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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火把与口哨.2

作者:莫言 当前章节:1513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7:14

粉刺大分头吐吐舌头,道:天哪!神人也!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天麻麻亮时三叔把我拉起来,我们套上牛,匆匆上路,穿过铁路桥时,一轮红日升起,我看到路边的树上结满了冰霜。

还是先交代一下,我三叔和三婶是如何结成姻缘的吧,按说我三婶是一个虽然腿有小残疾,但不影响行走而且相貌压全城的美女,几乎不可能看上一个家住偏僻乡下,职业危险劳累的挖煤者。这就是三叔讲过的“天意”了,何为“天意”?其实就是我三叔的善意。话说I960年秋天,我三叔从煤矿请假回来为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三爷爷办理丧事,在坊子火车站等车时,遇到了一个昏倒在地的老人,这个老人就是我三婶的爹顾传胪。顾传胪当时五十刚出头的年纪,按现在的标准,也就是一个中年人,但在当时,就是标准的老人了。顾传胪在旧政府当过文员,最高职务是秘书科长,虽没有当汉奸杀革命者的罪恶,但也参加过一些危害革命的活动,解放后判了他十年徒刑,我三叔在车站遇到他那天,正是他从潍北劳改农场刑满释放的日子。他是站在三叔面前排队买票时突然一头栽倒的。那时候的人都饿得本命不顾,没人理倒地的顾传胪。我三叔喘息着,把他拖到一张木条子钉成的长椅上。他歪头吐出一些绿水,就像蚂蚱吐出的绿水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味道。三叔说,我知道他是饿的,给他点吃的他就活了,不给他吃他就死了。三叔说,我的包里有两个黑面馒头,那是我勒紧裤腰带省出来想带回家给俺娘吃的。我不敢看老头那灰暗的眼神,我犹豫着,眼前晃动着老娘瘦得皮包骨的面孔。最后我还是悄悄地将手伸进包里,掐下了一半馒头,递给那老人。三叔说那馒头的香味突然地挥发出来,把候车厅里饥肠辘辘的人们的目光一下子吸引了过来。顾传胪得到馒头,几口就吞了下去。这时,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女扑通跪在了三叔的面前,涕泪横流地说:同志,同志,给这俩孩子一口吃的吧,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三叔说那两个孩子其状之惨,实在令人不敢正视。三叔把那半个馒头摸出来,分成两半,给了那两个孩子。这时,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三叔慌忙站起来说对不起大家了,我只有一个馒头了,这是我省出来回家孝敬俺娘的。一个满头乱发的中年人猛地把三叔的书包夺过去,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把馒头摸出来,顺手把书包扔在地上。三叔在后边紧紧追赶,那人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三叔说等他从后边抓住那人的肩膀时,那人已经把馒头全都塞到了嘴里。他的口腔撑得合不拢,他的眼睛噎得翻了白。三叔在他背后拍了一掌,那人将馒头咳出来,但紧接着又抓起来往嘴里塞。三叔叹口气,便松了手。三叔回到候车室,顾传胪已经坐了起来。那女人将书包捡起来递给三叔,眼泪汪汪地说:大兄弟,你真是个善人哪!

那天,三叔与顾传胪同车到了县城。出了火车站,顾传胪说:小高,我不瞒你,解放前我在旧政府里干过事,判了十年劳改,今日刑满释放,我家住东关神仙巷,离这儿不远,你要不嫌弃,就把我送到家,让我老婆做顿饭给你吃,我家开着一个卖蜡烛的铺子,勉强还能吃上饭吧。我三叔看老头那随时都可能倒毙的样子,心中不忍,虽然挂记着老娘,但还是帮他提着行李卷,把他送回了家。顾传胪力邀三叔进屋,三叔以父亲去世母亲老病为由坚辞。最后,顾传胪说:小伙子,你先回去办事,但回程时,一定要来家坐一坐,你记住这个门儿。三叔允诺。

三叔回家后,看到老父停尸堂上,老母也病饿而逝。两个老人并排躺着,脸上都蒙着黄纸。那时候生活之艰难穷困,不经历者难以相信,用不起棺材,从炕上揭了一领破席卷了老父,用一块破毡片裹了老母,然后找了本家几个人,抬出去埋了。

