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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董事长和助理.3

作者:贾平凹 当前章节:1580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18:47

先去理发,然后在商场,洗河给自己买了一身西服,给成四娃买了一身西服。果然焕然一新形象大变,成四娃就把旧衣服装进物料袋里,扔到了垃圾箱。成四娃说:“邮票卖了,我给你五万元,我准备买房呀,你以后常过来住!”洗河说:“我啥不缺,不要你钱,也不住你房,只要你生活好!”

在西一路骡马巷,所有的店铺都出售邮票,地摊子也一个接一个,人熙熙攘攘,都夹着个小包,在那里谈价或交换,声音低沉,行为诡异。洗河给成四娃说:“先不要把邮票拿出来,只看看行情。不露形色知道吗?”从巷子北边由东往西走,一个店一个店,一个地摊子一个地摊子,但都没有发现和成四娃那张一模一样的邮票。再从巷子南边由西往东走,一个店一个店,一个地摊子一个地摊子看过来,还是没有发现和成四娃那张一模一样的邮票。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人困马乏,就坐在路沿上歇脚。成四娃说:“怪了!前边有个拐巷子头,咱再去看看。”洗河说:“我渴了,咱去喝碗酸梅汤。”成四娃说:“我想吃臭豆腐。”洗河去给成四娃买了一串臭豆腐,他自己买了一碗酸梅汤。成四娃打趣说:“咱腰缠万贯,买了臭豆腐一串!”

去了拐巷子头,那里又是十多个店铺和六七个地摊子。进了一家装饰得最好的店铺,玻璃拒台里全是邮票,两边墙上也挂满了塑封的邮票。洗河问老板:“有没有猴票?”老板说:“我哪里能有啊!”又问:“《全国山河一片红》呢?”老板说:“我哪里能有啊!”成四娃手就仲怀里要掏出自己的邮票,洗河一示眼,制止了,说:“老板,猴票现在是啥价?”老板说:“一套商品房吧。”洗河问:“《全国山河一片红》是啥价?”老板说:“七八十万吧。”成四娃叫了一声。成四娃一兴奋就耳朵通红。洗河又示了眼色,成四娃不言语了。洗河让把柜台里的邮票取出来看,老板说:“你看上哪张了,我给你取。”取出了六七张,洗河都没看上,然后指看柜台后边一个大纸箱,纸箱里装满了邮票,都是从信封上揭下来的零碎邮票,说:“你把纸箱拿来,我再看看。”纸箱拿过来,洗河伸手往下一戳,再翻出来,就有一张跳出来,竞然和成四娃的那张一样,画着有山有水,颜色也是红的。洗河看了成四娃一眼,成四娃耳朵又通红了。洗河说:“老板,这张多少钱?”老板说:“一元。”洗河说:“多少钱?”老板说:“一元呀。”洗河呆在了那里。老板说:“挺好的,看上了我给你装在塑料袋里。”洗河转身从店里出来了,成四娃也跟出来。但洗河在前边走得快,成四娃撵不上,说:“洗河,洗河,你咋走得这快?”洗河回头说:“我不走快,我在这里丢人呀?你讲你那是《全国山河一片红),狗屎!”成四娃把那张邮票撕了,又在纸屑上踩了一脚。

当天晚上,洗河和曾老汉在门房下象棋,成四娃领着一个小伙又来找洗河,介绍说:“这是王照明,你给我证明,是不是那张邮票只值一元钱,我气得撕了?”一问情况,原来是王照明在出租屋等着成四娃把邮票卖个大价钱,成四娃回来说了情况,王照明不信,以为成四娃独吞,吃了黑食,闹得不行,朋友成了仇人,才来找洗河的。洗河一听,倒生了大气.说:“我这脸都没处放了,这事再不要提啦!滚,都滚!”赶走了成四娃和王照明,成四娃和王照明又成了朋友,一块勾肩搭背出了门前的巷道。

洗河在路边店吃馄饨,听到有人叫他,一抬头,一个人提了瓶酒,端着一盘酱羊腰子就坐到了他的桌旁来。这人长脸,嘴巴大,说:“你是洗河?”洗河问:“你知道我?”那人说:“见过你跟随罗董,罗董多大的老板啊,走过来的脚印子,挖下去都是金子!你跟随着罗董,那不是副总也是助理!瞧你这墨镜,是名牌吧?”那人用手去摸洗河放在桌上的墨镜,洗河说:“油手! ”那人手缩了。洗河觉得太那个,说:“大早上的你就吃肉喝酒?”那人说:“我喝了十年早上酒啦,我敬你!”同时对店主喊:“再来两个羊蛋!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一会来照个相,挂在店里,蓬荜生辉哇!”洗河赶紧制止,说:“喝酒,喝酒。”喝了酒,也就吃了两个羊蛋。那人分明激动了,表情生动,自我介绍他叫钟胜,也是在一个公司里干事,一直想结识洗河的,刚才看见了还怕有架子不理拾他,说:“人客气得很么,我见过多少领导老板名人的,你是让我敬重又感到亲切啊!”洗河说:“你有啥事吧?”钟胜说:“能有啥事?没事!结识了你,又在一块吃饭,这今日天是蓝的,太阳是红的!”钟胜再敬酒,洗河不能再喝了,说上午公司有重要会议,脸红着去了不好,就站起来。钟胜也站起来,洗河觉得他比钟胜高,拍了拍钟胜胳膊,喊服务员结账,钟胜却说他把账结过了。

洗河在以后的几天里,都来这家路边店吃馄饨,自然就见到了钟胜,两人还算不上朋友,但已经是熟人了。一天,钟胜给洗河说起公寓楼盘工地上的沙料,能不能让他们公司供货。洗河说:“啊哈,钟胜,第一天认识时你还说你没事。”钟胜说:“求你是你能所求么?”洗河也应允了,不就是供沙料么,谁供都是供,他给具体收沙料的王世平交待一下,让到时去送就是。

