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2001年)
这一年,北京派来了新的市长。据说这位市长在浙江、湖南任职的时候,搞过大型山水实景演出,对广场艺术颇有研究。新市长到任的第二个月里就举办了市有史以来最大的经贸招商活动。声势极其浩大,开始搭彩楼挂红灯。不是一条街上搭彩楼,而是所有大街小巷都搭彩楼;不是一条街的路灯杆上挂红灯,而是全城路灯杆上十万个红灯全点亮。体育场里连续七天都有文艺演出,万人合唱,三千人的锣鼓敲响,当十多万只汽球一齐放飞,遮天蔽日。一切都讲究着要大,要多,豪华和排场,营造着盛世气象。
罗山的公司升格,六个部门负责人统一称为经理,罗山也就成了董事长。兰久奎说:“罗山,你公司成正了董事会?”罗山说:“没有。”兰久奎说:“那你叫什么董事长?”罗山说:“你追究这个呀!现在不是要煽起、弄大、董匀吗?”
公司里的人,其实都明白,把猫叫个咪,过去是什么现在还是什么,只是洗河有了名分,是董事长的助理。洗河就新置了一套西装,又定制了三双皮鞋,不再和曾老汉在门房里搭铺,公司大楼上腾出一间房做了宿舍。
洗河外出办事,沙武老远喊:“助理,助理!”洗河不答应,坐上车了,说:“那是个外衣,我还不是我?”沙武说:“那不一样,交警穿了交警服我就得听他的。”又说,“你现在要代表公司形象哩,得说普通话,也得有墨镜。”洗河说:“去!”但罗山这几年头发脱得厉害,干脆剃了光头,洗河头发茂密,也剃了个光头。
公司的业务做得越大,应酬就越多。罗山带着洗河去见一些领导和在公司接待一些领导,陪同有关人士去饭馆、歌厅、酒吧、洗浴中心,以及网球场、高尔夫球场,见多识广了,人也不再猥琐。
一天,阳光灿烂,罗山说:“咱喝茶去。”去了两来风茶舍,洗河从此就认识了两来风茶舍的老板呈红。呈红是陕北赤碛镇人,长得漂亮,被镇政府招去在社会综合治理办公室做临时工。六年前西安农林研究所的巩丁俭来赤碛指导苹果栽培技术,就住在镇政府院子里。三个月后,巩丁俭要返城,带走了好多土特产,竟然还带走了呈红。两人年龄相差二十一岁,要命的是巩丁俭相貌丑陋,刮刀脸,嘴噘着如吹火状。这事在赤碛镇哗然一时,但呈红成了专家夫人,有了城市户口,而且不久开办起茶水店。
茶水店门面不大,一个厅堂,五个包间。若是喝茶,一壶茶有三十元的,有五十元的,可以一人或几人喝一晌午,无限续水。若是喝茶还要打麻将,除了茶钱外,得按时间收费,一小时十元钱。呈红妆容精致,说话热情,去喝茶打麻将的人是不少,但利润微薄。茶水店先后招员工十多个,都是因工资的事,不是她炒了人家就是人家炒了她,最后仅保留下两个。老板李铭义去买过茶,给罗山推荐有个茶水西施,罗山去了几次也感觉不错。罗山就给呈红建议:店的位置好,老板这么漂亮,不能浪费了资源呀。如此卖茶水,不如专卖茶,卖高档茶,他能介绍一批大老板来促烘生意。这些大老板除了自己喝,更要送礼,每年的用茶量非常大的。如果能把二楼也盘下来,摆上书画案,成为一个活动点最好。他来牵线组织有关领导、大老板、书画家不定期来,大老板出钱给书画家,书画家给领导书法绘画,领导给大老板办事,茶店从中拿回扣,四方共赢。呈红感激涕零,认了罗山是贵人。果然租了二楼两间房子,布置了沙发、茶几、大的书画案,笔墨纸砚齐全。店名也改成两来风茶舍,不卖水,只卖茶,号称是全市最好的茶。
茶舍表面上没往日热闹,但呈红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小车,人也越来越时尚,贴很长的睫毛,涂口红,爱穿各种短裙,露着一双椽一样的长腿。
洗河第一次去茶舍,罗山半路上给兰久奎打了电话,邀请也来喝茶,兰久奎来时还带了个戴着吊链眼镜的人。他们四人直接上了二楼喝茶,喝了一会,兰久奎买了六筒特级龙井茶,罗山买了十饼一提的福晶白茶送给戴吊链眼镜的人。三个似乎在谈起孩子出国留学考雅思的事,洗河就起身到一楼去看看。罗山说:“洗河,去买单!”呈红说:“罗董,这单不买了,虽然是小本买卖,但这些茶叶还是能送得起的。”罗山说:“这不行!这一壶茶水算你的,茶叶得买!”呈红笑着,跟洗河下了楼。单买了,一共是两万三千一百元。厅堂里有服务员在擦拭架子上的茶罐茶壶,呈红说:“阿秀,给这位先生沏一杯茶。”阿秀把茶水端了来,洗河就坐在一张桌前喝着,翻看手机。听见呈红在和阿秀说话。呈红说:“田丽咋没来上班?这 几天不是迟到就是早退,你把时间记着,得扣工资的。”阿秀说:“还不是为她儿子上小学的事,去寻那个骗子了。红姐,你说现在人咋这么坏的,答应能给办入学的,拿了钱就消失啦,三万元不见了,是我我都要疯了!”呈红说:“上小学么,就近的学校就是了,偏要上名校?别人说能办,没脑子,咋能就把钱先给了人家?!”阿秀说:“红姐,你说那钱还能要回来不?”呈红说:“回不来。”阿秀说:“为啥?”呈红说:“见鳖不捉,那是罪过。”