至于三叔和三婶,如何定下终身的详细情节,三叔未说,我也不敢妄加猜测。三婶为什么能够看上三叔,这个三婶也没说,我也无从知悉。我听大姐说过,说咱三婶的爹娘原本是想招咱三叔去做养老女婿的,但三婶不同意。三婶说将来这社会,家庭出身高于一切,如果三叔当了上门女婿,那生下的后代,受姥爷历史问题的牵连,就没了前途。而咱们这边是响当当的贫农,孩子会有好前途。姐姐说你看咱三婶多有头脑,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姐姐说三婶还说,她娘家那个蜡烛店也开不了几年了,将来这社会,必会向着越穷越光荣越富越可耻变化。果然,几年后,兴起了红卫兵,先是把羊油大蜡烛上那些“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年丰人增寿,春来福满门”等吉祥句子,当成“四旧”,不准再写,改成了革命词儿,后来又说这些写在蜡烛上的革命词儿被燃烧殆尽,很不吉利,索性把蜡烛店给封了。姥爷的历史问题又被抖搂出来,批斗游街,抄家封门,老两口子看看生不如死,于是把羊油牛油蜡烛棉絮搬到脚下点燃,然后双双悬梁。蜡烛店里失火,那是没有救的。左邻右舍,各自保护着自己的家,眼睁睁地看着那烈火把蜡烛店烧成一片废墟。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三婶的英明。也有人风传,说三婶是顾传胪夫妇抱养的孤儿,原本就没有那种骨肉深情。此事也无法求证,蜡烛店大火后,三叔那三位朋友中的一位捎信来报告了噩耗,此时城里的革命正闹得狼烟烈火,三婶流了眼泪,但没有号啕大哭。此时,她已经生了女儿清灵。她将女儿交我母亲帮看着,带上我,搭乘上蛟河农场去县城拉煤的拖拉机到她家的遗址上看了看。能搭乘上农场的拖拉机要感谢我姐,她这时已经成了我们公社宣传队有名的小演员,能唱歌能跳舞,还能编快板书。最绝的是我姐姐也会吹口哨,三叔教过她,她也是这方面的天才,一学就会。她平时就噘着嘴,好像天生为吹口哨准备的。我姐还有个神技,那就是梦里吹口哨。第一次听她梦里吹口哨,把全家人都吓蒙了,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怕了。虽然她的水平与三叔不是一个等级的,但一个女孩吹口哨,且能吹出完整的歌曲,里边还夹着些小花活儿,已经让乡下人大开眼界了。她在宣传队里有个好朋友袁小凤,袁小凤的爸爸就是农场的拖拉机手。

农场的拖拉机把我们放到铁路桥边,约好了下午三点还在这个地方等。然后就开往火车站货场去装煤。我和三婶走着去神仙巷。三婶虽瘸,但走路速度一点儿也不慢。我脑子里不断地浮现着三年前跟三叔出来拉嫁妆的情景,许多细节历历在目。到了那里一看,只有几堵被烧燎得乌黑的墙壁和满地的瓦砾。虽然时间过去了好几天,但燃烧羊油牛油的膻味还没散尽。三婶脸色苍白,在废墟里转了几圈,找来一根木棍,在姥爷姥娘自尽的那个房间拨拉出几根骨殖。三婶从头上解下那条紫色的方围巾,将骨殖包起来。几个女人站在不远处往这边张望着,这些人都应该是三婶的邻居,但她们都不敢靠前。看看天将正午,三婶掏出三毛钱半斤粮票让我去买两个馒头充饥。我说俺娘给了我两毛钱。三婶说把你的钱收起来吧,然后说顺着街往西走,路口有一家工农兵饭店,里边有馒头有烧饼。

我买馒头回来时,三婶双手捂着脸坐在那儿哭,那几个邻居的老年妇女在旁边劝说着。我看到三婶手里攥着一张纸,后来我知道那纸是姥爷的遗书,但这遗书不是写给三婶的,而是写给各级革命委员会的。遗书证明三婶是他们夫妇收养的一个孤儿,而这个孤儿的父母是被国民政府枪毙了的共产党地下党员。这证明如果能被承认,那三婶一下子就变成了革命烈士的后代,即便不被承认,也能够发挥很好的作用,起码可以说明,她血管流淌着革命烈士的血,无论他的养父母用什么样的饭食喂养,她的血型也不会变化。姥爷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我笨嘴拙舌,不会劝解,只好跟着三婶哭。哭了一阵,三婶擦擦眼睛,站起来,对那几个女人深深地鞠了躬,感谢她们收藏了父亲的遗书并转给自己,那几个妇女也就借机别过,各自走了。我将两个馒头一块咸菜递给三婶,三婶说,你吃吧,我吃不下。

我是懂事的少年,两个馒头我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连同大半块咸菜,硬塞到三婶手里。三婶吃着馒头,眼泪沿着腮往下流。我愤愤不平地说:他们逼死姥爷姥娘,应该去告他们。三婶苦笑一声,竟然说:死了也好,活着也是受罪……

这是1966年8月份的事,那时候的事,不能以常理论之,如今回想,如同噩梦,但噩梦中似乎也有浪漫与狂欢的成分,甚至还有艺术,这是否是少年的错觉,还真不好说。

后来我听杨结巴大叔说,三叔曾私下里去蜡烛店废墟上祭奠过顾传胪夫妇,所谓祭奠,其实是凭吊。因为三叔既不敢烧香烧纸也不敢摆祭品。他只是在那废墟上,眼含着热泪,即兴吹了一会儿口哨。

三叔和三婶的婚礼是必须讲的,但在讲他们的婚礼之前,应该把我们家与三叔家的关系交代一下。我爷爷兄弟三人,大爷爷是中医,早就分家单过。我爷爷与我三爷爷一直没分家,三爷爷游手好闲,但他是小弟,我爷爷只好容忍。三爷爷与那个西省的流亡女人成亲后,爷爷就把场园边上那三间房子收拾了一下,让他们搬去住。看起来三爷爷是另起了炉灶,但经济上还是混在一起,三爷爷家缺了什么,就到我家来取什么。1960年,三爷爷三奶奶双双去世,三奶奶带来那个女孩子(我们叫她二姑)远嫁去了黑龙江。三叔在煤矿,所以那房子就空着了。1963年是大涝之年,那房子塌了。因此原因,我父母就决定把我们家的东厢房拾掇出来,作为我三叔和三婶的婚房。这时我爷爷和奶奶都还健在,但爷爷木喜欢走集体化道路,发誓不给人民公社干活,家里的事也一概不管不问。要问为什么在最困难那年我三爷爷和三奶奶死了,而我爷爷和奶奶却活着,这事我不想说又不得不说。其实我三爷爷是被棉籽饼胀死的,他领了政府发放的救济粮——三斤棉籽饼,一边吃一边往家走,走到家也吃完了。然后就口渴,喝水,棉籽饼在胃中膨胀起来……我三奶奶之死与饥饿有关系,但主要原因还是生病。