洗河还真去见了王世平。没想供沙料有供沙料的道场,其中的掏腾大着哩。西安犷张这几年,到处有建筑工地,而围绕着建筑工地的供沙公司大大小小也是上百家,共中秦河公司成立得晚,发展最快,在城中和城南一带基本上垄断了市场,公寓楼盘一直都收的是他们的沙料。洗河说:“还是这样!”问秦河公司供沙料,每吨多少钱?王世平说:“每吨二百九十元。”洗河说:“现在有一家公司每吨二百七十元,这一栋楼就要省不少钱的。”王世平说:“是能省,但咱突然更换供沙公司,秦河公司怕不依吧。”洗河说:“王世平,你没有从中吃黑食吧?”王世平说:“我发咒,我要从中拿回扣一分钱,天上打雷把我劈死!”洗河说:“那好,买方卖方,市场经济。谁的沙料质量好又便宜咱就收购谁的!”当时就给钟胜打电话,让明日就去工地找王世平供沙样。钟胜在电话里一口一个洗助理叫得甜,说:“这我咋感谢你呀!我给你买一箱苹果,两条烟?”洗河说:“我不要。”钟胜说:“不要不行!”洗河说:“那你就给王世平!”

这天晚上,已经半夜了,罗山给洗河打电话,把洗河吓了一跳。罗山是从不在夜里给洗河打电话的,他说秘书长是个工作狂,无论是在县上还是到了西安,常常是三更五更的想起什么事了就给他打电话,还让他立即去办公室说话。他知道他表面上高高兴兴的,其实心里有怨恨。但这天晚上罗山给洗河打电话,告诉说:“税务局长生了病,明早上到福州饭店买了乌鸡汤要送去医院。”洗河说:“咱公司没啥事吧?”罗山说:“公司能有啥事?”洗河说:“你身体好着吧? ”罗山说:“我好着理。我告诉你,税务局长的身体比我的身体重要!”

洗河在第二天一早把乌鸡汤送到了医院,看着税务局长喝了,还在洗碗,王世平就来了电话。告诉说钟胜他们是送来了沙料,秦河公司的人就来要讨说法,围攻了他,他早饭没吃,水不能喝,还不准上厕所。洗河很生气,就赶到工地。

工地上没有见到王世平,却有两拨人在打架。一拨人多,一拨人少,人多的一拨骂声高,把人少的一拨撵到了一垒水泥袋前,拳打脚踢,但人少的一拨年轻的多,抓了水泥灰往人多的一拨身上撤,趁着他们眼睛钻了灰,出手极快,就摆倒了几个,然后都翻过水泥袋垒往后跑。而人多的一拨气不过,开始打砸抢,把人少的一拨开来的两辆卡车厢板打开,用掀把沙子往外扬,十多个装了沙的架子车,其中三辆车被推翻了,又拔轮胎的气门嘴。人少的一拨又扑过来,人多的一拨再打过去,双方拉锯战,各有人被打趴在地上。

洗河一到,已经后跑的钟胜,把鼻血往脸上一抹,大声喊:“领导来了!领导来了!”便见一个满股麻子的人梗着脖子说:“哼,想在我们槽里吃食?也不看看自己的牙口?!谁是领导?打的就是你们公司的领导!”钟胜说:“他是罗董,罗董的助理!”洗河站在那里,从怀里取出了墨镜戴上。

洗河说:“你在这里嚣张什么?咹?!”麻子脸说:“我就嚣张啦!”洗河说:“你是谁?”麻子脸说:“我见过你,罗董的尾巴么,狐假虎威,土拘扎个狼狗势!”洗河要镇住麻子脸,没镇住,麻子脸还径直走过来,说:“谁的沙料都不能过来!”洗河也往过走,说:“我就让进来了!”两人面对面了,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你再推我一下,我再搡你一下。推搡的力量越来越大,麻子脸的拳突然钻到了洗河的怀里,从下往上一击,击中了洗河下巴。洗河脑袋轰的一下,墨镜飞掉,感觉下巴没了。没了就没了,洗河发狂,血脉贲张,跳起来,双脚在空中交换.等落下来的时候,膝盖正顶在麻子脸的胸口,麻子脸就倒在地上。再提了拳头扑过去,王世平抱住了。洗河说:“你刚才在哪,这会出来?! ”但话含糊不清,谁也没听明白。王世平说:“十个麻子九个怪,这狗日的下手重!”洗河说:“他下手重,我就不会下手重?!”话仍然含糊不清,谁也没听明白。洗河对大家的没反应似乎生气,再说道:“钟胜,钟胜,你们送你们的!”这次钟胜听清了,领着一拨人去抢他们的运沙车,麻子脸一拨还是把钟胜他们打开了。王世平跳上了水泥袋垒上,拉长声音在喊:“不收了,谁的沙料都不收了!”

