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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罗山.2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681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8:47

罗山说:“那你认是孩子了,你就得关心他。”兰久奎说:“听你这话,你今日来让我给洗河办事?”罗山说:“你得给他定制双皮鞋。”兰久奎说:“洗河,瞧瞧你这老板,我憨是憨不过他,奸也奸不过他啊!”

兰久奎在下海经商前是市第二制鞋厂后勤干部,至今和那厂里都有联系。当下问了情况,并让洗河脱了鞋看脚,立即叫办公室人带了洗河去东新街鞋厂门市部找吴经理,给洗河量脚尺码。说:“要定制先定制三双,开个发票,回来罗总报销!”洗河说:“钱我掏,钱我掏。”喜欢地和办公室人去街上了。

洗河在鞋厂门市部量了脚的尺码,想着兰久奎人好,自己无以回报,就开车去了老爷子住处拿火盆和爆米花机子。老爷子说:“洗河,你咋瘦了,公司的伙食不好? ”洗河说:“没瘦呀,每天能吃一顿肉的。”老爷子说:“你嘴上都留胡子了?”洗河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么。”老爷子说:“你一走就不来看我了,前十天我还梦到你。你回来了就多爆些米花。梅青,梅青!”他喊叫着梅青,梅青去街上买菜了。洗河就在火盆里生火,架上了机子,拿出以前还剩余的包谷,开始爆米花。爆毕了,梅青还没回来。洗河告诉说公司有个聚会, 罗总让去爆米花,就把火盆、木炭、爆米花机子拿出院子装到车上。老爷子一直跟出来,还在问:“你啥时还回来?”洗河说:“你想我了给我打电话,我立马就来看你。”洗河把手机号说给了老爷子,老爷子说:“你有手机了,罗山给买的?他那么大手大脚的,啥人都给买手机?!”洗河就把车开走了,又去街上粮店里买了五斤包谷二斤大米二斤黄豆,两个小时后返回到兰久奎公司楼上。

还没到兰久奎办公室,就听见兰久奎和罗山在里边大声嚷嚷。洗河吓了一跳,问走廊站着的一个姑娘:“这是怎么啦?”姑娘笑着说:“他们下象棋哩,兰总输了就要复盘,研究是哪儿输了,而罗总一输就气得把棋盘翻了。”洗河松了一口气,姑娘说:“两个老板风格不一样。”

运输队在陕南平利县拉货,给公司食堂购进了一批一批土猪腊肉。罗山说,给兰总他们匀一半吧。洗河就拿了十二吊猪后腿,跟若罗山再次去兰久望的公司。兰久奎和王立仓、熊启盘在办公室里喝茶说话。

熊启盘六十岁了,面容清癯,却长了一对长眉。市里第一批私营企业家,朱小玉、王天冠、金百林,包括罗山和兰久奎,起身的时候,熊启盘就开了个典当铺,开始借贷,从三十万五十万,到一百万二百万,直至千万几千万。他会观人,自诩“见碟下菜”,能认清谁是能干事的,也能干成事,他就借贷,百分之十五的利息。果然借贷的这些人都发达了,按时按利地还钱。几十年来,从不需要催款或雇了打手去索账。大老板们谁都少不了挫折呀失败呀,起起伏伏,他却一宜旱涝保收,稳稳当当,成了真正有着黄金白银的有钱人。他五十岁后,性情柔和,说活幽默,讲究低调奢华。长年穿黑色粗布大褂,这大褂既不是汉服式样也不是唐装式样,而是台湾的一个大师设计的,又从香港托人买回的。他也每日中午煎一条小黄鱼,吃一碗半饭,但早晚都是包谷面或荞麦面菜糊糊,菜糊糊里却必须撒些人参粉和灵芝粉。有人说起他好,好的是春风化雨;有人说起他坏,坏的是老奸巨滑。大老板们见面了都叫盘哥,背后又叫他是算盘。

