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果然被敲响了,我豹子扑食般冲上去,喘息着拉开房门,看到的却是收拾房间的服务员冷漠的脸。我说我马上退房,不用收拾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敲门声,还是那个服务员,她善意地提醒我,如果过了中午十二点退房,就要按一天的价格收费了。
我看了一下表,十一点了。我知道她不会来了,我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也知道,那“法拉利”是在戏耍我。我想恨她,但一想到她的眼神,便生出许多忧伤的情绪。走吧,我对自己说。我提起行李——
你应该猜到了,这时门被猛烈地敲响,我拉开门,上帝!她来了。
我猛地搂住了她,她静静地伏在我怀里,当我试图去寻找她的嘴唇时,她冷冷地说:不!
我眼里含着泪花,对她诉说了这几天的经历,她静静地听着,一副很受感动的神情。但她只允许我拥抱她,我所有过分的动作都被她一个冷冰冰的“不”字挡住了。
“你何不‘霸王硬上弓’?”我突然插了一句。
“怎么可能?”尤金道,“那时我是一个多么纯洁的人啊!”
“你太纯洁了!”我嘲讽道,“你就卖一个这样的故事给我?我告诉你,一文不值!”
“你以为故事已经讲完了?”他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我当然退了火车票,而且她还十分坦然地带着我去她的办公室转了一圈。在走廊里我们碰到了那位中年妇女。范兰妮说这是我们刘副馆长。我对着刘副馆长点点头。刘副馆长意味深长地说,小范啊,你要再不回来,这位同志就变成我们大门口的一尊雕像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说是要带我去三江口采风。我感到从她的领导的态度和眼神上,都已经把我当成她的恋人了,而且我的确考虑过回京后与女友分手的问题。因为,在三天的等待里,我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情滋味。
她带我乘坐龙江一号轮顺流东下。正是盛水期,微黑的江水汹涌激荡,在那个小小的二等舱房里,我给她讲了我从闯关东的爷爷口里听来的黑龙江里的白龙和黑龙打架的故事,她也给我讲了她们家为清宫进贡鲤鱼的故事。
她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邀你来?我说,那么,现在我问了。她说,因为我嫉妒,嫉妒你跟那两个女人,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那你请我来是要耍我,这三天你故意躲着不出来?是的。那你为什么又出来了呢?因为我被你感动了。我突然有点儿鼻酸,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受到抚慰一样。本来……我应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但是我不能够。为什么?也不是我故意躲你,她说,我偷偷地回到老家,做了一个人流。什么?人流,昨天,前天!我沉默了,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话。她起身走出房间,扶着船栏,看着江水。我也跟了出去。
你不想知道是谁的吗?她不看我,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我认识的人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点点头。
我感到心里像被塞进一团乱草,美丽的江景顿时变得肮脏狰狞。但我还是说:没有关系的,我不在乎。
她的脸变得惨白,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她说:不能让你白跑一趟,送你个礼物做纪念吧。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棕色的钱包,递给我。我说:谢谢,我不需要。
她说:你可以不要,但必须看一下。
我接过钱包,打开,看到曾经被钱撑得松松垮垮的夹层,翻了一下,又看到了胡东年的身份证和工作证。
我的头仿佛被人闷了一棍,双耳嗡嗡作响,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怎么可能……我说。
一切皆有可能,她说,是不是可以请你把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还给他?按说这是规矩,盗亦有道啊!
我想了想,说:不必了吧,也许,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已经换新的了。
那就算了。她说着,便把那个棕色的钱包投进了江水。
尤金停止了讲述,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讲啊,然后呢?”我说。
“没有然后了,”他说,“当你呕心沥血地爱着一个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却发现这个女人是个小偷……”他好像突然伤感了,说,“这故事,免费送你了,但请你注意一定要用化名。”
我想了想,用平静但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老兄,你冤枉她了!”
五
1989年初冬,我在一个文学培训班里学习。有一天傍晩,我去培训班旁边的招待所看一位老乡。我那几天有点儿感冒,气短腿软,一步步地艰难上挪。突然,有一个戴着口罩、墨镜,身穿灰色风衣的高个男人像幽灵一样从楼梯上轻捷无声地,简直是滑了下来。我急忙避闪一旁,那人从我身边一闪而过。我突然感觉到这人的身影好生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在老乡的房间里我刚待了十几分钟,就听到楼道里一阵喧哗,接着又听到一个男人粗重的哭声。我们出门探看,才知道哭泣者是一个内蒙古的羊绒商人,他说他去上了一趟厕所,虚掩着门一一招待所条件较差,房间里没有厕所。当他从厕所回来后,提包里的三万元人民币便没了踪影。
1989年的三万元,还真是一笔巨款呢。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马上来了,询问、笔录,连我和我的老乡都被盘问了半天。
当天晚上,在我们培训班的食堂里,我看着武英杰与几个诗人(有男有女)正围坐一桌,谈笑风生地饮酒吃饭,一件灰色的风衣搭在椅子背上。
他看见我,立刻跑上来,捣了我一拳,然后拉着我的手,说:“老莫,混好了,不认识我了!”
我说:“我认识一个能空手捉苍蝇的高手,但不认识你。”
这个故事我没讲给尤金听。
与尤金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用手机百度出武英杰的照片、诗、访谈和视频,我看到他虽然老了胖了,但他的脸依然正气凛然,他的诗充满了柔情,他的讲话慷慨激昂,从任何角度看,他都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小偷模样。
那么,我想,尤金讲述的他和范兰妮的故事,也许是他编的,而偷了胡东年钱包的人,也许是尤金,或者,真的就像他们怀疑的那样,那个贼,就是我。