呈红后来就过来,坐在了洗河的桌子对面,掏出小镜子照着补妆,说:“给你沏的花茶,味道不错吧?”洗河说:“有些太香,没刚才二楼喝的醇厚。”呈红说:“咦,嘴还刁!你是兰总公司的还是罗董公司的?”洗河说:“我是罗董的助理。”呈红说:“哎呀,难怪哩!你要喜欢喝醇厚的,阿秀,再给助理沏一杯大红袍!”呈红又说,“这西服精神。”洗河说:“人本来精神嘛!”呈红笑起来,说:“你蛮风趣哟,听口音,不是西安人?”洗河说:“老家在农村。”呈红说:“噢,看不出来。穿西服系上领带是标配。”洗河说:“董事长穿西服从来都不系的。”呈红说:“大老板咋舒服咋来,那是一种范儿!”洗河说:“我不系领带,让长胸毛的。”呈红说:“这啥话,做狗熊呀?”呈红的眼睛也斜起来,朝着阿秀喊:“你小心点啊!上边那三个茶盅都是名家手绘作品,一个五千元的!”洗河知道呈红有些看不起他了,偏就讲外国人设计的西服领口敞着,领带是护胸的,他们并不是每天都系领带,所以胸口上长毛,是身体本能御寒的。”呈红说:“你还知道这些?!”这些都是洗河琢磨的,他想说他还琢磨了他前世是城里人,因为这么多年了他从來在城里没迷过路,他能熬夜,能喝咖啡,汽车喷过漆了,他闻着有一股清香味,其至还琢磨了他前世去过外国或者就是个老外。但他咽了口唾沫,不愿意再说出来。
后来,洗河多次去过两来风茶舍,那里有领导、大老板、书画家,其中一次来了秘书长。秘书长好像已经和罗山重归于好,说说笑笑,但洗河不敢见,坐在了一楼厅堂里。罗山下来拉他,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或许领导把你早忘了。”洗河上去,果然秘书长看见了他并没有说什么。他就殷勤地给秘书长端茶。秘书长不吸纸烟,他给削苹果;秘书长要上厕所,他引到了,拿着手纸,就站在厕所门口。
活动结束了,把属于秘书长的书画作品和几盒茶叶拿到停在大门外的小车上,洗河再开车门,手遮着门顶,大家把领导送走。洗河还在埋怨秘书长的司机不称职:“双方手都摇着说再见,他车还不开,而车启动了也得是徐徐开出,他怎能忽地一下就跑了?!”
等到客人们各自满足地散去,只剩下罗山和洗河,呈红还激动着,特意又沏了茶,三人来喝。呈红说:“那个跛子也是大老板?”罗山说:“北郊的红光家居建材城都是他的,还有两个洗浴中心,钱多得很,给我说过几次要拿出一千万元弄成政协委员哩。”呈红说:“天呀,拿出一千万?有那一千万还要个政协委员干啥?!”罗山说:“富了就要贵么。”呈红说:“这我无法想象!秘书长能给他? ”罗山说:“领导不是高高兴兴收了六张字画嘛。”呈红说:“前几天我去区政协找我一个老乡,门卫凶得很,死活不让进。秘书长那么大的官,人挺温和的。”罗山说:“大人物管自己,小人物管别人么。”呈红说:“你咋和秘书长这熟的?”罗山说:“都是人,人是有感情的么。我们还是在县上认识的,我修过涵洞,揽过县城南街的改造工程,收购了煤窑,他关照着,我也长了脸。修县河堤的时候,他让我出钱建个安澜楼,我建了,五层高,漂亮得很,现在是县上地标建筑!你几时去看看?”呈红说:“我知道了,他进市里当了秘书长,你也就在市里搞房地产了。”罗山和呈红说话,洗河不插嘴,只是喝茶,头上却出了汗。呈红问洗河:“喝得咋样啦?”洗河说:“喝透了。”呈红说:“我也估摸你喝透了。”罗山说:“喝透了咱就走。”呈红说:“罗董,我给你带些茶?”罗山说:“茶还多着哩。给洗河拿条纸烟。”呈红说:“拿一条?”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拿出一条省产的“红猫”,说:“洗河,我这里是有中华,可罗董吸中华,你也吸中华不合适。”
离开了茶舍,罗山在车上说:“这呈红!再多的钱到了她手里,甭想拿出来一分! ”接着就笑,说:“别的寡妇是只出不入,她这寡妇,哼哼,只入不出。”洗河说:“她是寡妇?”罗山说:“离婚了。”
洗河在过后见了兰久奎,说起这事,才知道呈红和那个农林研究所的巩丁俭在半年前就离婚了,正恋爱着一个健身房的教练。