兰久奎爱收藏些玉器,熊启盘也爱收藏些玉器,熊启盘就常来兰久奎这里,拿些玉壶、玉牌或原石籽料赏玩。兰久奎也把一些急需用钱又在银行贷不下款的小老板介绍给熊启盘,再就是邀人来打麻将。

罗山一见熊启盘,盘哥盘哥地叫着,洗河心想,噢,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算盘啊,也就不停地打量着熊启盘,不理会那个叫王立仓的。熊启盘说:“好了!罗总一来,就能支麻将桌子了!”罗山说:“盘哥,这可是有半年没见你了,气色好啊!” 熊启盘说:“凡是说我气色好的,就是说我老了嘛!现在是大老板了,也不照顾照顾我了嘛!”罗 山说:“这话杀我!知道年初你带人去了澳门,前次约我打麻将,我又在溪口。上个月我不是写了条子,介绍李铭义去找你吗?”熊启盘说:“我就是雪里送炭的命,享不了锦上添花的福。那个李铭义呀,嘿嘿。”罗山说:“你们没谈成? ”熊启盘说:“那小伙呀,没王立仓有出息。你瞧瞧王立仓,头顶上有红光嘛!”洗河听不懂他们的话,感觉罗山并不热惦熊启盘,往王立仓头顶看,也没看出有什么红光。熊启盘就嚷嚷着不说了不说了,咱打麻将去,罗山满口应承了,说打呀打呀,给盘哥输些钱。熊启盘和王立仓先去了麻将室,罗山给兰久奎交待拿来的都是土猪腊肉,留着自己吃,不要送人。兰久奎笑着说:“现在娶媳妇找女人都要洋的,吃东西却要土的。”罗山说:“算盘咋还来你这儿?”兰久奎说:“王立仓在银行贷不了款,我把他们叫来见见面。”罗山说:“前年我也介绍了刘计成,听说年初他和人去澳门,其中就有这姓的。”兰久金说:“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咱把自己做好就是。”罗山说:“那还打麻将呀?”兰久奎说:“你没事么,就转几眼吧。”罗山给洗河耳语了几句,和兰久奎就进了麻将室。

打了三圈,洗河出来上厕所,给罗山拨了电话。罗山说:“真烦!市工商局又去检查工作,电话催我回公司。”熊启盘说:“你一走,三缺一,这咋打呀? ”罗山说:“对不起呀盘哥,我让我手下的支个腿。”就大声喊洗河。洗河跑进来,罗山说:“我得赶回公司,你来替我。”洗河说:“我打得不好,怕给你输了。”罗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万元放在桌上.说:“输了算我的,赢了是你的!”

洗河有些怯场,一上来就输了两盘,后来极力沉住气,认真出牌,但还是不停地输。再后来发起狠,越是要往回捞,越是捞不回来。一万元便全没了,还欠兰久奎五百元。兰久奎说:“先欠着,赢了再说。”熊启盘说:“我的原则,不上牌桌,都是哥们儿弟兄,我可以给你千儿八百。上了牌桌,六亲不认,那是一分钱都不能欠的! ”洗河就掏自己身上的钱,他身上只有二千元,抽出五百给了兰久奎。熊启盘说:“好小伙,我喜欢!把你的电话给叔留下。”