最后是,麻子脸的一拨还坐在工地上不走,钟胜的一拨离开了。洗河哇哇哇对着王世平,王世平说:“没事啦!”洗河指自己下巴。王世平这时候才晓得洗河的下巴脱臼了,忙过来一手按住头顶,一手托着下巴,猛地往上一耸,接上了。洗河说:“钟胜走了!他们就先走了?! ”

市规划局稽查大队对公寓楼盘执法检查,没有查出什么问题,却突然又对已经销售的翠花路罗山和兰久奎的楼盘进行检查,发现原规划每栋二十三层都盖成了二十五层,责令违建的楼层一律停止销售,等候罚款或拆除。责令书下达给公司,罗山刚和周兴智、马兆先研究关于运输队买保险的事,会议立即停止,罗山打电话询问罗闻涛。罗闻涛说:“罗董你知道不知道公寓楼盘工地打架的事?”罗山说:“我听说了。”罗闻涛说:“你怎么看? ”罗山说:“我怎么看?鸡毛蒜皮的事我都抓了,要你经理干啥?”罗闻涛说:“趁我不在,他洗河自作主张更换供沙料公司,秦河公司就是稽査大队大队长的小舅子,这头疼由脚疼引起的呀!”罗山“哦”了一声,放下电话,让沙武去请兰久奎过来,没想兰久奎也接到责令书,来找洗河,已经进了公司大门。气氛紧张,全大楼的员工都不走动,也不敢说活,楼外树上的知了像潮水一样地叫。

罗山和兰久奎在办公室计议着,突然洗河进来。洗河还不知责令书的事,在街上兰州拉面馆吃饭时觉得那里用燕麦做成的甜醅子好吃,捎回来了两盆。洗河说:“啊兰总也在,一人一盒,这甜醅子绝对胜过冰淇淋!”兰久奎说:“洗河还有这心。”洗河说:“凡是我碰着好吃的,第一个就想到了罗董。”罗山黑着脸,说:“听说你挨打啦? ”洗河说:“要不是王世平抱住了我,我卸那麻子脸一条腿!”罗山踢过来,骂道:“你卸的腿呢?卸的腿呢?! ”洗河坐在地上,听兰久奎再讲了责令书的事,顿时懵了,手脚无措,要爬起来没力气爬起来。

既然是得罪了稽査大队长,就得有个应对法,当初拿到了土地,申报领取规划局的批文难度大,是让秘书长给规划局长打了招呼,现在出了事就还得找秘书长。罗山便先给呈红打电话,约好了晚上他和兰总去拜见。再就商量着去拜见拿些啥礼。罗山说现金秘书长肯定不收,兰久奎说秘书长不收,可有呈红呀;罗山说呈红是爱钱,但秘书长在,她呈红也不好收的。兰久奎说:“我有一对和田玉镯子,当年六十万买的,就送给她吧。”罗山说:“六十万平摊,我认三十万。”

去了秘书长家,饭刚做熟,是包子稀饭,秘书长让罗山和兰久奎吃,还拍了一盘黄瓜。罗山和兰久奎说:“领导吃饭这么简单啊。”也就坐下来一块吃。饭间,罗山把请求的事说了,秘书长倒严肃起来,批评违建了那么多,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可以给规划局长说说,但即便是不拆除,该罚款的还得适当的要罚款啊。罗山和兰久奎忙不迭地承认错误,感激着秘书长总是在关键时候关照他们。饭吃毕,呈红说:“兰总,你会不会杀鳖?”兰久奎说:“杀鳖?”呈红说:“中午有人提来了两只野生鳖,讨厌得很,送鳖也不说把鳖给杀了!”兰久奎说:“哦,哦,这得让罗董来,罗董最早干过厨师。”秘书长说:“杀什么鳖呀,我沏一壶茶,咱们喝茶。”便去厨房烧水。兰久奎才要从兜里取玉镯子,罗山说:“你们也不请个保姆呀?”呈红说:“我就是老郑的高级保姆么!没和老郑在一起时,觉得当领导真好,有权有势的,开会坐主席台上,出门前呼后拥,讲个话别人还得拿笔拿本子记。现在我才知道,领导就是个忙人、苦人,不是人干的活!一天忙忙碌碌,身不由己,不是外出检查工作,就是开会。”罗山说:“我最佩服领导开会了,能一动不动地坐儿个小时!”呈红说:“老郑一有空就锻炼,不锻炼不行呀,那身体就垮啦!这不光是身子累,更是心累,敢有个水灾、火灾,哪儿出个事故,伤亡了人,他几天几夜能合眼?再还有三天两头上边就考核呀,督察呀,各项任务得完成,各项指标得上去,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这领导就不是人干的活!”兰久至笑着说:“当领导是不容易,我读一些古书,上边就有一些官员描述他们的生活,说是‘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一日之间百暖百寒,乍阴乍阳,人间恶趣,令一身尝尽矣'。”罗山说:“遇上官则奴,候过客则妓,这是说咱这些当老板的么!咱看着是赚了些钱,可一分钱都是用血汗换的,都足用委屈换的。哪个老板不是起早贪黑,哪个不是爬坡过关,哪个不是一身的病?”兰久奎说:“当领导当老板都不容易,可话说回来,能当领导和老板的也都是人杰么,这么多年我是见了那么多领导,秘书长能当领导,会当领导,是好领导,他为人有大气,共事敢担当,俯仰有节,进退皆宽啊!”呈红说:“你这么夸老郑啊!”罗山说:“兰总有文化嘛。”坐着不再说话,咳嗽起来。呈红也笑了笑,突然说:“哎,兰总,听说你们在秦岭里建别墅呀?”兰久奎一愣说:“这事你知道了?”呈红说:“哪有不透风的墙么,何况是你们大老板,再低调,实力也不允许啊!”兰久奎说:“是在秦岭祥峪里寻了块地方,才动工,我和罗董还想若建得差不多了,请领导去看看,那里环境好,主要是僻静,领导工作忙,要休息了,那里最合适的。”兰久奎手又伸进兜里,罗山使了个眼色,兰久奎手在兜里不动了。罗山说:“就是呀,到时候,咱们三家人就住一块。”呈红拍手叫好,说:“我一宜想着给老郑寻个能休息的地方,住在这儿,他下班回来,不停点地都有人找,就没清静过。”秘书长提了茶壶从厨房出来,说:“住到山里去?”兰久奎说:“别墅里边绝对是现代化设备,到时候你去看了,保管会让你满意的。”秘书长说:“就是再好,我哪有时间去住呀!”呈红说:“你总有退休的时候么。”秘书长把茶给每个人倒了,再不提别墅的事,倒问起罗山儿子的学习。提起儿子,罗山便来了气,说了如何学习不好,说了如何不听他话:“兰总命好,生了儿子是来报恩的,我那儿子就是个讨债的! ”