情况大概如此,大家看,我这哪像是写小说啊?简直是写交代材料或是记流水账。

因为我们没能按郭书记规定的时间回来,让书记再将地排车借给我们当婚车把三婶拉回来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了。我当时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但三叔一直把我当成他的知心朋友,把他的高兴、担忧、计划都告诉我。他说,小光,即便老郭把地排子车借给我们,我们也不用。你说,我们用辆破牛车拉你三婶,这多丢人。我说,是丢人,三婶是高密城里有名的大美人呢。三叔,我有个主意。三叔说:什么主意,快说!我说,咱能不能到蛟河农场去借用他们的大汽车?汽车不行,拖拉机也可以。三叔道:这绝无可能。不过,我有一个很可能实现的计划。

三叔去供销社买了一包好烟,带上我去公社驻地找到二秘书杨结巴,提出借他的大国防牌自行车,杨结巴说,高三,你知道不知道?我曾经对外宣称过:老婆可以借,但车子不能借。按照与三叔预先商定好的计划,我双腿一屈,跪在了杨结巴面前。杨结巴满脸通红,急不成句地说: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不是折老子的阳寿吗?我说:你不把车子借给俺三叔,我就跪着不起来了。杨结巴说:……起来……起来,有话好商量。我看了一眼三叔,三叔点点头。我站了起来。杨结巴说:你借我车子干什么?三叔说:实不相瞒,杨秘书,我元旦结婚。你大概也听说了吧,我那未婚妻名叫顾双红,是高密城的头号美女,城里多少小伙追她,她都不嫁,偏偏要嫁给我这个挖煤的,而且不让我去当养老女婿。你说,杨秘书,我要赶着个破牛车去拉她,多丢人,不仅仅是我没面子,也让人家城里人笑话咱们烽火人民公社是不是。杨结巴问:那你想怎么着?借我的车,自己去把媳妇载回来?这也不合风俗啊,哪有新郎官自己去载媳妇的。三叔道:我上次去城里拉嫁妆,结交了三个朋友,都在棉花加工厂工作,他们三人都有自行车,元旦他们放假,我想借你的车去县城找他们,请他们元旦那天把我媳妇送来。杨结巴道:那你走着去不就行了吗?三叔道:杨秘书,后天就是元旦了,家里还有很多事,走着去太慢,当然,我跑着去也是可以的,但您不知道我那丈母娘有多势利,她反对女儿嫁给我,我骑车去,尽管她知道车子不是我的,但她的心情会好一点儿。关键是,我如果能请动我那三个朋友,我媳妇脸上也有光彩。所以杨秘书,这个忙您一定要帮我。

杨结巴抽着三叔敬给他的烟,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像要从他身上往下割肉似的。最后他抖着嘴唇,眨巴着眼睛说:好好好……吧,高三,看在你媳妇这个高密城第一一一……美人的面子上,我借给你。

杨结巴推出车子,支起来,弯腰试了试前后轮胎的气,又手摇着脚踏子让后轮高速旋转。他心醉神迷地听着车轮旋转的呼呼声,说:你听听,我这车子,一点儿毛病也没有。他慢慢地将脚踏子往后轻按着,刹住了旋转的车轮,说:你刹车时不要太猛,太猛会伤害里边的零件。然后他又拍了拍座子,检查了一下座底的弹簧,叮嘱道:过沟过坎遇有颠簸,一定要把腱翘起来!否则会把弹簧弄断,总之我不多说了,你千万小心着骑,下午五点前,最晩五点,必须把车子给我还回来。

三叔终于从杨结巴手里接过了自行车,推到了大街上。杨结巴紧跟着我们,口里还在唠叨着重复了很多遍的话。就在三叔骗腿要上车时,他又一把拉住了后货架子,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骑车?技术行吗?先别急着走,骑两圈我看看,我宁愿把车子借给老手骑十次,不愿借给新手骑一次。三叔说:好好好,我骑给你看。

三叔在公社机关大院后边的大街上,熟练地表演了从后边骗腿上车和从前边提腿上车以及左拐弯右拐弯从前边屈腿下车和从后边甩腿下车的基本技术。然后将车停在杨结巴面前,说:怎么样?放心了吧。杨结巴点点头,说:还行,那也得加小心。三叔说:我还能大撒把呢!杨结巴说:你必须保证不大撒把,否则我不借了!三叔道:好好好,我一定两手始终扶着把,始终小心加小心,回来你检查,如果车子少了一块漆,你就抠掉我一块皮。杨结巴道:如果我的车子真的掉了漆,把你全身的皮都都都……剥下来又有什么用处?