洗河第一次去罗山家,是洗河到公司的第二年。那天罗山带洗河在延安参加全省企业家座谈会,延安产苹果,会上发给代表每人两箱,一箱约四十斤。返回西安,车到了罗山家住的小区前,那里正补修路,罗山提了一箱,洗河提了一箱,到小区大门口了,是星期天午后两点,罗山就不提箱子了,点了一支雪茄叼在嘴上,背着手在前边走。洗河一手提一箱,趔趔趄趄跟在后边。进了家,罗山的妻子正叫首儿子起床,儿子不起来,她从卧室出来,说:“回来啦,咋买这么多苹果?”罗山说:“送的。”妻子说:“送的?只有你给别人送东西, 还有别人给你送的?!”罗山说:“就是送的。”妻子看着洗河,洗河脸黑红黑红的,冒着汗,双手被捆箱的绳子勒出红印,就闪了个笑,让洗河歇下,要去沏茶。罗山说:“他是跟我的。”罗山的妻子就不沏茶了,说:“你去叫你儿子!三点钟要去辅导班上课,吃完饭让他先睡一会,到现在叫了一遍叫不醒。”罗山说:“你又给报辅导班了?”妻子说:“数学成绩那么差,星期天就得去学呀。每天早上起床叫不醒,午休也叫不醒,不叫上三遍就醒不来!”罗山说:“他习惯了要叫三遍的,那头遍二遍装睡了能叫醒?!”妻子说:“我遭什么罪了,生了这样的儿子!当初我说慢慢生,你偏选了个日子提前要剖腹产,他这是没走人道!自私,死强犟活犟,不爱学习。我说他不好好学习,将来能干了啥呀,他竟然说他去农村放牛呀,我说你放牛连牛群都数不清,他说放一只!”罗山却笑了,妻子说:“你还笑,你还笑?”洗河就退到门口去了。罗山说:“孩子叛逆期么。”妻子说:“别人的孩子叛逆期,一年两年就过去了,他从小学四年级到初中了还这样?我听广播了,说孩子性情古怪,都是缺乏父爱,你啥时候陪过他、关心过他?”罗山和妻子吵了一阵,罗山便进了卧室,一声吼,把儿子吼起来了。儿子起来,还要去上厕所。罗山的妻子说:“你今天去送他,我还得去看看我娘。你去不去? 你要去了我在家等你,一块去。”罗山说:“不逢年过节的,咋想着去看你娘?”妻子说:“老两口离婚啦。”罗山说:“离婚啦?都八十了还离婚?”妻子说:“昨天下午我娘打电话来,说终于离婚了,她刚从民政局出来一个人在公园里转哩,她觉得天是蓝的,草是绿的,空气都是甜的。”罗山说:“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到底还是离婚了。嘿,离婚了也好。那她是从家里搬出来了,还是你爹从家里搬出来了?”妻子说:“我娘还在永明路那房子里,我爹搬出来到长乐街那套旧房子。”罗山说:“行吧,去看了你娘,再去看你爹。人家离婚了是解脱,你 倒脾气大,唠叨孩子弹嫌我?!这样吧,让洗河送他去辅导班,你先给我擀一碗面,几天都没吃到面条了。”
洗河送罗山的儿子去辅导班,给背了大书包,还提了一个保温水杯。路上,洗河嘴里嘀咕,他是在说罗山这么大的老板,人上人么,应该过的神仙日子,咋家里也有难念的经?罗山的儿子说:“你吃口香糖?”洗河说:“啥是口香糖?”罗山的儿子让洗河张嘴,洗河张了嘴,嘴里什么都没有。罗山的儿子走路喜欢走路沿,手又要不停地拽路边绿篱的树叶子。洗河说:“你叫啥名字?”儿子说:“你问大名还是小名?”洗河说:“都问。”儿子说:“大名罗洋,小名圆圆。”洗河说:“罗总是长脸,你圆头圆脑的,是圆圆叫着叫着就长圆了?”罗洋说:“以后谁叫我圆圆我就不理了。”洗河说:“叫罗洋好,将来漂洋过海到外国去。罗洋,学习怎么样? ”罗洋说:“我最烦你们做大人的说学习!”
罗洋走得慢慢腾腾,一会要吃酱鸭脖,洗河去买了一包酱鸭脖;一会说肚子胀,要吃果丹皮,洗河又去买了一卷果丹皮。洗河问辅导班在什么地方,还远不远,得走快些。罗洋一看手表,说:“已 经三点十分了,赶过去超二十分钟,肯定挨老师批评,就不去了吧。”洗河说:“那不行,我背你咱跑着去。”罗洋抱住了路灯杆,说:“我不告诉地址,你背?你连我和路灯杆一块背?!”洗河没了办法,返回吧,怕罗山和他妻子责备。罗洋已经跑到街头公园里去捉蝴蝶了,在说:“蝴蝶蝴蝶,你静静,我不捉你。”却一下子捉住了蝴蝶的一只翅 膀。洗河这时候想到了罗山的爹,如果和罗洋去了老爷子那儿,罗山和他妻子事后就是埋怨,也埋怨不到哪儿去吧。于是,洗河说:“罗洋,想你爷爷不? ”罗洋说:“不想。”洗河说:“你爷爷你不想? ”罗洋说:“他身上有味。”