熊启盘的牌气顺,赢了许多,话也就多,先是讲了男人么,要能吃能喝能嫖能赌但不能偷,要能坑能蒙能拐能骗但不能抽突然问起:“洗河,成家了没?”洗河说:“没。”又问:“有对象啦? ”洗河说:“也没。”熊启盘说:“你是……那个不行?”洗河说:“这倒不是。没钱么。”熊启盘说:“没钱寻钱呀!一个人混达吃饱穿暖了是啥都不想,而有个家了,就想着寻找的。我在你这个年龄,比你还穷,我看上了我现在的老婆。我老婆可是原装货啊,不像朱小玉、金百林这些大老板喜欢二手货三手货的。我现在的老婆和我住一个巷里,我看上了 ,她娘不同意,我就天天蹲在巷口等她,有时送一支花,有时给买个烧鸡。我把她带到我家,把生米做成熟饭。她娘还是不同意,我带她跑了,跑去了郑州,租了个房子住下来。我们摆地摊卖过袜子。卖袜子不赚钱呀,她整天和我吵,我就打她,打得鼻青眼肿的。打过了,可我得寻钱呀,我整夜在街上走,发现了街上还有五六个孩子,都是新疆过来的,在垃圾箱里找吃的,浑身脏得像蛆一样,有时小偷小摸被城管追着打。我保护了他们,晚上让睡到我的出租屋。他们认我是叔,是领导,我就教他们干活。”王立仓认真听着,说:“你教他们干什么活?”熊启盘一边说话一边不误牌局,摸了一张,“啪”地在桌上一拍,竟然就自扣了,大声嚷着交钱交钱。把钱收了,又继续讲他的故事。他说:“王立仓!我说话时你不要插嘴。我记得那个秋季雨特别多,我给他们每个都买了高筒子雨鞋和铁棍儿雨伞,那年代能穿高筒子雨鞋打铁棍儿雨伞是时髦啊!早晨,我放他们去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公共汽车停靠站。晚上都回来了,我统一分配。我就是这样有了一笔钱,回西安办了典当铺,慢慢才到了今天。你得想法寻钱呀!”洗河 说:“我可偷不了人。”熊启盘说:“你这小伙!我在启发你智慧,你倒说你不偷,我让你偷人了吗?我偷人了吗?小偷小偷,偷人的都是小,一辈子发不了的。”洗河说:“你领的是小偷呀。”熊启盘说:“你能说咱们打麻将是偷钱吗?有本事你在牌桌上赢呀,不是从他人口袋里偷,而是要让他从口袋里掏钱给你!”洗河说:“我知道啦。”

这场麻将,洗河输了罗山的一万元,又输了自己的二千元。晚上回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曾老汉问:“咋啦,翻烧饼呀? ”洗河说:“我想我娘了。” 曾老汉说:“你娘不是死了吗? ”洗河说:“与其就这样把钱没了,真不如买了纸给娘坟上烧。”曾老汉说:“你说啥的我听不懂。”洗河就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洗河给崖底村打电话,他知道村长家的座机号码,打过去让能把万林叫来接电话。等了半天,万林接了,说:“洗河!洗河你还活着?你该不是鬼吧?! ”洗河骂道:“你才是鬼。”万林就问洗河在哪儿,洗河说他在西安城,现在西安城里站住脚了,穿的西服,也穿的皮鞋。洗河问万林你呢,你过得好不好?万林在电话那头却哭了,说那场火灾,他蹲了八个月的牢房,出来他爹再不让他在外瞎逛,在家他爹看病,他抄药方子包药呢。洗 河说:“万林,哥对不住你。”万林说:“说那话有啥用。”洗河说:“那你也到西安城来,来了我给老板说情,把你能留下。”万林说:“听说西安城是花花世界,我来能干啥,饿死啊?”洗河说:“你要不来,我给你寄一千元。”万林说:“我不要你一千元,你那钱有毒哩。”洗河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我要你每年十月一日、清明、春节和正月十五了,去买纸替我去我娘坟上烧一烧。”万林说:“替你上坟行,那花不了那么多钱。”洗河说:“花不完的算个基金。”万林说:“什么是基金? ”洗河说:“基金你都不懂!就是你把剩下的钱都攒着,一年买纸花不了,攒到第二年第三年么。”中午洗河去邮局给万林汇去了一千元。

以后,凡是熊启盘来找兰久奎,都要打麻将。一打麻将,兰久奎就要约罗山,熊启盘说:“不叫罗总了,叫洗河。”洗河给罗山汇报,罗山为了维持关系,也就让他去,有时给装上一万元,有时给装上五千元。洗河还是赢的少输的多,恨自己没有赌命。每每输到自己身上钱了,就想起他娘,便要给万林汇上千儿八百。