在我是先坐在车后座上让三叔从前边屈膝提腿上车还是三叔先骗腿上车慢行着我从后面蹦到货架上的问题上,杨结巴又纠缠了半天,最后定下让我先稳稳地坐在后货架上,然后让三叔从前边提腿上车,因为车在行进中我往上蹦会产生重力加速度,让自行车后轮胎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们终于骑行在通往县城的道路上。车行数百米后我看到杨结巴慢慢地回到了大院。我知道,他的身体在公社大院里,他的心已经跟着他的自行车来了。三叔问我:杨秘书回去了没有?我说:回去了。三叔大喊一声:我的个天老爷!把我的嘴唇都磨起泡来了。我说:磨起泡来会影响吹口哨吗?三叔说:我这是用了一个比喻!三叔接着就吹起了口哨。

1964年元旦上午,三叔的三个朋友,其实也是我的朋友:面有粉刺的那位名叫郑华波,白脸小胡子那位名叫邓然,脸上有痦子的那位名叫邱开平。是我发现了这三个人的姓都带着——“阝”,然后我马上又想到三叔名字的高邦,这四个人的名字里竟然有四个右耳刀,我不由得喊叫起来:“三叔,太巧了!”这时正是三婶在东厢房“坐床”,三叔在我家北屋炕上招待这三位哥们和杨结巴的时候。听我解释了我的发现,他们感到蹊跷。三叔说:“三位兄弟,这是天意啊!”邱开平说:“我们应该结为兄弟是不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咱们是,这个村叫什么来着?对,沙窝,我们来一个沙窝四结义!”其他三位,也都拍手赞同。我必须补叙几句:当三辆车把上系着纸扎的大红花的自行车一路响着铃铛骑进我们村庄时,1964年的元旦上午顿时变得喜气洋洋。三个城里青年的洋气打扮和坐在中间那辆自行车后座上、身穿红格褂子、外套栽绒领蓝色华达呢半大衣、头蒙红色长围巾的我三婶的美貌,让村里的人羡慕不已,赞叹不止。大人小孩都挤到我家院子里,我母亲和邻居家几个大娘婶子引领着三婶上了东厢房的炕。墙壁上贴着花纸,窗户也用红纸封了,屋子里红光荡漾,喜气洋洋。小孩嚷叫着要喜糖,争先恐后地往炕上爬。我姐姐抓了一把糖扔到院子里,那些小孩便一窝蜂地扑上去。在抢夺的过程中,宋老师的小女儿被人碰破了鼻子,血流如注,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母亲恼怒地低声骂:“真她娘的丧气。”母亲对二大娘很不满,说她家里新遭了大丧,竟然还放孩子出来抢喜糖。我姐姐也很不高兴,她与她那个宣传队的好朋友袁小凤一人一只胳膊,将宋老师的小女儿拖出了院子。

三叔给我的任务是看守好那三辆自行车。村子里的年轻人围着那三辆自行车:两辆上海产永久,一辆青岛产小国防,车子都有八成新,车圈车把上的电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村里那位最蛮横的青年名叫平度的,撇着从电影里学来的日本军官的说话方式,按了一下郑华波那辆永久的铃铛,道:“大大的好,这匹小马驹子大大的好!让太君骑出去遛一遛!”听到车铃响,三叔跑出来,对平度等人作了一个揖,好声好嗓地说:“兄弟们,这是朋友的车子,别给人家弄坏了。”平度伸手道:“车子的可以不骑,但是你的,把喜烟的拿来!”三叔摸出一包友谊牌香烟,分发给众人,我知道这烟质量较差,价格便宜,而屋里炕上那几位贵宾,抽的是大前门。

三叔散烟后,将三辆自行车搬到墙角,顺手锁了,把钥匙拔下来,交我保管,这样就把我解放了。这时杨结巴推着车子进了大门。一进门他就喊:“高邦,你小子不不不……不够意思吧!借自行车时满满满……满嘴甜言蜜语,用完了自行车就把我我我……我忘记了。”三叔忙道:“我正想让小光跑步去请您呢!您是有文化有身份的人,正好,来给我陪客。”

一进屋杨结巴就对炕上三位年轻人拱手施礼,并不太结巴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公社曲书记让我给他准备讲话稿,刚刚弄完,耽误大家喝酒了。”

三叔也忙对他们介绍:“这是我们烽火人民公社的二秘书,大笔杆子,他的文章在省报刊登过,在省广播电台播送过,至于县广播电台,如果没我们杨秘书供稿,那就只好倒台了。”

杨结巴道:“高邦,你的话虽然有点儿夸张,但基本上还是事实。咱要是不结巴,小小的烽火人民公社哪能留得住我?”

三叔忙道:“对对对,杨秘书,你总有一天会高升,杨秘书,请吧,上炕。”

杨结巴也说:“好,上炕,站客难伺候,”他脱了鞋,不无炫耀地往上拉了拉他那双新袜子的筒儿。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炕其实很小,炕中央摆一张长方形矮腿桌子,每边坐上两人,整铺炕就满了。三叔侧着身子,半个屁股坐在炕沿上。我负责为他们烫酒。那年月时兴把白酒烫热了喝,说是喝凉酒写字时手会颤抖,其实是酒的质量差,加热后会让酒里的有害物质挥发一些。

母亲端上了四个冷盘,一个是白菜心拌虾皮,一个是盐水花生米,一个是松花蛋,一个是葱白拌豆腐。现在看这四个小菜有点儿寒酸,但在当时,已经相当不错。父亲过来,站在炕前,代表我们家的老人,对三位城里青年和杨结巴表示了感谢,然后便以大队里有事找他为借口走开了。

刚开始,三个城里青年还有点儿拘谨,杨结巴见过场面,很会调动气氛,几句调皮话,就让大家松弛了心情,自然了形体。就是在这时候,我发现了四个“阝”的问题。到那四个人吵嚷着“沙窝四结义”时,杨结巴道:“还有我呢!”