前边的十字路口,东西南北往来的车辆是那么多呀!东西通行的绿灯亮了,南北的车辆还没过完,南北通行的绿灯亮了,东西的车辆又在抢道。节奏快速而急迫,所有的车辆都堵在了那里,如水聚起的漩涡,这漩涡是山洪后的河里漩涡,里面拥挤着翻腾着泡沫、杂物、树枝、柴草和死猪烂猫。喇叭乱鸣,叫骂一片,警察在吹哨子,但大盖帽在车辆之间忽隐忽现,哨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公园的对面,又是一条老巷,巷道里有集市,肉类鱼类水果蔬菜,各地美味特产和干货应有尽有,旁边众多小吃店里,卖着米饭面条饴饹小笼包子烧鸡烤肉串,人还是熙熙攘攘。买东西的人,吃饭的人,挤过了运货的三轮车、板车,摩托车又撞了什么人,那人在追撵着逃走的摩托车,狼一样地叫喊。
到了黄昏,洗河要送罗洋回家,罗洋说:“没去辅导班,你不能给我爹我娘说! ”洗河说:“我小时候也逃学过。”
翠花路楼盘开始安装水暖管道,承接工程的是明丰公司,经理叫明岛。罗闻涛发现管道并不是市场上最好的,线路走向又不合理,给明确提出来,但明岛已安装了一栋楼,就是不改。罗闻涛汇报给罗山,罗山说:“你摆一桌饭,好好和他说。”罗闻涛在烤鸭店请客,明岛来了六个人,自己倒提了一箱子白酒。明岛喝酒,酒盅子是不粘嘴唇的,满盅的酒举起来直接往嘴里一倒,滴点不洒。酒喝过三瓶,全都晕晕乎乎,罗闻涛再次提出管道材质和线路走向的事、明岛就说:“你不懂!”罗闻涛说:“我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走路?”明岛倒认为是罗闻涛骂他,当场就把饭案子掀了。饭后,明岛没有来道歉,手下人却到处排说起明岛的身世。
明岛是兰田县明家堡人,三岁上死的爹,娘带他改嫁到了南塬安氏村。在安氏村,他从不把后爹叫爹,他要啥若是不给,他就拿头撞树,头上老是有瘀青疙瘩。五岁时,独自跑回明家堡老宅里自己过活。到了十六岁,他娘去世,安家的孩子将他娘埋葬在安家祖坟,拱的是双合墓,等他们的爹去世后葬在一起。他却要把他娘和他亲爹一块埋,连夜去挖他娘墓。打开了棺材,背了尸体要走,安家人闻讯聚集了三十人来撵打。他被撵到南塬沿,塬高十多丈,他就跳下去,一条腿都骨折了。
罗闻涛给罗山说:“这人是二货!我想不通这样的人咋还是公司经理?”罗山说:“英雄不问出处,鸡没鸡巴自有出尿的道儿,咱不管这些。” 罗闻涛说:“我说不动他,咱是不是吃些亏,把安装过的钱给他赔了,把他们公司换掉?”罗山说:“这是土管局长介绍的,换不得啊!”罗闻涛说:“那咋办,你去收拾他? ”罗山说:“我是董事长,我也不懂技术上的活,他要胡搅蛮缠起来,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洗河在一旁剔牙。几天了右边一颗槽牙一直疼,那颗牙上有一个洞,含了酒还疼,塞上花椒也疼,自己就动手往出拔,竟然就拔出来了,满口是血。罗山说:“洗河你干啥哩,不过来听听。”洗河说:“我拔牙哩。”拿了牙要往高处摆,就招到近旁的一座二层楼的顶上。罗闻涛说:“吃屎的把屙屎的顾住了?! ”洗河说:“我知道这号人越是耍狠其实越是脆弱,三愣子没碰上四愣子。”罗山说:“你去打他呀?”洗河说:“我不打他,我举报你呀。”罗山说:“你举报我?”洗河说:“你是公司董事长,是法人,联合预售过的业主实名举报你的楼 盘是豆腐渣工程,是把大楼盖成了鸡窝。”罗闻涛说:“你胡说啥,咱的楼盘哪里是豆腐渣工程?”罗山怔了一会,突然手拍着大腿说道:“啊好,这好!安监局来寻我的事,我当场再追究明岛,土管局长也就怪罪不了我么。”洗河说:“这我就成恶人了,明岛会不会报复我?”罗闻涛说:“你举报的是罗董,要恨就是罗董恨你,让罗董当着明岛的面骂你吃里扒外,开除你!”洗河说:“你是不是想让罗董趁机开除我呀?你可是一直忌恨我哩。”罗闻涛说:“我忌恨你? ”洗河说:“你给没给沙武说过我来公司时间短,又长得丑,当助理不利于公司形 象? ”罗闻涛说:“我没说。”洗河说:“你说了。”罗山就笑起来,说:“丑就丑么,我就专门寻个丑的,丑能辟邪!”
当天下午,洗河就让周兴智起草了一份举报信,他先签名按了手印,再去寻到了三十四位预售过的业主也签名按了手印,就分别投递给了市委书记、市政府、市纪监委、市安监局。七天后,安监局来了人,罗山、周兴智、罗闻涛,承接楼盘施工的建筑公司经理韦长河,安装公司经理明岛全部到场。经过整整三天的检查,查出了管道材质、线路 走向一系列问题,勒令返工,并罚了明丰安装公司六十万元。明岛先还梗着脖子,不服气,在给土管局长打电话,土管局长骂了他一顿,他就蔫了,倒请罗山和周兴智、罗闻涛吃饭。问罗山:“罗董, 那个带头告状的洗河是你公司的,你咋能有这么个叛徒、内奸?”罗山说:“我眼瞎了,没认清人,已经开除了!”明岛说:“罗董,听罗经理说,你们想重换安装公司?”罗山说:“安监局有这么个建议,但我们研究了,念及土管局长当初推荐的人,咱们合作总体还是愉快的,有一点问题,知错改过就好么,所以就不换了,你们继续干吧。”明岛就站起身,说:“感谢罗董,我先喝为敬! ”拿起一瓶酒,牙咬开瓶盖,仰头往嘴里灌。灌完了,去厕所半天不出来,罗闻涛去看,已经趴在便池边睡着了。