一九九七年五月,西安开展卫生城市工作检査,市委书记到城南区时,秘书长就有意安排书记去了一趟罗山的公司。罗山提前接到秘书长电话,前一夜便组织人在公司里清理打扫,他是亲自戴着手套擦拭楼梯、桌台和门窗,不允许有一点灰尘。又填补院子里的坑坑洼洼,俯下身看了还觉得不平坦,在楼门口铺上块红地毯。书记到来,陪同的除了秘书长,还有区书记迟浩,区长李光楚,街道办主任巩跃民。全体员工在大楼前列队欢迎,罗山引领着书记楼上楼下参观,边参观边汇报公司几个楼盘的进度,溪口煤窑的生产,以及运输队、塑料制品厂、印刷厂、酒厂的状况,重点讲了去年提供了多少人就业,上缴了多少税,比前年提高 了多少点,又为社会公益事业捐赠了多少款。书记很高兴,秘书长就提议:“书记,你给他们留言簿上留几句话,鼓励鼓励吧。”罗山却说:“我听说书记能书法。”一招手,周兴智和洗河就抬出案子,案子上铺了毛毡,早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书记真的是爱好书法,也就高兴地写了一幅“全民创业发展是第一要务,富民强市是永恒主题”,落款了自己名字。罗山说:“我们的书记,让人敬重又深感亲切,大家鼓掌!”掌声响起来,罗山又说,“书记,我还有个请求,你能再写三个字吗?”书记 说:“嗯?”罗山说:“就三个字,东凤酒。”书记说:“酒名字呀?”罗山说:“是酒名字,这是我们酒厂要新推出的一款酒。”书记说:“西凤酒是咱省的名牌,你们出东风酒?”罗山说:“我们也想再创一个名牌么。”书记提笔写了“东凤酒”。大家又是鼓掌,书记说:“这三个字还真是写好了。”放下笔,要离开。罗山说:“没落款,书记。”书记说:“不落款。落款了印在酒瓶上不好,那成了我给酒做广告了。”罗山说:“不印在酒瓶子上。落上款了,原件我裱了挂在我们公司办公室,是我们的一份光荣,也是对我们的一种激励啊! ”书记再次提笔落了款,扭头给秘书长说:“我的名字不能印在酒瓶子上呀!”

书记离开公司,罗山一一和各位领导握手告别,和秘书长握手时,秘书长用指头抠罗山手心, 低声说:“行呀罗总,让书记题了词,还写了酒名!”罗山嘿嘿嘿地笑,说:“这多谢你么!”

当天下午,罗山就把酒厂经理武西康叫到了公司。

酒厂是五年前收购来的。原本南郊蔺家堡的 一个小酒坊,因院子里有一口古井,村人称龙井,所产的酒就叫龙井酒。龙井酒是包谷酒,产量不大,质量一般,基本上靠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买,每瓶售价十元钱。公司收购后,罗山并没有扩张厂址,也没有增建酒窖,仍继续用龙井酒牌,价格不变,一部分叫了龙井古酿,定价一百五十元。市场上买高不买低,龙井古酿竟然销量很好。罗山就又想做一款高档酒,就从西凤酒厂购买了一批原浆,请技师勾兑了,准备贴牌上市。定价都定好了是四百九十九元,却迟迟起不了个好酒名。后来还是兰久奎说了句“有西凤酒就该有东凤酒”, 罗山就拍了板。东凤酒三字选了仿宋体,武西康 去了一趟景德镇让设计定制酒瓶子和装酒瓶的盒子箱子。