返回的路上,兰久奎抱怨罗山,怎么就应承三家人都住到别墅里?罗山说:“你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让我还咋说?应承就应承了,咱求人家给咱办事,那是要保住多大的面积啊,一套别墅就算回扣吧。”兰久奎说:“咱只设计了两个院落,那就得再建一个院落了。哈,呈红偏就提起别墅的事,你说她是无意还是有意的?我看是有意的。”罗山说:“所以我才不让你掏玉镯子的。”

五天后,秘书长打过了招呼,罗山和兰久奎去见了规划局长,送上了那对玉镯子。两家公司各罚了一百元。当晚又备了一桌饭菜,请了局长、稽察大队长和秦河公司的麻子脸。饭后,送走了局长,再清大队长和麻子脸去歌厅唱歌,罗山拍着麻子脸的肩膀说:“兄弟,你给咱公寓楼盘工地得供好沙料啊!”就以喝多了,血压上升,得提前离开为由,而把洗河叫来陪同和最后结账。洗河说:“这让我受罪呀?我不去。”罗山说:“你还知道受罪?就要你去!”

洗河没有给钟胜他们办成事,钟胜倒认了洗河够哥们儿,除了一块吃饭抢先买单外,邀清去他老板的古玩店里逛逛。钟胜的老板姓柳,啥生意都做,有沙料场,有废品收购站,有洗脚屋,还有个古玩店,平时就在古玩店里喝茶、侍客,谈些生意上的事。

古玩店里琳琅满目,每个物件上都标有价格,贵得吓人,洗河一是不懂,二是在每个物件前不敢久留,以免老板过来讲了半天自己又不买各自尴尬,就走马观花转了一圈。钟胜说:“丰富吧。”洗河说:“丰富。”钟胜说:“我第一次来店里吓坏了,怎么有这么多的稀罕物!”洗河说:“税务局长患了胆结石,我去医院探望,一层楼上百个床位,躺的全是患胆结石的。”钟胜说:“就是就是,啥东西聚在一起就壮观了!你瞧这件瓷瓶,包浆多呀,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看到墙上那幅古画吗?上面盖了十二个印,那都是谁收藏了盖上自己章子,再卖给谁,谁又盖了自己章子。”洗河说:“那这就不是人在收藏画,是画在收藏人么。”钟胜说:“噫,这真是。”又说:“喜欢什么了,我给老板说说,会便宜的,你也收藏一件?”洗河说:“我看看,眼睛就收藏了。”钟胜说:“真不买件回去镇宅?”洗河说:“镇宅最好还是人民币吧。”钟胜说:“也是也是。”就不再说话了。洗河说:“还有什么吗,就这个展室?”钟胜说:“你还看吗?奇珍异宝多着呢,石雕就在后院里。”钟胜领洗河去了后院,后院有三间大房子,以前好像是仓库,现在隔墙打通,堆满了石狮、石羊、石虎、石貔貅、石门档、石龙头水槽、石画像板、石拴马桩。对于石雕,洗河虽不了解年代,但认得石质的瞎好,雕工的优劣,以及形象的似与不似。钟胜指着一件三米长的石梁条说:“你们罗董不是在秦岭里建别墅吗,把这石梁条嵌在门楼上多好!”洗河看了石梁条,上边还刻了字,认得是“积厚流光”,说:“这么长的石梁条,从哪儿弄来的?”钟胜说:“过去山西大商人都讲究在老家建房子,后来房子都毁了,我们老板收回来的。”洗河说:“噢,流落到这儿了。”便走过去欣赏那些小狮。石狮各具形态,洗河见一个爱一个,抱住了就让钟胜用手机给他拍照。拍到墙角那个双头狮,却发现双头狮过去有个大水晶,形如桃状,约摸一米多高,两人合抱来粗,说:“哇!这么大!”钟胜说:“这可是全国最大的,水晶王!”洗河就站在水晶王前,让钟胜再照一张。

洗河回来,把石雕的事说给了罗山,罗山看了手机上的照片,眼发光,说:“好啊!常言道栽了梧桐就能招风凰,咱的别墅一建,这么多的神兽就来了。买!买!”洗河说:“还有三米长的石梁条,青石的,四棱见线,完整无缺,上边还刻了‘积厚流光’,嵌到楼上,好得很!”罗山说:“你说上面刻了啥字? ”洗河说:“‘积厚流光'。”罗山说。“不吉样!财富一下子积起来了,又一下子流失完了?!”洗河说:“罗董,这流光是指光彩流溢。”罗山让洗河通知兰总一块去古玩店,洗河给兰久奎打通了电话,罗山给洗河说:“石梁条不要给兰总提说。”