罗山很得意,带了洗河去兰久奎公司,要请兰久奎一块到城河沿听王常香的秦腔戏。城河沿每天下午都有一些戏班子在那里唱戏,王常香是那里模样最俏的,唱的又是老腔,特别有味。罗山去过几次,最让他惬意的是他一去,班主特意搬过一张藤椅,还沏上一壶茶,让他坐在场子前排。王常香一出场,唱一段《荒山泪》,他就鼓掌,让洗河把桌上的玫瑰送上一支,一支是一千元,要求再唱一段《游西湖》。每次都是连唱三段,送三支玫瑰,付三千元。演出完毕,他就能带着王常香在附近的酒楼上吃一顿湘菜,说:“任何国营剧团的戏都 不看,就喜欢听你的,听着过瘾。”看着王常香喝了酒脸如满月,白里透红,他也就把自己喝高了,下酒楼的时候,脚底下绊蒜,得洗河搀着。
但到了兰久奎公司,兰久奎正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吸纸烟,直接拒绝了去听戏吃饭。罗山说:“你别瞧不起野班子,王常香真的是色艺俱佳! ”兰久奎说:“你好那一口你去,我没那心绪。”
罗山问这是咋啦,兰久奎说:“你知道不知道范重九?”罗山说:“知道,原政协主席,现在开发区副主任范炜的爹么。”兰久奎说:“我当年下海经商,范主席关照过我,我一直认他是贵人,老领导现在遇到麻烦事啦。”
老领导早已退休,老伴去世后,他不愿和范炜一块生活,仍独自住在永松路小区的旧屋里。半月前,屋的浴盆下水不畅,老领导从街上请了个水工修理,发现了浴盆下塞着一塑料袋,打开了,见是五十万美金。老领导吓了一跳,明白这是范炜藏的,赶忙拿去卧室装在柜里。修完了浴盆,第二天老领导才要打电话问范炜那钱是怎么回事,水工却来向老领导借钱,说是他几个月没交房租了,借一万元。老领导说他没钱,水工说:“你有钱,那么大一包美元么。”老领导没敢提儿子,说那是女儿要给孩子筹备的出国留学钱,但还是给了水工二千元。水工拿出身份证,说他叫祁志宝,就住在高家寨小区的七号院,要给打个借条。老领导 说:“一万元我借不了,这二千元就算我资助你,不用还了。”老领导的意思是那水工看着也栖惶,打发走了就算了。没想水工一星期后又来了,说房租交了,可冬天快来了,那房子里没暖气,想买个空调,要再借一万元。老领导说:“你咋没够数啊?!”水工说:“你家有五十万美金的,听说一美金兑换十二个人民币的,你牛身上拔一根毛不算啥,对我就是搭屋的一根柱子哩。”老领导又给了二千元才过了两天,水工又来了,让上一颗纸烟,冲着老领导笑,说还得借一万元。老领导就生气了,说:“你这是勒索我呀?!”水工说:“不是勒索,就是借钱。”老领导不借了,让水工走,水工不走,袖着手就蹴在门口。老领导说:“你要不走, 我就报警!”水工说:“警察来了你先说说那五十万美金是哪儿来的。”老领导从来没经过这样的事,只好话又软下来,说那些钱女儿已经拿走了,人又出差,三天后下午五点你来:“我再让她给你借些钱。”
老领导把这事告诉了范炜,范炜也慌了,来向兰久金诉说。兰久奎和范炜去见老领导,老领导大骂范炜,让范炜三天后在家等着水工,看怎么解决。兰久金出主意,这事不能报警,范炜也不能露面,他到时过来见水工,请吃一顿饭,再给五千,感化水工,息事宁人。
罗山说:“还有这事!你觉得这能感化他吗? 能封住他口,不再来纠缠吗?”兰久奎说:“我为啥烦躁,就是这。那一次给他一万元?”罗山说:“他惦记的是五十万美元,你得给他十万二十万。”兰久奎说:“这是要范炜的命,还是要老领导的命?!”罗山说:“所以说你们有文化的人处理不了这事,你交给我,我来解决。”兰久奎说:“你咋解决?”罗山说:“你等着吧,屎勾子会给你擦净的。” 当下要了祁志宝的住址,又叮啾兰久奎和范炜按原计划去订饭店,就和洗河走了。
下了楼,洗河对罗山说:“前边有个洗脚屋你去洗脚吧。”罗山说:“你要去办?”洗河说:“刚才你们说话,我全听着,知道该咋办了。这祁志宝不比明岛,他能拿出身份证,能告诉住址,也算是个可怜人,死皮赖脸,能要一点是一点,我能吓唬住!”罗山真的就去了洗脚屋,说:“要快,我洗完脚你就得回来,晚上咱让他范副主任请咱吃龙虾!”