拿到了书记题写的酒名,得赶紧带着原件再去景德镇重新设计定制。而武西康要忙着勾兑酒,又要在报纸广播电视上推广宣传,一时走不开,罗山就派了副厂长张顺和洗河去。

洗河第一回 出远差,坐的是火车。在火车上张顺一直在睡觉,洗河兴奋,趴在车面上往外看。

到了景徳镇,见了定制厂方的设计师,设计师当然进行变更。但在看了书记题写的原件后,主张把落款也用上,张顺说:“书记交待了不能用他名字的。”设计师说:“用上好呀,这利于销售啊。”张顺说:“洗河,罗总能派你来,你代表着罗总,你觉得呢?”洗河说:“这也是给书记扬名,书记谦虚,才不让用他名吧。”设计师就把落款保留了。事情顺利完成,张顺和洗河趁机在景德镇游玩了一天,第三天返回。罗山问:“都办妥了?”洗河说:“妥了!月底这一批瓶子盒子箱子就能运来。”罗山报销了车票、住宿和吃饭的发票,还按五天发了出差补贴。

一个月后,酒厂出品了五百箱东凤酒,罗山首先给秘书长送去十箱。秘书长又给书记家里拿去了五箱,当场开封,取出一瓶,秘书长说:“一看这瓶子就是高档酒,书记的字印出来漂亮啊!”书记把酒瓶放在桌上,近看,退出五步远看,说:“不错!这个罗山,看着是个粗人,审美水平倒行。”再戴上花镜细细察看时,突然脸色变了,说:“这上边怎么还有我的落款?”秘书长说:“不可能吧。”书记说:“怎么不可能?你来看,你看!”秘书长凑来看了,落款的字很小,但就是书记的名字。书记说:“什么意思,拿我做广告啊?!名字就印在这烂酒瓶上,让群众骂我拿了厂家几百万几千万?让政敌以此来攻击我丧失原则性?酒喝完 了,酒瓶乱扔,我的名字也就让踢过去踩过去?” 越说越气,抓起酒瓶子就砸在地上,吼了起来,“奸商!奸商!为了自己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无耻之徒!”秘书长慌忙劝书记息怒。书记说:“我能息怒吗,咹?咹?!”秘书长喊叫楼下的司机来把酒箱全部搬走,一边清扫着地板上的玻璃碴子和酒渍,承认是自己工作失误,要追究罗山的责任,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书记不吼了,坐在沙发上喘气,一摆手,让秘书长走。秘书长倒一杯水放在书记面前,难堪地走了。

秘书长直接来公司,对着罗山劈头盖脸一顿骂,甚至骂出了日娘捣老子的话。罗山也是没仔细看酒瓶子上的小字,看了以后把溅在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不反嘴。等着秘书长骂得没词了,骂累了,他开始赔不是。秘书长说:“你知道书记发火吗,从来没见书记发过火,发起火那是能用刀杀了我!”罗山说:“是我们错了,狗日的洗河坏的事!可话说回来,用上就用上了,我们秃子沾月亮光,这也是给书记的书法扬名嘛。”秘书长说:“书记要你扬名?书记是全市的书记,你让他推销你的酒,你知道这会给书记产生多么严重的不良影响?!”罗山说:“我给你保证,下一批酒瓶子就不用了。”秘书长说:“没有下一批,这一批都不行!” 罗山说:“那咋办呀?”秘书长说:“销毁!必须销毁!”罗山说:“爷呀,这五百箱的,就销毁?! ”秘书长说:“你算经济账,我算政治账,必须销毁!销毁完了我来检査!”

罗山在这个晚上让司机沙武通知洗河到他办公室去。洗河已经知道出事了,吓得早早上床蒙被子睡了,沙武来说罗总叫他去办公室,他穿衣服,把衣服的扣子系错了,一个襟长,一个襟短。进大楼时,一脚踏空了台阶跌倒了,连下意识地用手撑地都没有撞,头就磕在水泥地板上,弹了两弹。也就是这弹了两弹,已经停止了,他趁势继续弹,三下四下,响声咚咚的。沙武扑过去扶他,扶起来了,那额颅上皮裂开了三指长一道口子,血把眼睛都糊了。

自那以后,洗河额颅上留下一个疤。疤是竖状,像是开封府包拯额上的月牙斑口。洗河从不提及此事,公司所有人也都不议论。只是兰久奎见了,笑着说:“噫!洗河天眼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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