再去了占玩店,罗山也兴奋异常,两人当场就买了四对石狮,两个龙头水槽,三对门档,一对石貔貅,十二根拴马桩,花去了三百二十万。洗河给钟胜说:“没买成你们的沙料,却给你们推销了三百二十万的石雕啊!”钟胜就把柳老板叫来,柳老板请罗山和兰久奎喝茶,喝最好的龙井。罗山和柳老板五马长枪地说着关于石狮护法、辟邪、镇宅的事,兰久奎扯了一下洗河衣襟,两人到了店外。兰久奎说:“你问一问那个水晶王怎么卖?”洗河说:“你看上了?”兰久奎说。“那才是这店最好的东西!罗董正上头,他说买,柳老板肯定出高价,我就是去问,价一说死也不好回旋。你去探探口风,一百六七十万都可以接受的。”洗河说:“那么贵呀!就是能做上百副水晶眼镜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兰久奎说:“你就知道个水晶眼镜呀?古人把水晶也称为水精,孔子未生之时,有麒麟吐玉书于其家,上书‘水精之子,系衰周而素王'和‘徵在贤明'字样。现代人讲究水是财,多少大酒店里都摆放水晶球,寓在招财进宝。那么大的一块水晶世上罕见,若放到别墅去,就是不得了的风水石啊! ”洗河“哦哦”着,返回店里和钟胜嘀咕,钟胜又给柳老板耳语,柳老板看着洗河倒笑了,说:“真是眼毒!可那是我镇店之宝,不卖的呀。”洗河说:“店里这么多东西,每一件都能镇店,更何况柳老板你天庭抱满,地阁方圆,尤其这眉毛又黑又长,一对大耳朵,有你这富相,开什么店都是生意兴隆啊! ”柳老板说:“你会说话!小兄弟,不瞒你说,这水晶王多少人来问过价,我都没卖,我正着人做底座,等安置到店正门口了,你常来看看。”兰久奎给洗河使眼色,洗河也就不再说了。

离开古玩店,钟胜送到街上,悄声告诉洗河:“水晶王不是不卖,老板开口是三百万,知道你们嫌贵当场拒绝了显得不好,才那么说的。”钟胜一走,洗河把价钱说给了兰久奎和罗山,罗山说:“三百万,打掉说天话啊!多亏他没说出口,说出口了,我也就说,我家有个萝卜值一百万的!”洗河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水晶王便宜买回来的!”兰久奎却叮咛:“三个月先不提说这事,把它冷一冷。”

将买的四对石牌、两个龙头水槽、三对门档、一对石貔貅、十二根拴马桩运到了双鼓坳,罗山在比画着这些石雕将来如何摆放,洗河给罗山说兰总那么喜欢着买水晶王,你防备不能让放到他的院落里,既然水晶代表了财,又是风水石,应该他们共同享用,设计院中蓄水池,池上建个亭子,把水晶王就放在亭子里。罗山拿指头敲洗河脑门,说:“你这脑子里都装的啥呀!”发给了洗河一支雪茄。

洗河在三个月里没再去古玩店,也对钟胜不提说水晶王。而兰久奎却派了公司三个人,都扮成一般闲人,分别去古玩店,问水晶王卖不卖,是什么价,一个开价四十万,一个开价三十五万,一个开价三十万,一分也不肯加了。气得柳老板说:“不识货,不识货!”

三个月后,洗河觉得还不是时候,却得知秦河公司垄断了所有楼盘工地的用沙,那些小公司只能寻找住家户装修房子的业务,而小公司众多,竞争极其激烈,柳老板的沙场举步维艰,已经拖欠了工人两个月的工资。洗河就让钟胜带他去见柳老板,再次提出买水晶王的事。柳老板总算松了口,而讨价还价却花费了二十天时间。第一次谈,柳老板要价三百万,洗河出价八十万。第二次谈,柳老板降价到二百万,洗河涨到一百二十万。洗河给钟胜说:“你要帮着说话,若能一百三十万成交,我给你五万回扣。”钟胜说:“咱都是给老板做事的,我赚些你也要赚些,到时你给罗董兰总就说是一百五十万,咱各赚十万。”第三次,真的就以一百三十万拿下了。

洗河把消息告诉了罗山和兰久奎,兰久奎认为一百五十万便宜,表扬了洗河,却要亲自去拉水晶王。洗河怕露出破绽,给钟胜打电话,偏偏钟胜那天中午去洗澡,人和手机分离。去了古玩店,柳老板给兰久奎说:“兰总呀,好东西都是寻主么,水晶王活该和你有缘分。十年前我买它就是掏了一百三十万,那时候钱值钱呀,现在原价再卖给你,我是大赔啊!”兰久奎只是笑,连声感谢,便喊叫洗河快去街上买红绸子,迎水晶王就是迎吉祥,得给水晶王披上红绸子。给洗河掏了五元钱,低声说:“柳老板说一百三十万,你怎么说是一百五十万?”洗河说:“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哩,是这样,柳老板最后一定要一百七十万,我让钟胜想办法压价,承诺若能压到一百三十万了,另外给他二十万的回扣钱。”兰久金看着洗河的眼睛,说:“柳老板知道不?”洗河说:“他估计没说。”兰久里说:“作为部下,就这样坑他老板?!”洗河说:“这人是不好。”兰久奎说:“是叛徒,是内奸! ”洗河说:“他是回扣太多了。”兰久里说:“这不仅是钱多少的事,是不能惯了他的毛病,也坏了风气!一百三十万我给柳老板转账,你让钟胜明天来我公司拿回扣吧。”

第二天,钟胜去了兰久至的公司,兰久奎只给了五万元,钟胜说:“不是说好二十……”兰久奎说:“我还要见柳老板的,剩下的柳老板会给你的。”钟胜慌了,说:“这,这……”兰久奎说:“你是不让我见你老板?那你直接向他要。谢谢你呀,钟胜!”钟胜拿了五万元,赶紧走了。

钟胜再没有回柳老板的公司,洗河也从此没见过他。这天夜里,洗河睡不着,出来在街上乱转,从东街口到西街口,见一个路灯杆就蹬一脚,见一个路灯杆就蹬一脚,把脚上的一只鞋蹬得掉了后跟,他释然了,自己给自己说:“钟胜是救我。”