洗河知道高家寨是个城中村,那里路熟,就和沙武开车去了。正在巷道里寻找七号院,见一人拉着架子车,呆然然地往这边瞅,于是硬着头皮去打招呼,这人竟是楼生茂。洗河喊了一声:“师傅!”两人抱住互相拍脊背。洗河先说:“师傅呀,我一直没碰到过你女儿啊。”老头告知,女儿后来是找着了,但已经给人家生了孩子,这事就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他也让她过自己日子吧。便问起洗河怎么到的城里,瞧这一身行头,出息成有钱人啦!洗河大致说了自己情况,说碰着了师傅,一定要请师傅吃顿饭喝场酒的,但今日有任务,得到七号院来找一个叫祁志宝的水工。师傅说这祁志宝他认识,和他都租住在七号院。洗河问起祁志 宝这人咋样,师傅说:“不会过日子,自己是打零工的挣不了几个钱,却爱去灭灯舞场。”洗河说:“这里还有舞场?”师傅说:“有呀,前边那个老仓库就是舞场,门票十元,进场发一瓶矿泉水、两张纸。每一场舞中间要灭三次灯,可以搂搂抱抱,揣揣摸摸,也可以打飞机,矿泉水和纸就是冲洗的。听说那地板上滑,稍不注意能使人滑倒。”洗河说:“你能去舞场看看他在不? ”师傅说:“我看见他刚才领了个女的回屋了。”洗河就让师傅领着去七号院租屋,师傅却不肯,说:“我去了不好。是四楼东头那间房子,你们去。”
进了院子,一座土建的五层楼,明显的是在原来的平层水泥屋上加盖的。沙武一边上楼一边说:“可不敢咱正上着,来个地震啊!”上到四层过道,东头那间房里却有了喊叫:“你不给钱不行!”“我弄了吗,给你钱? ”“你看了!”“我看了才恶心哩! ”接着争吵起来:“你得付我钱! ”“你得赔我钱! ”洗河一脚把门踢开,里边一个眯眼男人和一个大屁股女人,都吓住了。眯眼男人说:“你们这是?”洗河横眉立眼,说:“来抓嫖娼卖淫的!”眯眼男人说:“我们哪里嫖娼卖淫了,这是我老婆,我和我老婆还不能吵架吗?”大屁股女人开始哭,用 手擦眼泪,右手却一直攥着拳头。洗河把大屁股女人拉出来,在过道说:“.把拳头展开!”拳头展开了,里边是一个避孕套。洗河说:“你叫什么名字?”大屁股女人说:“尤萍。”洗河返身再进了房间,把避孕套摔在眯眼男人的脸上,说:“她是你老婆,你老婆叫啥?”眯眼男人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洗河说:“扭到派出所去!”沙武扑上去,将眯眼男人扳倒,一脚踩在后背上,反扭了胳膊。眯眼男人这下承认了,那大屁股女人不是他老婆,是他从舞场那里带回来的,但他确实没嫖:“她脱了裤子,我发现她那地方长了几个红疙瘩,怕是性病,就让她走,她却要钱。”洗河给沙武说:“去把那妓女叫进来,双方对质,看到底是谁对谁要钱的。”沙武出去,回来说:“那女的跑了。”眯眼男人说:“我没说谎,是她向我要看钱,我才说是她让我白忙了一场,得赔我的钱。”洗河说:“你叫啥名字?” 眯眼男人说:“我叫祁志宝。”洗河说:“打!”沙武採住了祁志宝领口,左右开弓,抽了四个耳光,祁志宝用手护脸,沙武又一脚踹在裆下,祁志宝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洗河和沙武就你踢过来,我踢过去,踢累了,坐下来歇气。祁志宝爬起来,满脸是血。洗河说:“狗日的,当嫖客还敲诈人!”祁志宝 说:“她不先要钱,我不会说那话的,这不能算敲诈呀。”洗河说:“你没有敲诈?那我问你,你敲诈没敲诈过永松路小区的一位老人?”祁志宝看着洗河,张大了嘴,说:“没。”洗河说:“舌头捋顺,再说!”祁志宝还是说:“没。”但裤裆湿了,往出渗尿。洗河说:“沙武,把狗日的脚筋挑了,看他说不说! ”沙武在房间里寻东西,灶台有一把菜刀,过来用刀拍祁志宝的腿,说:“挑了脚筋,再挑了他卵子!”祁志宝赶紧求饶:“我说,我说。”交代了他三次去借钱的事,末了说:“见鳖不捉,那是过错。那老汉害怕五十万美元被人知道,我才鬼迷了心,向他借钱的。”洗河说:“你是个鳖,你还说别人是鳖!还在哪儿敲诈过?”祁志宝说:“没了,我要隐瞒,你把我杀了。”洗河要他的身份证,他把身份证给了洗河。洗河让拿出钱包来,他没钱包,从床下拉出一只破雨鞋,鞋壳里掏出一卷钱,说:“就这些。”沙武说:“穷成这样子了,还嫖娼哩!”祁志宝说:“我也恨我长了个X么。”洗河再踢了一脚,说:“走!你是先跟我们去派出所,还是先去给那老人谢罪呀?”祁志宝说:“哪儿我都不愿去,你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行不行?”洗河说:“不去行,你写个交代书。”沙武从口袋掏出一 张纸,一支笔,让祁志宝写,祁志宝问咋写,洗河说:“我说你写! ”然后,说一句,写一句,有时洗河说了,祁志宝不同意用这个字眼,洗河说:“照我说的写!”写好了,让祁志宝念。祁志宝念道:“交代书,我叫祁志宝,身份证号码×××××××××××××××,住高家寨小区七号院四楼13号。 我嫖娼不付钱,敲诈过妓女。更严重的是我敲诈过永松路小区一位老人,我见老人独自一人过活,第一次以借钱为名敲诈一万元,得手二千元;第二次又以借钱为名敲诈一万元,得手二千元;第三次再去敲诈,没有得手。我犯了罪,罪该万死!我再不敢了,在此保证,如若再犯,我就不是人,是猪是狗,任杀任剐。祁志宝。 1999年9月24日。”洗 河让按上手印,祁志宝说:“没印泥么。”洗河说:“你没有血?!”祁志宝手摸头,在头上蘸了血按了。洗河让沙武用他的手机拍了祁志宝,拍了身份证,拍了祁志宝拿着的交代书。洗河说:“我警告你!这份交代书和照片,我们给你存着,你若再犯罪,要么去坐牢,要么你就……”拿起桌子上一只碗,“夸”地摔碎在地上。祁志宝说:“那是我的饭碗。”沙武说:“那是你的脑袋!”洗河把那卷钱扔在了地上,说:“敲诈老人的钱就不让你返还了,但身份证得拿走!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三个月后,如果你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你打我电话,我 把身份证还你。”祁志宝记了手机号,趴在地上磕头,洗河和沙武出了房间,脚步在过道里咚咚地响。
两人返回来,罗山在洗脚屋的铺上睡着了,还没有醒来。
范炜是请兰久奎和罗山吃了一顿龙虾,但并没有叫洗河、沙武。罗山傍晚回公司的时候,给了洗河一瓶路易十三。洗河说:“哇,名酒!啥意思?”罗山说:“啥意思你知道。”洗河说:“那你得在上边写几个字。”罗山在酒瓶上写了:“二万元的洋酒,给洗河,喝去!”
