞在了一棵槐树上。一搂粗的槐树猛地一抖,几片树皮就蹦起来砸在了车窗上。车一停,沙武开门先跳下去,洗河还在车上傻着。在车撞上树的瞬间,洗河的身子扑前去,方向盘顶在了胸口,而头却往后甩,感觉是头被甩走了,待用手摸头时,头还在,脖子就钻心地疼。沙武站在车头前,腿软得哗哗颤,见洗河还在车上捂着个脖子,说:“你没事吧?”洗河说:“我没事。”沙武愤怒地吼道:“你没事,车有事啦!”
车盖雍起来,前保险杠上的漆皮脱落,窝进去一个大坑,左灯全碎了。
是沙武重新开车去了修理站,但修理好也得两天。两人一路无活,走到了原地。罗山已经站在了那里,大声责骂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在楼下等他。沙武说出了车祸,罗山问怎么出了车祸,沙武说了经过。罗山拿眼晴吼着洗河,洗河一直蹴在地上,用手揉脖子,不敢抬头。罗山说:“你是老司机了,要给他教就好好教么。”沙武说:“他还开车呀?”罗山说:“出一次车祸就不敢开呀?!”沙武说:“他要开车,我让他报驾校去。”罗山说:“我当年就没去过驾校!”
回头喊:“洗河。”洗洗河还没应声,罗山就躁了,骂道:“你立了功啦喊不动?!瞧你那个熊样,蹴在那里是王八呀?”洗河站起来,说:“我在哩。” 罗山说:“挡个出租车去! ”搭了出租车,三人回到公司。
半个月后洗河已经能熟练驾驶,出外送材料或给公司买东西,沙武常让洗河自己开。而罗山问起来,洗河却总是说:“还不行,在学哩。”他怕罗山从此辞退了沙武。
罗山精力旺盛,要去溪口煤窑,要去印刷厂、酒厂、塑料制品厂,要去运输队,而翠花路楼盘还没有完工,就开始筹备在陈老板的那块地皮上要建公寓。三更半夜地回来了,第二天早晨六点,又准时出现在公司。他进公司员工都问候:“罗总好! ”却只点头,不说话,待坐到办公室的高背皮椅上,叫这个喊那个,发号施令。门房的曾老汉见到沙武眼圈发黑,又在院子里更换车轮胎.说:“最近又忙呀! ”沙武说:“忙么。”曾老汉说:“罗总费人费车啊!”洗河是公司给配了一部手机,洗河不觉得累,他给沙武说:“你要打电话了,就吭声。”沙武说:“我不用,你忙工作么。”洗河也就说:“是呀是呀,忙得上厕所都来不及尿净,这裤裆老是湿的。”沙武说:“你能成大人物。”洗河说:“啥意思?”沙武说:“大人物都是工作狂么。”
新公寓楼的各种手续终于办齐,设计方案也出来,罗山宣布放一天假,要请公司员工吃饭。几十号人一块去顺峰饭店吃火锅,男员工坐了两桌,女员工坐了一桌。女员工把罗山拉到她们的桌 ,推杯换盖,觥筹交错,都带了酒劲,罗山啥话都说,妇女们也口无了遮拦,异常热闹。她们说:“罗山!我们大家都对你好!但你记住,如果你只对一个人好,我们就不理你了!”罗山哈哈大笑,说:“都好都好! ”就喊洗河:“去我办公室柜子里拿八个包包来,给美女们一人发一个!”顿时满桌一片欢呼。
聚过餐,罗山说:“也让我放松放松啦!”罗山的放松就是又去那个枫叶大版了,车开到楼下,当然洗河和沙武都留在车上。
洗河给沙武说:“你想不想喝咖啡?我请你。”沙武说:“我喝不惯。”洗河说:“要喝的,喝多了就惯了。”沙武便坐在了后座,洗河开了车往子午路一家叫新时光的咖啡店去。在那里罗山带他喝过。
但去子午路要经过一座立交桥,车一到桥上,洗河有些迷糊,转了半天又转回原处。沙武在后座打盹,睁开眼了问:“咋还在桥上?”洗河说:“我想多看看这里风景。”后来寻着下桥的出口,驶过下坡的弯道,桥栏杆下却躺着一只狗。车速太快,一闪就过去了,洗河问:“刚才那狗是不是身上有血?”沙武说:“好像是受伤了,这狗能在桥上,是流浪狗在夜里跑上桥了,也像你一样寻不到出口?”洗河剜了沙武一眼,说:“你说它会不会被撞死?”沙武说:“白天里桥上车那么多,它下来必死无疑。”洗河把车开下了立交桥,掉头从另一条道上又往立交桥去。沙武说:“去救它?”车再次经过有狗的地方,洗河一刹闸,沙武就跳下去,后边的车辆立即停下来一长串,全都鸣喇叭,沙武一手抱了狗一手摇摆着致歉,人狗都上了车,然后向东驶去。沙武说:“人家救美哩咱救狗。”洗河一路上让沙武瞧着路北面的店铺,他瞧着路南面的店铺,终于把车停在了一家宠物店门前。
这是只土狗,体型大,脸特别长,眼睛发黄,一条后腿裂开了个大口子,嘴里也流着血。问店主能不能给狗看病,店主说能是能,这狗受了重伤,得拍片子还得打针,需要五百元。洗河说:“便宜些吧。”店主说:“你到医院看病讨价还价过? ”洗河说:“这是狗。”店主说:“狗是不是命?”洗河在身上掏遍了,掏出四百二十元。问沙武要,沙武只有九十元,给了八十元。沙武说:“你是请我去喝咖啡的,现在倒是我给了你钱。”
咖啡是喝不成了,沙武说还有十元钱,他理个发去,洗河就在店里等待着给狗治病。拍过了片子,虽有内伤,但没有大碍,注射了消炎针,后腿包扎后也能站起来了。洗河牵着狗到理发店来找沙武。沙武说:“你没让它走?”洗河说:“往哪儿走?”沙武说:“它就是流浪狗,咱给治了病,它再去流浪啊。”洗河说:“我把它带回去。”沙武说:“你养呀?养一只狗多一张口,有养狗的钱也能谈个对象啦,你养狗?! ”洗河说:“你不管!”