五月里,呈红带了一批书法家,来到双鼓坳,要给正建的山门、牌楼、庭院、亭台阁榭起名题词。这次活动,当然是罗山和兰久奎出资,呈红组织实施。

书法家们参观了双鼓坳,称赞有加,题名题写的有:凝翠,聚祥,卧石,听涛,如此臻境,第一福地。还有:山藏,淳化,可见渔樵,能逃壁之,大自在。提出别墅建成后,不仅仅是一处山水佳苑,更要是秦岭的一个人文景点,那就得有一篇长赋,刻写在南梁瀑布下的石壁上,或一块巨石上,竖在坳口。这建议得到罗山兰久奎的赞同,但关于双鼓坳之赋,书法家胜任不了,洗河就在双休日把文丑良叫了来。

文丑良看了双鼓坳,又看了别墅设计图,说:“有钱人真是任性,这我没办法写。”呈红说:“你出版一本书能赚多少钱?”文丑良说:“两种情况,一种是出版社觉得书能卖,可以付三四万稿费,一种是出版社觉得书卖不动,作者要出版,就得自费。”呈红说:“不让你白写,一两千字的赋,我给你三万元。”文丑良说:“这不是钱的事。”呈红就不高兴了,背后对洗河发牢骚:“市里有名的作家多的是,你找来的是什么人呀!”洗河说:“他确实有文才,就是有些清高,清高的人你不要直接说钱。”呈红说:“清高?这些文艺人我了解,嘴上说不想当官,给个科长位子,你看他们怎么争破头!口口声声说不爱钱,其实骨子里想钱都想疯了!他是不是还嫌钱少给我来待价而沾?干脆就不用他,让他鸡飞蛋打。”洗河说:“让我再做做工作。”

文丑良已经准备了当天就返回学校,洗河对文丑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没兴趣为老板的别墅歌功颂徳。”文丑良说:“你可以给私企老板鞍前马后地跑,但我不行,写作需要巨大的真诚和热情呀,违心的文章我真的写不出来的。”洗河说:“罗董和兰总建这个别墅投入了相当多的心血、精力和钱财的,当然这是要自己来享受的,但他们也有野心,就想这样的别墅成为一个景点,百年之后还能留下来。”文丑良便不言传了。洗河趁势挽留文丑良先不急回去,再待几天。文丑良手指头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谁非过客,花是主人。”当晚,两人就住在了坳里的工棚里。

没想,夜里十点,文丑良趴在工棚的床上,便写下了一千三百字的《双鼓坳赋》。那一夜山高月小,没有刮风,所有的工人都休息了,外边不停地传来鸟声,鸟乐意相关而对语吗?洗河在棚外架了火烤土豆,烤了三颗土豆,还特意烤了几根葱,一串青辣椒,回到棚里,文丑良把一个笔记本扔给了他,说:“拿去向老板要钱去。”洗河说:“是写的赋吗?这么快就写完了?! ”文丑良说:“这就是我的本事!”洗河在灯下读了,合上笔记本,说文章里如何写了坳里的山水清丽,如何写了建筑的奇特,什么仰观南梁的松中藏月,什么俯察院中水池莲出绿波,那廊亭阁榭、石雕灯台怎样景随步移,那高竹短蒲、红梅烟柳怎样一景一新。文丑良说:“噫!你还能记住?”洗河说:“这也是我的本事!”文丑良说:“写得怎么样?”洗河说:“你写的是建成后的双鼓坳啊,好多东西设计方案里都没有么。”文丑良说:“告诉你罗董、兰总,就按我写的建!”三颗烤土豆,给文丑良吃了两颗。文丑良还在为自己文章的想象力、起承转合、用词造句而激动,想喝酒,但工地上没有酒。洗河说:“你要浪漫,咱出去赏月。”

两人先在坳里站了一会,看月已坠过山梁,只是满空繁星,文丑良指着那堆乱石说:“如果这里蓄池,池上建一亭子,亭子最好是草亭。”洗河说:“这是豪华别墅院呀,你让建一个草亭?!”文丑良说:“天地四方宇,乾坤一草亭么。你不懂! ”

再出了坳,沿着坳前的河岸走,文丑良不再发他的幽情,问起洗河这么多年的生存状况和精神状况,洗河这倒有了话题,讲述自己经历,当然是说到出五关斩六将处手舞足蹈,说到走麦城处垂头丧气。文丑良说:“你没想过以后怎么走吗?”洗河说:“顺路走呀,路到哪儿我就走哪儿! ”文丑良哈哈笑,说:“洗河是个励志典型啊!”却突然问:“哎,这么宽的河道,怎么没有流水?”洗河说:“这叫沙河。”就告诉文丑良,这峪里人之所以叫它沙河,就是河里有沙没水。但何村长介绍过,实际上这条河发源于秦岭主峰太白山的西坡,由西往东流经三十里,进入祥峪由南向北流经八十里,在峪口又由东往西流去。山洪爆发时,那是波涛汹涌,泥沙俱下,即便平时,水量充沛,河面开阔。但奇怪的是河到镇前的湾里,水流突然渗入地下,成了暗河。文丑良说:“还有这事,河消失了!”洗河说:“河是消失了。”文丑良说:“那我的赋得改改了。”便又问,“你知道‘夸父逐日'吗?”洗河说:“知道呀,中学课本上学过。”文丑良说:“你还记得原文吗?”洗河背诵道:“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背诵完了,说,“我过目不忘的。”文丑良没有夸他,沉思着,喃喃说:“哦,哦,夸父不是神不是人,应该是这条河啊! ”

省煤炭会在西安召开,罗山是西安市的参会代表。所有的参会代表都住宿在西部洒店里,罗山不习惯软床,尤其那羽绒枕头,他每晚回家,早上八点再赶到会场。高档酒店不睡也是空着,罗山对洗河说:“你去睡吧。”洗河就睡在了酒店。

酒店房间里一切都极其奢华,洗河初时觉得约束,不随便坐床沿,怕弄脏了洁白的床单,换了拖鞋,又穿上皮鞋,因为袜子好久没换了。他也不习惯那羽绒枕头,把浴室的浴巾叠了枕,天一亮首先把浴巾放还浴室,担心服务员整理房间时嘲笑他。不敢随便吐痰和掉烟灰。睡衣也穿了,但睡下难受,最后还是脱光了舒服。住过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放松多了,却产生另一种冲动,几次想抬脚要把鞋印踩在那高高的贴了壁纸的墙上,开窗时猛地用力去扳把手,想让把手断裂。这些想法最后虽然打消了,但那瞬间的冲动还是让洗河感到快意,以至于他站在床上了,使劲地蹦跳,睡下了不关灯,就开一夜,耗它电去!