我说:“杨秘书,您的名字里没‘阝’啊。”

杨结巴说:“小屁孩子,你认识几个字?大叔名叫杨连升,升字的繁体字里,恰好有一个‘阝’。”然后他便摸出钢笔,将繁体字的升字写到手背,举着给大家看。

三叔抚掌道:“那就更巧了,来,为了我们这五个耳朵,干一杯!”

那时候生活困难,酒盅子也小,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把杯子端起来干了。三叔又赶紧给大家把酒倒上。

杨结巴道:“各位小兄弟,今日这个事,还真是天意。原本我是不想来的,曲书记让我陪他到供销社饭店吃包子,当然,菜也是有的,酒也是有的。但我想,高邦老弟大喜的日子,虽然下煤窑这活儿又苦又累,但毕竟也是工人阶级,工人老大哥娶媳妇,咱能不来捧场?再说了,我跟这沙窝村的感情那是不一般的,你们郭支书,老英雄,公社书记见了都要敬三分,但他偏偏对我好,知道他叫我什么?‘杨记者’!‘记者’啊,多响亮的名头!好了,不说咱的光荣经历,咱就说五个耳朵这事。只要你们不嫌弃我结巴,我愿与你们结拜兄弟。桃园三结义那叫三侠,咱们沙窝村结义,五个人,五义,三侠五义!看过《三侠五义》没有?著名小说,也有评书,鲁迅先生都表扬过的。”

众人都直着眼,不言语,显然是没看过这部小说。杨结巴便匆匆讲述了书中情节,讲了两齣戏:《遇皇后》《打龙袍》,这两齣戏就是根据《三侠五义》改编的。说到了戏,杨结巴顿时满面生辉神采飞扬,他端起一杯酒,道:“弟兄们,其实我是个角,是个大名角,但可惜我生不逢时也生不逢地,结果成了个丑角。来,干了这杯,老哥给你们唱两句:龙车凤辇进皇城,御街上来了我讨饭人——”

他高亢苍凉的声音震动得封窗的白纸嗦嗦作响,三位城里青年都目瞪口呆,显然是被镇住了。

“眼不明观不见花花美景,看不见汴梁城文武公卿——”

正在东厢房里闹腾着的孩子们都跑出来,聚拢在窗外,戳破窗纸,往里观望。

杨结巴却突然刹住了唱腔,结结巴巴地说:“献献献……献丑,今日到此为止,过几天到城里去,如果兄弟们爱听,老哥我给你们唱全本,生旦净末丑,狮子老虎狗,文武昆乱不挡!当然,我最拿手的还是老老老……老旦。”

三叔道:“杨秘书,我听过您与宋老师在教堂里一个拉一个唱,但当时感到一般般,今日当面聆听,感觉大不一样,太棒了!”

杨结巴说:“可惜了,宋老师,拉得一手好京胡,嘎嚇利落脆,不拖泥带水,他死了,再也没人能给我伴奏了,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啦!”

说着说着,杨结巴的眼圈就红了,他用袖子擦擦眼,笑道:“看我,真是丢人,这大喜的日子,扯到哪儿去了?我还给你们讲这《三侠五义》里的‘五义’,‘五义’者,‘五鼠’也。何谓‘五鼠’?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还有那盖世的英雄锦毛鼠白玉堂。知道白玉堂是哪里人吗?平度,与咱们一河之隔,现在平度是县,那时平度是州,白玉堂家土地万顷,家财亿贯,骑着快马跑三天也跑不出他家的地盘,这沙窝村,也是他家的地盘!关键是这人豪侠仗义,挥金如土,专好结交天下英雄,那《三侠五义》的作者就是以他为原型塑造出了锦毛鼠这个英雄人物……”

大家都听得愣愣的,忘记了喝酒。母亲又端上来热菜,第一个菜是白菜炒豆腐,第二盘是蘑菇猪肉炖粉条,第三盘是油煎萝卜丸子,第四盘是芹菜炒肉丝。尽管盘里只有寥寥的几片肉,但香味格外强烈,母亲对杨结巴说:“大兄弟,领着客人多喝酒啊!”杨结巴道:“大嫂放心,少喝不了。各位兄弟,什么是老嫂比母?这就是!老三父母归西,一切都靠这老嫂子操持着,你说对不对?高邦?”

三叔道:“是,杨秘书说得对,没有大哥大嫂张罗,我现在连个家都没有!”