洗河把酒在他办公兼睡觉的房间里放了三天,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才思谋着该和谁喝。想到了周兴智,又打消了念头,周兴智是办公室主任, 老端个架子,让他喝酒还得请吃饭。也想到了罗闻涛,让他心生忌妒吧,最后还是决意不让他喝, 倒骂了一顿罗闻涛是小人。只好叫了沙武。沙武说:“还真喝呀?咱是啥嘴么?!”洗河说:“啥嘴, 肉嘴。怎么不能喝,喝!”沙武说:“我建议,要么保存,一直保存下去,要么拿去烟酒店让人家回收变现。”洗河说:“喝! ”没备什么菜,也没在公司, 买了一袋饼干,两人在城河沿亭子的石桌上把酒喝了。
洗河是一盘接一盅喝得香,沙武说:“你觉得这酒咋样?”洗河说:“你觉得咋样?"沙武说:“味道怪怪的,不如咱中国酒顺口。”洗河说:“是不顺口,但这酒一瓶顶十瓶中国酒哩,大老板才能喝上的。“喝下了半瓶,沙武不喝了,看着洗河喝完一盅,他就给倒上,没想倒得太满,溢流在石桌上,洗河皱了嘴就在石桌面上吸。沙武说:“人常说美人有一丑,也就是丑人也有一美,你这嘴唇厚厚的,长得好!”洗河说:“嘴长得不好,能喝上路易十三?”沙武说:“也是!明岛多横行,你使一个招他就倒灶了,那帮志宝算什么东西,呼!”伸出个小拇指头,还往小拇指上吓了一口,给洗河竖了个大拇指头。洗河说:“你说,你说!"沙武说:“我球磨了,一个国家,一个集团,就是一个公司,凡是能存在,能发展,都是有道理的,背定有一把子能行的人。这就如房子,房子盖起来必定有四梁八柱啊。你来西安太晚,如果公司初建时你在,你现在要不是办公室主任,也是一个经理!“洗河说:“你是这样认为的?“沙武说:“我认为的!”洗河说:“喝酒!喝酒!“沙武又给洗河连倒了三盅,洗河喝了,说:“我醇啦!”沙武说:“说自已醛了的都是没醇,我给你再满上!”沙武再倒满了一盅,而洗河却揭出手机打起了电话。
洗河是每每酒喝多了就给人打电话,公司里的衰克明、杨家齐、白庆、康有祥,甚至罗山事后都说:“晚上九点洗河来了电话,那十有八九就是喝高了,烂话多得很!”现在,洗河没有给公司的人打电话,他看着沙武说:“公司人知道我和你在喝罗董的路易十三,那会恨死你的!”就开始动着手机,拨通了楼生茂的电话。楼生茂很激动,说:“啊洗河呀,我只说在城里咱们就见那么一面了,你能还来电话。”洗河说:“师傅师傅,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傅!师傅你是泡了脚要睡下呀,还是在分收来的废品?你女儿呢,白天里我没来得及问清你女儿是否带着孩子也来西安给你做饭?啊他们一家三口都来了,这好么。你徒弟是活出头了,你来公司找我呀,你就是还喜欢于你老本行,那小英和她丈夫愿意不愿意到我们公司上班呢?让来呀,我给罗董说。以前上学课本上有什么人高瞻远瞩、雄才大略的话,我不理解,自从跟了罗董,我知道了。我给罗董说。师傅,我告诉你,罗董重用我,我介绍小英两口子,他会同情,会安排好的。万一,我说的是万分之一,罗董顾不上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各个经理,都有实权的,也都是我的兄弟朋友,我给他们任何一个说,都肯定能伸出报助之手的。我现在是和同事喝酒,是罗董奖贫的路易十三,这你可能不知道,是洋酒,狗日的洋酒是好喝,只是比咱们的白酒还冲!”
给楼生茂打完了电话,洗河又在手机上翻寻着电话号码,发现了文丑良的,就拨过去,大声地说:“我是洗河!我是洗河!”文丑良在电话里迟疑了半天,说:“你是洗河?你不是失踪几年了吗?你现在哪里?”洗河说他在西安,大略地介绍了他来西安的经历,就问文丑良在干啥,晚上不上课,没打麻将吗?文丑良说我在写小说。洗河说“你写的啥小说?”文丑良说:“还是农村人的生活么。刚写成了一段话,我给你念念。”文丑良一念文章就说的普通话,他念道:“这些人,因为生活的摧残,命运的重捶,首难,不幸,一次次死而复生,使他们变得沧柔,憔悴,其至丑陋。但他们在创伤和泪水中,又活得真实,顽强,生命厚重。“洗河说:“哎呀,文老师,你也写写我呀,我洗河从崖底村走出来啦,到城里来啦!在城里,有人说它朝气谨勃,有人说它航脏混乱,但我就是兴奋,莫名地兴奋啊!我给你说,我不爱听农民工这个词,进了城就是城里人,就是在城里工作的人,为什么前边要加个农民子呢?文丑良说:“洗河你是混出来了!”洗河说:“你猜我现在于啥,我在喝酒哩,喝的是名酒,我也住过了豪华宾馆,也见过许多大领导、大老板”文丑良却在电话那头笑起来。洗河间:“你笑什么?”文丑良说:“你是不是喝高了?洗河说:“是喝高了,可我说错话了吗?哪一句是说错了吗?我洗河从崖底村到西安,有幸遇上了罗山董事长,罗山董事长是大鱼,我就是蛤蟆蝌料,蝌蚪跟着鱼浪啊!“文丑良说:“哦,我倒是操心浪着浪着尾巴就没有了。”洗河说“你是说最后还是蛤蟆?!亭子外起了风,树叶刷啦啦响,一张废纸吹过来猛地贴在亭柱上,再无声无息落下去,软在地上。文丑良那边却没了言传,洗河就拿着手机也再没了话。