狗被装在车后备箱,没让罗山知道。回公司后,洗河把狗牵到了门房,曾老汉说:“这么丑的!”但狗可以陪伴,又能看门护院,曾老汉也乐意。洗河把这只狗还叫“我来”,每日从食堂里拿些剩菜剩饭喂它。
门房里有了狗,罗山知道了没说什么,但公司的女员工都说狗样子凶,上班下班时就锐声喊:“曾师曾师快把狗拴住!”有一个女员工上街买了个西瓜回来,刚到门口,狗突然窜出来,吓得跌了一跤,西瓜烂了一地。周兴智就让洗河和沙武把狗送到印刷厂去,印刷厂在郊区,那儿有仓库,养狗合适。洗河说:“罗总知道这事不?”周兴智说:“这是罗总指示的。”既然是罗总的指示,洗河就去门房抱狗。狗在门房里正吃食,听到外边人说话,就不吃了,顺门跑去了院里。几个人去撵,撵着撵着突然没了踪影。洗河喊:“我来!我来。”周兴智说:“谁是我来?”洗河说:“狗叫我来。”周兴智说:“咋不也叫个洗河?!”洗河再喊了几声, 狗从垃圾箱里跳了出来,看着洗河流眼泪。洗河抱了它,说:“你去吧,给你寻个好地方,我有空了就去看你。”把狗装上了车,沙武开着去了印刷 厂,洗河没有去。
洗河脚上的皮鞋大了两个码,脚趾是舒服了,脚后跟却空出一指,他一直塞着棉花。罗山说:“我带你去定制鞋吧。”洗河跟着去了开发区的一座大楼,大楼并不是皮鞋厂,而七层到十层都是一个公司,一进老总的办公室,老总竟然是兰久奎。洗河在年初送罗山去市商会开会,沙武远远给他指点过兰久奎,而现在跟着罗山已经进了兰久奎的办公室,自己心怯了,低头站在罗山身后。兰久奎正在读《道德经》,眼睛从花镜的上沿看到罗山,放下书说:“哎呀!罗总,你这是要去溪口煤窑呀路过我这里才上来的?”罗山说:“是专门到你这里的呀,是不是见我带的人脸黑,脸黑不都是挖煤的呀!”就介绍了洗河,并让洗河问候兰久奎。洗河腼腆地说:“兰总好! ”兰久奎说:“慢,慢,你叫什么名字?洗河?”罗山说:“叫洗河,小伙子是渭河北边人,在城里爆米花,现在跟着我。”兰久奎说:“是翠花路工区那次车祸出鬼点子的洗河?”罗山直拍脑瓜子,说:“噢噢,这事我都忘了,你还记着? ”兰久奎说:“事后我那刘经理给我说了,我倒兴趣你罗总收了个啥人,还有这脑瓜子?!”洗河忙赔不是,说:“兰总,我那是小聪明。”兰久奎说:“是小聪明。要不是罗总是我的兄弟,我让刘经理把事情揽了,要是别人,那点小聪明不起作用啊。”罗山说:“洗河,快给兰总作个揖!”洗河就作揖。兰久奎说:“作什么揖?我问你,你肯定知道那个工区是我兰久奎的,你给我出幺蛾子还敢来见我? ”洗河说:“我自投罗网。”洗河说这话时,头是低着,翻着眼睛看着兰久奎,眼睛像两颗豆儿。兰久奎说:“跟罗总几年啦?”洗河说:“两三年。”兰久奎说:“罗总的公司好不好? ”洗河说:“好。”兰久奎说:“公司的小伙子谁最帅? ”洗河说:“谁最帅我不知道,只知道最丑的是我。”兰久奎哈哈笑起来,说:“罗总,洗河咋样?”罗山说:“腿脚勤快,脑子够数,眼里有活。” 兰久奎说:“你发现了没有,凡是光眉豁眼的,都干不了事,长得拙拙的,看着迷迷的,往往倒是人才。”罗山说:“他是用着趁手。以后我那儿和你这儿,公事私事,我就让洗河两头跑着,你要觉得还行,我就给了你。”兰久奎说:“你是旧社会给我送丫环呀?! ”罗山皱緘鼻子,笑了说:“他是员工,权当是咱的孩子么。”兰久奎说:“这话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