杨结巴道:“人海茫茫,也不过是父母妻子兄弟朋友,看那《三国演义》《三侠五义》,一个义字,顶天立地。咱们今日,五个耳朵聚合,天巧地巧,如果不弄出个名堂来,岂不辜负了天地美意?那闹东京的五鼠,是老五义,咱们是新五义,咱们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三叔道:“太好了,那我就高攀了。”

郑华波激动得满面赤红,那些粉刺都发了紫,他说:“太好了,杨大哥,您的一曲高腔,气冲霄汉,英雄气概!我们虽居城里,其实是井底之蛙,前些天结识了高兄,他的出神入化的口哨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杨大哥的气魄、学问,更令我们敬佩有加。我们三个,同在一厂工作,因为志趣相投,虽没结拜,但也情同兄弟,今日如能与杨兄、高兄结为兄弟,真乃大快人心之事。”

邓然和邱开平齐声道:“我们乐意!”

郑波道:“卢方、白玉堂他们号称五鼠,我们叫什么?”

三叔道:“我们叫五虎吧,沙窝五虎。”

邱开平道:“《三国演义》里有五虎上将,个个武艺高强,可我们都不会武术,叫五虎名不副实啊!”

我插嘴道:“那就叫沙窝五狼!”

三叔道:“胡说!”

我又道:“那就叫沙窝五狗!”

三叔道:“闭嘴吧你给我!”

杨结巴道:“什么五狼五虎五狗五猫,都不好!我们就叫沙窝五耳,这样有个讲说,不是凭空捏造。”

“好!”大家齐声道,“就叫‘沙窝五耳’!”

大家不约而同地举起杯,豪气地碰了,酒溅到手上,不去管了,都干了,亮亮杯底。我把烫热的酒递给三叔,三叔又给大家倒满杯。

杨结巴道:“我们就不搞磕头烧香、就血为盟那一套了,但年齿还是要排一下的。我1934年生,属狗,三十周岁。”

三叔道:“我,1943年生,属羊,二十一周岁。”

邱开平问三叔道:“你是几月份生日?”

三叔道:“正月初八

邱开平道:“那我是老三了,我也是1943年生的,生日是10月7号,阴历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小。”

邓然指指郑华波,道:“我们俩同岁,1944年,但我的生日比他小十天。”

杨结巴伸出一根食指,指点着说:“我,老大,你,老二,你老三,你老四,你老五!今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

邓然道:“我最小,小弟敬四位哥哥一杯!”

三叔道:“五弟慢来,我们四个,先共同敬大哥一杯吧!”

五人举杯,都很激动,猛碰之后,一饮而尽。

杨结巴激动万分,道:“四位贤弟,现在是新社会,咱不搞封建时代同生共死那一套,但咱们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帮,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三叔道:“大哥说得对!我们都是有志青年,大哥能唱,我们四个能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时母亲端上一盘煎青鱼。

“鱼上来了,该吃饭了,今天咱们就先喝到这儿吧,过几天到我办公室里,咱们放开一喝!”杨结巴道,“不过在终席之前,还得请二弟给我们吹奏一曲,否则这宴席就不圆满。”

“其实我早就嘴痒了,”三叔道,“我给大家吹奏印度电影《拉兹之歌》的插曲如何?”

“太太太……好了……”杨结巴说,“这部电影,如果没有这首插曲,起码要减色一半呢!”

城里的三个耳鼓起掌来。

三叔喝了一口茶,眯眼凝神片刻,嘬起口唇,先吹出一套花样繁多的过门,然后便吹出那令人心神荡漾的旋律。我们都屏住呼吸,沉浸在音乐所营造出的意境里。我那时没看过这部电影,但我在“狼窝”里听杨结巴和宋老师绘声绘色地讲述过这个故事,所以,我的脑海里浮现着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这些画面里活动着的主人公拉兹,就是我的三叔,而那位贵族小姐丽达,就是我的三婶。后来我听懂行的人说,我三叔口哨演奏的过人之处,除了吐气和吸气都能发声之外,还在于他能即兴地在基本旋律之上进行变奏,在于他对声音的丰富的想象力,让我们听着是那首歌,但又不完全是那首歌。就像一个美丽的姑娘在花丛中忽隐忽现,使她的美丽添加了神秘;就像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使它的光辉增添了含蓄。

三叔一曲吹罢,拱手对大家说:“献丑了,各位兄弟指教!”

城里的三个耳眼泪汪汪地鼓掌。他们是懂音乐的人,我觉得懂音乐的人大多数都是感情丰富、心地善良的人,所以,即便后来我知道他们做过坏事,也没有改变对他们的良好印象。

“二弟,还还还……还让人活不活了?”杨结巴拍了自己的腮帮子一巴掌,说,“大大大……大才!绝对是大才!你不但是口哨演奏家,还是作曲家!”

“大哥,”三叔红着脸说,“我就是吹着玩儿。”

“二弟,”杨结巴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三弟四弟五弟也是这样,大家都要坚持学习,等待时机,时机一到,宝刀出鞘!”

……

一直闹到红日平西,这四个人才走。都有了酒意,有的脸红,有的脸黄,但腿脚都有点儿不利索了。我看到母亲如释重负的神情,听到两只喜鹊在墙外槐树梢上喳喳噪叫。我帮他们开了自行车锁,他们都将手扶在了自己的车把上,站在院子里,似乎恋恋不舍的样子。夕阳正照着东厢房的窗户,窗户上新糊的红纸被要糖吃的孩子戳得稀烂。一直陪着三婶并担当护卫任务的我姐姐把脸贴到窗根上,喊:“三叔,你来一下!”

“干什么?”三叔问。

“俺三婶找你!”姐姐说。

“快去快去,”杨结巴流畅地说,“夫人下令,焉敢不听?!”