沙武一直看着洗河打电话,待听见手机发出忙音,说:“打完了?”洗河没有回答,坐到石桌前,神情落寞,目光暗淡。沙武说:“咋能了这样!”洗河突然流眼泪,鸣鸣鸣地哭了。
也就是从这次开始,洗河但凡喝酒喝高了,不再拿手机给这个那个打电话,也不蒙头去睡,就是哭,流眼泪。
开年后的四月,溪口煤窑发生了一起命案。煤窑死人是难以避免的事。罗山的观点,凡是大的工程都会死人,这是以人做祭奠的。溪口煤窑以前死了人就不上报,也不对外声张,赔偿些钱自行处理。一般赔偿八千元至一万元,如果家属闹事,可以给三万元。也有过已经给过三万元了,家属里有文化人,或有参加工作的,教唆着尸体不理,以上访告状要狭,钱花到十万。四月五日清明节发生的事故,死者叫焦三辈。罗山在得到白庆的汇报后,带洗河去窑上。窑工李立军、王胡山、刘黑成以焦三辈同乡的身份和罗山、白庆谈赔偿金问题,念及焦三辈没有结婚,又是独子,父母年迈有病,罗山答应给九万元,要求将尸体连夜着人送回老家,并写下保证书,不能上访,不能散布消息,不能见报社、电视台记者,事情刀割水洗,就此结束。处理完后,罗山和洗河离开了溪口,晚上要住在县城。黄昏时进的县城,罗山要让洗河和沙武去看看他当年经手改造的县河堤,又去看自已出资修建的安澜楼。
安澜楼就建在县河堤公园里,青砖白灰砌成的方形基座上,楼身木质结构,深、广各三间,翘檐斗拱,画栋雕梁,攒顶高耸,华丽庄严。洗河说:“这像西安城里的钟楼啊!”罗山说:“就是按钟楼的样式建的。”安澜楼下遇到了几个在那里锻炼的人,认出了罗山,都过来打招呼。有的说:“哎呀,这不是罗老板么,发福了,一脸的佛相呀!”有的说:“你瘦了,要会休息的,世上的钱能赚够?要吃好些,你又不是买不起山珍海味人参燕窝的。”有的说:“这么多年了咋还是没变,逆龄啊,精气神好得很嘛!”洗河和沙武在一旁哇哇笑,沙武说:“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洗河说:“见面顺嘴的,哪有个定数。”罗山却热情地和他们交谈,说过去如何改造县河堤,如何一木一石地修建安澜楼,那些年是县城发展最好的时期啊。一个打太极拳的老者就说:“罗总,罗总!”洗河说:“罗总现在是罗董,罗董事长!”老者说:“罗董大还是罗总大?”洗河说:“当然罗董大。”老者说:“那就好,要越做越大!当年你对县上有大贡献,你把你弄到西安去了,也把县委郑万泉推到西安去了。”罗山说:“郑秘书长是靠政绩上去的。”老者说:“你那时还不是他的钱袋子!罗山哈哈大笑,说:“这话不敢说啊,咱照相,照个相!”大家都围过来合影。
离开了安澜楼,罗山还激动着,一住进县宾馆,说要喝酒吃烧鸡。天已经麻麻黑,洗河从宾馆出来去街上买酒和烧鸡,发觉宾馆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看他,他走,也跟着他走。洗河回过身,问:“你是谁,跟踪我?”那人说:“你是不是罗董的秘书?”洗河说:“啥事?”那人说:“你们是不是给焦三辈赔了九万元钱?咋不让我也死了,一下子能给老婆孩子赚那么多钱!”洗河说:“你去死呀!”那人说:“我还不死,你们给我一万元,我给你说个秘密。”洗河说:“你给我一万元,我也给你说一个秘密!”那人说:“不给一万元了,你们就得花去一百万。”洗河说:“滚!”那人不滚,却说他也是窑工,那焦三辈压根就不是李立军一伙的同乡,肯定是他们弄死的,骗了你九万元。洗河吓了一跳,採住了那人领口,说:“你敢胡说,我就报警啊!”那人瘦小,提起领口脚就离地了,说:“你们要不理我,我才要报警哩。”
洗河把那人拉回宾馆,罗山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到洗手间的水龙头上先喝了几口水,告诉说前七天,李立军、王胡山、刘黑成才领来了个人叫焦三辈,焦三辈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给白经理说是他们同乡,也想下窑。窑上正缺人手,白经理就同意了。而只过了几天,焦三辈就死了。焦三辈怎么死的,他没在现场,听李立军他们说是窑顶落石砸死的。这他信了,窑上所有人都信了。后来就给赔了九万元,让把尸体连夜运回老家。但他下午缺班,到县城买药,他是气管炎,抓中药只有到县城的中药铺,路过七里湾,那里有个背洼,看见李立军、王胡山、刘黑成在那里挖坑埋什么。他是多了个心眼,躲在树林里看他们,他们埋什么不知道,却听见他们吵起来:王胡山说李立军拿四万,他没意见,但他得拿三万刘黑成拿两万;刘黑成说他和王胡山平分各两万五,凭啥王胡山拿他的五千元。这九万元不是赔给焦三辈的父母吗?他们怎么能分呢?他就怀疑焦三辈是被他们弄死了骗钱的。罗山勃然大怒,让洗河连夜去煤窑通知白庆,把李立军、王胡山、刘黑成抓起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