全省的煤老板差不多都集中在西安了,西安的妓女就活跃起来,甚至郑州、兰州、成都的妓女也赶了来。西安开始流传段子,说是会议期间,妓女们尿的都是黑水,说是下了一场雨,宾馆和酒店最多的那条街上,水漫了路面,环卫工人在疏通堵塞的下水道,掏出了一堆一堆避孕套。这些洗河并不知道,他晚上住在酒店里,房间里的电话时不时在响,接了都是问:“先生按摩不?”洗河回应:“不按摩!”就挂断了。后来觉得没事么,按摩按摩也好,再来电话便问按摩一次多少钱、电话里说有一百元低档的,三百元中档的,五百元高档的。洗河说:“那来高档的!”不一会就有年轻女子来到房间,衣着暴露,烈焰红唇的,长睫毛在不停地扑闪。洗河趴在床上让按摩,他的那东西就硬起来,女子按摩了背,让洗河翻过身来,洗河觉得丢人,不肯翻身。女子说:“先生第一次按摩呀!”动手把洗河翻过来了,洗河把自己眼睛闭上,任着自己是面团由女子去揉搓。揉搓着,洗河就迷糊了,不知道了自己。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洗河是赤身裸体,女子也是赤身裸体。洗河有了第二次,就有了无数次,他花掉了口兜里所有的钱。煤炭会议还有最后一天,洗河再没去酒店,他骂煤炭会议,骂酒店里按摩的女子,骂自己,去邮局又给万林寄了些钱。

洗河在公司去见开完会回来的罗山,罗山和兰久奎正在说话。兰久奎是拿了一张当日的报纸,说:“咦呀!你们这次煤炭会签订了二百九十六份合同,资金约一千三百亿! ”罗山说:“每一次经贸洽淡会,都报导签约资金八百亿、二千亿的,如果真这样,钱在西安铺成一米高了!”一见洗河,罗山说:“高档酒店里睡得好吗?”洗河说:“好。”罗山说:“你瘦了?”洗河眼低下来看地面。兰久奎说:“倒显得有精神。”罗山就把一个黑色塑料袋交给了洗河,说:“跟我到希尔顿宾馆去! ”兰久奎却掏出一个小瓶子给罗山,罗山见瓶子上写着冬虫夏草胶囊,说:“我还需要这个? ”把瓶子还给了兰久奎,兰久奎说:“记着五0八房啊!事办完了,你直接到东来顺涮锅店,我请了工商局几个处长,也给你补补身子。”

路上,洗河问:“咱去希尔顿干啥?”罗山说:“见个人。”洗河说:“这包的啥?”罗山说:“钱呗。你给我也记住,五O八房,别让我也走错了门。”洗河脸烧了一下,说:“什么领导,钱用装垃圾塑料袋包着?”罗山嘿嘿地笑,说:“手一摸就知道是一捆十万元嘛。”

到了五楼,罗山让洗河就站在楼梯口,他自己去五O八号房敲门。洗河远远看着,罗山已经从口袋掏出了名片,拿着,敲了三下。门没开。又敲了三下。那门是开了,还伸出一个头,是那种大波浪发型的头。罗山把名片放在塑料袋上一并递上,低声说着什么,那女人好像在看着罗山,突然声音挺大地说:“就你?! ”罗山还在说什么,塑料袋被扔出来,名片飞起落在罗山的肩上,再落在地,那门就“砰”地关了。罗山站在门外愣了半天,把塑料袋拾了,又捡了名片,从楼道走过来。洗河说:“这,这。”罗山也不说话,黑着脸径直去了电梯口。

罗山和洗河来到东来顺涮锅店,罗山没进去,让洗河去叫兰久奎。兰久奎说:“这么快呀?”罗山说:“受了污辱! ”兰久奎说:“咋啦?”罗山骂道:“竟然看不上我!能唱歌就了不起啦,不就是个高级鸡么!”兰久奎说:“人家留下来,恐怕要见的人多,算了,是我没安排好。下次还会有这号人来的。”洗河站在一旁,大致也明白了煤炭会议邀请了北京的一些歌星。会后有的女歌星就留下来要再赚些外快,有关人员将这事告诉了兰久奎,兰久奎想着能让罗山去见见更大的世面,没想却伤了罗山。洗河退了几步,蹴在一棵树下吸纸烟,倒想起祁志宝,也想到了自己被按摩的事,自言自语:“贵人吃贵物,崽娃子吃饴饹。”兰久奎在劝慰着罗山,罗山说:“我偏就要她!你车上带没带钱?”兰久奎说:“带的有,再拿十万?”罗山说:“十万她给我耍高贵,二十万她可能还要耍高贵,三十万看她还高贵不?!”兰久奎从他的车后备箱取了两捆十万元装进了物料袋,说:“你也该理个发,换身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么。”罗山说:“我脸都不洗,就这样,用钱砸她!”