我说:“杨大叔,我发现你喝醉了就不结巴了!”

母亲训斥道:“没大没小的孩子!”

“等一下,”三叔道,“我送走朋友。”

“赶快来!”我姐敲着窗户道。

那三个三婶曾经的工友,有叫她顾双红的,有叫她蜡烛红的,嘈嘈杂杂地说,再见再见,你现在是我们嫂子啦……

“俺三婶让你们都不许走,”我姐道,“俺三婶有东西给你们,三叔快来。”

“兄弟们稍候!”三叔说着,便进了厢房。

几分钟后,三叔拿着四个用红绸布缝制、用丝线绣着花鸟的荷包出来。荷包里装着烟糖。

“谢谢弟妹!”杨结巴说。

“谢谢嫂子!”三个城里青年道。

1971年5月下旬的一天,“沙窝五耳”中的四个耳,站在三叔的坟前,面色肃穆地看着跪在坟前的三婶和她的女儿清灵与儿子清泉。

清灵当时是六岁半,清泉一岁半。

三婶一向寡言,好像也寡哭,当然这个“寡哭”是我的生造,但我的确也想不出更恰当的词来形容三婶的这个特点。

那天是三叔遇难三十五天,按风俗上“五七坟”。我蹲在坟前用四块新砖摆出的所谓“锅”前烧纸。坟墓坐落在一道丘岭的高坡上,这里是村子的公葬地。三叔的坟墓旁边就是他的父母亲的合葬墓,稍远一点儿那个小小的墓里埋着三婶父母的骨殖。周围还有数十座坟墓。多数坟墓上都长满绿草、荆棘,墓间的空地上,凌乱生长着针刺锐利的酸枣树。两只野兔子在坟墓间追逐着,吸引了两个孩子的目光。风从两道岭之间的深沟中刮上来,吹得纸灰团团旋转,我不得不反复地用一根树杈子镇压着那些燃烧的纸片,防止它们被刮到公墓外的那片松树林子里引发火灾。

“锅”前供着一碟饼干,一碟糖果,四个橘子,四个馒头,还有一碟子煎鱼。

杨结巴——此时他已是县样板戏学唱团里的著名演员,他扮演的李奶奶虽然扮相有几分粗鄙,但嗓音洪亮宽厚,且能唱出“雌音”,实在是罕见,开口就是满堂彩。他高腔明亮,低音婉转,真是一唱三叹,千回百折,连道白也是纯粹的京腔,结巴的痕迹一丝不存。这个样板戏学唱团的老班底是原来的县茂腔剧团,那些人都是吃国库粮拿工资的公职人员,只有杨结巴是农村户口。但听说很快就会给他转正,而一旦转了正,就是乌鸡变凤凰了。他蹲下来,长叹一声,用筷子夹了一条鱼扔到火里,悲悲切切地说:“二弟呀,吃吧。”又抓了几块糖,捏了两页饼干,拿了一个橘子,都扔到火里。又掰了一半馒头投到火里,再次高声祝祭:“二弟啊,吃点吧……”他的富有感情色彩的祝祷,闻之令人鼻酸,我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清灵放声大哭:“爸爸呀……爸爸呀……爸爸……我想你了啊……”杨结巴扑通一声跪了地,大放悲声,先是哭,渐渐变成唱:“哭一声二贤弟命运凄惨,遇矿难丧青春命归黄泉。可恨这阎王爷他不长眼,二贤弟盖世英才再难施展。原指望兄弟们同生共死,不承想贤弟你先化青烟。眼看着五个耳缺了一耳,撇下了众弟兄好生孤寒——”在杨结巴跪下那一刻,三个耳也跟着跪下了。邓然号啕大哭,郑华波双手掩面,邱开平额头触地。这几位结义兄弟的情谊深深地感动了我,眼泪流多了,头痛欲裂。馒头饼干被烧焦,香味弥漫开来,一群麻雀从坟墓上空旋风般飞过去。两只喜鹊在前方的一个坟头上噪叫。那一岁半的小儿清泉,咧着嘴哭了几声,便蹒跚着去拿糖。他连同糖纸一起塞进嘴里,口水从嘴角上流出,湿了胸前肚兜。也许是因为咂不出甜味,他哭了。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三婶不哭。三婶一身重孝,头发披散,目光呆滞,呆呆地跪着,仿佛一尊石像。我吓坏了,我说:“三婶,三婶,您哭吧,您哭出来吧……”

我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陪伴三婶去龙山煤矿处理三叔后事的情景。母亲与姐姐帮着照看两个孩子,父亲陪爷爷在胶州医院做膀胱结石手术,奶奶已于两年前去世,家中再无他人,陪同三婶去煤矿的重任落在了我肩上。我们搭乘农场的拖拉机进了县城,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到坊子的慢车票。巨大的悲痛冲淡了我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但我还是回忆起了跟随三叔来拉三婶的嫁妆时,曾对三叔表达过此生能坐一次火车便满足的愿望,我也记得三叔给我的承诺:我一定让你坐上火车!三叔,我真的沾你的光坐上了火车,但你没了,我宁愿永远不坐火车三叔您也不要没了呀。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三婶脸色苍白,目光直直的,让我缪得慌,我真怕三婶疯了。到了煤矿,一个副矿长接待了我们,简单地说了三叔遇难的过程。瓦斯爆炸,三叔工作的那个掌子面上有二十多个人,一个也没上来。大爆炸……副矿长说,小高是个好同志,是我们文艺骨干,口哨吹得出神入化,口琴吹得也好,还会吹笛子,工会主任插嘴说,我们正准备把他抽调到矿山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没想到出了这事。矿长摸出手绢擦眼睛。我们很悲痛,很惋惜……我想见见人,三婶道。……大爆炸,几百米巷道都塌了,而且,瓦斯浓度非常高……矿长为难地说。……我想见见人……三婶道。工会主任说:大嫂,瓦斯爆炸后又引起大火,所以……我想见见人,三婶道。……我们给您最高额抚恤金,工会主任把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想见见人三婶又喃喃了一遍,便一头栽倒在地……