罗山带了洗河再次去了希尔顿宾馆,洗河还是站在楼梯口,罗山去敲五0八房门了。洗河担心罗山又被拒绝,但这回罗山敲开了门,进去了,没有出来。

洗河在楼梯口站得太久,腿都酸了,便点着纸烟,趴在那个窗台往外看。窗台上一只蚂蚁往过爬,洗河用烟头往前一放,蚂蚁掉头又往回爬,洗河再用烟头往前一放,蚂蚁再掉头,如此反复,蚂蚁无所适从,不动了。又过了一个半小时,罗山满头大汗地从五0八房间出来。罗山说:“干了三次!一次是替兰总,一次是替了你。”

当双鼓坳的牌楼和三个院落一边建着,文丑良所撰写的《双鼓坳赋》也一边在南梁瀑布旁的石壁上凿刻。夜以继日,如火如荼。罗山依旧负贵在外采购、运输、应酬方方面面,白天是眼一睁就忙到天黑,晚上陪人喝酒,常常闭门轰饮,非至二三点,席不得散。好的是他能吃,要求洗河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保证他能吃上油泼面。至于睡觉,若是困了,三个小时也罢,一个小时也罢,甚至半个小时,不择场合,和衣倒卧,睡起来黑眼珠仁就又放光。而兰久奎坚持在双鼓坳施工现场,雇了多少工人、工人如何作息,他不管,自己带了一张宁夏九道弯的羊羔皮夜里铺在床上隔潮,还带了一个茶盘,一有空就煮着岩茶,自斟自饮。但是,对于一根梁柱到一颗钉子,梁柱如何刨光雕刻,钉子的大小,砸的深浅必须过问,事无巨细,亲躬亲力。操心过度,这就上火了,又是严重的便秘。

一日夜里,秘书长紧急招呼,罗山和兰久奎赶到秘书长办公楼下,两人在两个月内才头回见面,相互看着都瘦了。兰久奎问:“这么晚了秘书长不知有啥事?”罗山说:“得是秘书长知道咱们为双鼓坳别墅太辛苦,要慰问的?”那时星耀攒动,灵光四溢。兰久奎后悔来时没有换件西服,罗山也整衣领,鞋壳里觉得有什么硌脚,脱下了重穿,倒出来几粒沙子。

进了秘书长办公室,秘书长翻箱倒柜,在桌子上摆了一大堆字画卷轴,说:“快来帮我掌眼。”罗山知道秘书长手里字画多,没想到会这么多,但他辨不来字画的真伪,也不识字画的优劣,说:“让兰总鉴定。”兰久奎一一将卷轴展开,说:“你是整理了分档收藏,还是挑出一张往家里挂呀?”秘书长说:“送人的。”兰久奎说:“送市里人?这些字画都是市里名家作品,拿出任何一件都行。”秘书长说:“那要送外地呢?”兰久奎说:“那他们名头还不响,当然也说不定过十年二十年,他们的作品会爆红的。”秘书长坐在了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说:“那就不挑了!哪儿能弄到在全国知名的在历史上知名的?”才说了他要到北京学习一个月,想给某省长拿件东西。罗山和兰久奎对视了一下,明白了秘书长叫他们来的意思。罗山说:“兰总,你那里有没有什么名字画?”兰久奎说:“我没有,咱想办法弄么。”罗山就拍了胸膛:“秘书长,这事交给我们,保证尽快完成任务。”

出了办公室,罗山说:“他是想着提拔呀? ”兰久奎说:“走仕途谁不想往上走?咱盼他能到省上到中央!”罗山说:“我对字画不大懂,咋样是好咋样是不好?”兰久奎说:“价格懂得。”罗山说:“那就买最贵的!”

他们四处打探搜寻,其中问过熊启盘,问过邱行长,问过大老板朱小玉、王天冠、金百林,甚至李铭义和王立仓都问过了,有的是市内名家作品,有的是国内知名画家的作品,但都是些扇面、镜心、册页之类,一时没个结果。

一周后,秘书长便去了北京。又过了十天,呈红来见罗山,说她也托人,终于弄到了一张画。让罗山和兰久奎把把关,看是否合适。交给了一个木盒子,叮咛观行时不要在太阳底下,天也不要下雨,一定得戴上白手套,然后就走了。罗山当即派洗河去接兰久奎。兰久奎来了,一见盒子就说:“盒子是樟木做的,樟木盒子防虫,良马配佳鞍,盒子的包浆这么厚的,莫非是古字画?”戴了白手套,打开盒子,果真是一幅徐渭的《山石花卉图》。兰久奎说:“哇呀!徐渭的妙品啊!”罗山说:“徐渭?古人我知道郑板桥。”兰久奎便讲徐渭是明代的画家,其作品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地位是如何如何地高,说:“世上的好东西都是挑选天赐神授之人的,这幅画活该配首长!”洗河不敢近去观看古画,就观看盒子,说:“盒子里还有个纸条。”罗山说:“拿来。”洗河说:“我汗手。”罗山自己取了纸条,上面写着一千四百万,说:“这是不是标的价?”兰久奎看了,说:“是价钱。这么贵!”洗河伸了头也看了,说:“一千四百万啊?! ”说完了,赶紧闭上嘴。兰久奎说:“我只说买个几十万的。”罗山说:”我也是说几十万就可以了。”兰久奎说:“这呈红从哪儿弄的,她也不在看价钱就拿给咱们?”罗山说:“我看纸条上的字就是她的笔迹。”两个人就不语了半天。后来,罗山说:“你说咋办?”兰久奎说:“你说咋办?”罗山说:“咱给秘书长拍了腔子,要换吧,是呈红拿来的,她肯定会告诉秘书长,咱再掏多少钱也落不下好。这一壶还得喝。”兰久奎说:“那就喝吧。都怪咱当时只说弄幅名作,没说清大概多少钱的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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