眼前这座新坟里,埋葬着三叔的衣服鞋帽,是我从煤矿背回来的。我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我表现得很勇敢,三婶昏倒后,我抓起了一个炉钩子,指着副矿长:“快救我三婶,我三婶要是死了,我就杀了你们,我就把你们煤矿点火烧了,我跟你们拼了……”他们找来了医生,给三婶打了针。三婶醒过来,大叫一声:“他爸爸,你疼死我了呀,今后的日子,你让我们娘仁怎么过呀……”三婶干号着,没有眼泪,猛然又哽住,咳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杨结巴站起,用手绢擦眼睛,他已经混到不用衣袖或手背擦眼泪的阶级了,说:“弟妹,三位贤弟,起来吧,人死不能复生,二弟走了,可我们还得活下去,尤其是弟妹,还肩负着抚养儿女的重任,哭坏了身体,二弟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啊。”

“爸爸,爸爸,你回来吧,我想你了……”清灵哭道。

“爸爸……”清泉也口齿不清地叫着。

两个孩子的哭叫,宛如钢刀戳在我心上,我跪在被纸烧得发烫的地面上放声哀号。

杨结巴拉起郑华波,然后又拉起邓然与邱开平。郑华波抱起了清泉,邱开平抱起了清灵。杨结巴似乎有点儿气恼地对我说:“行了,小光,快起来收拾一下,劝你三婶回家。”

杨结巴和邓然一边一个,扯着三婶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三婶挣扎着要跪。杨结巴说:“弟妹,为了孩子,回去吧!”

三婶停止挣扎,幽幽地说:“你们先走,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杨结巴道:“弟妹,为了这两个孩子,你可要想开点……清灵、清泉,来,领妈妈回去。”

清灵拉着三婶的手,清泉扯着三婶的衣襟,哭叫着:“娘,回家吧……回家吧……”

三婶对清灵说:“好孩子,你带着弟弟,跟着伯伯和叔叔,先到前边等我,娘要跟爸爸说几句话儿……”

我们站在公墓外的小路上等候三婶,为了让孩子们不哭,杨结巴给他们每人嘴里塞了一块糖,还给他们每人一个橘子、一页饼干。三叔坟前的“锅”里,那些燃烧未尽的纸片还在冒着细弱的白烟,那两只喜鹊已经落在距三叔坟墓只有几步远的那棵酸枣树上,噪叫着跳跃。我突然想:这一定是三爷爷和三奶奶在显灵啊,他们没变乌鸦而变成了喜鹊,这是个多么好的兆头啊!但杨结巴侧耳对郑华波说的一句话解构了我的想象,他说:“喜鹊是等着吃‘锅’里的祭奠品呢。”三婶跪着,腰板挺得笔直,她侧面对着我们。杨结巴抬腕看了看手表,他升到戴手表的等级了,下午三点的太阳光,照耀着三婶,使她的全身孝服焕发着刺眼的光芒。三婶在对三叔说什么呢?我猜不到,也不敢猜,一猜就心疼。我放眼岭下,看到了我们的村庄,看到了在教堂的遗址上建起的小学,看到了我的家,看到了在教堂东南方向那片高坡上三婶家的四间房屋和小小的院落。那是村子的新址,按照公社和大队联合制订的规划,我们的村庄,要在五年之内全部搬到这里,而旧村庄腾出来的土地,据说要建设一所完全小学和一所农业中学。岭下平畴上麦子将熟,西风过处,麦浪滚滚,一群麻雀冲天而起,然后便归于寂静,这时,突然从三叔的坟墓前,传来了口哨声。

天哪!这是三婶吹口哨!三婶竟然会吹口哨!三婶果然会吹口哨。我们都屏住呼吸,捕捉着每一个声波。我无暇也没想到去看一下三叔的四个结义兄弟的表情,我只看着三婶。只能看到三婶的右侧面颊,而且也因强光而晃眼,看不到三婶的口型,也看不清她腮上肌肉的跳动。三婶吹出的哨声,起初无节无奏,听来仿佛是北风吹进空瓶发出的呼啸,又如冷风掠过电线时的叫嚣,也似深秋的虫子悲凉的哀鸣,但接下来便无比的婉转与抒情,让人产生花前月下之联想。坦率地说当时我并无花前月下之体验,只是感到心里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想哭又很温暖的感觉。然后又变调成急促的旋律,仿佛一只小鸟看到巢卵遇险时在低空的盘旋呼叫。后来又慢下来,旋律很是耳熟,很像芭蕾舞剧《白毛女》中那段“北风吹”:“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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